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娃操心她的小牛郎,她青梅竹马的拾柴哥哥。坡座子上的青松林,石瓮沟的紫竹园,他领着她采摘野草莓,捡拾毛栗子。春天的花,秋天的果,瞎子外婆的酸菜豆腐里汇入俩人的心香,花鼓锣鼓的美丽歌声里溢出无猜的欢笑。小牛郎给外婆拾的柴永远烧不完,冬里的蒿子春天的梢子,夏天的劈柴秋天的栲叶。那一台泥灶老风箱,春夏烧火不烘脸,秋冬做饭暖手脚。温热的炉膛灰烬里,总能刨出来烤熟的洋芋和红薯。那时候,她总是双手捧了递给手脚勤快的小牛郎哥哥……可是如今,她虽重逢了她的小哥哥,也在茶炉旁的柴棚里重温了野草莓和毛栗子的甜蜜,可这毕竟不是她的青松林和紫竹园,何况“清党”的风声正紧,县城里人多眼杂,她实在害怕有谁看破了她的秘密。所以,她送娃上学或是放学接娃,路过茶炉房只朝里边挤个眼儿就急急走掉。受了张子刚的批评和王修竹的劝诫,小牛郎也一时收敛了政治言行,却难耐一颗燥热的心。黑天长夜里,小牛郎仰天长叹:十八娃啊,心心相贴的日子何时才是盼头?小牛郎对这个世道是恨透了,穷苦人翻身闹革命的轰轰烈烈,青年人自由恋爱的社会理想,不受剥削压迫的平安劳动,对他来说就是革命的最高理想,也是他有限地参加“读书会”学习后获得的阶级觉悟。十八娃曾给小牛郎说过,她的金虎六岁了,她也想把娃接到城里来读书认字,给老连长提说过几次,但一提他就心烦,有时还骂几句粗话,全然没有了当初认“干爷”、“干大”时的贤良和温和。小牛郎说,啥时候了我去把娃给你背上来,白天了我带上他烧茶炉,黑夜里我俩一同念书认字。十八娃说,这万万使不得,金虎是我的心肝,更是他爷的宝贝……
州河滩(10)
他爷和他的宝贝孙子此时正在抬着那根残破的水火棍。一只碗大的瓦罐儿吊在孙老者握棍的手跟前,小金虎远远地抬着水火棍的前头儿,嫩嫩的肩膀楞耸着。一老一少的步子前后蹒跚,瓦罐儿里的水就蹦出来,花花叉叉地淋在地上。老屋里,门背后,孙老者教小金虎用小木勺从瓦罐里舀水浇在泥碗里,又用笔杆搅得均匀。然后,小金虎坐在矮凳上,爷爷坐在杌子上,一个搂了一个。爷爷握了孙子的手,孙子的手里握着笔。爷爷教他执笔,润笔,顺笔,然后在泥坯上写一个字,爷爷嘴里吟吟地念着:“家要写好,宝冠要小……”
饶挺着个大肚子在院里和高卷说话。高卷说:“你也真会做女人,年初上小月了一个,紧接着又装了一个,如今不吭不哈却要生了。我给你说啊,孙老者这回是想要个孙女儿哩,你不要再屙下一个顶门杠!”饶说:“龙生一子坐天下,猪下一窝拱墙根。不管是儿是女,我是只生这一回了。”正说笑着,忍眼泪巴叉地从小房出来,一条帕子顶在头上遮住秃斑,腋下挟着香表,低眉下眼地避开人出去了。默头呆脑的镢头老三跟在后头。高卷说:“两口子又去娘娘庙求子了,珠山上的打儿洞里,老三不知扔进去多少石头,可忍的肚子就是不见动静。”饶说:“这怕是叫福吉叔说准了的。”高卷说:“好好个陈八卦福吉叔,孙家门上的世亲哩,怎么老说些丧人气的话呢?”饶说:“你不知道呢,年前着跑贼回来,忍流下个六个月大的胎娃子,血顺着裤子角往下流,眼见着人脸就成了黄表纸。当时才盘了新炕,老三心一急,端起忍的血尻子就搁在炕中间那块泥坯上。福吉叔来一看,脸就吊下来,他给了些地焦莲蓬末叫喝下去止血,头都不回就走了。”高卷问:“他是生的哪门子气啊?”饶说:“老三看福吉叔脸色不对,就跟出来问究竟。福吉叔说,你娃子把烂子弄下了,你咋能把血尻子蹲在太岁头上呢?九块泥坯的新炕,最中间那块是太岁的,你应该先献一碗面,再拿新谷草燎一燎,太岁就给你腾了地方。要不人家还坐在那儿吃面呢,你一个血尻子蹲下来,是人你看行不行?”高卷问:“不知不为过么,他不行又咋呀?”饶说:“老三急得哭了,问犯了多大的事。福吉叔指着老三的鼻子说,你媳妇十二年坐不上胎,这就是报应!”高卷说:“世上这事哟,还真说不清。他那鬼八卦你不信还不行,我记得盖房时大大把庄底子挪了向,八卦叔就说这要伤属蛇的。后来的事你看咋样?咱老四属蛇,忍那六个月的青果子也落在蛇年。这陈八卦呀,噢,咱叫福吉叔哩,我原先着跟人家说话没个高低,以后可不敢了。”
高卷这话也曾说在孙老者面前。孙老者说,好娃哩,世上这事都叫他陈八卦说清楚了,还要王法做啥呀?天地人事总还是由天王老子管着哩,庙里是六道轮回,尘世是三从四德,没了这些纲纪,三界天下不就荒了?因此上,我对他的话是信一半的不信一半,你陈八卦的鬼八卦玩得好,为啥半夜叫鬼扔到野刺窝里?我老三是苦拙人,媳妇也实诚,我说老三你甭信这些,最要的是好好善待媳妇。身体好了,不跑贼了,就会要啥有啥的。
孙老者说的不跑贼,当然是说的固士珍。
固士珍一走,民团的人就轮流回去种地,孙校长还是孙校长。马皮干领着护校队的十几个娃,日夜看管着校产和师生的安全。教学上的事,唐文诗已能独当一面,又有牛闲蛋扛个长把铁锨在校园子转悠,不论哪个学生唱歌做操不认真,他都要过去拿锨把戳打两下。
