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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16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只得接受。一家人立马采办。进县的,上省的,烟土银元在一河两岸都能筹得,难办的是军鞋洋袜子,这必须上省城,得雇八九个贩挑。麻春芳说置办军需他是内行,这事担在他身上。

孙团长又联络上了老逛山骨头皂。骨头皂这二年在各股武装之间穿梭游走,东走吃牛头西走吃狗肉,吃谁谁就是朋友。骨头皂上了一趟天竺山,回来说,“票”好着哩,香会线上传的信是实情,不要走别的路子了,赶紧筹办钱款军需,时间上还不敢耽搁。

天竺山这边,自孙老者接受了陈月天的条件,并通过土地庙的道士传信之后,生活上得到了些许优待。他一再要求见到他瞎皮子日眼的外甥唐靖儿,陈说:“你不能以这个口气说话,在鄂豫陕三不管的这六个边界县,唐靖儿的身份是司令,已不是从前你门上的外甥了,任啥不恭敬的话你千万免开尊口,当心伤脸搬尻子!”孙老者叹一口气,说:“娃不学好,大人也没办法,世上这事,百姓是瓢水,想喝就喝想泼就泼,可水呛了喉咙眼子也够人受。”陈月天说:“大道理我比你知道得多,你知道国民党是做啥的?共产党是做啥的?我们是做啥的?嗯?不说啦,把你这水火棍拄上,到土地庙晒暖暖去。那天打你是我关照过的,只把你尻子打麻就行了。你也养了几天了,土地庙的道士也熟了,抽着水烟,在地上摆摆石子棋玩玩狼吃娃,看苦胆湾人送东西上来了就叫我。”

十天后,陈八卦坐兜子率了牛闲蛋马皮干一行,带了八副饱担子的贩挑来到土地庙。陈月天派人接收了烟土银元和军需,安置一行人在庙里吃喝。同时,三道沟那边的大院子里,孙老者也等到了外甥的接见。

孙老者夹着眼上下打量唐靖儿。面前的汉子一身黑制服,腰里的皮带上挂着两颗炸弹一把“十子连”,左肩上斜挎着“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右肩上还搭着那根长杆旱烟锅。他抬腿动脚都刻意做出军人的姿势,孙老者无法把他和当年那个鼻涕拉哈仄楞仰绊的赖小子联系起来。唐靖儿在老舅面前神气着,他不先开口,他等待老舅高声称呼他。

孙老者终于开口了,他侧侧着脸说:“你狗日的总算出来啦!”

唐靖儿一惊,转眼就长吁一口气,说:“老舅啊,在这儿的地面上可不许骂人啊!”

孙老者说:“对,不许骂人,只许打人,你娃子耍大咧,六亲不认咧!”

唐靖儿瞟了一眼气歪歪的老舅,肃着脸儿,转身离去。有人就架起孙老者跟上唐靖儿朝大院子走。唐靖儿正步走着,扬着头朝天上说:“我是搭救你哩,你反叫老连长剿我,我不管你了,谁要打你你疼去。”

大院子布上了三道岗哨,只听着“乒乒刷刷”立正碰脚跟敬礼甩胳膊的声音。上房的正厅里,孙老者被按在太师椅上,紧挨着是八仙桌,桌那边是唐靖儿。有护兵过来在桌上的茶碗里“冲冲冲”地倒着茶水。唐靖儿说话了:“你看,是这啊老舅,我也犯不着和你生气,你也犯不着跟外甥打别扭。不过我得给你上上课。你看啊,如今这中国,就数蒋介石耍得大,他耍得大咱也不尿他,山高皇帝远,他的胳膊腿也伸不到咱这儿来。他在上海杀人耍威风哩,我在郧西修桥办学念耶稣哩。别看我只有小小的六座县城,可这里要啥有啥,百姓也顺势,照这个样子,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八年十年后呢,我东可进中原西可图西安,不说当诸侯啦,他无论‘二虎’还是冯大人我都是瞧不上眼的,到时候他老连长来给我当连长我还嫌他老哩!咱远的就不再说啦,眼下吧,两年里,东秦岭的九大关口都要收入我的囊中———”

商县城(5)

孙老者吱儿吱儿地饮着茶水,唐靖儿自个儿搬着指头说:“武关、竹林关、漫川关、青铜关、湖北关、鸡头关、双锁关、牧护关、荆紫关,关关都要变成我军的门户!按陈总参谋长月天先生的设计,年底就要把‘八大处’的架子搭起来,明年我的第一混成旅就要进驻商县城!舅呀你说娃是蝗虫吃过地界了吗?我的陈总参谋长是个战略家,又是个政治家,娃得了这个政治家娃就不是娃咧!听外甥给你说,老河口进献的银子拿篓子给我朝上担呢。为啥哩?月天参谋长说我军就是紧扣了‘保民’二字!所以呀,在这里我给老舅丢上一句话,叫咱老四兄弟孙文谦把他的人马带过来,我给他搭个第二混成旅的架子,青年人要有志气,做事要看着前途呢!”

孙老者把脸埋在茶碗里,吸吸溜溜地喝着,问:“你这一堂课上完啦?”

唐靖儿说:“有啥不懂的你就说。”

孙老者用手抹着胡子,问:“你还记得舅家大椿树上那一窝子葫芦豹吗?”

唐靖儿说:“那当然啦,我小时候叫它蜇过。”

孙老者说:“那野物叫我给喂熟了,它不再蜇人了。

唐靖儿说:“好么!好么!”

