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连长手中的短鞭在空中啪地一甩,一字粗声砸下来:“回!”
十八娃猛然跑到骡子前面,当路跪下,硬睁着泪眼说:“好我金虎的干大哩,你放我回去看看啊。我要给老四烧一刀纸,我要陪着琴母子住一夜,我想给大大说几句话,我实在想看看儿子金虎啊!”老连长没听进去她半句话,鞭子一挥,命令随从:“架上骡子,往回走!”两个随从就翻身下了坐骑,不论三七二十一把十八娃架上一匹黑骡。老连长朝他的坐骑狠狠抽了一鞭,嘴里犹愤愤不平:“说得倒轻巧,回去住一夜,我晚上的脊背咋办哩……”
老连长一行绝尘而去,李念劳在金陵寺的民团总部主持召开了“孙团”重建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尘灰蒙蔽的释迦牟尼吊着脸,两旁的护法力士怒目圆睁。后殿里传来呜呜嗡嗡的诵经声,听得清的字音儿是:“三宝门中福好求,大富之家前世修。未曾下得春时种,坐守荒田望有收。一粒落土百籽留,一文舍出万文收。为君施在福田库,惠及子孙享不休……”
李念劳烦乱地挥挥手,有护兵就赶紧关窗闭门。大殿里安静了,却又突显昏暗,有护兵就点燃了神台上的蜡烛。
“是这啊———”李念劳的尖腔子嘶哑着,鼻泣声中带着喘息。他一鼓腮帮将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又说:“我宣布啊!”他觉着嗓音儿不再分叉儿了,就以长官特有的口气发话,“今后,不管谁打了胜仗,都要到老团长坟前响炮庆功。各营折了的连排长要报上名来,我要任命新的军官顶缺,你们不得私自提拔。各排各班折了的兵员,也要报上名单,以便团里统一招募新员补充兵力———”
话没说完,白脸娃娃就站了起来。他离开诸位围坐的供桌,朝大殿的黑暗处走了几步,转过来口中叼着一根纸烟。在老连长手下的军官中,只有白脸娃娃不抽大烟也不抽旱烟单抽纸烟。纸烟在他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他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说:“李营长啊,噢不对,李团长!首先,我代表我营全体,祝贺你荣升团座。荣升团座不到两支烟的工夫,就颁布你的新军法,这很好。不过,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人,知道当兵吃粮的人,十几岁就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跟咱冲锋陷阵,谁胆大谁胆小,谁打仗会动脑子谁只是鲁莽蛮勇,班排连长心里自有一杆秤。所以嘛,打了胜仗,该谁受功嘉奖提拔当官,这是明人做不得暗事的!”
李念劳刷一下站起来,伸手指着白脸娃娃,胀红着脸问:“你你,要咋哩要咋哩?年轻轻地当个营长,你吃过几碗青盐!嗯?”
白脸娃娃猛地扬臂亮掌,冷声子说:“你当团长的先坐下,有理不在声高,叫我把话说完。”李念劳一口痰噎住,咔咔了半天,炸声子说:“好小伙子哩,你不要年轻气盛。我这团长也不是拿交裆里的瘪瘪货换来的,我给你明说,我当逛山的时候你还在打麦场里耍尿泥哩!”
白脸娃娃啪地一拍胯骨上的盒子枪,高声子叫嚷:“这儿不是逛山场子!投到老连长手下就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就得听人讲道理。”李念劳呼呼地喘着粗气,白脸娃娃又平声子说:“当兵为了吃一口粮,这是新兵的想法,可打了仗流了血,当兵的就没有不想升官的。这官是用血换来的,不是你一句话叫谁当谁就能当的。你想着你有十三铁腿,我还想着我有十八硬肚子哩!军官都揣着私心带兵,怎么统领人?怎么服人心?唐靖儿这次血洗县城,老团长战死,你带了十三铁腿逃命到麻街川,别忘了,是我收留了你!”
李念劳脸色铁青,他咔咔两声不再言语。众沉默中,他突然宣布:“调白脸娃娃营立即进驻洛惠沟,三天内从曹鸡眼手里夺回大荆二道梁!”
白脸娃娃一手插在腰间,嘴里发出嘿嘿的冷笑,直震得殿梁上掉下一串灰絮。他说:“好!很好!请团座拨给我营八十发炮弹,六百颗炸弹,三万发子弹,五千大洋的军饷。这些军需解决了,别说大荆二道梁,就是洛南县我也拿得下来!”
李念劳啪一拍供桌站起来,一手指着白脸娃娃,咬牙切齿地说:“你这叫不服从命令!”说罢快速走到门口,大喊,“给我拉出去!来人!”“来人”哗地把门推开,一道炸亮的斜阳嘶啦一下照进来,后殿的诵经声轰然传来:
今生做官为何因?
三世黄金妆佛身。
穿绸挂缎为何因?
前世施衣济僧人。
有吃有穿为何因?
前世衣食施贫人。
相貌端庄为何因?