孙校长有了闲心情,他把自己作的一首古体诗写在六裁纸上悬挂于室,时不时地吟哦品味。唐文诗看了,说是书法上有欧阳询的笔意,内容上像是一首艳诗!孙校长辩说是记游写景的,当年在景村就有这么一个地方。唐文诗就皱着眉头反复吟诵:
裕源曲径通幽处,
独卧双峰酌小溪。
洞中无语泉汩汩,
花岸有影草萋萋 。
吟罢,唐文诗笑着说:“确实是一首艳诗,你怀念一位佳人。”
孙校长就笑说:“你这是六经注我哩!”转而向唐文诗索要他的《伤寒论》,唐文诗不说还不还《伤寒论》,却要他以“六君子汤”为例讲解方剂学上的“君臣佐使”。孙校长就翻出了他当年在景村裕源堂的中医药底子,又是内经又是金匮地讲了一通。在这一段时间,他不再拒绝向他求医问药的病人,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其他学校观摩教学、研讨教材。他可以自由地去赶集、上会、探亲、访友,也不再为自己的安全担心,他甚至独自去河边礁石上后沟枫林里吟诵唐人诗句,观察物候地相的变迁,欣赏民国十九年的桃红柳绿。风景对于文人的永恒感触,这一段时间在他显得特别的丰富和深刻……
饶不知不觉就给他生了一个娃。一天,孙校长访友归来,六十里山路走得他人困马乏,擦黑儿回家就倒头便睡,一觉就到天亮。天亮了,炕上多了个碎人儿。他惊喜又羞愧,怨饶没有叫醒他。饶笑说是天上掉下个娃,她伸手一接就搁到了炕上。饶没有说整个过程都是她自己打理的,只说是老天爷保佑着一切顺遂,饶说她给娃把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三虎”。
三虎就三虎吧,他爷高兴,一家都高兴。孙校长心里美实,哼着校歌来到学校,提起毛笔就在六裁纸上龙飞凤舞。可是,一件条幅未及完成,高卷就气喘吁吁地跑来给他说:家里出事了!
州河滩(11)
孙校长提着袍子奔回家,原是老三和媳妇忍扭在一起打架扯都扯不开。见当校长的二哥出现在小房门口,忍死力从丈夫手里夺下一把刀,老三趁势冲出门去,三天不曾回家。三天里,谁也休想从忍嘴里掏出半句话,两口子打架本不足奇,可这两口子平时说话都没高声过,何故竟动起刀子来?这事叫孙老者想不开,他就叫当校长的儿子去问个究竟。
在孙老者的堂屋里,面对着炕上的大大和老圈椅上的二哥,忍只是跪在地上哭,嘴里不吐半句话。孙校长疑心另有隐衷,就把忍叫到学校里。在孙校长的书房里,面对了可以信赖的二哥,忍终于开了口。但她说:“这事你不能给大大说,这事你不能再教老三去管,这事不是我说给你的。”孙校长一一答应。忍就说:“老三要杀的人是海鱼儿!”
事情还是从“求子”引起的。娘娘庙的道士要忍于每天半夜子时,在当院里插一石榴枝,面南向石榴枝磕三个头,烧一炷香。忍不知道漫漫长夜里啥时候算是子时,道士就给她说,天擦黑你就点一根五尺长的蕃麦胡子拧的火绳,火绳烧尽了子时也就到了。镢头老三做的是重活,天一黑就上了炕,呼呼噜噜就到了天明。忍可是一时一刻着往子时上熬。当火绳化成最后一颗红点之后,忍怀着神圣而虔诚的心,带上能结出万千籽实的石榴枝和柏籽香朝大院子那边去。天黑风高,秸秆叶子呼啦啦响,这儿那儿传来一声狗叫,有野物在后沟里嚎,一声粗一声细如冤鬼啼哭。忍颤着双腿贴墙根而行,忽然,一个影子在琴的卧房外一闪,似乎有一块石子丢进了墙上的烟囱。静夜里,一阵当啷啷的清响顺着烟囱滚进炕肚子去了。片刻,新房门吱咛一声打开,朦胧的星光下,一个人影儿闪了进去,听得见琴的卧房门哐当一声关了门杠。忍连续烧了七个子时的香,连续见了七次鬼影。
忍不是痴呆人,她啥都明白了。可是一到白天,琴忙她的跟虎,偶尔也到锅灶上帮个手,殁了老四的悲伤在她已经淡去,染坊上来了生意她出账入账笔笔清楚。琴依旧三嫂三嫂地亲着声儿叫,忍答应着却不敢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想起夜里的事情,仿佛是自己做了丑事见不得人。每日天一亮,照常是海鱼儿第一个起来扫院子,然后照常跟着老三下地或赶集。阴雨天不做活,海鱼儿就凑到琴跟前学打算盘,四只手在珠子上刨,嘴里念着只有他俩才听得懂的口诀,噼里啪啦的响声里,跟虎叼着的大白奶头就颤活活地动弹……忍看在眼里,她啥都明白了。
她明白,这事万万不敢说,说了就要出人命。这忍也真能忍得住。四十天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不想不由她,她想起老四当团长的英武,想起大大的失子之痛,想起这一家人的良善厚诚,想起这一家人在州河两岸的名声威望,忍实在就忍不住。终于,有一天,她把这事给老三说了。要说之前,她一再向老三恳求,这事不敢给大大说,不敢给二哥说,也不是她忍看见的。可这老三哪里是能沉住气的角色,他一听就炸了,摸起砍刀就要去杀人,忍就抱住他的腿死活不丢手,直到二哥出现。
老三出门而去,有辱门风的事出在自己眼皮底下,作为男人大丈夫他有何面目在村里出出进进?