孙老者说:“你枪杆子玩得再好,也没你挣罗儿的手艺好。娃你收了这摊子敛了野脾气,回去开个挣罗铺还能发家哩!耍枪的人不归正最后都叫枪耍了,人常说逛山门里一盆血啊!”

唐靖儿听着听着脸上就变了色,他猛地把“十子连”朝八仙桌上一摔,说:“谁要不顺着我的心,我就叫他门里一盆血门外还是一盆血!”他站起身朝外喊,“送人!”

四方会剿在延迟了二十天之后终于发动。老连长毕竟算得上是冯玉祥冯大人国民联军中的一支“国军”,手下既有骁勇善战的左撇子右跛子,又有足智多谋的矮胖子土包子,还有青年新锐孙文谦白脸娃娃。而唐靖儿这边虽有陈月天这样讲武堂出身的战略家,但毕竟是在书本上打仗,真正打上规模的山地战他还是嫩鸡娃子。所以在天竺山一对阵,唐靖儿只有吃败仗的份儿。还是当挣罗匠练下的腿功帮了他的忙,因为跑得快,老连长的枪子儿才没撵上他。他被迫退出漫川关,蜷回两郧地区。幸好,曾赠送他八百杆长枪的“鄂北剿匪司令”张连山并未落井下石,而是派人在郧阳郧西两县广设粥棚款待他的残兵败将,又亲自从老河口上来面抚唐靖儿。他说:“唐司令是虽败尤荣啊!诸位不要气馁,你们权当是练了一回兵,长虫要长粗都脱几回皮哩,慢说一支武装要壮大?不会吃败仗的将领不是好将领,你们要好好整休一下,开开会,把陈总参谋长的军事理论拆开来学一学,比照比照,该阵地就阵地该游击就游击,我相信鄂豫陕三角区六个县的主儿只能是唐靖儿司令!”

张连山把唐靖儿推向与老连长冲突的前台,自有他的想法。多年以来,汉口作为鸦片制品的散集中心,八百里秦川及东秦岭地区是其重要的货源地之一。张连山把守咽喉之地老河口百厘抽一富得流油,但如果上游烟路阻断或货源短绝,他就没法儿对北伐后驻汉口的第四集团军总司令李宗仁交代。所以他扶持唐靖儿就是要保持山阳县高坝店漫川关黄云铺一线的烟路畅通,而当务之急是破坏掉商县县长胡传路的铲烟运动,并在东秦岭的南山一线各村建立护烟队,每队配长枪两支,见有宣传铲烟的捉住就往死里打。

经过短暂的整休,东秦岭保民军又在两郧地区活跃起来。全军连营以上军官经过集中培训后,回到驻地一律实行三大政策———护烟、扩军、禁贼赌,捉住贼娃子剁指头,逮住耍钱的割耳朵。一时间在郧阳郧西逢集与会都有游街示众的,都有招兵贩烟籽的,军事训练打靶比赛搞得闹闹哄哄,街镇上见天哨子吹得吱吱吱,正步走得刷刷刷。陈月天规定:集合列队喊番号,齐步行进有歌声!但见一队人马高唱《国父歌》,立时就漫山遍野齐声吼:

昆仑山麓东海之滨,

天生圣哲百代宗师;

惟我国父忠孝并备,

惟我国父智勇兼仁;

四万万众舍公何从,

泱泱大国赖公复兴!

更重要的,是唐司令采纳了陈月天的三条建议:一是吸纳人才,不论军事的政治的文化的都要;二是联合友军,固士珍、曹鸡眼、红枪会、硬肚子、南天罩、毛老道那里,都派了骨头皂带人携了银子前去联络,接受改编也行,空挂番号也行,收受委任也行,战略协同战术配合也行;三是安定两郧扩充武装。此前唐司令已委任骨头皂为交际处长。总之,一致的目标是对准老连长对准胡传路,东秦岭这一块地盘必须变天!

陈月天要吸纳的人才第一个瞄准的是张子刚。张是商县张村人,“共进社”成员,早期《共进》杂志的主要撰稿人之一。民国十五年九月《共进》停刊后,参与创办“中山军事学校”并一度为学生讲授《中国革命史》,与其共同授课的,邓希贤讲《政治学》,刘继曾讲《资本论》,许权中讲《步兵操典》,韩威西讲《地形学》,两位苏联顾问乌斯曼诺夫和赛夫林分别讲《射击理论》和《战术课》。该校是国民联军驻陕总司令部为培养军事干部而办,但其重要成员均为共产党人。不久,应县长胡传路之邀,张子刚回商县筹建“商山职业学校”。在此之前,他曾指导县城一些中小学教员成立了“共进读书会”。回商县后,他亲临读书会组织活动。音乐和英文教师王修竹,在苦胆湾高等小学被瞎锤子固士珍吓跑之后,回城被聘为中背街小学校长,她接受曾被老连长留居三个月的女学生匡蓓的建议,创办读书会并接受张子刚的指导。张子刚是匡蓓到西北大学听“鲁教授”讲课时结识的。

商县城(6)

时序到了八月,西安政治形势突变,邓希贤等教员被“礼送出境”,许权中率部分武装撤出西安南下投奔陕军李虎臣……

一个礼拜天的夜晚,中背街小学,神色肃穆的张子刚紧急召集读书会全体成员开会。这位身穿灰色列宁式粗布校服的汉子郑重宣布:“今天不唱歌不读书,只讲三条。一,《共进》、《秦钟》、《共产主义ABC》、《陕西国民日报》等书报刊分别保管,不再集中存放;二,中国共产党东秦岭特别支部暂停活动,原拟发动的农民协会按下不提;三,读书会成员利用各种身份进入各种地方武装,相机影响之改造之,比如亮亮可以接受老连长的委任,高二石在麻春芳的护校队里要起骨干作用,雨生继续和北山里的红枪会保持联系,匡蓓王修竹要更好地把握住教育界的力量和县府的‘铲烟放脚宣传队’,还有狗欠欠不能离开固士珍,离开了你的危险也就来了……”

狗欠欠急不可耐地说:“那一帮子连三民主义的毛儿都不沾,是一窝子真正的土匪逛山!我给他当压寨夫人?他给我牵马引镫我都看不上!”

