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一泡尿惹出了两条人命,苦胆湾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
女人名叫十八娃,是州川里远近闻名的俏媳妇儿。她凭什么招惹这么大的事端?凭她那三寸半的小脚?凭她玉簪般的十个指头?凭她妈给她存放了六个年头的八幅子罗裙?凭她打贩挑的老实疙瘩的父亲?凭她新婚八个月怀孕已半年的笨身子?
她没有招惹人命案的本事。
那是秋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老贩挑送女儿十八娃回婆家。
婆家在苦胆湾,娘家在乱石窖,从乱石窖到苦胆湾顺草庙沟下行二十里,再翻过马鞍桥的岭就到了。从民国初年起,老杆子①陈贵生称霸东秦岭商县州川到流岭槽山阳县一带,说是为了保境安民,就剿灭或收编了南北二山的草寇匪帮,加之地方行政沿用清制,所以商路集市大体还算安宁。老贩挑父女一路下来钻乌梢林翻石耙浪过鬼游谷,也没遇上地痞逛山②狼虫虎豹。只是过槲叶林的时候,女儿两次说要尿尿,父亲说我娃忍一会儿到庙上了着。
他主要是想着庙上有人烟。
所谓的庙,是一处山神野庙,地处沟头岭底,乃满清乾嘉两朝举国修庙高潮时所建。只是后来因了一桩乱伦事件坏了名声,从此绝了香火,院墙倾圮檐廊坍塌,成了游狗走兽的栖身处,或樵夫猎户偶然的歇脚之地。那桩让沟里人蒙羞的事件,也是因某位父亲送女儿回婆家而起的。说是父女俩在半路上淋了暴雨衣裳湿透,就到这庙里脱了衣裳拧水。见了女儿的白身子,为父的忍不住就把女儿的“活”给做了。送到婆家,吃饭时女儿给父亲捞了一碗面条,父亲操起筷子一搅,面条下边是一把青草,为父的就啥都明白了。他把面条吃了,也把青草吃了,回来路过此庙进去就上吊了。由此,这庙就叫做了草面庙,这沟就叫了草庙沟。也由此,沟里人在州川里名声就不大好,比如十八娃她娘家妈,从十六岁生到二十五岁满共才成了一个娃,人就传说她娘家妈的胎宫是二皮子、老贩挑的蛋丸是乱黄子。不管怎么说,老贩挑都不懈怠了炕上的耕作。婆娘九年怀了十一胎,前六胎都是三个月就流了,接下来“四六风”走了五胎,老贩挑实在没了法儿,着有面情的人携了“四色礼”,下州川来请“陈八卦”———陈福吉上乱石窖来给他禳镇禳镇,陈八卦一听是进草庙沟竟说啥也不去。有人给老贩挑出主意叫换剪刀,就是生娃时剪一次脐带埋一把剪刀,结果还是不行……
还得求陈八卦。
是老贩挑亲自去的。那时候陈八卦正在五圣师庙里炼丹修道,但他是出家不离家,他父兄们又经营着打油坊,衙门里每月要从这儿买走五担油,所以生意场上占尽地利人和之便。老贩挑肩背褡裢在油坊外转了几个来回,就是寻不着正门。问一个伙计指一个门,几个伙计说的都不同,进去了要么是豆饼房,要么是旧油槽。老贩挑就坐在大核桃树下吃旱烟,心想人说这陈八卦住的是四坡五脊歇山转角楼,怎么不见转角也不见楼呀?可他一袋烟未毕来了一顶兜子,二人抬的,晃儿晃儿进了一间茅庵。老贩挑就觉得有些怪,紧追几步尾随进去。抬兜子的兜夫朝他跺了一脚唬他出去,他看兜子上下来一个穿道袍的先生,长了个粪笼大的头,乌油发亮的长发在脑巴盖上挽了个碗大的髻,髻根别一支拇指粗的象牙簪子,又有两根乌黑缎带缚髻而垂。此人平端着一顶皂色斜坡额玉道冠,目不旁视,气象高古。老贩挑立时眼圈就热了,扑通一声跪下。在州川一带,陈福吉的足智多谋人所共知,又是推演周易八卦的高手,所以人称陈八卦。陈八卦无视老贩挑的屈跪之礼,径自前行。穿麻鞋的兜夫在他屁股上轻轻蹬了一脚,老贩挑感觉出了这种许可性的暗示,就紧巴紧地跟了进去。说是茅庵,其实拐弯抹角地通着正堂。油坊里这四坡五脊歇山转角楼原本就没有像样的门楼,更没有拴马桩石狮子大门二门照壁之类。陈八卦在正堂坐定,下人双手接了皂色额玉道冠。他端眼看着下人把道冠正放在红油板柜上、银镜插屏旁的白瓷帽筒上,才眯了眼,沉沉地问:“啥事?”
老贩挑听到的是山谷里滚木头的声音,他耳朵里轰轰隆隆直响。还是那个麻鞋兜夫凑到耳边告诉他:“叫你说事哩。”老贩挑赶紧从褡裢里掏出银锞子———就是贩挑行里说的“打柱头”,又是跪地一个撞头磕,然后双手呈上去。麻鞋兜夫接了,老贩挑眼看着那颗从南阳府挣来的银锞子,白光光地映在了插屏镜里,就哀哀乞乞地说:“我婆娘怀胎十一回没落下一个娃娃。”又里唆反反复复地述说着每一胎“娃娃”的来龙去脉。麻鞋兜夫先不耐烦了,就给太师椅上眯眼静坐的陈八卦递话:“是要娃哩!”