是校长亲自到山里找回老三的。他给自己大老粗的兄弟说,这事他要亲自调查,如若真有其事,他有办法处置,叫老三只管像往常一样该做啥就做啥。
忍怕他弟兄俩把事闹大,就悄悄讨问二嫂饶。饶很平静,三虎在怀里搂着,她一遍一遍地抚着娃的头,缓慢而沉着地说:“这事有当家的男人管,婆娘家多嘴了就要挨打。”言下之意怪忍多事。忍就委屈得直哭,说:“我是真心为咱这一家人浑全,真心为咱这一家人的名声,要么忍了四十天没敢吭气啊。”饶就重了声,说:“你忍了四十天算啥呀?我忍了一年了!要是当团长的老四活着,一枪下去就是两条人命!门风成了这,大大能受得还是校长能受得?一河两岸南北二山的人都要咋说?我不是由着他俩狗练蛋,是没到时候哩!柿子熟了自己就从高处掉下来了!”
饶真正是饶,她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忍就爬在地下给二嫂磕头,说:“好姐哩,已经把烂子弄下了,我现在该咋办呀?”二嫂说:“还是那句老话,该当家男人管的事婆娘家就不要多嘴。”
忍不知道当家男人咋管这事呀。
当家的男人是校长。校长把这事给忘了,他终日只忙民团的事、只忙学校的事。忍就觉得庆幸,只要把这事平平儿搁下,不出风浪她就不再担惊受怕。饶在心里把这事琢磨了多少遍,思前想后,觉得家里不能因此而再出啥事情,再出啥事就得丈夫出头顶着,丈夫是当家的。可是,这事老掖着掩着怎么办?她想劝丈夫忍了,认了,悄悄儿把这事捏灭了,可这毕竟是女人家的见识,男人有男人顶天的眼界和立地的手段,她就想啥时候丈夫软在枕头上了,给他说遇事总要软面一些不要撑得太硬……
可是,丈夫说他病了,得的是“鸡鸣泻”,每逢后半夜就得上一趟茅厕。
孙校长的“鸡鸣泻”一害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后,他的病好了,他掌握了海鱼儿和琴苟且之事的根据和规律。
仲秋之夜的繁星聚集在老椿树的顶上,忙碌了一天的葫芦豹全都归窠安歇,鸡蛋大的窠门上,几只兵蜂不时地抖动着潮湿的翅膀。染坊的门虚掩着,炕上的被窝里空虚寂冷。琴的卧房里传出轻细的呻吟声,同时又含混着耕地的犍牛发出粗重的喘气声。从染坊这边朝西望去,六间新房像一面崖坡样幽静肃穆,西头的老院子如祖先的破毡帽般油腻而坍塌。西塬上传来一声遥远的狗叫如孤狼求偶,软风把成熟蕃麦的香甜从沃野上吹进村子,温柔之乡的男女在交媾中愈加贪婪……
州河滩(12)
几个人影出现在大院子。星夜里辨得出的凶器有短枪长枪和棍棒。突然,咔嚓一声,琴的卧房被人一脚跺开,一声女人的尖叫传出,新房里立即灯火通明。老三从老院子冲过来,被二哥低声喝退。
六间一通龙的新房里,灯火交辉的虚光隐映中,二哥孙校长脸色铁青地坐在当堂子上。琴衣衫散乱地跪在他的面前,双手掩面呜呜啼哭。海鱼儿被反绑了双臂由马皮干和牛闲蛋按着头蜷腰站着,跟虎在炕上蹬着腿龙抓一样尖叫。麻春芳握着盒子枪立在屋檐下的黑暗处。
饶披着夹衣悄声进来,先到炕上抱了跟虎,又一噢一噢地拍着娃来到琴跟前。娃不哭了。饶搀起琴,琴还呜呜咽咽。饶说:“甭哭!叫大大听见了有啥好?”她把琴推进卧室,对几个男人说:“你们到别处闹去,甭把娃吓着了。”
马、牛二人拖着海鱼儿进了染坊。马皮干用长枪上的刺刀挑起绳头儿一摔,一条长绳就从屋梁上垂下来。牛闲蛋手腕子一转,长绳就拴住了海鱼儿的胳膊。马皮干揪住绳头一拽,海鱼儿就吊到了空中。牛闲蛋抡起棍就朝海鱼儿的背上抽,一边骂着:“日你妈的,你日谁不行日到校长家里来了!”马皮干挥起刺刀就在海鱼儿的大腿上捅了一刀,说:“欺到主子头上来了,今儿就要剥了你鬼儿子的皮!”牛闲蛋又折叠了一条皮绳,左右开弓着噼噼啪啪抽打。海鱼儿死不吭声,血顺着脚腕子往下流,松松的一绺布裹在裆间,一盏油灯忽闪忽闪将要熄灭。
屋檐下,麻春芳拿盒子枪挠着自己的头,他给孙校长附耳低语:“拉到后沟里崩了,一了百了。”
马、牛二人打累了,手一松,海鱼儿像一口布袋嗵地一声掉下来,散烂如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孙校长进了染坊,背身掩了门。瘫在地上的海鱼儿一扭一扭地蛇起脖子以头撞地,连哭带叫地说:“二哥你杀了我呀,小弟我到阴间也是你的挎娃子啊!二哥呀,我死了谁给大大倒尿壶呀!”