匡蓓说:“咱这样做就等于自我解散。蒋介石在上海杀了那么多同志,冯玉祥又在西安搞政治清理,革命处于低潮期,我们怎能趴下?”

张子刚严肃地说:“这种想法十分危险,你不要再说了!”看会上气氛十分压抑,他很苦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革命是个很长的过程,第一条是先保护好我们的同志。至于我啊,打算到唐靖儿那边去,唐靖儿才吃了老连长的败仗,急需在政治上找出路,冯玉祥在徐州会议上公开转变政治态度拥护蒋介石,之后陕西的政治形势急转直下,我们能把住一股子是一股子。小牛郎呢?小牛郎,他和于家大院的人接触是可以的,但一定要———”

小牛郎,石瓮沟坡座子上的小牛郎,那个长年给瞎子外婆拾柴禾、小时候和十八娃青梅竹马的小牛郎,如今是中背街小学的茶炉工。他已长得人高马大,伸出去胳膊像椽杖,握住了拳头像铁锤,言短而机敏,胆大而果决。他给读书会成员捎话送信跑腿传机密滴水不漏。

就在这中背街小学,小牛郎见着了他魂牵梦绕的十八娃。那一刻,在火红的煤炉子上,三把黄铜大茶壶一齐呼呼呼地狂喷蒸汽,在烟火的熏烤之中,在气雾的缭绕之中,四只眼睛勾在了一起,就是天塌地陷也不能把他们拆开。小牛郎问:“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哩?”十八娃答:“我过来过去都看着像你,可心里拿不准……哥哥啊,外婆去年过世了!”小牛郎说:“这我知道,我拾的柴她到死都没烧完,我不知道你到小学来是做啥哩?”十八娃说:“你不知道哟好哥哥,我现在是给老连长家淘奴哩,人家二娘生的碎公子在这儿上学哩,接来送去都是我的事哩。”

有了一回就有二回,有了二回就有许多回。十八娃和小牛郎慎慎地保持着他们的机密。处在二娘三娘的夹缝儿里,自重逢了小牛郎之后,十八娃活人的艰难也不再难以承受了。俩人不止一次地重温了小时候那支唱了无数遍的儿歌:“星星星星当头照,你给我盖个娘娘庙;日头日头红彤彤,你给我搭个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你给我盖个小房房;小房房上开撑窗,看见哥哥在坡上,挖葱哩摘豆哩,要给我妈过寿哩……”而老连长这边,他在梦圆了那个久远的向往、尝过了仨月的新鲜之后,十八娃在他眼里就三分不当二厘了,她仅仅是给他挠脊背的工具。那种床之事上绳锯木头似的折磨和恶意,不止一次地使十八娃想起饶曾教给她的那个恶主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长时间。可是,自从见到了她的小牛郎哥哥,她仿佛隐隐地听到了旱天里,远山处传来的雷声,盼雨啊,就有了湿漉漉的指望……

终南佳气郁九商,

州河水泱泱。

夙敷司徒教,

世传芝草香,

文明乐土教化早宣扬。

愿吾切磋琢磨各自励,

勤学毋怠荒。

完成小学树国本,

三民主义倡。

看他日中学大学,

深诣远造履阶堂。

同学齐欢唱,

努力去担当,

乾坤朝阳各自强!

王修竹领着他的学生们在齐声高唱,唱的是他们的校歌,也是他们的理想。今日的民众大会,主题仍然是铲烟放脚剿匪,胡传路县长要亲临现场讲话,匡蓓的县府宣传队要演节目,中背街小学、商县中学等多所学校要进行歌咏比赛。地点在县城中心的大十字广场。这里曾是昔日的州署考院,光绪三十一年(1905)四月,知州杨宜瀚在此主持了最后一场科举考试,到七月清廷就宣布废除科举。之后,几经政迭兵乱,几经权者换旗,昔日的神圣之地相继变成了房倒屋塌的残垣断壁,变成了荒草场子、市场摊子、民众广场……冯大人主陕之后,政令迭出,县上动辄召开民众大会,州署考院渐被踏平,成了大十字广场。此刻,各学校间的“拉歌”刚一歇息,孙团长的一连新兵就高唱冯大人转向以来明令传唱的《国旗之歌》:

江海滔滔山岳高崇,

中华自古为世之雄。

愿毋自弃誓不自封,

光我民族促进大同。

创业为难先烈建民国,

守成不易后死责任重!

商县城(7)

同心同德同一标帜,

青天白日满地红!

同心同德同一标帜,

青天白日满地红!

