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孙校长由陈八卦和麻春芳陪着进了门。孙校长摊开双臂迎上去说:“兄弟真正是发了财啦,气色这么好啊!”海鱼儿赶紧起身让坐,连说:“路过州川哩,想看大大哩又没啥拿,给二哥的学里买了些纸,想着这是大大心上的事么!”
校长就说:“在外头能挣下钱了也好,挣不下钱了你原旧回来,到咱护校队也行。到民团当个参谋也行,想耍枪了到老连长那儿带兵也行,有啥想法,说了哥都能给你办到。”
海鱼儿眯着眼,看着地下说:“我也不当护校队,我也不当保民军,我也不跟老连长吃粮,我也不跟人到南山里去逛,大大说了,逛山门里一盆血么!生漆生意我是摸着路子了,谁也劝不转我的,做生意好啊!”说着眼睛一眨,刚好和马皮干的目光对上,四目相交,显然是一种约知的传递。这一瞬被麻春芳捕捉到了,暗影里的他,声音幽幽地说:“忍啊,老三呢?我下午打了一只麻野鸡在椿树下扔着,你去捡回来烧了给我下酒啊!”
州河滩(17)
饶就赶紧说:“死野雀有啥好吃的哩,我已经叫人到架子上取肉去啦,烧酒现成就有,你弟兄们见了面,还不好好喝一尺子!”
海鱼儿就连忙起身推脱说:“不啦不啦,我撵天黑还要赶到城里谈生意哩。”起立推让中,黑影里的麻春芳对着校长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家伙”,校长轻轻摇了摇头,脸一转对海鱼儿说:“那是这啊,你二嫂三嫂给你做了些鞋脚衣物,这你千万不要推辞。”话刚落地,饶和忍就各自拿了一个包袱来,饶说:“这是一身夹衣一身单衣。”忍说:“这是一双布鞋一双偏耳子鞋。”马皮干伸手替海鱼儿接了,海鱼儿一边推让一边说:“来得急促,也没给嫂子们拿啥,下一次来,兄弟一定给嫂子们带上汉口的黄杨木梳子蛤蟆油,叫嫂子脸上搽得香香的,头上抹得光光的,哎哎———”一时觉得说油了嘴,忙转头问:“咋没看见几个侄子呢?”眼睛四下里瞅着,手就在衣袋里摸索。忍扭过头去,心想当年在这屋里做活,海鱼儿啥时候敢在嫂子面前绕油舌头?饶沉稳着心气,又忍不住捋一捋自己发烧的大耳朵说:“娃叫他外婆接走了,一个要去哪俩就都跟上去了。”海鱼儿就掏出来几块银元,在手心里掂一掂,递给饶说:“给娃买梨膏糖吃去,没见上娃我也实在想啊!”
一堆人笑说着出了大大的堂屋,刚到院里,就被一个女人拦住。海鱼儿先朝后趔了身子,众人看时,竟是琴!本来,海鱼儿回来的前前后后,大家都瞒着她,把她哄到腊娥家就是害怕俩人一碰面大家都难看,没料想她自己竟直面而来。
琴冲着海鱼儿直言:“你在大大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话里的话我也听出来了。二嫂三嫂都送了你礼物,我没啥送你,送给你几句话,你听着:伤天害理的事你千万不能做!老四活着我是大大的儿媳妇,老四死了我磕了头是大大的女,你要办我,要过正经日子,你就拿银子钱来明媒正娶,你要是挖窟窿打洞寻眼隙害孙家弟兄,你就白披了一张人皮!”
饶和忍就扑上去捂着嘴把琴架走,牛闲蛋马皮干赶紧打圆场说:“唉唉,男不跟女斗狗不跟鸡斗,走走走,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要跟她上气。”海鱼儿的双脚像钉在地下,拉不走推不动。他脸色变成杀鸡白,目光盯着他住过的染坊,轻声说了一句话:“天上的星星数清了,天亮了。”
孙校长的人头被割走,他穿戴整齐四肢并拢躺在沙地上。一群老鸹围着他,没有凄厉的聒噪,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大堰上,没有腥风血雨的战场痕迹,九月的旭日只在东山顶划上一线金色。官路上空无一人,州河水波摇浪荡如碎银晃动。苦胆湾人家的又一个农耕之日开始了,担土垫圈的,绞水饮牛的,扛犁下地的,背粪上坡的……
消息很快传回村里,满村的人都朝大堰上跑。人们用磨耙把孙校长的身桩子抬到学校,宽宽搁在大方桌上,两丈四的白粗布折着幅子连同磨耙一同覆盖。高小初小的学生都爬在课桌上哭,老师们神情庄重环大方桌而立,村里人锈成一疙瘩僵硬在学校操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情,谁也不知道还要发生啥事情……
陈八卦托人捎话给骨头皂,请他帮助找回孙校长的人头,钱花多少都行。骨头皂回话说:“我能找回老四的身子,但我找不回老二的头。这事我管不了,你手也别伸得太长……”