陈八卦半天没有声音,老贩挑跪着不是,起来也不是。偏门里进来一个围着蓝花围裙的厨娘,手端黑漆托盘,麻麻利利地过来把托盘里的两只蒸馍一碟蒜泥放在陈八卦旁边的堂桌上。泼过油的蒜泥散发出浓重的香味儿,陈八卦优雅地蘸着蒜泥很仔细地吃着蒸馍。麻鞋兜夫看着陈八卦把一口蒸馍咽下,就及时给跪着的人传话:“问你要男娃还是女娃?”老贩挑赶紧说:“男娃女娃都是娃,能落住就行能落住就行!”说着又连连磕头。山谷里滚木头的声音又响了,他看见陈八卦的喉结在松皮下滑动,一种苍老的声音发出来:“老坟,知道吗?回去给老坟里埋一块十八斤重的石头。在州河里寻去,多一两少一两都不行,背回去要小心,不要碰破了,碰破了娃娃就四体不齐。”
草庙沟(2)
当老贩挑在祖坟里埋下十八斤一块白石头的第十个月,炕上哇地一声,婆娘下裆里掉下个女娃娃。白白胖胖的女娃娃,十个指头蛋儿上圆豆豆的十个“斗纹”,真真的福星啊!于是,花儿叶儿的名字也不要了,老贩挑只管“十八斤娃十八斤娃”地叫着,后来十八娃就成了女儿的正名。及长,看着女儿满屋里跑,老贩挑仿佛又闻到了那油泼蒜泥的香味儿。这女儿也见风就长,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心灵有心灵,眼睛像画上的,鼻子像粉涂的,小嘴是一颗草莓骨嘟儿,六岁上就显出了银盘大脸、如葱纤指。人说这女娃巧啊,给人家绣的枕头顶子,牡丹瓣儿像立起来了,石榴子儿也透出水光。人家女娃六岁缠足,老贩挑四岁半就扶着十八娃上了脚架子。缠脚的一套工具是他在州川里定制的,缠脚架、缠脚凳、绞板、一丝子布。人家女娃缠脚哭天喊地、满地爬滚,她却一声不吭,娘说这娃的脚像柿饼,捏个啥样儿是啥样儿。后来,娘在石瓮沟认了干妈,那瞎眼婆自己是天足就不叫再给十八娃缠脚,可称奇的是,她脚不缠了骨头却没再长……
老贩挑的光景虽苦却不穷。乱石窖那地方,鸡尻子地打不了几升粮,沟沟岔岔的人家,祖祖辈辈靠割生漆编竹器打贩挑为生。要靠打贩挑挣银子就得跑远路,豫西、川东、鄂北、晋南,都有东秦岭挑帮的老商户,打贩挑的口传四句话就是:“要担黄表四川有,河南药材马山口,潞盐山西运城走,要贩皮货走西口。”老贩挑十六岁走南阳担水烟,住过社旗县的山陕会馆,也在龙驹寨的船帮会馆耍过女人;二十岁开始入川,在三原县八个铜锅子①买四斤棉花,挑到四川万县卖十六个铜锅子;他开始挑八十斤,后来挑一百,梁力最好的几年能挑到百五。走一趟两个月,回来一觉睡上十天半月,在婆娘身上蹭一下就种着了一粒胎。往四川贩棉花的,一趟回来可挣二百个铜锅子,那时候二百个铜锅子能换四个银元,一个银元在荒春上能买三斗小麦。草庙沟的贩挑行里,春里入一趟四川,秋里下一回河南就算强手了,可他十冬腊月还要跑一趟湖北郧西。担木蜡、担香表、担灯笼罩子,全是年节时货,这一趟的进项,足足使他的婆娘女子娃过个阔阔绰绰的春节了。
这个十八娃,老贩挑百日里给她上“元吉楼”取了长命锁,过周岁又在银匠炉子上取了带铃铛的银牌银项圈,还有帽子上的银佛爷,耳掐子上的银坠子……为了承谢给他生了娃娃的婆娘,老贩挑也给自家女人定制了银簪子、疙瘩针,还有时兴的银扭丝手镯。为了这个媳妇这个娃,他老贩挑一根扁担遛九州,从十六岁挑到四十五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十六年里,三十年里,他自个儿或一家人的日子,就凭的是肩上这根桑木扁担!
这扁担是爷留给他的。父亲死得早,没享用这根扁担的福分。这原本是一截百龄桑树的剽质部分,被爷用大板锯解开了,看得清那断面上数十层的年轮线。爷把它裁成八尺长三指厚五指宽的毛坯,然后将这毛坯材料斜靠墙根,请力拔山的沟里后生弓了腰,以臂力、腰力、踵力,三力合一冲这材料做千百次的闪晃,这叫“压桥”。之后选用不炸不折者上杠“定桥”。这是在露天,选四块老砖,两块相叠,将定过桥的坯料架其上,下边用文火烘烤着。烤软了由四位壮汉抬一碌碡,压负正中,成月牙之形。如此静置半年或一年,历经风霜冰冻、烈日曝晒。经此磨砺,这扁担钢质的体魄、绵韧的性格就形成了。然后是烦琐的成形过程,先用寸刨刮,瓷片刮,再用青石磨、细沙磨,而后打蜡、上釉。上釉最要耐得心性,那是三斤五斤的药籽油,在敞口的撑锅里熬得沸了,将刮削成形过、硬质处理过、软纱抛光过,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色黄如蜡的扁担,横架于炭火盆上,以狐皮蘸沸油,将这扁担通体反复拭擦。擦而烤,烤而擦,沸油,扁担,火,油烟腾腾,木质咝咝,眼见着它成了活物,红了,亮了,透出肉肉的圆润。之后,这根上过釉的扁担被爷们郑重其事地用麻布缠裹了,又慎慎地架到阁楼上去,任那油气慢慢渗透木质,渗透了就叫熟化了,熟化了就能防潮防腐,就能横在肩上若面条,竖在屋角如钢板,贼来了能当大刀长矛,唱臭臭花鼓子①了能当当地敲着当梆子使!