前世采花供佛身。
……
吧一声,白脸娃娃手中的枪响了。围坐供桌的军官们哗一下都站起来,胳膊一甩枪就上了手。李念劳的“来人”还没来得及下手,踢里哗啦一阵响,白脸娃娃的人突然在山门上涌现,人手一杆枪全都对准大殿的门口,其中有两挺机枪一台钢炮,枪手和炮手已经爬在地上。
白脸娃娃双手拨开“来人”,对端着枪瞄着炮的部下说:“干啥呀干啥呀!长官们在开会,岂能如此无理?全都给我退到百步以外去!”一转手腕子纸烟就叼在嘴上,“嘘———”地一声,他朝供桌边的军官们喷出一口烟。
王双考转过身来,他先在李念劳的肩上拍了拍,又对其他军官说:“坐下坐下!”军官们坐下了,他又走到白脸娃娃跟前,推着他的后肩说:“开会开会,不开不会。平常各自都把关守口,适逢孙团长壮烈了,大家聚在一起伤心还来不及哩,怎么可以翻了窝子!”他强按白脸娃娃回到座位,又说:“今天弟兄们能坐在一起,全是看着老连长的面子。我们营的弟兄从牧护关一路跑下来,也是想追击唐靖儿巨匪,追不上了看下一步是围剿呀还是拒守呀。反正李虎那边已经说好,他没有久居东秦岭的心思,整休整休就走。咱弟兄们总归是谁也离不开谁,在东秦岭打仗没人配合只有被人吃的份儿,老连长交代给咱的事,咱得好好坐一块儿捻弄捻弄,也好给他老人家有个交代,我想就目下咱们各自这些摊摊子,谁离开老连长恐怕都不行,谁能行?麻春芳你能行?”
州河滩(4)
麻春芳羞怯怯地笑了,他说:“我是打毛老道吃了败仗的人,老连长给我胳膊上钻了一枪我没话可说。我当初开逛的时候脱了裤子敢日天,如今仗打得多了胆子反而小了,我今天给大家磕个头,以后期打仗要靠弟兄们帮衬哩,谁需要我帮手了我也不说二话的。”说罢走到莲坛下,正对着释迦牟尼在蒲团上跪了,先双手合十,嘴里咕咕哝哝一阵言语,又伏身引颈,以头触地,又亮掌合十,如是者三,才起身回到桌边,说:“今天的酒席准我的,弟兄们一醉方休。”
王双考说:“我跟春芳一样,谁要我出力帮忙我会合身子扑过去的。不过今儿这酒还轮不上春芳,李团长新上任这酒你怎么免得了?这是后话,咱先言归正传,听团长吩咐,嗯嗯?”
大殿里静若无人。几支蜡烛放出虚虚的光焰,护法力士的上牙龇得老长,释迦牟尼的双下巴陈旧而粗糙。
李念劳说了:“部署上,我是按着老连长的意思。双考你驻胭脂关,是城西防守的二道线;春芳的阵线长,管上下州川,严防南北二山的窜匪逛山,重点是古楼峪的固士珍,最好和孙校长的民团配合一下,适当时重兵出击一次,把十八盘的老窝子给端了……”
孙校长和麻春芳陈八卦三人在油坊里吃了一夜茶,第二天早上出来不但毫无倦意,还脸上放光兴致盎然,路见山外流来的灾民,一个劲儿地掏出身上的银元锅子麻钱当路散发。有熟人问他是不是喝醉了,他说程掌柜家接我到山西运城去坐铺子呀,随身带了银钱反倒累赘。回到家里,他又是骂海鱼儿打老三,还把一个平底锅给砸了。村里人都说孙家刚死了撑天柱,这老二又叫固士珍整怕了,就破罐子破摔了弃家逃命呀。有人就喊了麻春芳来劝说,护校队的副队长高二石就带了十几个队员赶来求情,说好天爷哩校长你千万不能走,你一走咱这高等小学就塌伙了。民团的人也围了半院子,有老者甚至鞠躬作揖,说是校长你走了固士珍就把苦胆湾踏平了,不说村里人了你还有个德望重的老父呀!孙老者拄着水火棍摇摇晃晃出现在房阶子上,他说:“娃要走叫娃走,逃出去一个是一个,聚到一搭里都不得活。”饶背着金虎,琴抱着跟虎,忍挎了个包袱,一家人就哭天叫地,惹得全村人都跟着抹眼泪。
麻春芳终于把孙校长叫走了。还有全民团的二百多人,都一齐集合在州河的河滩上。河对岸的大堰上插了几个纸糊着的草人,民团的人就瞄准打靶。适逢打儿窝的集日,引来许多赶集人的围观。
麻春芳连着打了好几个人的皮耳子,说是一群混饭吃的东西,枪都不会使还上阵打仗呀,不是白送死吗!他把一杆长枪递到孙校长手里,孙校长哭笑不得地说:“这是一支毛笔了我接到手里还能画两下,这种冒火的东西我自小见着就害怕。”麻春芳就变脸失色地说:“老连长把眼睛瞎啦,任你当民团团长,真真是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孙校长说:“教书的都是下头烂了尻门子,上头瞎了眼沿子,你就是瓮粗的长虫我先看不见呀。”他一会儿戴上眼镜一会儿又摘了眼镜,眼睛凑到枪膛跟前看,手在机关上乱摸。突然,吧地一响,枪走火了,吓得民团的人都跌坐地上。围观的人被逗笑了,都说麻营长你甭为难人了,孙校长只有打学生手板子才打得准哩!受到嘲笑,孙校长把枪掼到地下,手一背,说:“我到运城坐铺子去呀!这一碗饭谁能吃谁吃去!”说罢拂袖而去,把个麻春芳气得半死,只有把脾气发在民团的人身上,这个尻子上蹬一脚,那个脊背上打一拳,子弹是嗵嗵嗵地打了不少,取过几个纸人一看,个个完好无损……
很快,下州川的人都在传说:民团团长要出山去做生意,民团的人连枪都不会打,护校队要散伙了,高等小学要合并到上州川去……
于是,在金陵寺一处幽暗的偏房里,麻春芳秘密约见了骨头皂。
麻春芳开门见山地说:“皂哥啊,求你给兄弟帮个忙。”骨头皂说:“看是啥事哩,你叫我拿个弯镰给你把月亮砍一块子我办不到。”麻春芳说:“皂哥是这,你也知道,孙校长和固士珍这仇结得深,原先他老四当团长着,孙校长还撑得硬,如今靠山一倒他气先短了,民团的人都是戳牛尻子的山棒,孙校长接手民团一看,一个个枪都不会打还能指望打仗?就尻子一拍要出山走呀!”