木匠曹鲁班找来百年的枣木疙瘩,刻了一个人头安在孙校长的身子上。村里一时人心大乱,说啥话的都有。
大殿里的民团总部,佛祖足下是苦海无边。围着一张供桌肃立呆坐的,都是苦胆湾里有头有脸的人,孙老者、陈八卦、牛闲蛋、孙庆吉、高二石、唐文诗……马皮干带人进城担子弹了,去了两天还没回来。
孙校长是谁杀害的?是谁杀害的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人人都在心里猜摸着是谁谁谁、谁谁谁,然而,是谁谁谁你又能怎么着?民团的人能出境打仗?要紧的是村里不能再死人了,三天两头着吹唢呐埋人,村道上的纸钱扫都扫不完,哭丧棍用得多,村沿子上的柳树都成了光桩子。外村人就说是苦胆湾的风脉倒了,“另外一种声音”又在女人间流传,说是孙家弟兄太能了村里人跟着遭罪……
石门沟的两个著名人物,饶的兄弟铁绳和黑手,一人一根等身棍,凶神恶煞地靠在大殿外的一个角落,着耳朵听殿里人说事。先是陈八卦那山谷滚木头的声音传来:“几年来,固士珍都放话说,要提孙校长的人头,这下了了他的心愿啦,苦胆湾从此太平啦。有人说如果当初不办高等小学,就不会有瞎锤子闹事,就不会有民团护校队这一绺绺子摊粮派款,就不会叫人一次杀了咱村八个打贩挑的。这话好像也对,遇事坠着退着也能活,谁说狗屎不是人吃的?但孙家弟兄就是不想叫咱吃屎么,老四跟上老连长扛枪吃粮当初是为了护家护村后来是为了守城保百姓,老二办学护校是叫咱的后代有出息咱村里人莫当睁眼瞎———”牛闲蛋抢着说:“只要人心浑全,就是七灾八难都不怕,怕就怕你朝东拉他朝西拽,有些话我也问过马皮干,他赌咒发誓说不是他说的,这两天他不在就出了这事,也可能是凶手趁这机会下的手,这案子要破非得老连长带人来下硬茬!”陈八卦心上有个疑团,疑团上有两个线头松松地挽着似要绽开。他朦胧地觉得海鱼儿回苦胆湾有点怪。一个在主人家干了丑事的人,能这么昂首阔步着回来,是什么给他壮着胆?是钱吗?理路上不大平整,有传言说他投了固士珍,风不刮树不摇老鼠不拉空空瓢,试想,固士珍和孙校长是天海的冤仇,海鱼儿又在孙家挨打受辱被赶走,他只有投了固士珍才能变成打人的石头!他说他做生意挣了钱买纸捐给学校,这会不会是图谋校长的一个借口……陈八卦在心里顺着那两个线头往下拆解,高二石说话了。
州河滩(18)
高二石这两年蹿长了个子,瓷瓷实实的身坯子稳坐着,他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自己的见解:“孙校长是苦胆湾的撑天柱,他遭人谋害了,要叫我说逮住凶手先上油锅炸了再说!可是静心一想,唐靖儿固士珍没上来一兵一卒,孙校长却遭人暗算,全是黑夜里人背后精心谋划的事,所以咱也不要大张旗鼓着叫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贼是三年不打自招哩。咱内里紧着外面松着,先把丧事办了,再慢慢寻它的蛛丝马迹,这事包在我的身上。要紧的是苦胆湾的神气不能倒了,精气不能散了,咱高等小学是一茬茬出人哩,这一块真正是咱的指望,吃屎喝尿也不能误了学校。”孙庆吉说:“孙校长没有死,他咋能死哩?我雨生叫瞎锤子害了,瞎锤子到了哪里哪里流脓,这怎么能怨孙校长?我给老婆说了,就是再抱养个儿子我还信服孙校长!我今日言明:为了村里的事,臭臭花鼓子该唱我还要唱哩!”
大家说得伤情,想得长远,苦胆湾人的宽厚与执著不是这几个人能代表的,但这几个人在情理上的明白又没有孙老者那一把胡子灿亮。
孙老者已不再流泪,他也无须别人安慰,他依旧想的是村里的事。他沉着声说:“人死了只有埋了,公事上他没做完的事大家接着做,学校是原来咋办现在还咋办。案子先搁着,风吹日久了也就化开了,老连长麻春芳就不要去打搅,他们是冯大人那个棋盘上的子儿,人家咋拨也由不得他们自己。埋人是孙家的事,村里学里不能摊派了一个麻钱儿一粒米,我也给家里人说了,不请龟兹唢呐不待客,孙取仁活着可以轰轰烈烈死了就叫他静悄悄地走……”
孙家的灶房里,饶抱着三虎在烧火。一把一把的干蒿草喂进灶膛,轰儿轰儿的烈焰就映红了她的脸。无声的泪水滴在草灰里,三虎在妈妈怀里牙牙学语。铁绳和黑手来向饶辞别,一个叫姐一个叫妹,一声声里都藏着怪拗脾气。兄弟俩告诉饶,埋人的事他们不管了,他们卖了石门沟的一面坡,背上银元到漫川关的赌场当宝官呀,三虎你要自己经管好。
三虎在妈的怀里一声声地学着叫:“大大,大,大大———”铁石心肠的铁绳和黑手挥泪而去,饶依旧坐在灶下烧火,俩兄弟从来到走她没说一句话,风箱杆在她手里缓慢抽动,“哼儿哼儿”的声音似在敲打着一种神秘的节奏……