孙校长如一口大钟,任海鱼儿再撞就是不响。海鱼儿的头在地上频频碰着,鲜血染红了泥土。孙校长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而悲哀:“给你一条命,你走吧。你说,你想去哪里?”海鱼儿就磕头如捣蒜,哭说:“二哥,我,我回南山呀,还去担剃头挑子呀!”
孙校长掏出一把铜钱在手上一颠一颠地说:“你起来,穿上你的衣服,背上你的包袱,拿上这些盘缠,你走。”海鱼儿哪里走得动,他头抵在地上腰子一拱一拱如软虫一样身子直不起来。牛、马二人就手脚麻利地拴了他的四肢,捞起一根棍像抬死猪一样一溜小跑着抬走了。听得见牛、马二人一边跑一边骂,一个说:“这狗东西真是吃谁家饭砸谁家锅!”另一个说:“把这驴日的扔到河里喂鳖去!”
孙校长就招呼了麻春芳远远地相跟着。
东天上出现一钩瘦瘦的月牙,夜幕下的州河上浮一层雾。远处的山影里潜藏着神秘,河岸的坟丛里飘游着鬼魅,谁家的狗叫声传达着恐怖,三更的鸡啼唤不回天明。马皮干牛闲蛋把海鱼儿丢在沙滩上,解了绳子,又把棍丢给他,在屁股上蹬了一脚,骂一声“去你妈的逼”就转身离去。
海鱼儿先是不动,片刻后又一拱一拱地撑着棍爬起来,爬起来了身子一歪又跌倒,跌倒了呜呜地伏地痛哭,痛哭中又匍匐着朝木桥上爬。
孙校长和麻春芳站在河堤上的树影里,看海鱼儿爬上木桥,凝霜的独木板在高高的桥桩上晃晃悠悠。秋里雨少,州河南北的人们就早早地搭了栈桥。淡月下,薄雾中,窄窄的桥板上,海鱼儿拖着重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爬向对岸,高高的桥桩下,哗哗的急流撞出雪白的浪花。
河堤上,麻春芳伸直了手臂朝桥上瞄准,盒子枪的机头上凝着寒气。猛然,孙校长一把按下麻春芳握枪的手……
海鱼儿在南山里养了两个月的伤。伤好后,他直奔漫川关投了固士珍。固士珍受唐司令委派把守这一秦头楚尾的重要关口。重要关口上容不得不三不四的人,海鱼儿被关押在黑屋子,三天三夜不给吃喝。之后是班排连营一级级的审问,挨打是少不了的。最后报到固副司令那里,说是捉住了一个孙家的伙计,疑是民团的探子。固副司令就严令再审,海鱼儿没想到孙校长的冤家竟这么难投,就连哭带诉地述说了他在孙家受的苦、受的刑、受的罪,说实指望投了固副司令去报仇呀,没想反被猜疑受此惩治。他说我对天发誓:在保民军发兵征讨孙校长的时候,我愿意拿我的人血祭固副司令的战旗,只要取了孙校长的人头,我死了也值!
固副司令说你一个扛镢头的长工能报了什么仇,就要分配他去辎重队当脚夫,说你肩挑背驮靠苦力吃一口饭。可是海鱼儿不去,他说我投固副司令就是要扛枪吃粮的,就是要杀人放火灭了仇家的。固副司令就笑了,哗一下掷过来一杆枪,说你能杀了人?你杀个人我看看。固副司令用手朝山下一指,不远处正有一位挑着柴禾的白胡子伙夫艰难地爬上山来。海鱼儿把枪端在手里,枪托虚在腋下,手指在机关上乱扣。固副司令朝天大笑,海鱼儿的脸就涨得通红。固副司令一手拿过枪,胳膊朝天上一伸,叭地一声枪响把海鱼儿吓得坐了个尻子蹲。副司令讥笑着用枪托捣了捣海鱼儿的屁股,海鱼儿趁势站起来,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我从小玩剃头刀子,你给我一把刀看我会不会杀人……”
州河滩(13)
后来,海鱼儿被分配到伙房里,他的活路是担水劈柴,和白胡子伙夫成了好搭档。
腊月二十三,固士珍的队伍到山阳县的高坝店办年货,赶集的人多数都把货给人家放下就走,米面油盐漆蜡火纸,柴炭猪肉粉条豆腐,灯笼罩子蕃麦糁子粗布料子麻鞋底子。固士珍的人是见啥要啥,嘴说是买,其实是抢,老实巴交的山里人谁敢说半个不字。却偏偏就有执拗的人,争执着说买货给钱天经地义,你们是叫得响的保民军,就是唐司令来了也多少得给些钱,年关跟前了总要叫大家都过得去。固士珍的人哪里容得你说这些唆,缴了你的年货,又把缠着要钱的人一绳捆了。