骨头皂冷着脸无声地一笑,说:“这怕是放烟雾哩吧?”麻春芳真诚地说:“这是真的,不少老者上门劝说都留不住。孙家定了一件事,就是腊月初五黑来孙校长和民团的人聚在王山五间殿,由陈八卦出面请道士给老团长和孙家人做道场,道场做毕孙校长就连夜走人,这都是安排好的,村里人都还不知道。”骨头皂面无表情,他拿尖锐的目光盯着麻春芳。麻春芳说:“按老先人的说法,冤仇宜解不宜结,所以我求你老兄上古楼峪去一趟,给合辙合辙,这边解散了民团护校队,他那边就不要再下来骚闹了,孙家给备了八篓子豆油,算作见面礼你顺便给带上去。”
骨头皂又是一声冷笑,轻声子说:“我现在不弄这号事了。”麻春芳苦求着说:“其实你也是给下州川人消灾灭难哩,这号善事你做起来最拿手,任其他的人都担当不起,再说了,也不要你枉跑。”骨头皂眼珠转着转着就嘴角朝上一弯,及要张口说话,却还是冰言冷语:“固士珍是好说话的人吗?一群睁眼不认人的人,半句话不投机我就成了血轱辘子,这不是拿命耍耍哩吗?”麻春芳一拍骨头皂的肩膀,正腔子说:“孙老者是耍了一辈子水火棍的人,能不懂得人情世故?我给你老哥说哩,五百银元的跑路钱就在我这儿搁着,你现在走我立马给你取!”
州河滩(5)
骨头皂没说二话,他朝麻春芳的手心里拍了一掌。
钱拿到手,油挑子也上了路。可是骨头皂本人没出马。代他去古楼峪的是原金陵寺主持范长庚。之前,骨头皂把麻春芳的话添油加醋地给范长庚说了一番,又搬指头算了高等小学占了他寺里多少房屋多少田产,如今又是民团总部设在大殿里多么肮脏多么粗鲁,又说陈八卦抱了老连长的粗腿协同孙家人迫你长年在外游走,这仇这恨多少人都看不过眼云云。没料想他如此地扇火并没有动了范长庚的心。这位佛陀的信徒超然地说:“我们佛道两家没啥仇,他炼他的丹,我念我的经,都想济世度人哩,谁还想称王称霸呀?”说过来说过去范长庚还是出家人的超然,但骨头皂有一句一直压到最后的话使范长庚一下子就入了世:“我得到确信儿,腊月初五黑来在王山上的五间殿……”
腊月初五的晚霞红得滴血,民团的人三五成群地上了王山。腊月初五的夜又黑得张嘴看不见牙,可老远就看得见,五间殿里灯火通明,钟磬之声余音袅袅,经唱之声漫山嗡嗡。
固士珍出动了他的多半人马,趁着夜色摸上山来,人手一杆长枪从三面围死,机枪炸弹等重火力全瞄准了五间殿,纵有一只老鼠也插翅难逃!固士珍是下狠心要拿了孙校长的人头并将民团连锅端,他下的死命令是全部消灭不留一个活口!
先是机枪响了一袋烟的工夫,没见人冲出来所以还没用上炸弹。机枪一停,步枪准备射击生动目标,可五间殿里既无人还击,又连一丝儿人声也没有,难道民团的人真这么不禁打?殿是依山而建,后面是崖,他孙校长就是读了五车书也没学会钻老鼠窟窿吧?
固士珍手中的“十子连”往前一指,三面的人就合围而上,蜂拥而入,然而他们惊呆了,五间殿里空无一人!固士珍知道中计,就身子一蹲,顺势朝门外滚去。其他人还没灵醒过来,五间殿四围的树木林里石头缝里山窟窿里已是万弹齐发,霎时间,五间殿前血迸火流,死尸密布……
更为糟糕的是,在五间殿遭受伏击的同时,麻春芳的另一部人马剿了古楼峪的老巢。固士珍进退无路,只得率残部越过州河顺南山往湖北逃命……
这一个大胜仗,是孙校长三人在油坊里吃了一夜茶的结果。固士珍那边,不算跳崖摔死的、没入山林的、滚坡逃走的,数得着的尸首就有一百四十七具,收缴的轻重武器足以武装两个连!