金蟾穴下的孙家祖坟里,翠竹野菊的芬芳安慰着列宗列祖的魂灵,古柏老柳的历史记载着一个家族的兴衰。南北二山的秋叶红了,白花素香却铺满原野。上下州川的学校,老师领着学生,学生手捧白色纸花,一队队朝孙校长的墓地走来,没有龟兹唢呐祭灵,没有乐人锣鼓敲打,更没有炮仗枪鸣,连州河水也无声地流淌着,一切都静悄悄地垂着泪。
这一排墓冢,从东往西,第一座是孙家老大孙承礼的,刺玫和迎春花的藤蔓密密实实地裹了他。紧挨着的是老四孙文谦团长,灿黄的野菊蓬勃出一种天国的烂漫。再挨着的就是老二孙取仁校长,他新筑的坟茔散发着黄土的清香。坟前,开阔的沙石空地呈现出秋雨洗涤的晶白。在并排长眠的三兄弟身后,一大片老坟笼在竹园里朦胧着往昔的岁月。
前来送葬的学生们,在空地上站满了,在沙堰上站满了,在二台地上站满了,连河滩上也聚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花海中,孙校长的棺木缓缓滑进墓穴,学生们唱起了孙校长制定的校歌,往日的嘹亮变成漫天的啜泣,漫天的啜泣又变成号啕的哭喊,哭喊中猛然迸出更强劲的歌声———
歌声把南北二山粘合在一起,歌声把上下州川凝成铁的板块,歌声把一个文化先躯埋到人心深处:
终南佳气郁九商,
州河水泱泱;
夙敷司徒教,
世传芝草香,
文明教化早宣扬。
愿吾齐切磋,
琢磨多思量,
勤学毋怠荒。
完成小学树国本,
三民主义倡。
看他日中学大学,
深诣远造,
履阶而升堂。
同学齐欢唱,
努力去担当,
春风旭日各自强!
墓门封死,坟堆拱起,帮忙的人散去,学生们也哭泣着排队离开。孙校长坟前,饶抱着三虎烧化最后一沓冥纸,老三挥着铁锨把冢土拍得平实。孙老者拄着水火棍颤巍巍赶来了,老三和饶赶紧过去相扶。孙老者甩手刨开,他脸上和砌大堰的麻石是一个颜色。
孙老者在儿子的坟前正了衣冠,拱手抱了双拳,高高地举起,又和着身子弯腰鞠躬,如是者三!老三和饶哭叫着:“大大!大大!”大大瞧着坟头,仿佛那是一座庙堂。他说出一席话,声音肃敬而清楚:“我是给一个教书的先生行大礼,天地君师亲,五圣中的一圣,孔门里的尊者,我不行个礼心里愧疚啊!”最后一句,是他哭喊出来的,这是他丧子以来唯一的哭声,也是苦胆湾最后的哭声。
这不是最后的哭声。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小女孩跪倒在孙校长的坟前,磕一个头哭一声,磕一个头哭一声,声声喊着:“我的亲人哪!我的亲人哪!”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坑又一个坑,小女孩也哭成了泪人儿,声声叫着:“爸呀!爸爸呀!”
这是外地人的口音。老三和孙老者赶紧把她拉起来,饶一时头大如斗。
州河滩(19)
老三问:“请问大姐你从哪里来?”妇人哭泣着答:“从山西运城来,我是程掌柜的女儿程珍珠。我命苦啊,走了半月竟无缘相见。裕源堂破了产,我父亲过世,我来投奔取仁,我的夫君啊?”
一家人当下抱成一团,墓堆前的团聚悲喜交集,老三改口叫着嫂嫂,又一一介绍了家里人。泣泪交流中,小女孩按照妈妈的指点,对着孙家人鞠一个躬叫一声:“爷爷!三爸!大妈!小弟!”
孙老者泪眼望天,他在心里发出诘问:“天爷,你到底是有眼还是无眼啊!”
一家人相搀相扶着回到老屋,饶又叫了琴和忍过来相见。程珍珠左手勾着右手在左胯处虚着,左右脚挨着踏了丁字,低头侧身屈一下双膝,依次拜了饶,拜了忍,拜了琴,又泪着眼对饶说:“好姐姐,您明媒正娶为大,容珍珠在您膝下苟活。”言毕又是一拜,转身对忍和琴说:“二位妹妹,请随时指教家规,珍珠唯要阿公安福。”之后趋前一步,朝老圈椅上的孙老者磕一个头,起立,倾身,左右手相勾了作一个拜,奴着声儿说:“感谢父亲收留,珍珠就是您的女儿了,珍珠愿意终生服侍您。”
孙老者拄了水火棍颤着身子要起来,妯娌四人围上来劝了。孙老者说:“你和取仁的事,过去村里也曾有过传言,我是不曾信的。如今我的三个儿子相继亡故,梦也是真,幻也是真,你们要相互帮衬着,相互敬重着,把娃娃拉扯大是正经主意。过去我也说过,今日就当面言明,饶、珍珠、琴,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女,碰到好的家儿,我还是要把你们嫁出去的……”
孙老者哽咽不成声了,妯娌四个就围着老人抽泣。猛然,饶把腿一拍,果决地说:“甭哭啦!大大有大大的好心肠,我们有我们的老主意,闲话咱就不说啦。今日珍珠回来了,是这么有教养姊妹,我实在是喜欢,我给咱做一顿‘五豆全’,吃了就算咱的全家福。大大你说行吗?”