敢和办年货的军人唆的一共有四十七位山民,他们被绳捆索绑着押到了漫川关。在漫川关向固副司令磕头认错的有二十四人,这些人在腊月二十五的大雪中被带到后山去背木炭,木炭背回来,每人给发了二升蕃麦就放他们回家了。还有二十三人坚持他们的理,买货给钱。固副司令对这些人很和悦,没叫他们雪天去背炭,虽说晚上拴了他们胳臂叫睡到麦草铺里,可稀汤糁子面还叫他们喝饱。固副司令说了,他最喜欢和讲理的人打交道,不讲理的人他日死都看不上,卖货得钱是千古的理,你们的年货钱当然是要拿的。然后,他叫部下给这二十三人每人发了两双草鞋,说是唐司令有话,叫这些人到郧西去拿钱,翻过山还有上百里哩,饱饱儿吃了饭你们就上路。
一布袋米面半条子猪肉或许值不了多少钱,但在年关前他们拿回了这个钱,就可以给自家婆娘说保民军是讲这个理的。虽说为了不多的钱跑了一些冤枉路,但大年三十全家老少还能过得团团圆圆。
可是,他们想得太好了,他们没等到大年三十。
就在固副司令打发这些人去吃饭的时候,海鱼儿被叫到了守关司令部。固副司令问:“你不是说你能杀人吗?刚好这儿有些活你去做了。”话没落地,两把大刀就当啷一声掷在他面前。海鱼儿心里打个冷颤,脖子一硬,捡起了刀。又手腕儿一闪满把攥了刀背,像使剃刀那样在鬓角上刮了刮,说:“行。”
翻山去郧西拿钱的人刚上到半山腰,就被一行人拦住去路,不问三七二十一被绑了胳膊,又逼着跪成一行。积雪没了他们的腿面子。
四条持枪大汉陪着提刀的海鱼儿出现在二十三人的面前。一位老者扯破嗓子哭叫:“海鱼儿娃呀,你救叔一条命呀,钱不要啦,放俺们一条生路吧!”哭叫声里,共有八个人跪到了海鱼儿面前,这个叫侄哩那个叫哥哩,哭声震天。他们都是苦胆湾到高坝店打贩挑的人,他们认得了海鱼儿,求拿刀的乡党救命。他们明白,这年头枪一响死几十个人是眨眼间的事。
海鱼儿冷峻地看着他们,蓦然间眼睛一闭手起刀落,匍跪到他面前的老人成了血桩子,刀抽回来又顺手一扫,另一个小伙子成了无头鬼。大雪飞扬中,海鱼儿疯了一般,手中双刀像两道闪电,白光飞舞中,吱啦吱啦一声响,红血喷向白雪,人头滚满山坡。山坡的树木四向倒伏,林中的老鸹尖叫着轰然飞起,一群持枪的人纷纷躲闪后退。
二十三条人命撂在了雪山,两把刀掷在血污中,刀刃崩裂如锯齿。
杀人归来,海鱼儿被任命为排长。固副司令给他送来一个女人,海鱼儿谢绝了。
海鱼儿投了固士珍的消息很快传到苦胆湾,有人就叫孙校长离乡躲避,马皮干就在民团总部里喊叫着要子弹要炸弹,护校队又在后沟里练习打靶了。
此时,孙老者家,正发生着一场生离死别———
孙校长决定把琴送回洛南县洛惠沟的娘家。麻春芳派了两匹骡子,琴的衣物行李都上了驮子。跟虎不许带走,跟虎留给忍来抚养,昨夜里跟虎第一次离娘睡觉,呜呜哇哇地哭了整整一夜。
琴没有哭,她整夜都在梳妆打扮,整夜都在照着她的小圆镜。饶也没有睡觉,她整夜都竖着耳朵在听动静,黎明时分,她猛然听到琴的卧房里扑通一声响,鞋也来不及穿就向那边跑。
琴倒在地上,头上流着血。饶抱起她,用粗布帕子包她的头。一条绳子悬在梁上,绳扣断了,琴的上吊没有成功。琴没有哭,也没有眼泪,只痴愣愣地照着她的小圆镜。这小圆镜是老四当了团长之后给她买的,给她在龙驹寨买的,是汉口上来的水银镜。
琴不哭,饶却把她自己哭得披头散发。临近了年关,团圆的人家正忙着上碾磨,做豆腐,淘萝卜,吊挂面,孙家人却第一次不准备过年了。饶和忍带着娃各自回娘家,孙校长到朋友家去躲避,老三去陈八卦的油坊里抡槌,老院子新院子就孙老者一人留守,饭有高卷腊娥她们给送……
老屋里,孙老者在老圈椅里僵坐着,手里的水烟锅不冒烟了,媒纸已经燃尽。琴跪在地上,无声地哽咽着,头磕了一个又一个。忍来拉她,拉不起,忍的哭声就止不住,呜儿呜儿地比树梢上的北风尖。屋外边是谁抱着跟虎,娃哭得直打气嗝儿。骡子等不及了,在院里嘶昂昂地高叫。
琴说话了,是哭一句说一句:“大大呀,不孝顺的琴,老四活着,我是你的儿媳妇,老四不在了,我是你的女。我是不想离开这个家呀,我又怕给你老人家带灾。跟虎是我的心头肉呀,没了老四我就靠娃活呀,我实在不想离开娃,娃是老四的独根根啊……”
州河滩(14)
后檐墙上,林林总总的屋漏痕仿佛倒挂的冰柱,“孙氏历代祖宗大人神主”的牌位掩在尘灰中,“满庭兰桂是春光,继世衣冠皆祖德”的堂联在烟熏水印中苍黑老朽。孙老者的水火棍日见残破,密缠着的细麻绳箍不住端头的炸裂。院里的老椿树叶柄脱落,硬折茬的枝枝杈杈呈铁质的冰冷,斗大的葫芦豹窝坠弯了一个树股,蜂也要过年了,工蜂兵蜂都在窠里忙着整理吃喝……