州川人很快明白过来,孙校长所谓的出山、所谓的打靶、所谓的做道场,全是惑敌之计。最让麻春芳感佩的,是骨头皂的老奸和范长庚的阴狠。孙校长虽然遗憾没有捉住固士珍,却从此接受了人们叫他团长的称呼。他宣布,高等小学的事今后主要由唐文诗先生和校董牛闲蛋经管,护校队队长是马皮干为正高二石为副。
当年的校长如今的团长孙取仁,日夜研读的书目是《武经七书》、《步兵操典》、《地形学概要》、《阵地与游击》等等。
张子刚先在西安省摸了一圈情况,确认冯玉祥已在他的第二集团军实行清党之后,得知原中山军校的共党干部许权中带了半旅人马赴洛南县投奔陕军二虎之一的李虎臣。就又化作药材贩子追寻到洛南县,打听到李虎已将许权中收编为陕军第八方面军新编第三旅并委任旅长,且秋后许旅已随李虎出洛南潜入华县华阴一带。二华两县和洛南县都是列布在华山周围的深山河谷之地,跟踪寻找非常不易。疲惫不堪的张子刚就随了骡帮贩挑队顺商路到了鄂北的二郧地区。早先曾有人串说唐靖儿的保民军要请他出任政治处处长,他就有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先落住脚了再说。倘唐靖儿是可塑之材,能引上正路岂不是在秦楚之间加了一个红色楔子,倘唐靖儿真如商县人说的是巨匪刁皮,那么在此喘一口气再作打算,或局势明朗了再图许旅也来得及。一路上,晓行夜宿之中,山村野老之言,他听到的全是唐靖儿在商县城烧杀抢掠打死胡传路的传说。为此,他便在心中对自己的身份设了一个警戒……
张子刚最先见到的是保民军总参谋长陈月天。陈月天欢迎他的到来,由衷地设了宴,由衷地邀请他给士兵演讲,由衷地邀请他给连排军官讲课。陈月天向张子刚请教,能不能按照中山军事学校的样子也给保民军办一所以培养军事干部。张子刚笑说教员难寻,陈月天也说合格的学员同样难找。张子刚又说到沿路听来的各种传说,如保民军在商县的屠城、放抢、杀胡县长等等。陈月天就解释说,烧房子抢人主要是固士珍那一帮子,我军违纪的也有,但都在民众大会上当场正了法,胡传路也该杀,但由此而得罪了冯玉祥大人却惹下了一个事。陈月天说他担心保民军的现状,更忧虑保民军的前景,他不知道这支力量的政治出路在哪里?张子刚看出,陈月天心里没底,唐司令也只沉醉于山大王的快意和威风。他们当初是唱过一阵子三民主义,但唱来唱去好像还是虚的,南京的蒋介石搞三民主义吗?西安的冯玉祥搞三民主义吗?汉口的李宗仁搞三民主义吗?太原的阎锡山搞三民主义吗?实际上都是肉汤上的一层油水珠珠,碗底上沉着的是啥骨头啥肉谁也说不清。但有一点陈、张二人达成了共识,那就是要在割据了的这六县地面上存活,就得真正保民,就得严密军事建制,把尻子坐扎实了,才能增强反抗吞并的能力……
州河滩(6)
见唐司令是在一个小山包上的土地庙里。土地庙很小,但门两边的木刻对联却通天接地,道是:水润木生默佑山村成福地,春花秋实更祈岁稔庆年丰。门洞窄小,人进去要弯腰,手一伸就摸得着屋顶。一对老农模样的土地爷土地婆蜷腿坐在土台子上。土台子前两条矮凳,一方炕桌,炕桌上残香泪烛一塌糊涂。陈月天陪张子刚在矮凳上坐了,黑暗的土地庙里充满烟灰味儿。陈月天划一根洋火点燃半截蜡,唐司令身子一蜷歪腿进来。张子刚身子拱了一下,唐司令赶忙说:“礼就免了,礼就免了。”说着把肩上挎着的“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朝土地爷膝下的土台上一放,又鞠手打躬作个揖,转过身来伸手一引,门外进来他的挎娃子。挎娃子长长地伸出双手,将一个蓝印花布的包袱放到张子刚面前,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唐司令不落座,躬着身子说话,长杆的旱烟锅在他手里比画着。他说:“这是一件大氅,本是胡传路的东西,听说还是他上任之初冯大人给的赠品。但不管是谁的,穿到你身上就是你的。”张子刚抬起屁股拱了拱身子,双手抱拳说:“哎不不不,古人说无功不受禄嘛!”唐司令伸手点燃烟锅子,咧嘴吸了一口,呛着鼻息说:“这东西好啊!铺到身下就是褥子,盖到身上能当被子,穿到身上就是县令,你看,郧阳郧西两县随你挑,在这儿当县长保你轻省!”
张子刚双手在蓝包袱上抚了一下算是接受,却又伸手朝外推了推,算是推辞了奉送的县长官衔。他说:“唐司令的美意我领了,坐衙门我却是猴子屁股。听说你打了商县以后人也多了势也壮了,特地过来看看你,啥时候打西安呀?啥时候打汉口呀?”唐司令拿烟锅头在鞋底上磕着烟灰,咧咧地笑着说:“我是想一口吞了月亮哩,只是这喉咙眼子太细呀!你这都是在军校当过教官的,也给咱教导教导,看这事咋弄呀!我的陈总参谋长熬煎得觉都睡不着,做梦都梦见冯玉祥的人马撵过来了。我说冯玉祥来了,你睡你的觉,我提着我的人头去见他。”张子刚笑说:“冯玉祥也不是不会算账,他能为一个小小的县长,兴师动众到这不明地理的深山野洼来打仗?势大不见得力大,当年白朗上来怕怕不怕怕?也不过两年天气就灭了,关键是他军纪太差滥杀无辜,他讨伐袁世凯也没错,但百姓见他就跑这就成不了事。”唐司令赶紧说:“咱这一次杀他胡传路,人都说杀得好,漫川关的人还给咱送了匾,说咱是‘为民保烟天地宽’。那场面你没见,又是给咱耍社火哩,又是给咱唱戏哩。我就说咱保民军的名词儿是叫对了,就是他冯玉祥来了能把老百姓咋呀?”