大大颤着声子说好好,珍珠也朗朗然说:“一切听饶姐吩咐。”饶姐就说:“忍去挑水,琴去烧火,珍珠管娃侍候大大,我去舀豆子。”
妯娌们正要做饭,门里闪进一个黑影。众姐妹一愣,看清是陈八卦,他披着拖地的黑道袍,黑封着脸,直到大大跟前来。
陈八卦嗡着嗓子说:“我在你这房前屋后看了,我想给你摆治摆治。”
孙老者不言语,三个儿子的死与房屋有关吗?他说不清。对陈八卦的鬼八卦,他向来是信一半的不信一半,现在他也无法回答他是“摆治”还是“不摆治”。
孙老者无言陈八卦在屋里转了一圈,来到门口,突然从袖里抽出一把切面刀,咔嚓一声就砍在门槛上。
屋里顿时变得冷气森森。陈八卦命令饶:“拿锯来!”
大锯拿来,陈八卦指示锯断门槛,饶和琴就分坐门槛内外,咬着牙拉动大锯。咝啦咝啦的响声中,锯末飞溅的振动中,其他人如铁铸石雕般凛然沉重。
孙老者俩指一拧,把媒纸上的火头捏死!
马皮干的身影在院门口探了一下。
马皮干悠然地行走在村路上。迎面过来牛闲蛋,问他:“孙老者在家做啥哩?”马皮干嘲讽地答:“哧!两个寡妇锯门槛哩!”
小跨院(1)
马皮干突然辞掉了护校队长。
他在村路上碰见牛闲蛋,牛竖着一根指头说他:“你总嫌孙校长把你捏得太紧,这下没人捏你了你又不干了,你这人毛病儿就是多!”马皮干扯了一下牛闲蛋的衣襟,二人就蹲到村沿子的柿树下。马皮干动情地说:“好我的你哩,咱下河人在苦胆湾受的难场,他别人不知道你能不知道吗?光为咱娃上学的事叫咱受了多少折磨?如今年岁瞎成了这,耍枪的死了一堆。没耍枪的也死了一堆,如今高杆子的人折完了,叫咱这筷子头儿的小百姓当旗杆呀?我是越想越害怕了,指头一挨枪手心就出汗。从前着,孙老者说逛山门里一盆血我还不信,这如今啊,你逛是一盆血不逛还是一盆血,你玩枪杆是一盆血,你玩笔杆也是一盆血!孙校长是一笔好写啊,他当民团团长只打了三发子弹还是在河滩上打靶叫外人看的!你看这南北二山说不定哪天又冒出来一股子人,进了村要咋就咋你谁能挡住?过去着,孙老者能跑能走,水火棍一提在上下州川还有些威作,过路的官军粮子他都能出面应承,现在这年头儿谁还认他哩?四个儿子死了一双半,屋里丢下一窝子寡妇,谁还把他当人物?我看这苦胆湾是没了指望咧,我走我的路呀!高二石不是耍大了吗?我把枪给人家一交,上西安省卖豆腐混嘴呀!”
一席话说得牛闲蛋没了精神,二人就在烟锅头上对了火。牛闲蛋吸一口就连声咳嗽,嘴上掉着清痰却还要劝慰他的“校董”同仁:“好兄弟哩,如今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到了西安省就能安生?你莫听人说冯大人打跑了二虎,共党又在渭南华县搞了暴动,冯大人和老蒋一会儿合作清党哩一会儿又翻脸开仗哩,城心心的钟楼上见天都吊着血人头。你去卖豆腐?你能卖了豆腐?卖鸡巴都没人要!你听我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高二石毕竟还是个娃,扶佐扶佐他成了事,你就是村里的孙老者,你就是村里的孙校长。再说,有啥事了他老连长麻春芳能硬说不管?”
马皮干仍然摇头,他把烟锅头在鞋底子上磕得梆梆响,忧伤地说:“孙校长一死,我是真正地害怕了。我也打过人,得罪过人,我逃活命呀,我下河老家一个亲戚在西安东羊市开豆腐庄,我去给人家当小工呀。挣钱不挣钱,落个肚肚儿圆!当年着,在下河老家不就是混不住才移居到州川的嘛!我给你说,树挪死哩,人挪活哩,我看你也走吧。苦胆湾这地方住不成,名字先没叫好,苦胆湾苦胆湾人住到苦胆里能有好日子过吗?”
牛闲蛋问:“那你是真的要走了?”
马皮干有些躁,反问:“都是下河人,我啥时候哄过你?”看牛闲蛋捏了一把清鼻涕抹在鞋帮子上,马皮干又说:“在苦胆湾,咱这外乡人多少年里没权参与村事,我这人就爱说些风凉话儿,人就说我爱皮干。你是老好人不得罪谁,却也忍不住发一些痒儿虼蚤的议论,人听着不舒服却说不上啥,就把你叫闲蛋。皮干呀罢,闲蛋呀罢,咱任人辱没了多少年,如今也该到头了。我是不想再忍了。”马皮干一边说着,一边用灼热的烟锅头烙死一只蚂蚁。
牛闲蛋眉头锁个疙瘩,忧忧愁愁地说:“搬家动口的没那么简单,好不容易娃有了学上,咱又给学校担了那么大的责任!再一说,这地咋办?房咋办?”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说:“不容易不容易。”
马皮干脖子一扯,硬声子说:“有啥不容易的?人家西安省的娃就不上学了?地还不好办?卖了就是盘缠。房子嘛,能卖也是现洋,卖不了就先搁着也算留个后路!”
