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县城(11)
商量的结果是以护校队骨干为前锋,以民团的二百人为主力,带足弹药,趁天黑扑上去一俱打通警戒线直奔县城与守城的孙团长会合,依事态程度决定以后的军事行动。孙老者提醒说,如遇强敌不要硬碰。孙校长说民团毕竟是一些才放下农具的农民。麻春芳说仗是由我去打,进退攻守我心里有数。于是队伍集齐,统一了哨令,连续的短哨音就是进攻,一声长哨音就是撤退,撤退还是卷席筒的阵法,不能乱套。麻春芳把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当场吹响,演示已毕,每人发了二十颗子弹,只等天黑行动。
可是这一仗却出乎麻春芳的意料。首先,伏在土壕里的兵们不仅有长枪,还有炸弹;更可怕的是,笆搂山的制高点上,有机枪居高临下喷火……所以一交手,麻春芳就咬了铁哨子一口气儿地长声吹。护校队的硬手们爬在地堰上还击,民团的人就趁势滚到蕃麦地里,又依照在后沟里演练的战法,一个排掩护两个排撤退,依次朝后卷。所好对方没有追击又有黑夜遮蔽,幸无人员阵亡。虽有十来个人挂了彩,但两个重伤者还是被人扯着腿抬回来了。
城里的事态可能十分严重。琴抱着跟虎,娘哭了娃哭。孙老者拄着水火棍在大椿树下转了一圈又一圈,饶端着一碗汤药跟在后边,一声高一声低的唤着大大……
为了防止天明后对方追击下来,孙校长麻春芳连夜安排民团,在下州川几个交通要冲和制高点上部署了火力。天蒙蒙亮,孙校长麻春芳就赶紧给龙驹寨的老连长通报消息,一骑快骡疾驰而去,铁蹄叩击官路的声音沉在人们心里。
二尺高的蕃麦苗子,在初夏的燥风中整夜都蔫卷着叶子。陈八卦坐着兜子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扣着红铜茶壶,晃儿晃儿地来到设在金陵寺的民团总部。孙校长迎上前去要说明昨夜的事情,陈八卦亮掌止了他。红铜茶壶的壶嘴儿在帽苔子的鬓角挠着,陈八卦提袍下了兜子,径入大殿入座,才说:“没死人吧?没死人就好。香会上传下来的话是:县城叫唐靖儿和固士珍给围了,东西南北四座城门被铁桶一般箍住,目下第一等的要紧事是立马向老连长报告!”孙校长说:“送急信的骡子已经去了。”陈八卦说:“这就好,但这只是其一。其二,如果县城久攻不破,唐靖儿的人马是长途跋涉而来,要吃要喝就必然顺州河下来抢掠———”孙校长说:“已部署了民团在必要处火力防范,护校队也放在了要紧处。”陈八卦扬着茶壶,铁青着脸说:“不可仅此而已,一河两岸的老百姓得尽快上山入洞。事情一来,总要保民第一,没了民众百姓,你的民团就是无根之草。”
孙老者拄着水火棍出现在寺门口,陈八卦朝他嚷道:“是你外甥啊,在城里做大活哩!”孙老者把水火棍在地上狠劲地捣着说:“这狗崽子起了野心咧!”
几只狗蹲在村口,长长的舌头搭在嘴上哈着热气,滴溜溜转的眼睛直朝官路上瞅。三五只母鸡在墙根刨土,金红的大公鸡在不远处巡逻。一家的屋顶上冒起炊烟,一排一巷的屋顶上都冒起炊烟,烟柱与烟柱在村树的枝梢间弥漫,一层薄雾就罩住了苦胆湾。可是,饭还没有做熟,娃娃还在炕上哭着,圈里的猪呀牛呀哼哼着撞门要吃喝,村口上就咣咣咣地响起了急锣!
是孙老者,水火棍九分一地挑在肩上,肩后边十分之九的分量刚好担住前边挂着的大锣。他的脊背明显地驼了,跑过街巷时的脚步也有些蹒跚,可铜锣在他频频敲击的桐木槌下昂昂发响,响声中夹杂着他奋力嘶哑的催促:“钻山了钻山了!上洞了上洞了———”
眨眼间,鸡飞人跑,狗叫连片,扶老携幼的,背包挎袋的,一流带串顺后沟上了王山,眼见着山道上林荫间黑压压的人群一条线似的蜿蜒着。苦胆湾的锣一响,西塬上的锣也响了,一河两岸的锣都响了,刹那间下州川的村村镇镇都成了空庄子———
牛闲蛋手持着长把铁锨,引着苦胆湾高等小学的学生在后沟里行进,先生们背着书囊混在学生中,护校队的人扛着枪殿后,马皮干挥舞着双枪一蹦三尺高,“十子连”把子上的红绸絮舞得人眼花缭乱。最可怜的是孙家的三个媳妇两个娃,跌跌撞撞中人哭娃叫唤,老三背着金虎胳膊上挎着包袱手里还牵着一头牛,海鱼儿怀抱着跟虎背笼里是一家人的干粮。忍一手拉着猪绳一手扶着琴,琴哭得身子成了瘫瘫怀里抱只母鸡。饶拄着一根棍拎着装了衣物碗筷的筐子,筐子里踢里哐啷响着,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爬,心想大大还在村里,带民团的丈夫还在寺里,染坊的一摞子布还在窖里,两瓮的粮食还埋在院里……