张子刚说:“来他肯定是不会来的。但你要明白,人家毕竟是冯大人,一个蜘蛛八个脚,哪一个脚扎你一下你都受不了。想当年二虎守长安多大的气魄,如今冯大人把桌子一拍,李虎逃到华阴山里,杨虎亡命陕北榆林。我来专门告诉你的就是:当心当心再当心!”
唐司令把烟袋往肩膀一搭,俯身过去,双手捏住张子刚的胳膊使劲摇着说:“真正是好兄弟真正是好兄弟,我早就捎话叫你过来给咱当政治处长哩!你们这些人也是的,有些学问就屁眼子比桶粗。咳,叫骨头皂当交际处长他也谢辞了,你看是这,交际处长的位子,他骨头皂来不来都给他留着,政治处长的衔儿,你来不来也给你挂上,这都要写上簿子的,不是说着耍耍哩!”
张子刚似笑非笑地说:“这年头儿,给谁头上搁啥衔儿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看啥颜色哩!国民党是天上下锥子哩,共产党是地上拿针尖儿接哩———”唐司令赶紧拿长烟杆在空中画着,脸上的皮肉也紧起来,他说:“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党那党,一听说谁是啥党我就大逊!有人给我说中国有三百多个啥党,党越多越咬吵得弄不成事,狼多了不吃娃,虱多了不痒痒。三民主义就是叫党给弄日塌了,党是一张簸箕,冰洞里也能扇出火星子。你记着,我专门给你说一句:党不是啥好东西。”
张子刚笑了笑没说什么。唐司令转身拿烟锅头在门框上敲了敲,就有人递上一疙瘩粗布手巾包着的东西。唐司令接了朝张子刚面前咔哒一扔,说:“这是两封子银元,你先到县城耍耍去。不要去堂子里,那里都是些烂贱货。月天你派人把咱张处长引到教会学校去,那儿有几个女生还识耍。”
张子刚一边摇着手,一边趔了头说:“哎哎,别别别,我弄不了这号儿事。我是过来看看保民军的,不是过来耍耍的。”唐司令蜷下身子在张子刚肩上拍了拍说:“保民军的事,过几天咱坐到八仙桌上好好谋划。如今你初来乍到的,先把这儿的民情体察体察。两郧的风水好哩,女子好,豆腐好,凉粉好,各样都尝尝,先把肚子换过来再说!”陈月天也说:“唐司令现在的夫人何菊花原来就是龙驹寨教会学校的学生,文化上深啊,嘴头子上也厉害,是保民军的半个军师哩!”三个人都笑了,唯土地爷黑封着脸不说话,土地婆的脸蒙在一张蛛网里也不知是啥颜色。
唐司令转身要走,又回头拉了拉张子刚的手。张子刚说:“司令有大任天下的气慨,保民军也要有政治上的前途啊!”唐司令咧嘴一笑说:“你说起来啊,我还真不知道咱保民军在政治上是图啥哩!那是这,咱就说正经的,这政治前途的事儿你给咱设计设计!”说罢把长杆烟袋朝肩上一搭,蜷身出了门,头还勾回来看。张子刚就拱腰朝门口磨了两步,唐司令又二回身拉住他的手说:“再有一个事,咱保民军气势正旺着,你给咱按正规军编制一份组织谱系表,先按八千人打底子,我要委任一批军官,扩充几个旅团,我的第一目标要达到六千人马……”
州河滩(7)
这次会见之后,张子刚在两郧地区广泛地走了走。他了解到,鄂北剿总张连山已在这一带彻底铲除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唐靖儿保民军的命脉其实就是大烟,所谓的得人心也是因为他维护了烟民的利益,与其背后主子张连山的关系也维系在烟路上。有人给张子刚说:“唐司令是啥党都不要,他是指望一杆烟枪坐天下哩。”
郧阳郧西这两郧的县城走过,陈月天又陪张子刚在陕豫鄂三省交界的其他四县走马观花。张子刚大约知道了这一带经济搞得活的背后是鸦片繁荣。陈月天还特地领张子刚去看了白浪街的三省石,看了荆紫关的平浪宫和梳洗楼,还看了漫川关的天竺山寺庙群。一圈儿名胜古迹看过,一行人刚回到参谋部所在的关帝庙,唐靖儿的“大院子”就派人来传话说固士珍率部来投,请参谋长速去接洽。陈月天就派人把固士珍一行安排在沟口子上的三官庙,并指示手下人叫固士珍的人马吃好、睡好、养好,然后择吉日会见唐司令。
几天来,张子刚一直在琢磨“政治设计”和“谱系表”的事儿,编制不难,扩军不难,委任也不难,难的是如何为膨胀了的保民军进行“政治设计”?值此忧虑之时,适逢号称北山一霸的固士珍来投,张子刚就和陈月天商量先见一见固士珍以探其究竟。陈月天也纳闷儿,当初从商县城撤离的时候,他就诚心诚意地邀请固士珍加盟保民军,可固士珍执意要回他的古楼峪,说是友军协同毕了就各干各的事,粘在一起反倒不美……
固士珍被请到了关帝庙。他见了陈月天纳头便拜,言说悔不该当初谢绝了大兄的好意,如今中了麻春芳孙校长的的埋伏人马损失过半,不怪天不怪地就怪兄弟我眼窝浅。多亏骨头皂老哥指示了我,我一路上才灵醒过来。我算是看清楚了,在当今之中国,只有跟上搞三民主义的人才有前途,其他的都是狗球练蛋哩长不了。
陈月天说:“常言说不怕念起,只怕觉迟。人走错路不怕,怕的是错路走到底,你拧过来了就好,一颗要革命的心带过来,把土匪逛山的毛病扔到古楼峪里。我是旧武人出身,时兴的理论讲不好,但我这里有理论家。这位是唐司令聘请来的政治处长张子刚先生,张先生曾在陕西官军的中山军校当教官,你来了得先听他的理儿。脸不洗发黑,脑不洗发昏,叫张处长先给你洗洗脑筋。”
固士珍又是纳头便拜,腰蜷下来,揖手触地。张子刚就说:“咱就不进殿了,殿里太暗,咱坐这庙院子明话实说,在石桌石凳上交心也是实打实。”固士珍说:“哎呀我就喜欢实人,枪杆子是空的,子弹是实的,我这人知恩图报,见了真主子愿意当他门上一只狗。结了仇的,只要他低了头也就啥事没有,别看他孙校长前几年踢了我饭碗,如今又断我活路,惹不起我躲得起,我人走了,州川里的老鼠夹子早晚要夹他一条腿!今儿青天在上,二位老哥做证,我固士珍干三民主义是铁了心啦!”