见马皮干主意已定,牛闲蛋就说:“那你先去把脚站住,我混不下去了就去投你。”看马皮干一只眼皮耷拉下来,嘴唇歪歪着吸烟,牛闲蛋又说:“求到你门下了你就不吭声了。”
马皮干吸一口烟吐一股子口水,他用弱弱的声音说:“其实啊,我也只是一个想法。”
实际上,这不仅仅是他的想法。他对护校队的事越来越消极,常常是三天五天不见人影,他家的地里,也是草比庄稼高。到了六月头上,马皮干是彻底不干了,他把枪给高二石一缴,说腿上害了关节疼实在跑不动了,就叫高二石另寻人主持护校队。高二石接了他的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养病,就宣布把护校队合并到民团里了。
坡上谷梢见天天变黄,树上柿子秋风里退去青色。苦胆湾的人家,巴望着平平安安把秋收回来,缯扫把呀,补簸箕呀,修枷呀,安碌碡呀,可是,马家人没有动静。牛闲蛋跑去看,房门上已挂了锁。锁鼻儿并未按住,牛闲蛋开门进屋,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潮气、霉气、闷气。看炕上铺盖柜里衣物已无一件,粮食五谷已无一粒,马皮干的家成了一座空宅,牛闲蛋才知道马皮干的悄然出走确是经过周密谋划的。
马皮干住的是独庄子,不与村巷相连,人们不知道这一家人是啥时候搬走的,搬到哪里去了。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是到西安省东羊市卖豆腐吗?牛闲蛋一时心下慌慌,仿佛这一桩怪事与他有着什么关联,思前想后,就不得不把马皮干说给他的前后经过报告了新任民团团长高二石,报告了孙老者。
高二石听到这事突觉脊背发冷,仿佛有啥事情就要发生,他急忙召集民团骨干部置防范事宜,之后又到孙老者处请示主意。
孙老者的大孙子金虎很宁静地在泥坯上写字,爷爷的秃笔在他手里提按绞转一本正经,粗瓷碗破了一个豁口,里边的泥水水黄如金耀。孙老者坐在一旁修理他的水火棍,他给炸裂的端头拧上铅丝,又给折裂的中部缝上牛皮。牛皮是热煮的,连毛裹了又勒紧,锥子一点一个小孔,牛筋就在一排小孔里穿来拉去,密密的针角里就缝进了他对一种秩序的向往……
小跨院(2)
高二石一眼一眼看着他,直到把活做完,才怯怯地叫一声:“爷!”
爷抬起混浊的泪眼,他哭了,又笑了,说一声:“是我娃呀!”就一边“二石二石”地叫着,一边要去端了座椅。二石按了他,说:“爷呀,你看今秋里咱村还会有啥事吗?”孙老者说:“马家人走了,是他知道谁要屠村?就独家去逃命?还是他犯了啥事,怕人收拾他?东羊市肯定找不到他,卖豆腐也是幌子!”
高二石说:“他腰插双枪着那么张狂,却突然就胆小如鼠了,这中间好像有啥蹊跷?”
正说着,陈八卦的兜子进了院子,只听饶在染坊那边高声叫着“福吉叔”,忍就赶紧到上房里冲茶备水。高二石正要出门迎接,山谷里滚木头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来。
忍端来老圈椅,陈八卦袍襟子一撩就仰在上面。他摇手推谢了茶水,又答复说蒸馍蘸蒜才用过,就手一刨叫高二石蹲下,看金虎把一个笔画落定,才说:“老连长刚从商南县的富水关回来,河南的仗不打了,西安省里出了变局。老蒋授意,各路陕军联合成立‘陕西讨逆军’,共同对付冯大人。冯委任的省主席宋哲元东逃,老蒋就任命杨虎城为陕西省政府主席。适此之时,老北洋的吴佩孚在甘肃拥兵独立,并有十八军阀联名通电拥吴主政半壁中华,吴就发令要阎锡山、刘镇华、杨森、田颂尧、邓锡侯联合攻陕。当此情势之下,老蒋电令杨虎城出兵平乱,杨的十七师孙蔚如部入甘讨伐。如今的西安省,是杨虎城得势主陕,咱的老连长就想着要赶紧改换门庭哩。他出征回来,顾不得浑身乏透,就派了两参议矮胖子土包子上省活动。他说东秦岭这一片的治安还是要由各民团经管,不过他承诺,待腾出了手,孙校长一案他是要过问到底的,什么人敢在他的鼻子底下耍刀子,问是不是那个瞎锤子固士珍?”
高二石说:“固士珍投了唐靖儿当了副司令,一直驻守在漫川关,他的人马一出动就是闹大事的。再说竹林关有老连长的人马挡着,他插了翅也飞不过来。就是他派了暗探过来,咱这地方,也容不得生人露脸。那一阵儿,咱们民团控制着下州川,马皮干的护校队也是铁桶一般箍着学校———”
孙老者说:“学校的事最为要紧,我的想法哩,先召全体校董开个会,正式聘任唐文诗为校长。天下再乱,不能乱了学校,村里再穷,不能穷了娃们。眼看要收秋了,民团的人分成几拨轮换值勤,二石你要提早安排,今夏里没伏旱,坡上庄稼长得好,还得派人看野猪打獾子———”
正说着,村里锣声大作,就有人猛声子高喊:“救火了!救火了!”孙老者赶忙拄了水火棍就要起来,高二石说一声“你老甭动”就飞身而去。忍跑上来扶住大大,说是马家的独庄子起了火,不会窜连到村里,叫大大不要着急。陈八卦坐着没动,脸上声色依旧,他说:“房子着火,咱这地方古来叫‘蹩水’,房子无缘无故‘蹩水’是孽过出花。一片表灰就能引燃一座房子,灶眼里逃出一只热老鼠也能点着屋檩。你把房椽架起来用蕃麦秆烧烧,不容易烧着的!现在世事越变越瞎,我的周易八卦也不如以前灵验,你记着那年腊娥为插秧的事挨李财东的打吗?”