可是,唐靖儿的人马连个狗影儿都没见,固士珍也没来打家劫舍,下州川的村村镇镇荒如死寂。躲入南北二山的人们不敢回家,远远望着州河水默默流淌,眼睛沉得抬不起来。终于,有民团的人去河边洗脸,只撩了一把水就往回跑,没到团部门口就变脸失色地喊:“河水里满是血腥味……”
昨夜晚,县城里血流成河。
还是天刚黑的时候,孙团长就命令李念劳,在重点防守四座城门之外,要分出兵力在城墙上巡逻。全城大小商号里的电筒搜齐了也只有十来把,一圈儿城墙上按守卫距离平均分配了,领头的巡逻班长每人一把手电筒,他要不停地朝城墙外侧照射,发现爬墙的立即用机枪扫。全城的马灯也搜集起来,隔上十丈八丈就在女墙的垛口上放置一盏,可这些灯成了围城者的靶标,一枪一个,还未放稳就盏碎灯灭,不少兵士伤亡。城墙外边,哒哒哒的机枪声不时在这儿那儿响起,望得见的四座城楼上不时有火光冲起,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木。县长胡传路带着新兵连挨家挨户搜集洋油和食油,成桶成篓地送上城墙,锅盆碗盏的什么都做成捻子灯,城墙上焰火飘飘灯光照耀。县府的大小官员一齐出动,全城的男人都发动起来,朝城墙上搬运滚木擂石。一会儿是东城墙上的人们嗷嗷嗷地喊,一会儿是西城墙上排枪响如爆豆,满城老幼都出动了,婆娘女子都朝城墙上送吃喝,胡县长的老婆和娃娃也出来参战。新兵连把几个老百姓押上南城楼,孙团长看都没看就命令:“从城墙上推下去!”原来这几个人是趁机入民居盗窃。孙团长头上缠着半片衣襟,发黑的血迹凝在鬓角,敌人把仅有的两门山炮支在州河岸上猛轰南城门,李念劳几次从西城楼赶来增援都被团长骂了回去,他说南城门东城门准我的,西城门北城门准你的,谁失了守谁就拿他的人头谢全城百姓。
商县城(12)
可是最终,还是他的南城门被轰开了。枪林弹雨中他和他率领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全部阵亡,他是在断了一条腿之后爬在城门洞里射出最后一颗子弹的。在对方的火炮轰击中,城楼上失去了火力压制,敌人就撞开城门号叫着蜂拥而入。他和冲入的敌人绞在一起厮杀格斗,身上被刀子捅成了马蜂窝,倒在地上还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铁锤一般的重脚步从他的胸口和头上踩过,临死前他嘴里还咬着谁的半个耳朵。城门洞的血流汩汩地淌出去,在平日妇女洗衣的青石板那里散开来汇入州河。
南街是一片火海,东街是一片火海。北城门被攻破,固士珍的人一入城就先抢商号。西城门的李念劳见城已失守,就带了身边的十三铁腿拼死突围,全凭着跑得快,才顺黄沙渠钻梢林过胭脂关砭直奔麻街川去投白脸娃娃。白脸娃娃是个轻狂人,没事了找事,有事了怕事,老连长叫他防备的是李虎,他见李虎还实诚,一时悠闲了就去挑衅曹鸡眼,没料想叫人家给粘住了。他一攻人家就退,他一撤人家就撵,他攻之怕中埋伏,退之又怕失守,就那么僵持着日夜不敢眨眼。到李念劳带着十三铁腿跌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惹下大烂子了。在唐、固围城之初,孙团长就密派细作命他回援,他还以为是孙团长趁老连长不在耍权把子哩,这下后院失守,若是敌人乘胜追来处在两方夹击中如何是好?
却说商县城在黎明时分已全面告破,唐靖儿杀红了眼又见固士珍的人满城疯抢,手下兵将又一哇声地要求犒劳,二十九岁的唐司令就把长杆子的旱烟袋一挥说:“放抢俩时辰!”
司令发了话,郧西郧阳的湖北兵率先砸门扭锁,京货铺子里的绫罗绸缎,大户人家的烟土罐子,银匠楼上金银首饰,粮食行里的米面油盐,凡值钱的、大宗的货物商品,全部人搬车运一刮到底。许多被固士珍抢过的商家又被湖北人捋了第二遍,全城鬼哭狼嚎像进了阴曹地府。一个时辰之后,乱兵进入普通民宅,拳打脚踢吊捆索绑中,整条街道哭声连天。有兵士上房破顶,手中的耙子挥舞着像刨红薯一样,砖头瓦片雨点一般砸到街上。多少屋顶被破开,阁楼上的包袱财物一布袋一疙瘩地递了出来。接着就起了火,先是一家两家,再就连成了片,火龙忽悠一下就从巷子东边窜到西边,接着整条街巷就烧红了。火海中不时发出炸响,一团两团的火炭就抛到高空,轰隆一声房倒屋塌了,满城像刮了龙旋风一样乌烟瘴气。
哨子终于响了。有兵士抱怨说两个时辰怎么眨眼就到。有传令兵手持白铁皮话筒站在断墙上大声喊叫:“全体保民军注意,马上到大十字广场参加民众大会!”广场周围的灰墙上,白石灰刷写的大字标语十分刺眼:“护烟!除霸!杀狗官!”