陈月天说:“讲得好啊!当年的瞎锤子一旦改邪归正,革命旗就举得比谁都高!”固士珍说:“我这次是豁出命来,要和过去的固士珍划清界限哩!”陈月天给他鼓了掌,张子刚也使劲地拍了手。张子刚说:“看来你是下了决心啦,这很好,我想问问,你的姓名里有字儿没有?”固士珍立即知道了意思,又是纳头便拜,一边说:“好张教官哩,噢噢好张处长哩,我打小学毕业就想取个‘字儿’哩,可就是没遇见高人学问家,今日算是吉星高照了,求你给兄弟取一个,要能主命终生的。”张子刚笑说:“你姓固,名士珍,‘字儿’鼎新,如何?”固士珍闻言先把双手鞠了举过头顶,又和身子折下腰去,深深长长地作了一个揖,诚惶诚恐地说:“我这里再给你磕个头了!”张子刚忙过来扶了他,又面色严正地说:“有几个问题,你想想,也叫你的弟兄们想想。革命革命,革谁的命?革命是为了报仇吗?革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现在不要你回答,你想好了再说。”陈月天也接着说:“对对对,张处长提的问题很重要很重要,这算是给你布置了一道课题,你慢慢做去。你看是这,别的咱就不说啦,你先把你带过来的人马整索整索,造个册子我呈给唐司令。这几天主要是吃饭睡觉,有精神了叫队伍跑跑操,打打靶,哪天说好了我领你上‘大院子’去见唐司令。”
唐司令听夫人念了张子刚呈上来的《关于保民军政治方向的设计》,面露不悦之色;又听夫人念了《保民军组织结构概要》,却大感兴趣。他长烟杆一挥,即刻命人召集各路军官开会。
“大院子”里,军官们顺屋檐下的台阶坐了一圈,院中间的八仙桌后边,并排坐了三个人:陈月天、唐靖儿、张子刚。八仙桌正中间是“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牌位前的三脚炉里两炷线香亮着暗红的火头。
唐司令把烟锅头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立起身来,烟杆子一扬一扬地,声音低沉平缓地说:“夜儿黑来,我梦见一只大鸟落在我的肩膀上,今儿就得到了一份天书,天叫咱成事呀!咱们保民军也有了正规编制啦!咱们司令部,下设八大处,各位都注意听着!”这个粗通文墨的挣箩匠,用他摸惯箩底子的手,慎慎地展开一张纸,正声子念道:“司令,唐靖儿。副司令,固鼎新!”军官们拍手,固士珍手撑膝盖欠了欠身子。有人交头接耳,陈月天惊疑地与张子刚交换了眼色。唐司令继续念道:“政治处长张子刚,参谋处长熊子明,秘书处长刘光亚,军需处长郭德祯,副官处长曾豁然,军械处长王永福,军法处长唐忠尧,医务处长郭八桂,交际处长骨头皂,参谋总长陈月天———”他咳咳两下清了嗓子,抬高声音又念:“第一旅旅长于广正,第二旅旅长固鼎新兼,第三旅旅长任子才。还有,警卫团长唐升财,手枪营长徐治英,骑兵营长于振杰。另外,在各县城关隘还编了地方团队,我也念一下:山阳县团长张子强,商南县团长曹善亭,竹林关团长彭玉厚,漫川关团长张仰之。再另外,作为友军同盟,我们联络了安康苟大王苟寿白为补充第一旅,华阴冯野驴冯义安为补充第二旅。还有,第三个另外是,我们放了一些县长,他们是:山阳县长芦静中,商南县长邓霭臣,白河县长黄载之,淅川县长王清祯———”唐司令抬起头来,拿烟锅杆子这儿一指那儿一指,问:“都听清了吗?都听清了吗?没听清的说话!没说话的了拍手!”