胡传路县长一上台,新兵的歌声立止。胡县长头戴蓝呢礼帽,鼻梁上架着新式的文明眼镜,上身穿着黑洋布的中山装,左肘弯挂着文明棍,左手间捏着讲话纸,他右手扶着眼镜举目望一下,场子上立即鸦雀无声。胡县长就瞅着讲话纸大声念道:

“各位民众、各位士兵、各位青年、各位教师和学生、商界的先生们:今天,天高气爽,太阳明亮,为什么哩,因为我们的剿匪取得了一个大胜利,我们的威武之师把巨匪唐靖儿给剿灭了!他的残部逃到湖北去了!他再也不能为害我们上下州川和东秦岭地区了!我们今天召开民众大会,就是要庆祝这个胜利!另外,我们的铲烟运动、放脚运动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现在,在州川河滩地和南北二山的坡面子上已经看不到种大烟的了!在县镇街道和乡下集市已经看不到小脚妇女了!民众们都知道了,谁家女子缠了脚就嫁不出去了!今秋,集市上的板栗很便宜呀,红薯柿子也丰收了呀,山外闹年馑,我们这里却五谷丰登,为什么哩?因为本届县府秉承了国父的遗志,天下为公啊……”

胡县长的讲话每一句都是喊出来的,内容却是些家常话。那些赶集做买卖的、行乞讨饭的、跛腿残疾的、流浪游闲的,都挤挤拥拥而来,争看县长的风采,静听县长的佳音,巴望得到一碗舍饭或一条裤带的救济……胡县长讲话之后,文艺演出在执勤兵士横着枪托对民众的推搡中开始。匡蓓指挥宣传队表演了齐唱《铲烟歌》、快板《烟葫芦子一长》、舞蹈《小脚推磨》、新编花鼓剧《妇女打夯》;县府警卫连表演了活报剧《唐靖儿挣罗》;等等。县商会的诸位先生还当场给宣传队捐了钱,匡蓓表示感谢并说宣传队将以此为基金组建县剧团,排演秦腔本戏,争取过年时在大十字广场公演……演出结束又进行了锣鼓巡游,胡传路县长走在队伍前列挥着小旗子喊三民主义万岁,后边的学生队伍、兵士队伍、民众队伍蜂拥而行,街两边的观众有拍手的,也有吐口水的。两条街道走过,天近黄昏,突然,队伍中有人喊出:“联俄联共扶助工农!”“反对四一二大屠杀!”“农会万岁!”

胡县长猛地止住步,拧头朝后,急问:“谁胡喊啥哩?谁谁?抓起来抓起来!”队伍立时大乱,兵士民众学生搅在一起成了一锅粥,乒然有了枪声,有了哭声。夜色朦胧中,胡县长头上挨了一棍……

孙老者从天竺山回来后,气色一日不如一日。被外甥绑票勒索后,家里的积蓄消耗殆尽,盖起的房子也没心思收拾。琴三天两头喊着要住新房,孙老者就叫海鱼儿担土和泥,把东头的一间隔成卧室,盘了炕,泥了墙,裱糊了顶棚,安了开窗,又燃了一堆麦草烟尘雾罩地烘着。琴说他一天也不愿在老屋里住,三哥和海鱼儿俩老男人睡过的炕上老有臭烘烘的脑油味儿,跟虎爱流黄鼻涕就是脑油熏的。所以这间卧室的墙皮一烘干,她马上就携跟虎住了进去。她还动员二嫂饶也在新屋里隔一间小房,饶说我就带金虎住在大嫂十八娃的老厦子里,旧炕上娃睡惯了,闻着他妈渗在炕席上被褥上的气息,娃能安生乖觉。其实,是饶怀孕了,她怕住到新屋里生土潮木石的沁了胎气。老三两口好说话,悄没声息地搬回有脑油味儿的老屋里,这里做过琴和老四的洞房,忍说老四当上团长了回来住在新房里,护兵也好站岗挎娃子也好服侍。海鱼儿把他的铺盖从场房搬到染坊,说我给咱看守新院子,固士珍的人来了我一摇椿树天兵天将就下来了。染坊和琴的卧室相隔有丈把远。

今年的柿子繁得压断了股,孙老者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背上背笼到村沿子外、后沟里的柿树行里去拾柿子。那些风吹落的、虫透了蒂柄的、老鸹过的、落在地上瞎了的烂了的,他统统拾回来,严严地捂到瓮里。琴说大大你拾烂柿子做啥呀,猪都不吃的。大大沉着脸不说话。饶知道烂柿子能做醋,她娘家就长年吃柿子醋,她就帮大大拾掇罐子拾掇瓮。腊月天里,柿子坯发得满屋里都是酒糟味儿,饶就帮大大把柿子坯握烂,留了“角子”,拌了麦糠,又压实捂严,盖上被子。待发热发酵了,又一天搅三回,直到均匀发酵,再翻出“角子”放凉,倒入过滤缸按实。再用清早担的新井水慢慢淋入过滤缸,两个时辰之后,抽开过滤缸底上的漏口,流出来的就是头茬醋,再把头茬醋回灌过滤缸,流出来的就是上好的柿子醋———“缸头”。待把“缸头”装入专用的“沆子”里用泥封了口,再滤出二茬的“缸桩子”、三茬的“缸底子”。一般醋家,“缸头”进城卖,“缸桩子”转乡卖,“缸底子”留下自家食用。城市里,一“趔子”“缸头”醋能卖到十多个麻钱儿,而转乡卖的“缸桩子”一“趔子”才三五个钱。“趔子”用竹筒做成,胳膊粗、五寸深。