在全城放抢的两个时辰里,东秦岭保民军司令唐靖儿正在县府大堂里审胡传路。胡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两个兵士按着他,额角的血流像蚰蜒。唐司令身穿黑色制服,肩上没有挎手枪,腰间没有束皮带,他手持长把儿旱烟锅,“乒儿乒儿”吸着,满大堂浮着一层他嘴里喷出的烟雾。两行持抢士兵僵立不动,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声响。唐司令的吸烟声和着大堂嗡嗡的共鸣传得很远。
正堂的大方桌上,中间供着唐司令他妈那块“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牌位前的三脚炉里两炷线香袅袅地升起烟气。牌位旁边,是胡县长的两件东西:红绸包着的县府大印、县长门口挂着的门牌牌。
终于,唐司令开始磕烟灰,硕大的烟锅头在他布鞋的千层底上梆梆地弹着,脚下的烟灰落了铜钱厚一层。他说话了,轻腔慢调地,有一句没一句地,他说:“这一座城啊,在清朝着叫直隶商州,管东秦岭六个县,到了你们民国改成商县,东秦岭的六个县就各管各了。这商县的老爷啊,在前清民初一直叫知事,到后来了改叫县长,是县长比知事的权大吗?”
跪在地上的胡传路不说话,也不动弹。满大堂里连喘气的声也听不到。唐司令的左臂搁在大方桌上,他用写着“县长”二字的门牌轻轻磕着桌面,依旧轻言慢语地说:“你看啊,烟苗子你就不要铲了,老百姓完粮纳税盖房娶媳妇全凭这哩,就算我代表老百姓向你求一回情,你点点头我就放你回西安省。”
大堂里飞进一只蜂,嗡嗡嗡地绕了一圈又飞出去。胡传路没有点头。唐司令把玩着那个白底红字的门牌牌,哗啦啦翻过去哗啦啦翻过来,说:“你不愿意了我也不勉强。是这啊,要按我说啊,你跟我到湖北去,二郧都是好地方,你给我把完粮纳税的事管起来,你爱叫县长我就给你放个县长,你同意了给我点个头。”
唐司令又吸了一尺子旱烟。胡传路依旧没有点头。
唐司令把红绸包着的大印在门牌牌上拴了,又把烟锅烟袋朝肩膀前后一搭,给左右说:“胡县长不给面子了,那咱就到大十字开民众大会去。”
兵士们席地而坐,长枪一律抱在怀里。兵阵的后边,围了一圈衣衫褴褛的人,叫花子乞丐流浪汉也挨挨挤挤着朝前拥。另有一群衣冠端整的人坐在板凳上,礼遇上显然是不同的等级。在大十字广场土台子的一角,支摊子配钥匙的朱锁匠和给人钉鞋绱鞋的吕鞋匠,被人挤得案歪架斜,可怜巴巴地扶着摊案子不敢吭声。广场上声音嘈杂,但东街西街北街南街的哭号声时有耳闻。一些房子还在燃烧,风一刮就落下一层烟灰末子。一些穿白带孝的人挤在民众里十分显眼。
商县城(13)
土台子上一溜安了三张方桌,方桌后坐了一溜威风八面的军官。农民模样的唐靖儿肩搭烟袋坐在正中,“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背在身上。讲武堂出身的陈月天一身戎装正步上台,他脚跟一磕立正,戴白手套的右手五指并拢在帽沿上一碰,脖子左右一拧,宣布:“民众大会,现在开始!”兵士们乒乒乓乓拍手。陈月天努着粗声喊:“第一项,将违反军规者正法!”又低头给台下说:“先推出去三个娃样子,立即执行!”
人群中一阵骚动,三个兵被扭着胳膊押出队伍推出人群,接着就听见三声枪响。陈月天对民众说:“在入城之初,本保民军为了弥补粮秣之不足,分派了部分军士在规定之时间内,对本城商家索派钱款,可在哨子响了之后,仍有本军中的害群之马入民宅抢掠,刚才枪毙了的是三个娃样子,后边查出来一个正法一个。”民众有了轻轻的骚动,陈月天喊:“下边进行第二项:杀狗官!”
人群嗡一下朝前拥来,后排的兵士站起来横了枪杆子朝后推。几位衣衫光鲜的人从板凳上跌下来,披麻戴孝的人群朝这边紧缩。
陈月天喊:“把狗官胡传路拉上来!”有人领着台下的兵士挥拳呼喊:“护烟除霸!”“枪毙狗官!”
绳捆索绑的胡传路被牵了上来,他不屈地昂着头。
陈月天说:“大家看清了,就是这位狗官,为了讨好西省的冯大人,不断给全县百姓的完粮课税加码,逼得多少农民弃粮种烟,种了烟他又铲烟,这不是比土匪还土匪吗?他到处宣传铲烟剿匪,我们今天给他反过来,我们先剿了他的匪!我们要告诉民众,今后谁要铲烟,就是胡狗官的下场!”
在兵士的拍手声和呼喊声中,统领六省地盘的国民革命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冯玉祥派到商县的一县之长胡传路,被拉出南门在州河滩上给枪毙了。
陈月天十指交叉着脱了白手套,又轻松地弹弹衣袖,宣布:“下边,请,东秦岭保民军唐总司令靖儿先生讲话!”陈月天拍手,兵士们拍手,板凳上的人拍而不响地晃动着双手。唐司令趔脚拉岔地走到台前,他腰间的裤带上别着串在一起的县府大印和县长门牌,背上斜搭着“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他将挣罗匠的八字脚立了定,右手拿烟锅在左手心里敲一敲,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的民众,不说话。
民众就不敢说话了,大十字广场一片肃静。
唐司令轻言慢语地说:“这么大个商县,没个县长是不行的。今儿开民众大会,最要的一条就是,公举新县长。大家举手发言,现场公举,递条子举荐也行。”
众沉默。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唐司令朝板凳上的人扬扬旱烟锅,抬高声音说:“商会的先生们举一个来么!”商会的人脸平着,后排人的腰蜷在板凳上窃窃私语。陈月天在一边撂话:“商会的人起价高啊,给个县官都不坐?”