孙老者惦记着救火的事,哪里听得进陈八卦的东拉西扯,就随口“嗯嗯”着答应。这陈八卦更是兴致大发,嗡嗡隆隆地说着他的人五人六:“你李财东那么大的家业,却在人家孤儿寡母的地畔子上做手脚,还动手打人。我刚好路过,腊娥满脸是血滚在泥潭里哭,狗欠欠救不了她妈就拿块石头砸自己的头,我悄悄蹲在地沿子上看热闹。李财东的稻田是十七亩一片子,秧子刚刚换过苗,紧挨着的是腊娥家窄窄一绺儿四分地,水刚刚漫上,秧子还没有插。堰渠那边的一排柳树下,财东家五个儿子十几个伙计在阴凉下吆五喝六着吃送饭。我没吭声,也没管气死气活的腊娥,捋了几把柳叶子丢到李财东的稻田里就起身走了。李财东家的人吃过饭,见他家的水田里密麻麻游着一长的白条鱼,就连忙叫伙计下去抓鱼,一时间,过路的、下地的、附近村里的,人都跑到十七亩水田里抓鱼。那弟兄五个就动了武,一时间打得天昏地暗,李财东就叫来麻子巡管。巡管要看物证,鱼篓子草笼子收集到一起,揭开苫草一看,哪里有什么一长的白条鱼,全是些柳叶子,五兄弟去看自家捞的鱼,同样是柳叶子,麻子巡管就把李家人训斥一顿骑骡子而去。最热闹的是,十七亩的秧苗全被踩在泥里,李财东一家号啕大哭,说是白日里见了鬼了,就有人指点了说是那天我在地沿子上蹲着,李财东就携了重礼前来拜我,说是不知道啥时候得罪了我,叫我以后多宽待着。我说你怎么也和我沾不上干系,你们打架我看看热闹也不行吗?最要的一条是你欺负弱小自行不义,这是老天捉弄你哩,你赶紧到土地庙烧香去,土地爷是管土地的,你在土地上不公道爷能饶了你吗……”
孙老者操心着救火的事,哪有心思听他的古经,就不时地挣着要起来,要出去。陈八卦看金虎还在宁心写字,就高声说:“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娃。你安安宁宁坐着,听我给你说古经。你心里不要急不要乱,你一急一乱满村人就发心慌。你稳稳儿坐着,有高二石在那儿引人救火你就放心,这娃做事稳哩!你去了端不了一盆水也搬不动一件家具,还乱了村人的主心骨,你安安儿坐着就把火救了。你听着,我再给你说我一根银针钉日头的事……”
小跨院(3)
孙老者举手拦住他的话头,气儿吭儿地说:“你的五马长枪我听得多了,我这会儿不想听。村里的七事八事叫人烦忧,你眼宽耳长,也给受难场的家儿想想办法。你看狗欠欠这野女子,跟上瞎锤子一跑腊娥就说全当她死了,谁知后来她投了共产党,听说黑天半夜地在城里活动,要是叫老连长的人抓住了还不是送了小命儿?你有啥办法把这女子找回来,好坏说个家儿嫁出去了,腊娥就有指望当外婆,女儿也算没白养一场。还有哩,雨生一死,高卷孙庆吉俩口儿至今要死没活的,一把年纪也不能生了,膝下空虚着老百年谁给送终哩!”
陈八卦说:“女儿家,嫁出去跑出去都是泼出去的水,狗欠欠这伙人心大得很,四处给老蒋戳窟窿哩。共产党里头这号女逛山多的是,江山翻过来了就是开国娘娘,到时候全苦胆湾都是皇亲国戚,这野女子你还不敢小瞧哩!”
孙老者说:“你这是说疯话哩,三皇五帝到如今,哪个造反的不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碎碎儿个女子上天呀!你想法儿把人找回来是正经主意,早早儿把那‘反’的念头掐灭了免得她妈受孤凄!高卷两口儿啊,你看谁家娃多,养不过了就给瞅拾一个。”
陈八卦突然一拍大腿,高声子说:“嗯哎,有啊!这高卷两口儿还真有命,我这里刚好有个茬儿。老连长从富水关带回来九岁一个娃,娃是孤儿。老连长看上了这娃的灵性,可带回来咋办哩?当挎娃子太小,叫三婆子收养了又嫌大,他就说寻个好些的家儿给人去,你说这不是天爷给高卷两口降的福吗?”