老贩挑忘不了这根扁担开光的那一天。当时他还是十来岁的碎娃子②,看着爷在沟沿子上焚起香案,看着五服长老一齐跪下磕头,看着一刀黄表在瓦炉燃烧、三炷柏籽香烈烈扑鼻,爷的口里就念念有词。然后,扁担从楼上被请了下来,一寸一寸地绽开麻布,看着这红透了熟透了的神品仙物,一位大汉就在当场上猎了虎势。他挺胸鼓腹腿扎马步,脚下穿着苎麻拧成的“踢倒山”,一丝子布的白缠子直扎到膝盖下。他双手撑直了枣木头荆木杆的搭拄,有人给他肩上戴了新麝毛的围子,有人在地上用朱砂划了两个“十”字。这大汉用双脚踩了,然后收腹运气,这时就有两位老者,将这刚打了木蜡的扁担放在他的肩上,两个挑选来的半大小子十指交叉,猛地揪悬于扁担两端!大汉双膝一弓,倏地弹起,强大的筋肉之力,过腹经胸传输肩胛,那二百斤的负荷即刻使上翘的弧形变成坦平的一字!如此,一人挑二人,在山场上闪晃着、旋转着、舞蹈着,这原始的长途运输工具,就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注进了铁质的坚硬!
草庙沟(3)
草庙沟的挑夫们经常是集群而行,他们人手一杆搭拄。这个支撑扁担以便行路换肩歇脚的器械,其上端做成元宝形以便于搁置扁担体,倘逢着强人,那元宝形的搭拄头便是锤击的重型武器,而搭拄扎地的那一头又正是一柄钢锥!他们出一趟远门,至少要带三板子麻鞋。一板子麻鞋十双,穿破了的也只能挂在路边树上。这是一种职业道德,后来人如果鞋子坏了,可从路边捡破鞋修补,如果谁把穿坏的鞋子扔到沟里,就被同行视为无德。贩挑行里有一句行话:“不留烂鞋的人无后。”从东秦岭商县出蓝关古道入秦川的贩挑们,麻鞋缠子裹脚腿,这是形象特点。他们不穿袜子,只用裹脚布,逢溪涉水那么哗哩哗啦就过去了。所谓“三十里崂峪走一天,四十里猫沟一袋烟,七十里会峪脚不干!”再难的山路鸟道,再多的溪涧沟河,唯有麻鞋缠子裹脚可以对付,除此而外布鞋皮鞋木鞋铁鞋统统不管用。所谓缠子就是裹腿布,勒紧小腿长途跋涉不肿脚,腿肚子上不出“蚯蚓蔓子”。因此关中道里的人一见贩挑队过来就说:“看人别看腿,看腿商州鬼。”受辱也罢,挨骂也罢,贩挑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沿途顺便捎些小杂货走州过县就赚钱,南盐北醋西辣子,河南人爱吃豆芽子。
他们行走在老河口的官路上,攀登在东秦岭的山阴道里。贩挑们闪着软溜溜的扁担,统一着扁担的方向和姿势,合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桑木扁担两头翘,
宁挑担子不坐轿。
谁家女子脸儿白,
随我回到乱石窖。
乱石窖里石头多,
砌个圈儿来做窝。
窝里下了两颗蛋,
孵出一对庄稼汉。
庄稼汉、怕婆娘,
一根扁担走南阳。
南阳有个寺坡子,
住了一窝姑姑子。
……
却说老贩挑护送着女儿十八娃继续在草庙沟里行走。出了槲叶林是苇子岔,女儿还说想尿尿。爹望一眼这沟道儿两边密密麻麻的苇子,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就依旧说:“到庙上了着。”女儿十八岁了,为父的也六十有二。多亏一辈子打贩挑,练就一副好腿脚,乱石窖一路下来,挑着担儿,又过坎涉涧的,还得搀扶着女儿。女儿虽有六个月的身孕,却腰身不笨腿脚不肿,只是路走长了气喘。女儿拄着竹杖,肩上背了娘的蓝花包袱,包袱里有一件娘给的八幅子罗裙,罗裙里裹着一对老派的蒜苔形银手镯。银手镯是成婚的时候夫家给取的,八幅子罗裙隐藏着娘给一个人的承诺。这罗裙虽说放置得久了,可娘说黑来上了炕穿着舒坦。州川人没有睡觉穿裤衩子的习惯。
为父的还挑着他的桑木扁担,只是没有分量。一斗黄豆装在麻布袋里,他把它拴在扁担中间,然后一只肘子压了扁担前半部,后半截就高高地翘着,黄豆布袋就多一半搁在他的后肩上。是娘执意要给十八娃拿上这黄豆的,她说这黄豆做成钱钱饭补胎顶好。
此前,夫家派了兜夫来抬,被老贩挑打发回去了,说是让怀孕的女儿坐兜子他不放心。所谓的兜子,就是两根竹竿中间绑了一个布兜子,布兜子下拴一块踏板子,被抬的人坐在上边,说软不软说硬不硬闪闪晃晃,看着堂皇坐着趔趄。再说老贩挑也不放心那两个冒失鬼:一个是扛活的海鱼儿,一个是名叫镢头的小叔子老三。