终于有一张纸条递了上来,陈月天连忙送到唐司令面前。唐司令面色和悦着,用烟锅示意陈月天宣布。陈宣布的声音很大:“黄国卿!”又高举着拍手,兵士们立即和着他拍手。
唐司令用长烟杆一勾一勾地往台上招呼,说:“上来上来,可喜可贺呀!”众人的目光被扯了过去,在板凳一族的后边,有人扯起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脑后拖着辫子的老者。老者屁股直朝后坠,嘴里极不情愿地哎哎着,有两个兵过来架住他,老者慌忙摇手,连说:“不才不才。”
唐司令脸色变得铁青,手中的长烟杆一挥,说:“拉到南门外毙了。”老者被架走了,嘴里一直哎哎着,屁股一直朝后坠着。陈月天拿双手朝天上挥舞,连说:“再举再举!”
南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广场上又举出一个人来。这人是个小伙子,虽穿得烂些,可四肢齐整阔面大耳。此人被引导着上了台子,陈月天高兴地伸手与之相握并询问贵庚何府,可这人表情木然,对长官所问概不作答,一时弄得讲武堂出身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群叫花子乞丐流浪汉发出哧哧的笑声。
还是唐司令看出了名堂,他长烟杆一挥,又一挥,说:“拉南门外去!拉南门外去!是谁把这个又聋又哑的人举上来的?”
陈月天受了捉弄,呼一下掏出手枪,指着板凳上的人问:“谁举荐的谁举荐的?”场外的民众轰轰着,汹涌着,一齐朝板凳这边挤,挤得朱锁匠的锁钥架子哗啦啦乱响。一位披麻戴孝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从容地走上台,给二位大人鞠了一躬,说:“是我举荐了我的傻儿子给你们当县长的。贵军进城,我家死了三口人,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民,也只有傻子才信你们的。”
唐司令伸出烟锅制止了她,又转身面对民众,很悲悯地说:“很不幸的,这一家死了人,我叫勤务上把人厚葬了,再发些抚恤金给她。可是———”陈月天接话说:“这个女人捉弄本军,军法不容,也拉到南门外去。”有兵士喊:“枪毙!”唐司令一字一顿地说:“不,乱棍打死。”
场子上起了骚乱,先是外围的闲散人员有了流动,再就像水一样朝人圈中渗,人圈成了一锅粥,你起来我坐下呼啦啦翻搅。猛然一股浪头压下,前头的人群倒下去压在兵们身上,有谁趁机朝人群里撒灰扬土,风头一转满台子烟尘雾罩。混乱中,陈月天吧吧朝天开了两枪,大十字广场立马像被冻住了,跌倒的人蛇起半个身子不敢动弹。
商县城(14)
唐司令拿烟锅在掌心里敲着,冷声子说:“举呀举呀,再举呀,没人举荐了我就———现场任命呀!”后圈的人群像一堵墙哗地塌散开来,叫花子乞丐流浪汉也弓了腰缩了头。板凳上的也都双手抱了头,不敢朝台子上瞅。朱锁匠吕鞋匠一边攀住摊案子一边斜过身子朝台上瞅,他们想看看到底是谁来当县长。
唐司令从裤腰带上拿出拴在一起的县府大印和写着“县长”二字的门牌牌,嘀里当啷地提在手上,走下土台,从兵阵前头走过,脚下挣罗匠的土布鞋踢踏踢踏地响。他右手拿长杆烟锅在人群里点着,鹰一样的目光在搜索。到坐板凳的商会人士跟前,他停住了脚,商会的人像是死了,连气儿也不出。朱锁匠紧紧地扶着他的桌案子,案沿的架子上挂满各种各样的锁子和钥匙,稍微一晃就丁当乱响。朱锁匠实指望早点举出县长,他还忙着要配钥匙呢。
唐司令把县长门牌挂在朱锁匠的钥匙架上,目光在别处瞅。突然,他用长杆烟锅直指朱锁匠的鼻子,大声宣布:“你!就是县长咧!”朱锁匠吓得直朝后趔身子,看到台上陈月天的手枪朝他扬了扬,就赶紧硬着笑脸说:“哎哎,是是,县长县长,躬谢躬谢!”又是抱拳哩,又是躬腰哩,惹得叫花子乞丐们发出一片哄笑。最失态的是朱锁匠旁边的吕鞋匠,他伸长脖子两眼放光口中长长地吊下涎水,他忘情地拍着手,仿佛自己也是个官了。
唐司令用烟锅碰碰他挂在钥匙架上东西,说:“这个是县府的大印,这个是县长宅屋的门牌。噢,敢问县长贵姓?猪?胡说!噢,朱,南京有个朱皇帝,好。”说罢转身上了土台,面对民众,他又长烟杆一挥一挥地说:“朱县长人好啊!他是个配钥匙的,谁家的门都能开,做父母官正合适嘛!”
兵士们拍手,叫花子乞丐们一哇声叫好,板凳上的人低头不语。
唐司令又放高声音说:“这么大个城,官得有人坐,权得有人掌,一帮子猪头狗脸的东西,放着酒宴不坐寻屎吃哩,是这啊。板凳上的人都到县府大堂去,一个也不能少!”