孙老者大喜,连说:“好好,你后晌就到城里去引娃,我这会儿就叫人寻高卷去。”说着就要起身,陈八卦拦住说:“锣一响,人都往独庄子救火去了,这会儿哪里寻得着人?你坐下你坐下,要娃也不在乎这一时三刻。”
村里确实没人,人都提了水桶端了盆子聚集在独庄子。独庄子的四间草房腾起冲天烈焰,屋顶的苫草在噼啪爆响中燃烧,一根檩梁垮下去,腾起的烟尘灰火被风一压弥了半个苦胆湾!可是,救火的人近不了屋子,人们在远离火场几十丈的地方立了一圈观看,桶里盆里的水无声荡漾。有人试图冲进屋子搬出家当,有人拎了水桶跑过去把水泼出,立即就招来一阵乱棍戳打!
这是饶的俩兄弟———铁绳和黑手,带着石门沟的愣头后生,人手一根等身棍,凶神恶煞地把了屋场,不准人们浇水救火。他们绕草屋围了一个圈子,谁冲进来打谁!
高二石喊:“我是民团团长,护村护乡是我的责任,你不叫救火就不成道理!”铁绳说:“这场事不叫你负责,我们这是向马皮干索债的!”就有人喊叫说,去叫他饶姐来看他讲理不讲理,也有人高叫快集合民团的人,大天白日放火烧民房民团竟然不管,养活这些人是吃干饭呀!
听着这些刺耳话,黑手把等身棍斜着撑了,一头顶着下巴,一腿缠在棍上,阴声冷笑着说:“明给你们说哩,这一把火是我放的!我弟兄们收拾马皮干是给苦胆湾除害哩。你们都到孙校长的坟上去看吧,马皮干在坟上坐着哩,你们见了他就啥都明白了!”
孙校长的坟上,搁着马皮干的人头。
高二石也获得了一个完备的解释:铁绳黑手兄弟俩卖了一面坡到漫川关开赌场,和守关的军官约好按场抽厘,庄家无论输赢军方的厘金不变。这样几个月下来,就和漫川关的守军混得兄弟一般亲近,从而探知了固副司令谋杀仇人的根根梢梢———孙校长遭人暗害,是固士珍定的计,海鱼儿跑的路,马皮干下的手。
事情弄清,赌场也就收摊。铁绳黑手赶回来为姐夫报仇,却是马皮干先走了一步棋———举家出逃了!为了弄清马家去向,俩兄弟利用钱场子上的赌友搜遍了东秦岭六县,又费了几个月时间在西安省遍访马帮挑帮,遍访豆腐庄杓杓客豆芽匠,最后无意间在鸭子坑的窑姐楼上瞧见了马皮干的身影。跟踪暗探,才知这昔日潦倒的下河客,已在百油巷买了房子,在这儿消消停停地居家过日子哩。这铁绳哪里拿他当人,当年能在督军府里偷手枪,如今入你市井小家取个首级实在是小菜一碟。
事情很沉重,但办起来很轻松。马皮干的人头并不重,炭市街的老秤勾住装人头的布袋一称,不多不少四斤八两……
又到中秋,民国二十年的月亮,似乎比往年的更大更圆。孙庆吉两口儿双喜临门,一是老连长不仅乐意将他带回来的孤儿送给孙庆吉俩口儿抚养,而且还给娃取了个名字叫“凯胜”;二是省政府杨主席有令,全省的基层行政由沿用清末的“里甲制”改为“保甲制”,孙庆吉荣幸地被村人举为“甲长”。适逢中秋节,孙庆吉就联络了西塬上的刘奴奴带花鼓班子进城谢呈老连长。
先在司令部的大会议厅里唱了一会儿散班坐台,老连长高兴得头晃身子摇,不仅仅是曲曲儿醉了他的心,更让他快意的是省主席杨虎城接受了他的投靠,答应不另派驻军。当然,也要求他按照省上的统一部署,严格清乡,按地分区,按人分组,辖内按保甲户口造册清理,贼娃子绺娃子、恶霸地痞、逛山土匪、共党会道,要一律扫除,还说适当时拟任老连长为商洛绥靖司令,建制精编为一个旅。而且,更重要的任务是要他看好陕西的东南门户,说如有中原军阀窜境,吃屎喝尿都不准入武关。在给二位参议赴省活动成功归来的接风宴上,矮胖子对众军官说:“这实际上啊,是对咱老连长委以重任喽!”众人欢呼中,土包子又介绍说:“自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中原大战,冯、阎败北之后,受冯大人压制打击的杨虎城及时投到老蒋门下,老蒋正需要在西北培育自己势力,就委任杨虎城为潼关行营主任,后又任命为国民革命军十七路军总指挥。在杨虎城清除掉冯部残余之后,蒋又公开发表任命,杨虎城为陕西省政府主席。杨在整合了陕军之后,将所辖陆军孙蔚如的十七师置驻西安,冯钦哉的四十二师置驻大荔,马青苑的五十八师置驻陕州,井岳秀的三十一师置驻榆林。在大局安妥之后,杨主席亲自兼任省清乡局局长,以整饬地方。适此情势之下,杨主席不计我们投过冯大人的前嫌,将东秦岭偌大的地域交与老连长,这就说明,此前冯大人加诸杨虎的种种恶名为不实之词。杨虎城李虎臣,这关中二虎,千不好万不好,人品是好的!诸位听着,从今往后,不准再在军营里讲冯大人的那一套三民主义了,要讲杨主任、杨总指挥、杨主席、杨局长,他的雄才大略,他的政治远见,他的宽厚仁义!”老连长带头拍手,众军官也兴高采烈,矮胖子又说:“如今哪,杨主席是如日中天啊!我们哩,多少年来虽如天边的寒月,但如今借了杨主席的光,这接壤鄂豫的东秦岭地区,必然会大放光明!诸位弟兄齐努力哪,把我们的操典实行起来,把我们的军歌唱起来,把我们的清乡搞起来,也不枉屈了杨主席的一片厚意哪!”大家又是拍手,群情激动中,老连长说话了:“为了帮助我们地方清乡,杨主席委派的山阳县长杨泽普日前已经上任。另外,商县县长商南县长洛南县长也即将到任。凡杨主席放下来的县长,诸位要严令各级军官务必尊重之,配合之,友好之。再之哩,乘此杨主席主陕的大好东风,我们要在一两年内铲除巨匪唐靖儿固士珍。清乡之后,我们即实行部署。同时,有劳二位参议再次上省,请杨主席协令周边武装配合灭除唐、固。南边,安康绥靖司令张鸿远、汉中绥定司令赵寿珊都是我的旧识,白河庙川一线可以封死。西边是蓝田张子厚,北边是二华何皋候,都在我们脊背后头,要靠得住,非得杨主席说话。当然,杨主席肯定是会说话的,东秦岭依旧还是咱的家业,三省交界的古郡六县握于我等一掌也是指日可待的!”