苦胆湾人家,柿子顶一半口粮哩。阴历八月里过了“社”(秋分),柿子就变黄了。霜降以后,漫坡架岭的柿叶子火一样红起来。秋风吹过,红叶落尽,满树都是一嘟噜一嘟噜的金疙瘩。娃娃们上树摘上树摇,大人们拿竹竿夹。那些最大个儿的品种,窝窝、丰柿、母水花、社里黄、水冒啃,人们摘下来在夜里入锅和谷草一同温了,第二天上山割柴下地耕作学生娃子上学,携了三个五个可以当干粮。更有几个特殊品种:“烧柿”是在火里烧一烧就脱涩变甜,“办柿”是吃时在地上摔几下就立马可食,“半夜尿”是温水锅里暖柿子,一般品种到天明才糖化变甜,这种柿子是人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就甜了;还有那些中型的品种,重台、板柿、干冒啃、镜面儿,主要用来削柿饼。一家大小围了竹笸篮用柿饼旋子削去表皮,然后扎成串子,挂房檐下晾成半干,又捏成扁平形状,入缸收藏。待春节前潮了“霜”,柿糖析出、柿饼洁白如玉时,担到集上出售,是年节里看望老人和发给拜年孩子的好礼物。而柿子品种中最小的数火晶、笆齿、十样景,人们摘下来掰柿片子、做甜炒面。家势好的人把大麦炒熟用软柿子粘成疙瘩,晒干磨面,食之如饴;穷汉家儿的甜炒面,是柿子拌熟糠,荒春上出门做活时,一碗糠炒面一碗稀糊汤手帕里包一笊篱软蛋柿就是一天的口粮……

商县城(8)

孙老者的新房里,两大“沆子”的“缸头”和三大“沆子”的“缸桩子”顺后檐墙排了一行,海鱼儿和老三就知道他俩腊月天还要做啥活了。染坊上的生意孙老者抠得紧,海鱼儿和老三赶集摆摊子给染坊上收发了布,同时还要将两桶醋捎带着卖了,家里亏空得厉害,孙老者说攒一个钱是一个钱。三个媳妇贩花织布也大不如往年,十八娃走了,饶拖着笨身子,琴叫跟虎缠着,忍要见天做三顿饭,染坊上的活都是见缝插针着做,拉不开手了,孙校长就叫麻春芳喊几个护校队的学生帮忙。

民国十七年的春节过得冷清,一是老四没回来,二是校长东躲西藏不敢露面,三是饶年前就下身漏血卧床不起。今年过年,老连长把守城护节的任务交给了孙团长,孙团长派李念劳把了东门南门、派王双考守住西门北门,他夜里不放心还亲自提了马灯带人上街巡逻。孙校长给护校队的学生放了假,说娃们紧张了一年过节了也叫回去给祖宗烧烧香火给二老行行孝心,他特别安排麻春芳领一班枪手住校,说瞎锤子的人来了就往死里打,他说自己入山隐居去呀,省得瞎锤子到处寻他惹得村里不安生。

最不得安生的是掌家媳妇饶,她担惊受怕不说,操心劳累不说,要紧的是元宵灯节刚过完,下身的漏血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她圪蹴在茅房里没有起来,待忍发现的时候,她身子底下掉下一个血疙瘩。忍赶紧喊琴,琴赶紧喊高卷,又叫来白顶子、帽根子,不用说,是“小月”了。海鱼儿跑得快,待他从陈八卦处取回“苜蓿籽麻油鸡蛋汤”的单方,这边老母鸡加红壳小米已经炖上了。饶蜡黄着脸躺在老厦子的炕上,金虎乖乖地偎在她的怀里,忍要抱他他摇头,琴要哄他他不去。孙老者拄了水火棍在门口巴望,众人扶他去上房歇息。他人歇息了,却心里沉甸甸地疼,就起身洗了手,在“孙氏历代祖宗大人神主”的牌位前上了一炉香,才在老圈椅上默头坐了,水烟锅拿在手里,也无力打着火镰……

孙校长被人找了回来,他问了食补单方,又捉手试了脉象,说好多了不当紧,众人才叹息着分别离去。校长脱去长袍,从怀里抽出两卷老书,慎慎地压在枕下,就囫囵着身子裹了被子睡去。

半夜里,突然一村的狗都叫了起来,孙校长刚翻身坐起,院子里就响了一枪,饶猛地推他一把,他拾起老书揣入腰里就跑,到老三小房外,脚朝窗台上一蹬,就身子跃起双手扣紧椽头,双腿一摆上了院墙……

老厦子里,有人一脚踏开炕头的撑窗,吧吧朝炕上开了两枪。一个黑影闪进来,手电的光影在屋里哗哗地扫着。饶合身子一滚,连被子带金虎一疙瘩窝在炕旯旮。一双大脚踩在炕席上,金虎的光脚丫子连踢带蹬,嘴里连哭带骂:“日你妈日你妈日你妈!”手电光扫过来,是一张惨白惨白的妇人脸,踩在炕上的大脚在娃娃的骂声中朝妇人脸上踢了一脚,又步子一跨蹦了出去。

上房门被踏开,几只火把在屋里照着。烟光火影中,孙老者问:“哪一个娃是固士珍?到我跟前来!”执火把的没人理他。翻箱倒柜的也没人理他,有人从阁楼上跳下来,手一挥,一伙人就呼啦啦出门而去。新房那边的院子里,手电光扫着了葫芦豹,胳膊粗一股黑头蜂立马就顺光柱扑了下来,有人吱哇一声喊:“跑啊,葫芦豹来啦!”