县府大堂里,板凳上的人每人摊上了二百块银元的“军款”。
县府大院里,各种战利品堆积如山,一些军官正在打包,骡子队全都驮上了重行李。陈月天陪唐司令视察,分门别类地介绍着这些“包”。突然,有军官领进一串拴着的婆娘和儿童,报告说:“这是胡府和老连长于家大院的眷属。如何处置,请长官指示!”
唐司令瞟了一眼,脚一跺问:“弄一帮婆娘娃做啥呀?养活啊?”说罢又头不抬地去看地上的“包”。陈月天摇摇手说:“放了放了。”又问:“他们家的财产清理了吗?”军官说:“报告参谋长,固士珍先下手了,他们两家的财物已被搜罗一空!”陈月天朝唐司令摊开手,说:“你看你看,真正是土匪,指头蛋儿大的眼界!”
唐司令说:“这个固士珍,人呢?”军官答:“正在北城楼上喝酒哩!”唐司令哼儿一声冷笑,说:“叫喝去叫喝去。”
正说着,来了一个贼眉鼠眼的人,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和朱县长一块儿支摊子的吕鞋匠,朱县长任命他为警察队长,可他手里没有一件家伙。唐司令就转过身来一眼一眼地盯着他,直看得他哆嗦着朝后退,可又不得不说:“这一座城,我们真不知道咋管呀!”
唐司令正声告诉他:“官给你们了,印给你们了,咋管是你们的事。”说罢挥一挥长杆烟锅,吕鞋匠赶忙溜走,没几步,又被唐司令叫住:“嗨!给你五杆枪,先把毛匪贼娃子镇住。”吕鞋匠鞠了一躬,胆子也大起来,扯长脖子低声问:“听说你们要走了?”唐司令眼睛一瞪,陈月天就逼前一步,厉声问:“谁说的?谣言惑众是要杀头的!”
吕鞋匠刚走,骨头皂骑驴进来,老远就朝唐司令拱手,又压着嗓子说:“我先走呀,你慢慢拾掇。”说罢就拨转驴头慌忙要走。唐司令用长杆烟锅朝下一刨,陈月天就过去一手捉了缰绳一手拍着驴背上的哨码子,笑问:“得了银子就溜呀?”
骨头皂翻身下驴,凑到唐司令跟前,低声说:“我得给你收拾烂子去。你知道你在南门上打的是谁吗?谁?你的小表弟!”唐司令眉眼一斜,烟锅敲着手心说:“是老四啊,到底是嫩鸡娃子不经敲,他人呢?”骨头皂说:“人在南门外河滩里挺着,怕叫狗叼了,我叫人先买张芦席裹住去。”唐司令长出一口气,冷笑着说:“都怪枪子儿不认人啊!”沉吟一下,又说:“你看是这,你给捎三百银元下去,二百给我老舅,是他的伤心钱,一百给他媳妇,听说膝下添了小的,算是给娃的项圈钱。”
战事结束之后,有人看见,在南门外血污尸横的河滩上,一位身裹袈裟的老和尚独自跪地焚香诵经……
这一次攻占商县城,整个作战部署是鄂北剿总张连山一手策划的。在“保民军”的内部动员中,最让官兵激动的说法是:攻克商县城,放抢一天半!对陕豫鄂三不管的六县民众,他们唱响的口号是:护烟、除霸、杀狗官!这对广大烟农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沿路里长甲脚对缴纳粮秣几乎不说二话。按张连山划定的路线,唐靖儿率保民军溯汉水而上,绕过漫川关从湖北口端北直上,再绕过山阳县,转黑山,顺南秦河而下,直扑商县南门。固士珍接受了骨头皂的说项,得了银元子弹,则鬼一般从城北带云山直扑商县北城门。整个战役一气呵成,得手后又快速撤离,所以待老连长率了精兵扑上来的时候,唐靖儿的保民军早满载着大包小包撤到了八十里之外。
商县城(15)
满城的哭声迎接老连长入城。他先掩埋了二百多具守城将士的遗体,又亲率士卒清理满街的砖块瓦碴。烧了民房的他动员纳钱会互相帮衬着盖房,死了亲人的他亲自上门抚慰吊孝。另外,炸毁的南城门需要修复,破坏了的古城墙得重新浆砌,更重要的是恢复商业人气,振兴农贸市场,他把一部分军队变成运输队,从南北二山的农村集市调济柴米油盐进城,又派了骡子队上西安省运回日用百货。他发动中小学生上街唱歌演剧打扫卫生,原县府宣传队的匡蓓趁机建议成立县剧团,老连长说如今是百废待兴财政困顿,但你匡小姐是在省城听过鲁教授迅先生演讲的,肯定思想高再困难也得支持你。中背街小学校长王修竹也恢复了她的读书会和合唱团,民众的生活秩序和文化活动很快得以恢复。可是,他老连长在冯大人那里却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他的特别代表在督军府吃了闭门羹。他的代表要向冯大人解释这此屠城之灾的经过和胡传路县长被杀的真相,冯大人硬是不予接见。磨蹭到最后,冯大人传出一句话:“回去好好清党!”