这州川里的老亲家,正是方圆有名的孙老者。孙老者叫孙法海,光绪年间在县衙里执过水火棍,识得几条大清律,有点小脾气做事却还公正。民国初地方行政沿用晚清旧制,官吏、衙役依袭陈规。地处东秦岭的商县仍然作为直隶州之所在,行政机构设了三班八房。三班是快班、壮班、皂班。快、壮二班专司缉盗剿匪传唤诉讼,皂班主管牢狱。各班设正、副、代、小四个班头,分别按里甲划片兼收田赋催办承差各有一份额外收入。班头俗称贯爷,通常人叫大贯爷、二贯爷、三贯爷、四贯爷。每个贯爷管八十名专职差役,另有百十人的临时伙计供随时差遣。八房即户房、工房、柬房、南北刑房、兵房、礼房、官吏房及仓房,每房工事十一人,月薪俸八块银元。每房有房头三人,人称大案爷、二案爷、三案爷,每位案爷手下有无薪俸的雇员和学徒八十人。全县十六里,户房收八个里的田赋,其余房各收一里田赋,田赋是肥差,户房不能独吞。三班贯爷从田赋上拿的只是“催收”钱,而八房案爷才是田赋的专管者。八房案爷工役的薪水,每逢年节由案爷将各项陋规收入列单集中分配。
民国初建,延聘晚清旧人,孙法海被聘为快班大贯爷,水火棍只偶尔用来杖责种烟贩毒之人。出门办案则执佩腰刀,肩挎一只布袋,布袋里装二升麸皮,麸皮里埋着铁绳,铁绳埋在麸皮里一是不锈二是不响。那时候逮住人犯,就一条铁绳拴了脖子由差役牵着,这一是防逃二是示众。民国初年兵乱政浊,八年里平均一个县知事坐官九个半月。因看不惯官府腐恶,又不忍残害乡里,孙法海就辞职归田。归田了却不种田,他被推为下州川里长,前清时叫里正,民国了叫里长。又因不堪匪患罢里回乡,却被推为甲脚,民国初期的基层政权承袭晚清设里甲制度,里长甲脚管理着黎民百姓。再后来,不知是牛年马月,县知事改叫县长,里长改叫保长,甲脚改叫乡约。孙法海在乡里行走办事,给人合辙解疙瘩,正直公道,在州川颇有名望,不到五十岁就被人称作孙老者。他的信条是见姻缘说合,见冤家说散。他靠执水火棍的俸禄和当大贯爷的积蓄,置有一面坡地几亩水田,圈里养有两头黄牛一头母猪,在场房边又开了一间染坊,小日子虽不宽裕,却也荒春上不借粮红白大事不背债。孙老者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火镰、二儿子锛子、三儿子镢头、四儿子擀杖。四个儿子就像家织机上的老粗布,疙疙瘩瘩不平整却还结实好用。孙老者再说也是住过衙门的,“反正”后又成民国人士,他幼年读过私塾,知孔孟,通文墨,所以内心深处有对儿子们的另一番寄意,他给四个儿子取的官号依次就叫:承礼、取仁、兴让、文谦。
草庙沟(4)
十八娃嫁的是老大承礼,可承礼的大名始终没有叫响,六尺高的汉子了人们还是火镰火镰地叫。十八娃听不惯人们喊丈夫火镰,为此还跟人红过脸。这样孙老者就跟村里人打招呼说,娃有了媳妇今后不准再叫小名儿了,还请人给刻了一方印章:承礼。承礼一副好脾气,父亲多在外少在里,他就掌着这个家。要紧的是这座染坊,他的主要精力是经营染布的生意。
老二就是取仁,小名锛子。锛子在私塾上到十二岁,被父亲送到洛南县景村镇,去给山西运城程掌柜的“裕源堂”熬相公。所谓熬相公就是当学徒,三年以里学徒也只是个名分,实际上是店里的勤杂工、老板的仆人。早起开门、扫地、挂幌子,晚上睡觉支凳子、睡铺柜。三年熬满,成了正式店员叫把式,吃穿去过就有了三十块银元的年薪。能独当一面处理业务了姓张叫张师、姓李叫李师,而一般的“师”都是秤杆子耍出来的,收货发货老秤新秤搞得你客户眼花缭乱,什么货是死价活秤,什么货是死秤活价,耍滑了也就成“师”了。这家商号主营药材,兼做皮毛,暗中走贩私盐。老二一到店里就叫着“取仁”的大号,“锛子”的小名就被人忘掉了。取仁脑筋灵光,冬天了他给掌柜的被窝里早早放了暖壶,夏天了他早早在掌柜的卧室里点了艾绳,又开了撑窗往外赶蚊子,地上还洒了薄荷水。早晨,总是他先拎走掌柜的尿壶,晚上过账,又总是他一遍遍地给掌柜的添茶续水……三年之后,程掌柜教四个相公娃打算盘,又是取仁最先通过了“九归壳廊子”。为了训练珠算的准确和速度,过一些时日程掌柜就把四个相公娃招在一起“斗盘子”,或是“四马投夜”,或是“五鬼闹街”,每次都是取仁得第一。其他相公还在背着口诀练习“一女进三宫”、“二小抬香桌”,取仁却进到更为复杂的“七郎打擂”、“八仙请寿”等算法上去。到了十六岁,取仁就能双手同时拨打两张算盘子,报账的舌头没有他盘子上的指头快,以至于后来“斗盘子”,取仁敢向程掌柜挑战。程掌柜何许人也?他盘子上的功夫在景村一条街上无人能敌,他左手打着“凤凰门前一树杏”,右手打着“三人哭活紫荆树”,口里念的却是“李三娘担水”,每逢二月初八算盘会,程掌柜同时与三人对阵打擂,常常是观者如堵热闹得跟唱大戏一样。到了十七岁上,取仁开始学中药、认皮毛,每临早晚,他都到药库闻着浓浓的药香,面对千种百样的药材,背诵“麻黄桂枝解表药,薄荷牛蒡主辛凉,三黄芦根能泻火,附子肉桂祛寒逆……”二十岁上,程掌柜教他读老书,给他讲诸子百家,又讲解历史朝代,哪一朝谁坐了多少年,从周秦汉唐直到宣统都要他背诵。二十二岁,程掌柜教他学书法,送他一册赵孟书《唐狄梁公碑》,让他每日临帖习字,又给他讲这碑文的作者范仲淹是“宋朝散大夫行尚书吏部员外郎知润州军事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而书写这碑文的是“集贤直学士朝列大夫行江浙等处儒学提举赵孟”。