一瞬间,村里又恢复了平静。孙家的一院子人都起来了,海鱼儿胳膊上流着血,说是一伙人要蹬琴的房门,他伸手拦住说,屋里是人家的婆娘娃,你也好意思?话没落地枪就响了。正说着,麻春芳带了一帮子枪手跑来,问了情况,见没逮住校长也没出了人命,就说万幸万幸,又当即领人到村沿子上去搜索。

第二天,孙团长知道家里出了事,就骑骡子率领一连兵士连晌子赶了回来。在苦胆湾高等小学,他召开了一个简单的联系会议,召集了下州川六个里十八个乡的里正、里副和麻子巡管、西塬上的士绅、陈八卦、牛闲蛋马皮干二校董、麻春芳、孙校长等等,大家讨论苦胆湾的治安问题。麻春芳提出要扩大警戒范围,不能就村护村就校护校,但这要解决人员和装备问题。孙校长说要长治久安就得组建民团,古人就有止戈为武的说法,但这就要在各村抽取人头税,至于我自己,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总不能把咱辛辛苦苦办起来的教育毁在瞎锤子手里。陈八卦说以暴易暴冤冤相报这不是根本办法,要紧的是以心换心,他说他可以到古楼峪去面见一次固士珍,痛陈利害,大家罢戈息武,如果要田产,他油坊里的家当可以奉上一半……

讨论的结果,是先礼后兵。陈八卦次日就坐兜子上路,孙团长麻春芳也策划着调兵部署,他们希望陈八卦能有一个好的消息带回来,但他们估计这种可能几乎没有。

要上古楼峪见固士珍,须得爬上十八盘。十八盘是螺旋路转山而上,每一盘都有岗哨持枪把守,要紧处建有碉楼,机枪头子从枪眼里伸出来黑洞洞地吓人。前三盘,岗哨的士兵都是州川娃,一看见兜子,就说:“噢,福吉叔,是固司令叫你上来的?”陈八卦用手里的黄铜茶壶朝山上扬扬,也懒得回答。上到中三盘,有认得他的老远就喊:“是风水先生啊,你看这山上有龙脉吗?”陈八卦就势大声回答:“噢,给固司令他爷踏坟地呀!”最后一盘,是山寨城门,垛墙上站一行端枪的士兵,不管谁来到这里,都要武官下马文官下轿,陈八卦被人扯住袍子揪下兜子,又被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才有兵娃子引到席棚里用茶,片刻就有红鼻子警卫官持了笔纸过来询问事由。陈八卦不失风度,他帽苔子一筛袍子一撩罗盘就端在了手上。看此人一派仙风道骨,红鼻子警卫官就先退了一步,远远地说:“敢问仙道来自何方洞府?来在鄙地有何贵干?”陈八卦将红铜茶壶一扬,宽袖子在罗盘上拂过,悠然作答:“五圣师庙道士登山访贤,特来拜访固司令!”

商县城(9)

红鼻子警卫官跑步而去。一个时辰之后,跑出来熟人骨头皂,他拥了陈八卦的道袍嘘寒问暖,引入一处木屋歇息,又发了一通冯大人要通吃陕军的高论,才转弯抹角地询问福吉兄何以不辞辛苦来此。陈八卦知此乃八面玲珑之人,就说此行是替人踏勘阴宅路过只是顺便拜访,骨头皂就说固士珍正欲择一吉地建造司令部,何不随路踏勘落个顺水人情?陈八卦不置可否地笑了,骨头皂就引了他登高远望。这一处山势,有淙淙清泉流淌,林子里散布着草庵坯房。陈八卦在山崖边攀高溜低,罗盘就不停地转换方位,盘上的磁针在这儿颤抖在那儿也颤抖,终不能静下来。看福吉兄一脸沉重,骨头皂知天意勉强不得,遂见好就收着说大兄今日是累了,另择吉日再踏吧。

下了山崖,再入木屋,红鼻子端来几角子烙馍。骨头皂笑说:“这里没有蒸馍也没有油泼蒜叫你蘸着吃,大兄你走一乡随一帮将就着吃,禁住饥就行了。”陈八卦反眼问他:“你是随了这一帮了?”骨头皂说:“我是腿长走天下嘴大吃四方,广结豪杰为人缝豁锣解疙瘩哩!老兄你有啥事要合辙了我给你串说去。”陈八卦说:“大事倒没有,我是有一份家当想送给固士珍,他是我手里长起来的娃,人都盼娃学好哩嘛!”骨头皂笑了一回,起身说:“这山上的蕃麦酒很特别,我去舀一葫芦子来咱哥们品品。”陈八卦冷冷地斜眼笑了,看他趔趄而去,一时间产生了立马下山的想法。正作想着,骨头皂果真提了酒葫芦子一路淋漓而来,陈八卦站起来,用扣着红铜茶壶的手挡住他,冷峻着脸说:“酒我就不喝了———”骨头皂热热切切地说:“不喝了也罢,我给你这茶壶里灌上,一路下去了慢慢品。”陈八卦就随他灌去,一边顺下坡路走一边说:“这固士珍是耍大了啊!”骨头皂朝他耳边一拢,悄声说:“你一上山,我就知道你是来做啥呀。我给你说,狗欠欠的事恐怕搁不下,你给腊娥说再不要搬人上山说话了,就全当没养她,这女子疯得很哪!”陈八卦一惊,问他:“你说啥你说啥?”骨头皂把灌满蕃麦酒的茶壶递上来,察看着对方脸上的颜色,谄谄地说:“我是说啊,固司令确实抽不出身。他说了,他在你办的高等小学里上过学,虽然你没教过他,但他仍认你作老师。至于那一份家当,他说他从来没有为财之念,对老师的惦念,他说学生没啥谢呈,就送一瓷罐子蕃麦酒,已经给你绑在兜子上了,你甭嫌弃,礼轻仁义重嘛。”说罢,脸儿一平,就派红鼻子警卫官送他下山。