老连长就把“清党”记在了心里。只是这会儿太忙,他首先要办理的是胡县长和孙团长的殡葬大事。
城北上寺坡的三宝之地,一座大坟拱起来,坟前竖起一座两丈高的碑楼,碑文由矮胖子和土包子合伙撰写,字里行间竭尽恭颂之词。
这一天,胡县长要归阴了,当空是炸红的日头,满城纸钱飘飞,穿白戴孝的人群行走在上寺坡的碥道上一眼望不到头。上寺坡大牌楼前的陡坡上,上百人的唢呐队吹打着悲壮激越的《祭灵》曲,数十人抬着柏木棺材正在上坡,前头是十几个人拖着四条大绳拉着棺材,后头是十几个壮汉用竹竿长棍顶着棺板朝上推。纸幡在空中飘扬,香火在沿途燃烧,胡县长给商县办了多少好事就全在里边了。
大碑楼后边,胡县长的坟前,竹苞松茂的光影里,匡蓓带着新成立的县剧团团员在唱一支歌。这支歌,是胡县长生前亲自给县府宣传队教唱的。今天,宣传“铲烟放脚剿匪”的老队员都来了,他们胸前戴着小白花,在花圈掩映纸絮飘拂之下,匡蓓指挥着合唱。引导棺材的唢呐队在坡前呜咽,坟前合唱的队员声泪俱下:中华国民志气宏,披星戴月去务农,犁尽世界不平地,协作共享稻粱丰。
平均地权革命成功,人群进化世界大同。
中华国民志气宏,顶天立地做劳工,钢铲铲开平等路,铁锤锤出自由钟。
阶级消灭革命成功,人群进化世界大同。
中华国民志气宏,披坚执锐打前锋,热血洗清新世界,民族平等乐无穷。
霸权除尽革命成功,人群进化世界大同。
中华国民志气宏,教育普及东方荣,科学完成其改造,文化统一天下公。
知识普遍革命成功,人群进化世界大同。
满城都唱这支歌。歌声中,老连长领着部下在打扫大十字广场。满场的纸钱纸屑都在印记着胡县长的好处。朱锁匠在低头做活,钢锉在铜钥匙上磨出亮光,他挂满各种锁钥的架子上坠着一朵白花。老连长来到他跟前许久了,直到他把配好的一把钥匙插入锁头咯噔一拧,才抬起头来。“噢,长官,你你,坐啊!”朱锁匠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老连长笑着说:“你就是咱的朱县长啊?”朱锁匠红着脸说:“啥县长?人家是拿咱耍耍哩,你看你看,还不是个配钥匙的嘛。”他把一串钥匙在手里摇得丁当响,又说:“长官要配钥匙了言传。”老连长轻声问:“听说还给你授了印?挂了牌?”锁匠连连摇手说:“甭提啦甭提啦,我早都扔到茅坑里去了。”老连长说:“这事儿嘛,谁会当真呢!捞出来捞出来,洗净净的挂在你这钥匙架上,还是个好招牌哩!毕竟你给唐靖儿当过一天半的县长,不过你没害人,就不算啥事。”
锁匠兴奋了,连问:“长官你说不算啥事?你说话算数哩?”扫场子的几个军佐都围过来看稀奇,见锁匠猜疑,就都笑着说:“算数哩算数哩,快去捞出来叫大家看看。”锁匠就弯了腰在台案下的杂物中翻找,一边说:“我就知道这是个耍猴子玩的,没舍得扔哩!”
红绸子包着的县府大印还是原样子,白底红字的“县长”门牌上沾了不少污物,锁匠拿袖子擦着,说:“这拾掇拾掇还能用哩。”老连长接过来看着,一边说:“新县长来了要用新大印呢,这老县长的遗物就成古董了。”说着,把这两件什物朝钥匙架上一挂,朝广场上喊:“朱县长配钥匙了!”周围的人哄笑着,锁匠赶紧捂了脸,连说:“羞先人哩羞先人哩!”老连长与朱锁匠耍逗了一回,转眼又问:“听说给你这儿的吕鞋匠也封了个啥长?”
锁匠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结结巴巴地说:“吕鞋匠失踪了,有人说他叫人害了,有人说他背了五杆枪上南山了。”
山匪 第四部分
州河滩(1)
孙团长守城捐躯的消息传遍了上下州川。民团的人从官路到村口搭了三道牌楼,每一道牌楼都用松柏纸扎装饰,两边有州川绅士奉献的挽联,计有:传噩耗悲歌动地,继遗志铁誓震天;白马素车祭英灵,青天碧海招忠魂;浩气不泯热血一腔化春雨,大义凛然壮志千秋泣鬼神;等等。南北二山的名门望族都来了,他们送的挽帐在苦胆湾村路两旁的树上结绳悬挂,一眼望不到头。州川上下的里长甲脚都来了,他们送的金童玉女纸人纸马金山银锞层层叠叠,顺挽帐排列。特别是下州川六里十八乡的老百姓,送来的香表烧纸堆满了孙家大院。高等小学停了课,学生们在三个牌楼下夹道而立,来了吊唁的行情的送礼的就迎送三鞠躬。全苦胆湾的人都在哭泣,悲声如云覆盖在州河两岸。护校队的人肩上的枪杆子都缠着孝布,他们在后沟及河边列队巡逻……
孙家大院子里搭起了灵堂,灵帐上挂了一块铜镜,帐前的方桌上点着红烛香火,各类献祭贡品成堆摆放,不时有人在桌前跪了烧纸。可是,灵帐后边的灵床上只有一条空被———孙团长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琴抱着披麻戴孝的跟虎在灵床旁的草铺上哭,一群妇女陪着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呜咽。饶和忍在锅灶上忙活,高卷腊娥白顶子帽根子都在屋里屋外做主应承。