州河滩(8)
拍手声震得窗摇门动弹。唐司令大声说:“我们保民军,有两个宝贝,一个是四川讲武堂出身的陈总参谋长,一个是中山军校教官张处长。这俩人啊,一个是军事家,一个是政治家,我们有了这俩宝贝啊,敢问天下谁还称英雄哩?”军官们被逗笑了,唐司令又低下头问:“陈参谋长讲讲话?”陈月天啪地一个起立,右手刷地敬个礼,朗声答道:“拥护司令!”唐司令又朝张子刚点点头说:“张处长讲一讲?”张子刚微微欠一欠身子说:“免了免了。”唐司令就抬起头来在一圈军官中搜寻,目光定在一个地方了,烟杆子一指大声说:“请!保民军副司令,固鼎新讲话,大家欢迎!”拍手声中,唐司令用烟杆子一勾一勾地说:“上来上来!”陈月天张子刚就赶紧站起来让位,可固鼎新没有上来,他原地站着扬扬手就说话了:“人常说,凤凰不落无宝之地,我固鼎新不是凤凰,但我愿意投明君,靠大树!人都知道的,我原名叫固士珍,是小学先生出身,耍枪杆子是迫不得已。经历了七灾八难之后,我选择了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就是唐司令啊!三省六县的人有口皆碑,唐司令是唐孝子、唐善人,我宁愿到唐司令门下当条狗,都不愿意到———”
唐司令的烟锅头在八仙桌上使劲敲了几下,固鼎新就不再说下去。唐司令鹰一样的目光在一圈军官中扫过,才慢条斯理地说:“长话就不讲了,我这里还有一个说明。有朋友给我军搞了个政治设计,将保民军改为‘社会革命军陕西暂编独立师’,往上挂靠在于右任的名下。于右任现在是陕西联军总司令,门户是高啊!可我担心这就跌到这党那党的糨糊锅里叫人粘住。再说了,这个名词儿叫起来也不顺口,所以我就,还是———有一个说法叫,我行我素吧!”
会后回到关帝庙,陈月天和张子刚相对唏嘘。他们不知道这位带三百多残兵败将来投的固士珍,使了什么魔法,竟一步登天升任副司令兼旅长?陈月天说:“我跟他多年了,他仍然是农民的身子,匠人的底子,逛山的坯子,土匪的性子,改造起来很难很难的。”张子刚不再说什么,心想这里恐怕不是久留之地,他操心商县城的清党,操心“读书会”那些同仁……
张子刚去向唐司令告别,说是他在商县还隐藏了一些中山军校的同仁,军事理论上都是一肚子的饱学,他怕他们暴露了身份受老连长加害,就想把这些人接过来为保民军效力。唐司令说好啊好啊来了给咱办个军官训练班多好啊!就又是送他盘缠哩,又是给他饯行哩,离别还说你兄弟是偏心眼儿,既给固副司令取了“字儿”,为啥不给我也取一个?张子刚说你的“字儿”就在名字里镶着,你姓唐名靖“字儿”立青,多好的含义多顺口的音韵儿!唐靖儿就高兴得要举着烟锅子敲太阳,说那以后我发告示就用唐立青的名号啦!
可是,张子刚到走都没弄明白固士珍突升副司令的秘密,这秘密不久就叫陈月天发现了,再不久,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原来,固士珍奔赴二郧的半路上,在湘河福音堂整休了几天。福音堂女生刘金爱见这位带兵的不拉夫不派款人挺和善,就说她在龙驹寨教会时有个女同学叫何菊花,后来嫁与唐靖儿为妻,你固长官去投唐靖儿,顺便把我也捎带上,我去看同学呀。固士珍随口说,也行,你嫁给我我就把你捎上。刘金爱说,菊花能嫁人金爱也能嫁人,不过要嫁给你你得给福音堂捐些款。固士珍说这好办,我正愁带上银元累赘哩!交易谈成,固士珍就携了刘金爱来到二郧。在刘金爱去看她的同学———唐夫人何菊花的时候,固士珍让她带足了八千银元,由挎娃子护送到“大院子”,作为固的见面礼先呈送唐司令。唐司令得了银元,固士珍在他心上的“位儿”也就定了。何菊花见了久违的同窗好友,就极力撺掇刘金爱死心跟了固士珍,说这些人你外边看着恶恶的,其实是很有善缘的,向他们传教反而比一般老百姓容易些,像唐司令,他就和这一带的教会保持着良好关系。转回身,何菊花又在枕头上向唐司令说了固士珍许多好话……
狗欠欠在十八盘下的山窝窝里养了三个月的伤。当初砍柴的山民姜锁子救她一命的时候,她答应嫁给人家为妻,可待伤一好,她又以激进革命者的形象出现在山窝子里。这中间,固士珍遭受麻春芳孙校长致命打击,逃往湖北去投唐司令,古楼峪一带成了权力真空,被固士珍欺压蹂躏的山民刚刚松了一口气,又被狗欠欠煽起了打富济贫的狂热。当初,狗欠欠从高等小学逃学出走随固士珍上了古楼峪之后,固士珍经常派她化作农妇进县城探听消息采买药品手电日用,可她在看过匡蓓她们的演出并与之结识之后,思想受到深深的撞击。待她参加过几次读书会的活动之后,她的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个全新的世界马上就会出现。她甚至产生了不愿再回古楼峪的想法,为此她受到王修竹的批评,她说我要回去就要搞农会,张子刚也要她回去先埋在固士珍这支队伍里,万勿莽撞行事。可这狗欠欠哪里是卧得下的角色,固士珍心目中的压寨夫人竟满口的政治名词儿,甚至公开给被拉票的乡民解捆松绑,这就惹恼了号称司令的固士珍,二人翻了脸一个比一个凶火。自知再待下去会凶多吉少的狗欠欠,就私携两把手枪月夜出逃,可她哪里逃得出固司令的手心。固司令早派人监视着她,把她抓了回来。山寨大厅里,抢来的小姐太太的花花衣服摆了一案子,鸡鸭鱼肉的大菜摆了一桌子,固士珍说咱们同学一场共事一场,今儿好衣服尽你穿,好肉食尽你吃,完了就送你走,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我想好了,送你下山嫁人是正经主意。这狗欠欠也是海怀之人,你叫我穿我就穿,你叫我吃我就吃,穿美吃饱了随你的便。