因为处事机灵、记性好,取仁不但字临得似模似样,还把字帖上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且在与客户言及生意萧条时,还时不时地用上几句:“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大厦仆,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就一时深得程掌柜的器重,派他去收款,派他去进货,派他去扎账等等,他一时被人称为二掌柜的。逢着夏夜月高风清,程掌柜过目了账房递上的簿子,竹躺椅上一靠,品着自家配制的凉茶,吹一曲洞箫,或是哀怨悱恻的《孔子哭颜回》,或是清丽妙曼的《小霓裳》,取仁就陶醉在人生最甜美的时刻。程掌柜要教他也学上一曲半律,他摸索了许久,终觉十个指头做不了这活,就说我脑子里这条窍道不通。可程掌柜说,商人要传代,非得浸上儒气,否则一代兴盛一代败亡,终逃不脱暴富奸商不久长的宿命。只有一个独生女的程掌柜,已把取仁和裕源堂的前途合在一起考虑了。但取仁似乎对医药学术更有兴趣,他怀里长揣着一本自己手抄的《汤头歌》,时不时地默诵几则方剂。当然,依据裕源堂的商势,程掌柜嘱他多留意中药丸散。取仁牢记程掌柜一句话:“商人有商人的道德,你煤油里掺水,火柴盒里架桥,扯布尺子斜量,只能是奸商小贩,永远发不了大财。”入裕源堂十四年后,二十六岁的取仁出落成一位英俊文雅的儒商。
镢头老三的大名叫兴让,是一个四肢发达脑子简单的角色。一面坡的旱地和州河边的水田,全靠他和海鱼儿耕作。给牛割草是他的事,给猪垫圈是他的事,跑贼背娃送干粮敬神上香出工役全是他的事。海鱼儿是只出力气不拿事,紧急关头他总是火镰哥火镰哥地扯嗓子直喊老大。
可是火镰哥自娶了十八娃,似乎终日心事重重,他给海鱼儿说他老做噩梦,总觉着有人要谋他的命。染坊里收的石榴叶子石榴皮、橡碗子、乌叶子、景村捎回的黑矾,他做的成本账一塌糊涂,为此还挨了孙老者几顿责斥。镢头老三心善,看大哥愁眉不展的样子,几次给他说:“地里的事有我哩,嘴上吃的有我哩,大哥你只一心管好染坊,我们仨的大事还靠你染坊上哩!”他说的大事是婚姻。其实,擀杖老四还是个青皮后生,说是派他赶三六九日打儿窝的集,可他尻子后头总串系着州川里的几个闲人,孙老者说他苦汉不像苦汉逛山不像逛山。有一阵子,他竟对枪产生了兴趣,收集的弹壳炮筒子在窗台上摆了一行。
草庙沟(5)
娘死得早,坟上的树都一人高了。也有人张罗着给孙老者办个后,陈八卦甚至串说他去察看一位寡妇,但被老者笑拒了。他说还有三个儿子都光着棍儿,我年近六旬了也没那份儿心思。
却说这十八娃跟着父亲在山沟里又走了一程,觉得小肚子隐隐作疼,就再一次给爹说她想尿尿。爹看草面庙近了,已望见树梢后边那高高的脊角,有心说再走几步就到了庙里,可他想起女儿她娘那年的事,心里又有些害怕。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有着身孕的女儿千万不敢有一点点闪失,不说自己老百年要有个靠头,就是孙老者那里也交代不了呀。原想着陈贵生霸占方圆上百里,山民给他纳粮,他也到处张贴“保境安民”的布告,这沟里一半年也还真没出过强盗奸窃,可今日这二十里草庙沟走下来,风吹草摇鸟叫树动弹,总叫人心里毛毛儿的。为父的就给女儿讲她妈那次回娘家遇的险:
你外婆住在石瓮沟,从乱石窖上去翻过梁就到了。十来里路,你娘脚又大,多少年都是自己去自己回。这一次她说走呀走呀不走,走呀走呀不走,磨蹭到日头离山一竿子高了,才飘飘妖妖地上了路。这一年秋庄稼长疯了,坡头沟脑的路都给苫住了。看着你妈下了涧,我扛个锄上屋后坡里搂荞麦,眼见着日色暮了,沟畔里暗了,你妈才走到半梁上。我心里就发急,这两年野物成了精,豺狗子吃人,野猪吃人,连獾娃子也吃人,听人说鸡冠山上有九尺高的野人,从山墙的马眼窟窿里伸胳膊进去掏人家楼上的豆子,你说我不急?我提了锄把就去赶她。把她送过梁了我就放心了。石瓮沟是出歪人的地方,是商县城防司令老连长于广德的老窝子。