孙家派了三拨人进城搬尸,还是没有找到孙团长的身骨。老连长动用了工兵连,城东城西的乱葬坟都挖开了,还是没见到孙团长。老连长说了,孙家的人先回去,待忙完了胡县长的丧事就发动全城市民寻找,孙团长是大英雄,咱不仅要把葬礼办得体体面面,还要给他的家人授勋嘉奖,还要恢复孙团的建制,就是万一找不到孙团长的遗体,咱也要打个金头银身子的孙文谦给孙老者送回去……孙家人空车素孝返回了苦胆湾,又是全村动了哭声。
孙老者斜靠在炕头,水烟锅在嘴上搭着。陈八卦在灯影里走过来走过去,双臂后背着,一手扣着红铜茶壶。蒸馍蘸蒜在桌上凉着。孙校长坐在老圈椅里,清癯的面容只是一个剪影。炕前的地上跪着琴,她头抵在膝上没有了声息。孙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老四做的,是光荣的事,他为了一城人舍身,是为国捐躯,为百姓尽忠。城池失了守,不是他没尽责,是强贼太凶悍。他是我的儿,送他去吃粮就是指望他能保一方土地平安,啥事我都是想到了的。你起来,我的好儿媳,你没跟老四享福,你一定会跟老四的名声沾光。跟虎儿———琴,你要教我的孙儿呀,永远记着他的父,他父小名叫擀杖,大名叫文谦,军职是团长———”
孙老者哽咽着说不下去,琴爬在地上泣泣噎噎:“大大啊,我贤能的大大,你是一村人的主心骨,一村人伤心你不能伤心啊!嫁给孙文谦是我自愿的,我看上他跑得快,打仗一副英雄相,我失了丈夫,他完满了英名,这是我做妻子的功德啊。大大我今天磕了头,往后我就是你的女儿,堂前屋后的孝顺里有我的一份儿啊!”
琴被腊娥高卷搀了出去,校长孙取仁静凝的侧影发出了冷峻的声音:“你说过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一日有三恶,三年天必降之祸。我父亲数十年如一日积福行善,可为什么连连丧子不绝灾祸?这天悬的命题究竟该怎么解啊?”这话是问给他福吉叔的,他陈八卦的。
陈八卦的身影不再晃动,头上的帽苔子张扬如斗笠篷顶。终于,山谷滚木头的声音从墙头的影子上落下来:“为恶必灭,若有不灭,祖宗之遗德,德尽必灭;为善必昌,若有不昌,祖宗之遗殃,殃尽必昌。”
孙老者说话了,他一字一顿着:“恶不为灭,善不为昌,唐靖儿是我摸着头长大的,他是跟了官军当粮子,跟了屠夫翻肠子!他履邪径,欺暗室,奸于心,恶于德,是跟了逛山瞎了心的。我大椿树上的葫芦豹是蛇蝎毒物,尚能辨识敌友,况人之乎?唐靖儿不是呆笨鲁愚之人,他行走背着先妣灵牌就说他人根未孽,若逢着良师益友,恐———”
话未说完,外头响起唢呐声。海鱼儿跑来报告:“团长、团长,他他、给运回来了———”孙校长拉了陈八卦就往外跑。村路口,火把照耀着一行龟兹乐人吹吹打打,一辆牛拉车缓缓驶来,车上载着黑漆棺材,一只雪白的引灵公鸡卧在棺盖上,棺头上金漆的“忠”字闪闪发光。民团的人已点亮了沿路的灯笼蜡烛,香表纸钱也烧起来了。烟气弥漫中,辉辉煌煌中,一村人都忙了起来,院子正中的灵堂前猛然炸起一片哭声!
一个煞白脸庞的中年人单腿跪地双手抱拳,孙校长以主人身份拱手迎谢。陈八卦认出了来人,赶前一步将其扶起。来人说:“我要拜会孙老者,请速引见。”
孙老者的炕前,陈八卦介绍说:“这是骨头皂先生,是他亲自驾了牛车送回孙团长的遗体,棺材灵鸡丧俗浑全。骨头皂哟,我这里代表全村人先行谢忱了!”
孙老者咳嗽着要起来,骨头皂忙单腿跪地双手作揖,又起来握了孙老者的手按他依旧躺着,声情并茂地说:“孙老者在上下州川名正声高,晚辈心钦仰止。贵公子壮烈守城以身殉职,是功盖河岳的英烈之士。贼退验殓烈士,经人指认,我着人购置寿衣将孙团长高台供奉,又有乡绅捐出棺木,是百年古柏八大块,如此安奉妥当,便驾了牛车护灵归里。老连长那里,我已着人通了行状,他正忙于部署西线防务,说待归葬之日他要带了官兵亲来吊唁。又有善士捐献了银钱,这里也一并呈上以奉老小。”
州河滩(2)
一堆银元就直接倒在孙老者的被子上。孙老者推手相让,校长孙取仁又手托漆盘亲呈谢礼。这是两封银元,骨头皂死活不受,说壮士捐躯布衣出力,天地难以等量那能反了礼路?陈八卦说豇豆一行茄子一行,乡绅捐棺善士献银都在情理,可孙家正愁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却不辞苦辛守棺护灵,这份大恩是千金难报啊!