州河滩(9)
固士珍派了两个十三岁的娃送她下山。她在前头走,两个娃各背了一杆长枪跟着她,转过尖嘴岩,俩娃同时朝她开了枪。狗欠欠只觉肩膀上一麻,就顺着草甸子滚下山去。娃毕竟太小,没有杀人经验,枪子儿只串在她的肩膀上。
一个孤独的樵夫砍了一担子柴,肚子空得咕咕叫,心想没老婆的苦汉实在难过,砍了柴回去还得自己拉风箱做饭,就愁得腰都拾不起来。正在这时,一个东西滚到他的脚下,拿砍刀勾住一看,竟是一个女人!他朝山上瞅,山上滚过轰轰的回声,未见虎豹追赶,也没有土匪抢人,他就活活地把女人端起来。女人昏迷了,他摇她,又掐她的人中,她依旧死着。着急了的汉子从自己裆里掏出一掬骚尿,捏住嘴皮子淋淋地灌了进去。她有了出气声,他把她背回自己屋里。
她醒了。吃了他做的饭,看清了这是一个单身人的家,就说你把我的伤管好了我就嫁给你。老樵夫不敢相信她的话,却一心注定地养活了她,直到她完全恢复健康。她知道古楼峪的固士珍逃走了,就串联几个山民劫富济贫,又张扬着办农会呀,分田地呀,闹轰轰地十八盘的山梁都在动弹。这事就震动了老连长,他怀疑有人在古楼峪闹红,就派了麻春芳带人上去一条沟一条沟地查,非要捉住女共匪不可。当地人给麻春芳管了吃喝,才给他说那是个女疯子哪里是什么女共匪!老樵夫自知这女人不是养得住的鸽子,就烙了一布袋干粮送她上路,叫她到远处闹事去。
狗欠欠没有到远处去,她又潜回了商县城,藏在中背街小学校长王修竹处。王修竹告诉她现在老连长又投靠了冯玉祥,他的“清党”搞得人人自危,县城中小学里已经拉了几遍网,凡名字中带“红”字的都叫去一一审查。王修竹特别叮嘱狗欠欠要言语慎重,更不要随便走动。狗欠欠还算听进了王修竹的劝诫,终日关门学习,凭着在小学认的那些字,她半懂不懂地读着《共产主义ABC》、《共进》、《蓝田县农会经验汇集》等书报刊,虽然念得结结巴巴却如饥似渴激动万分。她甚至越读越觉胸中热血沸腾,按捺不住,就趁着上茶炉房打水的机会,向茶炉工小牛郎了解外边动向,讨论革命的美丽前景。一来二往,俩人有了共同的见解,就对停止“读书会”活动有了意见,就认为是王修竹的懦弱导致了革命低潮。小牛郎笑言那次胡县长带队游行,正是他在混乱之中抽了胡县长一闷棍。那一棍啊,才是真真实实的一个革命!
在这烟尘雾罩的茶炉房里,狗欠欠发现了小牛郎和十八娃的秘密。狗欠欠本和十八娃是同村人,但她不知道十八娃的苦情,更不知道小牛郎还和十八娃有着山高海深的阶级感情。为了救十八娃出苦海,也为了他俩人的阶级感情,狗欠欠给小牛郎策划了一个大胆行动———暗杀老连长!为此,小牛郎叫来了“读书会”几位敢于冒险的青年,狗欠欠就策划他们如何接应和出逃,这使几位激进分子一时处在“做大活”的兴奋之中……
就在这项革命行动即将付诸实施的时候,张子刚来到商县城。他得知“读书会”的“同志们”目前都还安好,就指示王修竹要“同志们”停止一切活动继续隐蔽保存力量。但当他得知狗欠欠和小牛郎的冒险计划后,果断地制止了这一行动。为此,狗欠欠和张子刚发生了激烈冲突,最后俩人互相朝对方乱摔政治帽子,之后狗欠欠愤而离去,扬言要到西安太阳庙门十八号去反映张子刚的右倾主义。王修竹挽留不住劝说不成,就告诉张子刚工作方式要柔软一些不要激化矛盾。张子刚说非常时期就要特别讲究组织纪律,太阳庙门十八号也不是谁都可以敲开的。况且“清党”之后,中共陕西省委早已迁往别处,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组织,狗欠欠到处瞎碰只能使自己处在危险之中。更何况,八百里秦川连续三年大旱,树皮草根都叫人吃光了,她这个时候出山进西安省不是自投罗网也得饿死……
狗欠欠出走后,张子刚王修竹分别通知“同志们”,要求取消一切活动,说当前的革命就是隐蔽。可是,千隐蔽万隐蔽消息还是走露了。老连长的两个参议分别得到情报,矮胖子获得的消息是有人要在县城搞暴动,土包子得到的报告是古楼峪的女共匪进城了,汇总到老连长那里,就形成一道恐怖的命令:格杀勿论!
门扇大的告示分别贴在四座城门口!告示称:提来女共匪人头者,奖赏大洋一千!于是,满城人都惶惶不安,所有街口路岔都有持枪兵士盘查路人,稍不顺眼就拳打脚踢绳捆索绑,一时间冤打误抓了不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