麻春芳的两个挎娃子刚托着琴上了骡子,饶就赶来锐声高喊叫人下来。琴下来了,饶说:“大大不叫你走了,咱一家人吃糠咽菜,死活在一起。”妯娌俩又是抱头痛哭。忍抹着泪水跑过来,把跟虎还给琴,跟虎一头扎到他妈怀里贪婪地吃奶。妯娌三人相依相扶着朝大大屋里去,见不得人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固士珍在漫川关杀了二十三人的事在州川传开,一些到山阳县打贩挑的人家就日夜惶惶不安,人托人去向骨头皂打听。骨头皂捎来回话说:二十三人中有八个是苦胆湾的,遗体已经“浮雀”着埋在一个叫“三棵松”的地方,是一个做生漆生意的叫海鱼儿的乡党出钱收的尸。
八户人家的春节是在哭声连天纸笆盈门中度过的。满苦胆湾的人家,过年没有耍社火,没有敲锣鼓,甚至没有放鞭炮的唱花鼓的。治丧的人家,年饭年菜都由村里各家轮流包管,满村纸幡飘飞,讨饭的叫花子到了村口也绕道而行。过了年,搬尸的信儿来了,关口上过一个尸首交五块银元。
孙家终于没有散伙。腊月二十八,三个儿媳妇合伙儿给大大梳头,虮子刮得干干净净,小辫子编得顺顺溜溜。虽然没有像往年那样大张旗鼓地扫七灰,可锅盆碗盏门窗柜板都还擦得干干净净。团圆过年是麻春芳定的主意,陈八卦拿的钱。年虽然过得凄清,毕竟一家老少都浑全。
过了年,麻春芳说加强民团还是正经主意,费用上还是各村摊派,枪械都要上油擦洗,弹药上有他支持。孙校长答应要加强训练民团,可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到外边延聘教师寻求经费,花了很多时间给求他看病的人诊脉开处方。
初八早上,校董会的几个人和孙校长商量事情。村里一下子叫固士珍杀了八个人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民团的事、护校队的事、八户人家出殡的事,七事八事都要有个一致的主意。孙校长心情沉重面色忧虑,说叫大家都出出主意。唐文诗对孙校长说:“学校里有我哩,你当紧的事是把民团办好,维持地方安全是大事。”护校队长马皮干说:“民团的事你熬煎也是白熬煎,瞌睡总要从眼窝里过。要是我,放开了手拿脚踢哩,钱款上按家户摊派下去,他谁不出就拿绳捆!”孙校长听了,脸色就不悦,他低着声说:“咱这样弄,跟土匪有啥差别呢?”马皮干犟着嘴说:“捆他是为了保卫家乡哩,百姓百姓百人百姓你就跟他说不清,你把百姓说清了固士珍早在中国坐皇上了!”孙校长说:“他坐了皇上仍然是瞎锤子,民团不加强也不行,但道理咱要给百姓说明白,治安治安是要百姓活得安然。现在是荒春上,青黄不接大家都困难,但为了民团加收粮款会不会惹出乱子?”马皮干眼睛一瞪就躁了,他从怀里掏出两把手枪,当当地交叉着一敲说:“我看你是叫笔杆子摇糊涂了,这年头还讲啥道理。我给你说,这年头有枪就是天王老子!”这话又引起一阵争吵,最后,七事八事没说清一件事,一时就不欢而散。
事后,牛闲蛋给孙校长传话,说民团的事就叫马皮干去弄,反正他在护校队也卧不下。孙校长没采纳这个传话,他把护校队的副队长高二石提上来给他当民团的副手,马皮干还是干着护校队的营生。马皮干果然卧不住,他拉着护校队的十几杆枪今日这儿打靶呀,明日那儿派捐呀,一时间四乡八邻颇有怨言。孙校长出面说过一次,马皮干倒气壮如牛:“我派的捐拉的款是给学校的,我自家是吃了几个还是占了几个?”
教学上的事唐文诗安排得井井有条,管理学生食宿秩序牛闲蛋的一只长把铁锨就绰绰有余。牛闲蛋很珍惜今日这来之不易的高等小学,他经常给娃们说书里自有黄金屋,学好孔孟比啥都强,有空儿了他自己也跟着学生娃背书哩写仿哩跑操哩唱歌哩……
正月十三,搬尸队回来了。八具棺材,一长行顺官路上来,每棺两根椽杠,前后各四人吊着抬了,两只长凳架在前后杠上,歇息时棺材置于长凳上。州川风俗:殓了人的棺材上路不挨土。每具棺材头上,又各绑一只引灵的白公鸡。纸钱如雪片纷纷飘落,接灵的龟兹乐人从大堰上把八位亡人引回村里,吹唢呐的直把正月的冷日头吹炸。全村起了哭声,西风把满地的纸钱卷到高空又轰然撒下。孙老者弓腰拄着水火棍,领着村里上年纪的人伫立村口,满脸的皱纹里纵横着老泪。