推让中,反复的推让中,骨头皂才把两封银元揣在怀里。又约略用过茶饭,就驾了牛车携了乐人原路返回。这一夜,苦胆湾的男女老幼哭了通宵。
黎明时分,四乡八邻的龟兹乐人齐集苦胆湾,祭灵的唢呐声薄云天。南北二山唱花鼓的艺人也赶了来,《孔子哭颜回》的曲曲唱得鸡狗惶。
中午时分,老连长一身崭新军装正步进村。他身后,“孙团”尚存的人马全都头缠孝布三人一列缓步行进,系着白花的长枪斜扛肩上刺刀如林。王双考、李念劳各自走在自己营队的前头,各自手扶挽带引领着两个抬大花圈的士兵肃穆而行。白脸娃娃带着他的一营人马走在最后,他的队伍中夹杂着几样重武器,机枪、小钢炮,每个兵士的腰上都缚着子弹袋,个别的还挂有炸弹,仿佛不是来吊孝而是去出征。
鞠躬已经不能打发这些贵宾了,根据牛、马二校董的指使,三重牌楼下的高小学生一律夹道而跪,频频磕头。三个营的兵士缓缓走过,长跪于地磕头于地的学生们已经眼花缭乱。更叫人头脑发麻的是,十几家龟兹队的上百支唢呐冲着队伍疯狂吹打,马锣、筛锣、鳖鼓、挎鼓,直捣得人五脏颠倒,神魂飞扬……
最令人动容的,是全村的老少女人全都夹道而跪,她们迎宾的方式是哭声,由衷的哭声,一哇声地撕肝裂肺,直揪得人心肠寸断!
吊唁的士兵依班排次序三鞠躬,又挨个儿绕棺材一周,把枪上拴着的白色纸花慎慎地放在棺盖上。棺盖上的花摞成了山堆堆。饶拉着金虎、琴抱着跟虎,跪在棺材两边,依次给吊唁的士兵磕头还礼,士兵们忍不住眼泪长流,不少人放了哭声。退出来的士兵在村道里站不下,就集合在高等小学的大操场里。整个苦胆湾,哭叫声,唢呐声,锣鼓声,唱曲曲声,搅和在一起,震得全村的房屋砖瓦都在动弹。
老连长坐在孙老者的炕前,诉说着他对这位爱将的怀念和敬仰。王双考李念劳和白脸娃娃垂手恭立,报仇的誓言说了十几遍。
孙老者说了:“叫你们兴师动众去征剿,不如我去再挨一顿棍。这娃是我门上的狗,我知道他咋咬人哩。有征剿的人马钱财不如叫百姓吃几天安生饭。狗咬人是没骨头给它吃,打跑了也就算了,你在朝他在野,你为王他为寇,做事顺着天理的茬口走,走到天尽头有你说的没他说的。”
老连长说:“我要给孙团长坟前立个丈二高的功德碑,年年的清明我都要亲自下来祭奠。我要打个铜牌牌钉在你家门口,叫你家世世代代永不纳税完粮。我要给苦胆湾的民团再发五十杆枪,谁要来骚扰就给我往死里打。我先给你送来这么多抚恤金,你老养好身子还要把他留下的小根根抚养好……”
撕天裂地的痛哭声把南北二山动摇,尖锐冷硬的唢呐声让州河水倒流。环绕墓堆肃立的一连兵士一律单手举枪,同时对天鸣放,天摇地动中,几位壮汉用脊背把棺木顶入墓穴。整背篓的表纸、如山的纸人纸马,和着松枝柏朵燃起冲天烈焰。松脂柏籽的香味儿洋溢在金蟾穴下的孙家老坟。上百人高举着丈把长的纸幡,纸幡在风中纷飞飘扬。瘦弱的琴抱着小小的遗孤在坟前磕头,婴儿的头上裹着拖地的孝带……
老连长在高等小学的操场上对“孙团”的将士讲话,声音昂扬正气凛然:“孙中山留下来的是三民主义,到我们手里,要给他搞成八民主义,对不对?要叫百姓吃好,睡好,这还不行!吃好睡好就成猪了,人不光吃好睡好还要活好!对不对?活好就是男人要有婆娘,女人要有丈夫,有了女儿的再有儿子,有了儿的还要有女,娃要有外婆外爷,过年了有白馍吃,有社火耍,有戏看,姑娘不再缠裹脚,大片子天足能下地能生产!咱今天把话说响,你谁要是娶了小脚妻呀,谁就不是我的兵!”台下的兵士咧嘴乐着直拍巴掌,老连长又说:“这些都是我们军人的责任呢!在这些事上,团长孙文谦是你们的模范啊!岳飞是精忠报国,孙团长是捐躯守城,王祥是卧冰求鱼,郭巨是埋儿行孝,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壮士一世,就得要后人念说么!在你们这个团,个个兵士都要当英雄!留英名!”
兵士队列的前边,笔挺地站着三个人:李念劳、王双考、白脸娃娃。
老连长说:“现在,我宣布,孙文谦团,由李念劳继任团长,王双考为一营长,白脸娃娃撤销原来的独立建制编为二营长,原李念劳营由麻春芳接替营长,下州川民团交孙校长兼任团长!还有,你们这个团,我要建成精锐之师,招募的新兵不再使用刀矛之类的冷兵器了,我保证你们人手一杆快枪三百发子弹。我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派人到省上求购无线电发报机,今后打仗,咱们就不用骡子传信了……”
完善了“孙团”的建制,老连长带了随从骑骡子回城。刚上了官路,迎面碰上一个跌跌撞撞的妇人。妇人抬起头,老连长的脸阴了下来。
这妇人是十八娃。老连长手中的短鞭在空中摇着圈子,冷声子问:“人已经下葬了,你来做啥?”十八娃一下子歪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州河滩(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