我追你妈到半梁上,梢子林有一人深,我突然看见一丛簸箕条后头圪蹴着俩贼头贼脑的人,两根兜子杆上缠着兜袋子斜在他们身后,你妈也站住脚向来路上张望,我就猛喊:“宁花!宁花!”你妈一看我来了,一愣怔就发声哭叫:“救人啦!”我把锄头在山石上哐地一砸就要扑上去,你妈滚下来拦住了我。说中间那两个歹人兜杆子一撑,跳到高处的黑石头上,一个公鸡嗓子朝我喊,说你放明白些,我们是南山罩的人,今日就要你老贩挑的命,你看是要浑尸首还是烂尸首?你妈喊一声快跑呀,就猛地把我一推,我俩就翻身滚下坡,直到半人深的谷地里,我和你妈蜷着身子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不见歹人追下来,却听到丁丁当当的马铃声,我透过庄稼缝儿一看,坡上下来两个“灰皮”。那时候,老连长的兵都穿粗布灰军服,这俩“灰皮”一人背枪牵马,一人腰里插把“十子连”跟在后头。马铃响着,插“十子连”的还哼着臭臭花鼓子。南山罩在老连长眼里是土匪毛贼,进山铲过几次,总是除不了根。待牵马背枪的“灰皮”走过,我和你妈从谷地里出来,南山罩的人不见了,坡上的密林里一涌一涌地鼓着树梢子。你妈吓得脸色煞白,是我把她背回家的。
老贩挑讲着,十八娃拄着竹杖听着,她不敢坐下歇脚,说不定路边的蒿子林里就圪蹴着南山罩的人。
十八娃当然不知道,在这一段往事里,老贩挑忽略了一个事实:妈妈宁花是美人秧子,走到哪儿都遭人缠。十八娃当然明白,妈虽然脚大,可脸嫩胸高身子白,这在二十里草庙沟无有女人能比。可十八娃压根儿不知道,有逛山放出谣言糟蹋妈,说她有炕上缩阴功……
事实上,宁花是外乡人。人贩子在她五岁上,把她从豫西的镇平县卖到龙驹寨船帮会馆烟花厅。到这儿她有了艺名水灵子。鸨娘让水灵子六岁坐罐、七岁缠足、十岁练缩阴功、十三岁就给她接客(坐罐、缩阴皆为促使雏妓阴部发育的基本功)。那一年老贩挑从南阳回来,被龙驹寨的五帮班头强说硬拉上了烟花厅。说是让你过女人瘾哩,其实是捋你银子哩。所谓五帮,是船帮、马帮、挑帮、鸨帮、盐帮,船帮会馆其实是五大势力的联合会。此外又有重叠架构的地域商会组织如湖北的黄帮、河南的关帮、蓝田西安的西帮、龙驹寨当地的本帮,还有名目繁多的行当如牙侩、屠沽、皂隶、酒保、优伎等等,都有帮会组织。龙驹寨是水旱码头,南北货物的散集之地,物贸发达,商贾云集,骆驼马帮从甘肃宁夏青海运来的枸杞子、白条烟、葡萄干、红花、毛毡、皮货等,皆由此换水路转运汉口;而由船帮从上海江浙运来的洋布、颜料、青红茶、红白糖等江南产品,需经此由马帮驮运转口西安兰州;山西河北出产的锁子、农具铁器、潞盐,也经潼关、二华(华县、华阴)、洛南,到达龙驹寨并由此散运各方。县志上说这里“康衢数里,巨室千家,鸡鸣多未寝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是以百艇联樯,千蹄接踵,熙熙攘攘”。如此物贸繁华之地,自然吸引了州河上下南北二山的地痞逛山,他们黑吃白拿强索镖银,为了保护行业的集体利益,各行帮就纷纷在寨上水滨立会设馆,这船帮会馆就是以船主艄公纤夫为主建立起来的水上运输专业的民间组织。因为设馆之初曾受“陕西商洛五属基督教协同会”的资助,挪威传教士王耀基就和会馆上层来往密切,民国十一年王耀基离去后,继任者挪威人诺慕,又拉拢会馆头面人物子女免费入教会小学读书。由此船帮会馆钱势双强又从汉口购备了自卫火力,连军政府派驻的厘税局也忍让三分,所以其他行帮都依附船帮行事。会馆之初,确也保护了属员的安全和利益,但后来势力壮了反来盘剥属员欺压其他行帮,比如挑帮马帮过境必须食宿会馆,食宿会馆就得接受鸨帮服务。
草庙沟(6)
却说那一夜,侍候老贩挑的正是水灵子。那时候水灵子的腿上正害着龙王疮,老贩挑就每日去街上买了北瓜瓤子给她敷疮拔脓。整整七天,龙王疮敛住了,水灵子却要跟他私奔。他说这可不敢,咱是在帮的人,年年打贩挑要从这儿过哩。怎奈水灵子的两包儿眼泪像秋天里的檐雨水,老贩挑心疼不过,就携了重礼去向挑帮班头请主意。班头说这好办,你要真喜欢上了那烂腿女子,就掏钱赎呀!话一说透,鸨娘说,这有啥哩,成全你么!其实鸨娘早在心里打鼓:这水灵子如今得了龙王疮,接不了大客死在这儿还得裹一张席哩。当下老贩挑就丢下银子领人上路。回到乱石窖,为了给人说起来有根有梢,老贩挑就给这个外乡女人安了个娘家,认瞎眼老婆婆作妈。这干妈就给这天上掉下来的女儿取了俗名叫宁花,宁花六头儿都好,可同房坐胎一连十一个都是荒花。老贩挑哪里懂得,烟花女子少女时代的坐罐缩阴早损坏了胎气,他七折腾八格搅能落住个十八娃实在是陈八卦的法术绝妙!