出了十八盘,转过一处山崖,山上猛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万岁!”接着传来一声枪响,震得山崖上的树干抖了一下。陈八卦叫兜子停下,他扬头朝山上看去,十八盘的小路在云雾里如死蛇一般断成几截。

陈八卦一扬手,将装酒的瓷罐子扔下山涧……

陈八卦无功而返,孙团长的调兵部署立马执行。王双考营兵分三路,东扎白杨店、西扎石门沟、北扎碾子凹,三个连成三角形罩了苦胆湾。同时,孙校长麻春芳以护校队为底子快速组建了民团,民团一拉起,王营就必须撤离以回防城东笆搂山。老连长说王营在此留守的时间不得超过四十天。而县城的城防,主要由李念劳营和新兵连负责,驻城西四十里麻街川的白脸娃娃营,作为护城西翼受孙团长节制。孙团长是实际上的守城总指挥。老连长特别向他交代,左撇子和右跛子的两团人马日死都不能动,左撇子守卫着陕豫交界的富水关和二道防线武关,河南蛮子陈四美虎视眈眈动不动就向这边打炮,而布兵竹林关漫川关一线的右跛子更不敢掉以轻心,巨匪唐靖儿在鄂北剿总张连山的调教下正日夜练兵。

老连长呢,他的主要精力用在琢磨西安省的时政新局。去冬今春以来,冯大人加快了剿灭和整编陕军的速度,同时陕军中反冯的将领也暗结联盟,双方不时交战,致使一向以投靠为能事的老连长一时不知道该倒向何方。眼皮子底下,胡传路县长又是冯大人的铁杆,所以政治上的研判只能在机密中进行。矮胖子和土包子派出去的暗探和交际官未返回一丝信息,两个土军师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不好给老连长交代。孤独中的老连长琢磨来琢磨去脑子成了一锅糨糊,情急中突然想起陈八卦的小外甥亮亮,于是,一骑快骡将这个直领四兜学生装的小青年驮进了司令部。

“我们是老朋友啦!”一进门,老连长说着就热煎煎地搂了亮亮的肩膀,又反身关了门窗。看着这空荡荡的司令部作战室,亮亮有些疑惑。老连长忙说:“今天就咱们两个,你像上次那样给我把西安省的形势好好说说,你看,我也有地图了。”说着就扯开墙上的布缦。亮亮凑过去细看,这是一幅当年印制的十万分之一鄂豫陕晋地形图,纸质皮实,字迹清楚。老连长问:“我这个应该是最新版的。”亮亮指着图下的小字告诉他:“印是新印的,这儿有时间。但这是老版本,你看这儿写着‘据民国二年二十万分一图略’。当然,我那幅是陕西省地质局测绘科制的,你这幅是国民党军事委员会陆地测绘总局制的,也能用也能用。”

正题扯开,亮亮一本正经地用竹教鞭指着地图的这儿那儿,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儿说:“陕军中的二虎、卫定一部原来与冯玉祥有旧仇,为了对付镇嵩军才组成国民联军。刘镇华败退后,冯执掌了陕西军政大权,陕军就消极以待,间隙扩大,驻守西安的冯军宋哲元逼陕军的二虎、卫部接受改编,之后,命令其退出西安或出关东征。陕军不愿放弃家乡地盘,成了冯军剿除的口实。适有陇东军阀韩有禄、黄得贵反冯,宋哲元追歼其部至关中,陕军将领田玉洁阻击宋部,并联合韩、黄共六万人攻打冯军。其后,陕军各路将领在三原县召开联席军事会议,拥岳西峰为陕军总司令,冯子明为渭北总指挥,李虎臣为渭南总指挥,联合反冯。冯部宋哲元采取分化瓦解和军事切割相结合的办法将陕军各个击破。陕军将领顾含芳、田玉洁、党玉琨、雷赤诚、曹耀南、杨云栋等相继战死。特别是凤翔一战,冯军甚至将已缴械的三百余陕军官兵用机枪扫了。在此情势之下,二虎之一李虎臣孤注一掷,发兵攻潼关围西安,被冯军马鸿宾、孙连仲击败退走商县黑龙口,其手下两个师长投降被诱杀,参谋长刘季衡被诬为共产党分子刘季红而被杀害。接着,冯玉祥在徐州会议上公开拥蒋,冯作为第二集团军取得了对鲁、豫、陕、甘、青、宁六省的统管之权。如今,陕军七零八落,冯军如日中天,短期来看,投冯可明哲保身,从长计议,或冯或蒋,都非真龙天子,难主中华江山。小子不才,井蛙之见,不揣浅薄,鲁莽直言,或为谬论,聊以备考。”

商县城(10)

老连长连连称赞亮亮讲得好。他说:“还是年轻人眼界宽知识广,你给我脑子里铺下了以后过日子的底子。但有一条我还想不明白,这全中国人都在枪子儿底下过活哩,到最后是啥下场啊?像咱这地方武装,今日跟上这个转,明日看着那个的脸色,早晚也得叫人一口吃了!咱应该有自己的出息吧?这方面我还想听听您的高见哩!”