八个亡人中,最让人伤心的是高卷和孙庆吉的独生子雨生。长得像白杨树一样的小伙子啊,听了孙老者的话离开红枪会一心打贩挑的健壮后生啊,给父母攒了不少银钱一心要盖房娶媳妇的好儿子啊,跟上亮亮上县城听了几堂读书会的课也要求念书学文化的好青年啊,他也死在了漫川关的雪山上,今日他的灵魂就要回到苦胆湾的父母身边了啊……
高卷散乱的头发随风飞扬,她朝天狂笑,拿柳树棍挨个儿敲打棺材,腰里的草绳缠了一道又一道。饶搂着她不让她疯跑,她嘻嘻地笑着朝远处喊:“雨生!雨生!我娃回来吃饭哟———”苍凉的声音惊得树上的老鸹扑啦啦飞去。
州河滩(15)
牛闲蛋和老三抬着孙庆吉。他瘫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尿遗了一裤裆,屎遗了一裤裆。没了儿子,他脱了生命的桶底,魂也盛不住了。
八具棺材在村口排了一行,后坡上一溜儿挖了八孔墓穴。村里人跪了半面坡,所有响声都一时间停息。孙老者嘶声念着唐文诗写的祭文,满胡子下巴朝下流水。下雪了,大朵大朵的雪花稀稀疏疏地落下来,缓缓慢慢地朝苦胆湾覆盖。无风,树梢静凝不动,孙老者的声音传得很远,人们却听不清他说的字音儿,一种嗡嗡的轰轰的如水洪漫地风卷沙滩的声音朝南北二山漫延过去……
一致的声音是要老连长出兵报仇,一致的声音是要把民团弄大。也有“另外一种声音”如暗流潜涌,说是村里死了八个人完全是跟孙家带的灾。如果当年孙校长不开除固士珍,如果孙家人不打跑老长工海鱼儿,村里能出这七灾八难的事吗?反过来说,搬尸的人又说了海鱼儿不少好话,他如何往湖北贩生漆挣了钱,如何照管搬尸队一行人的吃喝,如何给关口上说好话叫免了过关费,传言说他投了固士珍根本就没有这事儿……
陈八卦在苦胆湾的八路十巷走了几个来回,三百五十七户的五姓人家,大都异口同声地数说着孙老者的德性、孙校长的公心、孙团长的忠义、镢头老三的实诚、几个儿媳的勤快孝顺,说咱村里,长能安分于耕幼能专心于读,全赖孙家的福荫,这几年村里出事是年岁不好,这不是谁想扭就能扭过来的,谁要说是孙家人让村里带灾,那是说枉话哩丧天良哩要遭天打五雷劈哩……同时,村里“另外一种声音”的声源也查清了,说是马皮干私下里发的牢骚。有人就说,马皮干自管了十几杆枪,说话走路倒像个逛山,当年跑庙产打官司一心办学的热肠子叫狗吃了。
为此,牛闲蛋向马皮干求证,马皮干拍着腔子说:“我咋能发这牢骚呢?咱跟上孙老者沾了多少光,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
陈八卦上了一趟县城,带回来老连长的话。老连长说了:出兵报仇是不可能的,麻春芳的一营人马也不能滞留州川,过了二月二就调走,地方安全要靠民团自治,天上下雨地上滑,各人跌倒自己爬。如今的天下大势是,冯玉祥、阎锡山在河南和老蒋打得不可开交,咱投靠的是冯大人,冯大人叫咱吃屎就吃屎,叫咱喝尿就喝尿。冯大人如今来了命令,叫咱出富水关往河南内乡打。现正整肃军纪,等待装备,装备一到,左撇子右跛子就率先开拔!
民团又扩大了一些人马。可是,孙校长支撑民团实在是勉为其难,倒是学生出身的高二石为民团建设出了不少好主意。幸好,从春天到麦忙,唐靖儿似乎安居于湖北两郧,固士珍也没来复仇骚扰,高等小学是跑操哩唱歌哩一片活泼生气。孙家的日子也暂有起色,三妯娌又开起了染坊,孙老者也有心情搂着金虎在泥坯上练字,只是在忙毕打了炕肥要上地的时候弄出了不愉快。
州川人的习惯,每到麦毕种秋,都要把前年盘的火炕拆了打碎作为肥料上到地里,整个夏天就在炕底子上铺了芦席或支了木板睡在上面。老三拆了琴的炕,在墙外烟囱通到炕肚里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堆石子儿。老三想起死去的团长兄弟,想起那个貌似老成的长工,想起他黑夜里往烟囱里丢石子儿打暗号的丑恶,心里就揪一阵疼一阵。他想把这些石子儿捡给大大看,捡给二嫂看,大大的厚,二嫂的宽,也太没边没沿了啊!如此想着,就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堆石子儿捡到粪筐里,鸡蛋大的,核桃大的,梅杏大的,一百多块如一百多颗子弹打在镢头老三的心上!
猛然,一只脚踢翻了粪筐,老三一扬头,是二哥!二哥用低沉的声音骂他:“你还有心捡哩?一粪筐的耻辱!”