怎奈这老贩挑出了门短则三二十天、长则百二八十八的回不来,这就苦了宁花,三天两头受南山罩的欺辱。惹不起也躲不起,干妈又是个瞎眼孤婆子,宁花她就只能推推就就,应应付付,委委屈屈过日子。好在石瓮沟是老连长的老窝子,三天两头有“灰皮”走动,南山罩也不敢过于张狂。可偏就在这一年冬里,老贩挑去湖北郧西担木蜡,南山罩下来把她睡了还要把她劫到红崖寺的寨子上去。南山罩丢下话来,说给老贩挑的棺材就在当堂子上放着,后事都安排好了,叫她安心去寨子上住,有好吃好喝的侍候。可是,把人用兜子抬到半山梁上的时候,正碰上老连长领一队人打猎,乱枪放过,南山罩的人跑了,她被丢到山缝里。老连长派人把她救起,连夜带人上红崖寺把南山罩的老窝烧了。老连长黎明时回到石瓮沟吃米儿面,才知道救下的是瞎眼老婆婆的干女儿宁花。瞎眼老婆婆是老连长族姑夫的堂妹,算起来也是隔山转坡的远亲。瞎眼老婆婆早年是唱臭臭花鼓子的坐班艺人,因为艺哥被人屈打成招含冤死去而哭瞎双眼。那时候的老连长还是陈贵生手下跑杂差的挎娃子,但他自小喜欢听臭臭花鼓子,还能背过《黎狗看花》的一些片段。瞎眼老婆婆那时候是当红小旦,她唱疯了南山七十二条沟,少年时的老连长就鼻涕流涎地挤到台下的人窝里,当红小旦要他叫一声“大姑”给一个麻糖,他都不敢到人前头去。
老贩挑得了宁花,有了丈母娘,也算浑全了亲戚家室。瞎眼婆也乐得有个依靠,老女婿一身好苦又不愁挣不来吃喝。生下十八娃以后,老贩挑出远门就把宁花母女安顿在她干妈家,宁花只是到秋麦二忙了回乱石窖去收收打打。瞎眼干妈也真心疼爱这个干女儿,长夜里唱着小曲儿陪她给十八娃喂奶。十八娃也就在瞎眼外婆的花鼓调里会走了,会唱了,会看人脸色了,会心疼风雨里在外的爹,会体贴苦寂中伤心的妈。冬夜里她数着星星盼爹归,瞎眼外婆的热怀里她听着小曲儿眠。八九岁的女子了,成了聪明伶俐的小人儿精,一见背枪穿灰衣的“粮子”①来,就会爬在地上“干大干大”地叫着磕头,一次直磕得有个“干大”不好意思,摸遍浑身上下没啥给娃,就嘣儿地揪下胸前一颗扣子给了十八娃。按商县人的叫法,把爹叫大,干大就是干爹。
十八娃六岁上跟宁花妈学会扎花绣枕头顶子,九岁上跟瞎眼外婆学会捏脚唱花鼓子。虽说朝代到了民国,可南山里女娃还是要缠脚,有烈性女子死活不缠的,也有缠着缠着嫌娃可怜又放了,放了放了怕娃将来嫁不了好人家又缠上的,眼见得多少女子脚疼得挨不了地就在膝盖上绑了鞋底子在地上爬来爬去。这样就在山里形成一些有特殊技艺的人———捏脚的。瞎外婆属于坚决不缠脚的,小时候大人一说给她缠脚,她就扑崖呀跳井呀,说嫁不了人我就唱小戏呀,果然就跟着花鼓班子走了。她一副天足走遍南山,打花鼓子唱坐台一时红透天。
外婆反对缠脚,就十分可怜那些缠脚的姐妹,唱戏之余就给人捏脚,她一边捏脚一边说着宽心话。她说平常人碴脚是顺着平常人的脚骨走,可缠过的脚,骨节碴子早扭蜷乱了,不顺着筋路子走越捏越疼哩。所以经她捏过的女子,骨头不疼了,心里也豁亮了。孝义湾是个出柿饼的地方,外婆到那儿唱了坐台又捏脚,她走后孝义湾的女子传唱着她留下的花鼓曲儿:
孝义湾里女儿多,
捏捏柿饼捏捏脚。
十八丈裹布一条绳,
不如你梁上吊死我。
……
后来,背着女娃上门来找外婆捏脚的,十八娃就看着帮着,帮着帮着就上了手,慢慢竟得了诀窍。这十八娃心灵手巧,她还跟瞎眼外婆学会了一手绝活———刮虮子。山里女人绝少洗头,头上长虱子生虮子是正常事,每日起床洗脸梳头可以马虎,但要出嫁了,那就得把头上的虮子虱子刮净,这关乎门风。可真正要把虱子虮子特别是虮子弄干净,实在不是容易事。所以就出现了专门刮虮子的手艺人,刮一个头连盘带卷两个铜锅子,最贫气的也得给一双鞋脚袜子。不过瞎眼外婆说:“我娃不挣这钱。”
话说这一天老连长烧了南山罩的老窝,送受惊的宁花到瞎婆子娘家,还叫护兵把剿下的谷背过来二斗。宁花哭着谢过,瞎婆子对老连长说:“宁花这条命早晚要折到别人手里,不如你把人领走算了,我受不了这怕怕。”宁花也抽泣着表达了这个意思,说只要不伤害打贩挑的男人和这个女儿,妹子我愿意侍候官哥哥。老连长当下就把枪摔在炕栏子上,发了脾气,他说:“这是啥话?乡里乡亲的,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哩!”