亮亮坐下,周正了腰身,平声直说:“我这里给你准备了几条建议。第一,要尽快组建骑兵部队,让骡子退役,古人说兵贵神速,你又没有能力购置运兵车。第二,整修官路,东秦岭是山地沟壑纵横,你调兵遣将先受制于交通,至少在各县城之间、各要寨关隘之间有大道连接。第三,组建通讯连,购制无线电。民国三年跑白朗,省都督府即令省电报局在商县城安装了发报机,这里一出事,袁世凯那边当即得到报告,战机瞬间即逝,上通下达靠骡子传鸡毛信是冷兵器时代的通讯方式。你这里要实现远程指挥,各团都要有无线电与司令部保持联系。第四,建立自己的情报部队,做到知己知彼,古人说的细作,现在说的间谍,真正的军事家不能缺了这一翼。第五,对南北二山的小股土匪逛山,用招抚与专剿相结合的办法除之。第六,整肃军纪,讲究精兵。第七,联合各党各派,重树三民主义旗帜,保境的实质是安民,坚行人和之道。第八,完善行政权力机构,县、里、甲要建立廉洁有效的三级地方政权,要天下为公民意为主……”

老连长听着听着头上冒出虚汗,他不由自主地用指甲在桌面上划道道,一二三四留在桌上,道道代表的内容却让他心里发紧。他嘴唇僵硬着说:“好,好,说得实在是好,你这设计是要我坐天下的嘛!骑兵队是当紧要建起来,不过那就得开军马场,或者远上青海宁夏蒙古去购运,这条目下还办不成。咱还是先用骡子,骡子能从乡下大户人家征调,又力大饲粗,挽乘兼用。咱先组建骡马连,适量吸收黄牛、水牛和毛驴,选枪法准、胆子大、不怕死的兵士,发给每人一匹,怎么样?你给咱当连长?每月我给你银———”亮亮笑着竖掌止了他,说:“当然,我这些条条是出于长远考虑,是战略性的,你也不必当真,我这是一介书生在纸上谈兵哩!”

之后,老连长盛宴款待了亮亮,说要花啥钱了言传。又留住了几天时间,引着亮亮视察了城防,还要亮亮给兵士演讲,亮亮也随话答话虚与应付。接着,矮胖子和土包子派出去的明暗线人相继返回消息,情况无出亮亮言论。老连长欲留亮亮在军中,亮亮以欲赴西安进修而后投考西北大学攻学地质而婉辞。老连长说学费上的事准我的。

对近在八十里外的李虎臣,老连长有了相宜的主意:不迎不拒。若迎之入商,是否引狼入室不说先是得罪了冯大人,若凭地利坚拒甚而落井下石,则其作为二虎之一,困兽犹斗也不是好惹的。于是,老连长一则密令白脸娃娃严防李虎进犯,再则速令留守苦胆湾的王双考部西潜黑龙口南之牧护关,一旦李虎有异,则白脸娃娃与王双考合而钳之;三则令人暗中资助李虎粮秣钱款,抚其勿扰乱地方。李虎也知理知趣,到夏初收编了许权中部后,就取道洛南,北出华阴去了。

一切安排停当,适逢龙驹寨五帮班头派了十六人抬的大轿子来请老连长,端阳节的龙舟赛会上,要老连长亲撒五彩斗,又有花鼓和二黄戏的对台演出,正好他要到寨东视察左撇子部的武关防线,就说说笑笑着乘兴而去。老连长身边只带了一个女人,这就是十八娃。十八娃不仅挠脊背是天下第一,还能帮他品味臭臭花鼓子的妙处。当然还有床笫之事,鸨帮班他认过的干女儿就有十几个。每一次到龙驹寨,五帮班头们都要领来一些姑娘给他磕头,他咧嘴一笑就认了,干女儿们或侍候他半天,或陪他一夜床,总要他高兴了才“干大干大”地亲声儿叫着接了银元离去……

虽说老连长老谋深算,但出其不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古历五月中,下州川一河两岸,人们给旱地里蕃麦苗锄头遍、给水田里稻秧拔了稗草。在夏收秋种之后的空闲里,苦胆湾的面坊人家吊出了头茬挂面。十几副面担子如约给县城东背街的司令部伙房和于家大院送去,可在城东八里地的笆搂山下,被不明来路的一股子武装连人带货掳了去。护校队的人带了枪去解救,结果头破血流地逃了回来。报告的情况要比土匪抢人严重得多:笆搂山下的官路被人横挖了一道壕,这壕直伸到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一群身穿黑制服的兵端着枪伏在壕沿上。壕前十来丈的地方划了一道灰线,有七八个农民样的人手执马刀在此警戒,说话是漫川关一带的下河口音。州河两岸,支了几十顶军帐,南北二山之间通往县城的州河通道被彻底截断,所有往返县城的人都被挡了回去,稍有违抗就刀枪侍候。

孙校长麻春芳带领新立起的民团二百多人正在后沟里学打枪,得到报告就立即开会商量。孙老者说县城内外消息不通,城里必有灾异,又适逢老连长去了龙驹寨,这不是一般的事情。麻春芳说刚好王双考营西潜牧护关,而守城的却只有李念劳营和咱老四手下的新兵连,正值城里空虚之时出事说明来者是知己知彼,目的恐怕不仅仅在于图谋城里的钱财粮物。孙校长说,听古楼峪下来的人说,固士珍的寨子上这两天出奇地平静,但凭他那点儿人马要进城闹事恐怕还没有这个实力,说那些人是下河口音就叫人猜想是不是咱老表唐靖儿的人马上来了?麻春芳说,唐靖儿陈月天在湖北郧西扎了根,就是要犯州川,他总得走竹林关总得走山阳县吧?那边都是老连长的人,不可能不通消息呀?再说了这一线上来八九百上千里路,又是大部队行动,总要电闪雷鸣,不像咱王双考的一营人每人背了二斤炒蕃麦一天一夜就到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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