海鱼儿带了两个挑担子的人出现在大堰上。他白府绸的衬衫外套着蓝洋布的夹褂儿,一条黑布带缚了腰,下身是藏青布的裤子,两只裤角一扎显得十分精干,脚下千层底的布鞋也是时兴的窄口样式。他大步朝苦胆湾走来,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有人就赶紧报告了护校队。马皮干就和牛闲蛋紧急商量,海鱼儿此行到底要做啥?咱是上文的还是上武的?此前有两种传言也不知哪种是真,一说海鱼儿做生漆生意挣了钱收殓了八个遇害的村里人,又有传言说他投了固士珍要报孙家的仇,可此行又没见他带枪领人马来。牛闲蛋就说啥事都有说和的没有打和的,马皮干就说你别忘了是咱俩把他吊了梁又给扔到河滩的,这人今日前来肯定没有好事。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一时不能定夺,牛闲蛋就说他先去告诉孙校长躲避,叫马皮干先拿软的粘上,也不要立即集合民团的人。
马皮干不管这些,他先叫几个射手上楼把武器支到枪眼里,又叫八个队员背了枪在学校大门口夹道排了两行。他自己把两把盒子枪交叉着朝左右肩上一挂,大大方方地上路迎接。
没料想海鱼儿比他还大方,过去的生死仇恨似乎没有发生过。海鱼儿说兄弟做生意路过,特意买了些笔墨纸砚给高等小学送来,如果孙校长不嫌弃的话,也想捐些银钱给学校。马皮干就拱手作谢,说难得海鱼儿一副好心肠,捐善款是功德事,老天保佑你生意成功发大财。海鱼儿说我这一辈子没念过书只会耍剃头刀子,娃们家该念书认字了却进不了校门那是大人的过错。说话着就到了校门口,马皮干粗着声喊口令叫立正敬礼,之后就引海鱼儿入了他的队长室。
州河滩(16)
马皮干告诉海鱼儿,孙校长已经不管学校了,人家把事干大了,去当民团团长了。海鱼儿干笑两声说书念得太多了也难免发愚,又说像你马兄这样的人才就是放到唐司令手下,顺便拨拉几下就是团长参谋一类的官官子,又问他是否活得舒坦。看马皮干惭笑着摇头叹息,海鱼儿就拿出一个粗布缝成的袋子,袋子一摇嚓啦啦响。他递给马皮干说,看马兄你难场成这样子,老弟我没有多的也有少的,兄弟我贩生漆是挣了些钱,这八百银元不多,你拿上给嫂子侄子扯些洋布做几身换季衣裳还是够的。马皮干一时花了眼,他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钱!自打爷时从下河移居到苦胆湾来,人经多少年了啥时候拿过一布袋的钱!一时间又是作揖又是打躬,忍不住嘴一咧就要感激涕零。
马皮干又一边关着门窗一边颤着声儿说:“你看咱手中有的是枪,可孙校长这也不让干那也弄不成,咱这枪杆子也真是白耍了!”海鱼儿帮他拉上窗帘子,压低声音说:“这儿有一笔好生意,做成了我保你稳赚三千大洋。有了钱,到西安省买一院儿房住去,娃娃有洋学堂上,你再办个小夫人在屋里,你看那是啥日子,嫩蕃麦秆的味道只有牛知道!”
谨慎的笑声中,海鱼儿把嘴凑到了马皮干耳边……
猛然一阵嚷嚷,一个女人的身影就到了门外。马皮干赶紧开门,笑说:“是二嫂呀,你看是谁来啦!”饶就笑呵呵地进了门,一边舞扎着手一边说:“来啦就上屋里去么,还要叫嫂子请?真是挣了钱啦成财东啦架子大啦?你二哥到油坊里去了,听说你来啦,人还没回来哩话回来了,又是叫我做你爱吃的浆水面哩,又是叫我给灌酒哩,割肉哩,大大也挣扎着要来接你哩,你看你真真是耍大咧!”说着,连拉带扯,又是给拍身上的灰哩,扫身上的土哩,浑身上下摸索了个遍,才爽声子对着门外喊:“忍啊,快去叫你二哥去,弟兄们一搭里过了多少年好得跟啥一样,到门口了不回家里去,叫人看着笑话!”
海鱼儿哪想到这一招,心里明白是女人摸自己身上带没带“家伙”,嘴里却连说:“好二嫂哩,白日里我不好意思去,天黑了我要去看看大大的,几个侄娃子我也想抱一抱哩!”一转身,指着身边两副挑担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着二哥办学艰难,就给学里捐了这八十刀六裁纸,也给老师们买了些笔墨。好二嫂哩你看,上头屋里我是要去的,你也容我置办些礼档么!”
二嫂哪容他唆,就生拉硬扯着出了门,马皮干也嘻嘻哈哈着帮二嫂说话,三个人就说笑着朝孙家大院子来。
忍把信息传回来,麻春芳手臂一劈说:“杀了!”
当牛闲蛋报告说海鱼儿领着俩人进了学校的时候,孙家一时慌乱不知要出啥事,饶说咱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就赶紧叫校长到隔壁人家躲避,又叫来麻春芳陈八卦相商。陈八卦就叫饶用她能说会道的嘴和八面玲珑的心性去请他,最要紧的是弄清他是不是带着手枪。这一步是做到了,可海鱼儿来了之后怎么办呢?
麻春芳是主张杀了。孙校长认为既然人家没拿枪,投固士珍的传言又没证实,人家又确实是给学校捐物来的,那咱就不能起手不义。陈八卦认为这事背后可能有啥东西,要看清背后的东西必须四眼相对,他要校长等海鱼儿见过孙老者之后再过去相见。
老屋里,孙老者坐在老圈椅里。旁边是秃顶的忍侍候着。饶和牛闲蛋陪着海鱼儿进来,孙老者说一声“是我娃呀”就要站起,牛闲蛋过去按了说你老坐着。海鱼儿就叫一声“大大呀”,当下跪了,磕过头,起身问候老人身体,又拿出一把银元搁到大大枕头边。大大颤着声儿说:“我以为你把大大忘了呢!听说你往湖北贩生漆,路上要随群而行,住店了不要住头一家,吃饭也不要吃头一碗。娃你攒下钱了不要胡花,盖房娶媳妇是正经主意。”
海鱼儿眼里似有泪光闪烁,他很伤心地说:“大大呀,我是你娃哩,做啥事对不起你老了,你该打该骂全由你,谁叫你当年在集上救我哩!”
孙老者说:“年轻人做事欠思量,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再记恨啥。大大啥时候把我娃当外人看呢!”一时说得忍也吸溜吸溜地掉着眼泪,饶就给大大点一锅水烟吸着。马皮干进来,手扶着腰里的盒子枪,冷眼看着这一家人。牛闲蛋站在背影处,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人生的孽果都是自己种下的,是祸躲不过,躲过不是祸。大大是把世事看尽了,年轻人终究还是要自己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