草庙沟(7)
从这以后,老连长每回石瓮沟就到瞎婆子家走动,当然还要听这个“大姑”说一些花鼓班子的趣事。他自己也偶尔哼哼几句,虽然调儿不搭卯,词儿也错着榫,可他有这兴致,他就是喜欢这。
这一年冬至,老连长又来瞎婆子家,问打贩挑的回来了没。宁花说人没回来心回来了,先一拨的已捎了些钱回来了。正说着十八娃又“干大干大”地叫着来给老连长磕头,老连长乐着抛下一块银元说:“干大可不是随便叫哩,认干大是要摆席面哩!”宁花就说:“真攀上了官哥哥是她娃的福哩!”就又招来十八娃,说给干大唱个曲儿谢承谢承。十八娃十二岁了,已出落成了十足的美人坯子,她眉眼儿一转小手儿一扬,就捏腔拿调儿地唱了一曲《五更鼓儿前》,直唱得老连长心旌摇动,连说:“心疼心疼!”说罢眼仁子一转,朝天哈哈道:“宁花妹子哟,我看你这碎女子放这儿可惜啦,我把她带回去养着,喂顺了好做大婆子的贴身丫环,我看你这十八娃不是个凡胎哩!”瞎婆子说:“这倒好,跟上他干大是当贵人哩。只是十八娃是我的拐杖,没了这娃,我出门只有滚死去。”宁花就哭了,说:“十八娃是自小就许给了州川里孙老者家的老大承礼,那娃子实诚哩。”老连长就笑笑地说:“啊啊,孙老者,知道,知道……”就又问柜里还有多少小麦多少豌豆,还需要什么帮衬,说着说着就问花鼓曲儿“牙二调儿”,就问“八班头”,宁花说记不清,“大姑”说记不全,老连长就自己哼唱着问对不对。他胡拉乱扯前朝后代丑旦唱白全搅在了一块儿,一时惹笑了瞎眼婆子,她就即兴唱了一段《梳妆台》。老连长听得高兴,直叫护兵下山去割豆腐,说今儿给“大姑”包扁食呀。宁花闻言就去洗手和面,十八娃就去后院里掐椒叶子拨葱根子。大家一喜欢,瞎眼婆婆就浑浑全全地唱了一段《牧童调情曲》,她丑旦一人当,唱白一肩挑,老连长就一手敲着升子底一手击打鞋溜子,瞎眼婆婆就在家具碗盏的碰击声中,复活了她年轻时的磁性生命和自由爱情。两滴清泪挂在腮边,她失去牙口的瘦唇一窝一窝地唱着:
豆芽子菜,水澎澎,哪有媳妇骂阿公?阿公就拿拐杖拐,媳妇就拿奶头甩,甩了公公一脸奶,摸着黏黏的,尝着甜甜的,就叫媳妇你只管甩来只管甩。媳妇说,我偏不甩来偏不甩。我乃放牛的牧童便是,说说话话来到山中,不免将牛儿赶在沟边吃草,在此唱个小曲儿罢了———
高高山上一处洼,
洼里有户好人家。
老汉出来双拄拐,
老婆出来就地爬。
生下娃娃秃又瞎,
娶一房媳妇是哑巴。
有钱的人儿骑骏马,
他家的老牛没尾巴。
看家的犬儿三条腿,
老天爷拾全了这一家。
我抬起头来用目斜,那边来一女娇娃。头挽乌云身穿纱,樱桃小口糯米牙;小小金莲三寸大,杨柳腰儿刚一把,实实是个俏冤家。
奴家生来才二八,脸搽脂粉鬓戴花,今日无事上山耍,见一牧童逗逗他:牧童哥哥你在此自言自语说甚哩?
我在这里作诗哩,正愁没人答对哩!
你且说来容奴家一听。
那你就细细儿地听来哟!
天上的梭椤什么人儿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儿开?什么人把定三关口?什么人稳坐钓鱼台?
天上梭椤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黄河老龙王开,杨六郎把定三关口,姜太公稳坐钓鱼台。
洛阳桥来什么人儿修?玉石栏杆什么人儿留?什么人骑驴桥上过?什么人推车过了沟?
洛阳桥来鲁班造,玉石栏杆鲁班留,张果老骑驴桥上过,柴王爷推车过了沟。
什么人儿穿青又穿白?什么人儿穿的一锭墨?什么人穿的十样锦?什么人穿的绿豆色?
喜鹊穿青又穿白,乌鸦穿的一锭墨,锦鸡穿的十样锦,鹦哥穿的绿豆色。
对得好来对得妙,却是鸳鸯两头叫,今天若肯行方便,合在一处乐逍遥?
姐儿门首一道桥,每日无事走三遭,劝君休从桥上过,我家有把杀人刀。
你有刀来我有枪,刀刀枪枪排战场,纵然把我战死了,魂灵儿躲在你绣房。
躲在我绣房,那却也无妨,奴有个朋友会捉殃,三根桃条一碗水,把你送在大路旁。
送在大路旁,那却也无妨,变一个桑棍儿在树上,单等姐儿来采桑,桑枝儿挂破汝衣裳。
挂破我衣裳,那却也无妨,奴有个朋友会木匠,三刀两斧砍倒你,拿到家中做水缸。
拿来做水缸,那却也无妨,变一个小鱼儿水底藏,单等姐儿来舀水,学一个张生戏红娘。
张生戏红娘,那却也无妨,奴有个朋友会撒网,三网两网打住你,放在锅里熬鱼汤。
锅里熬鱼汤,那却也无妨,变一个鱼刺儿碗内藏,单等姐儿来饮汤,鱼刺儿扎在你咽喉上。
扎在我咽喉上,那却也无妨,奴有个朋友会药方,汤药丸药都用上,把你送在后茅房。
送在后茅房,那却也无妨,变一个苍蝇茅房藏,单等姐儿来解手,一翅儿落在你花心上。
落在我花心上,那却也无妨,奴有个朋友会使枪,三枪两枪扎住你,看你轻狂不轻狂……
唱到后来,瞎眼外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八娃就插进来和外婆对唱。外婆用沙哑的声音扮唱牧童,十八娃用明亮细嫩的嗓音活脱脱地唱出小姐的天真活泼,再加上蹦蹦跳跳的动作,直把老连长听得心都醉了。他拿筷子插了玉米芯子,一边戳脊背上的痒痒处,一边小声跟着哼唱,及至曲儿终了他还闭着眼自个儿受活。看他拿玉米芯子戳脊背的笨样儿,十八娃过来伸手给他挠痒痒,他就受活得直喊:“上边上边,好!偏凹里偏凹里,好,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