小跨院(4)
在此背景之下,八月的中秋节到了。
人们想象着,月圆之下,不再有兵荒马乱跑贼躲匪,耕种者能宁静地丰收,学坊里能安然地开课,乞讨者能安全地伸出双手。对苦胆湾而言,孙老者还在,村人就有理由度过一道一道的难坎儿,那三个寡妇也就坦然地活着。对孙庆吉高卷两口子而言,平白无故就得了个大儿子,这老连长就比送子观音还神圣。所以,孙庆吉带着花鼓班子上来拜中秋,他是憋着心劲儿要叫老连长高兴。
大案上满摆着花生、罐梨、大枣、核桃、西凤酒、老刀烟,龙驹寨意大利传教士酿造的“四皓牌”葡萄酒整箱子打开。老连长的两个参议因为上省串说有功,也翘着二郎腿一会儿要吃哩一会儿要喝哩,直把几个挎娃子指拨得手忙脚乱。一伙子参谋副官吆五喝六着猜拳行令,老连长也咧着嘴尽他们的兴儿去闹腾。
刘奴奴虽没包头化妆,可一颦一笑让老连长心麻。他捏花生的兰花指,他说笑话的细嗓音儿,他拧腰颌首的柔软和扭捏,实实在在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老连长的朦胧里,这是一个可以同床共寝的情种,谁要说他是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老连长会给你摔手枪的!
已有三分醉意的老连长,忍不住伸手在刘奴奴的后腰上捏。刘奴奴谄笑着,把一颗红枣衔在齿间,眉眼儿一闪一闪地问他:“‘五花一菩提’,你还记着吗?就是那年在龙驹寨出的题,你解开了吗?”
这事老连长几次想问都不好启齿。自从他知道房中术里有个“五花一菩提”的学问,就日思夜想着解其奥妙,可是苦苦不得其法。这男女交媾,五个部位同时操办,他实在想不出来是咋作弄哩,他甚至掰开兵书用步兵持枪操典作参考也不解玄机。他问二婆子,二婆子脸一沉问他是想当神仙呀;他要在三婆子身上作试验,三婆子说他嘬着牙花子折磨人还不是想娶小的哩;他教十八娃一招一式配合他,十八娃哭哭泣泣地弄不成;他又去龙驹寨找那一堆干女儿,干女儿们就笑死笑活说这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活……
今日又捏着了刘奴奴绵软的后腰,老连长毛脸一热,说:“我试过了多人,咋折腾都不行,你顾了上头顾不了底下。我就猜想,这‘五花一菩提’非得俩仨人一同下手才能做成。”
刘奴奴一手掩了口,嗔笑着说:“这你还是没得窍门哩。要仨俩人一同操办还有啥乐子哩?那也就不算啥难题了!”
老连长的指头在刘奴奴的腰肉上抠着,刘奴奴疼得趔趄着身子,一边说:“‘五花一菩提’,最要的一条是你要把人选准哩。这不是谁家女人、也不是自家婆娘,谁都能给你胜任的,长得美丑肥瘦都不是顶要紧的。”
说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老连长就有些着急。他看十八娃胸前挂个腰围子、双臂戴着袖套子在那里端茶抹桌子,就红脖子涨脸气不打一处来,手一招“哎哎”一声喊,就有挎娃子扯了扯十八娃的后襟。十八娃过来,老连长伸手一揪,嘣地一声腰围子的系带断了,老连长低声斥责:“换衣裳去!人面前嘛,穿这像啥?打扮了给开门调儿帮腔子。”
十八娃郁郁而去,刘奴奴瞧了孙庆吉一眼,这耍丑的尿床王脸上青一阵的白一阵。这十八娃好坏也曾是孙家的人,当年也是上下州川的人模子。你老连长那时候垂涎三尺,老大孙承礼一死,你又是认干亲哩又是攀远亲哩,高头大马地把人接走,虽然苦胆湾人至今不知道十八娃在于府里是佣人还是小妾,但想着总不致沦落为烧火的粗使丫环吧!
刘奴奴看孙庆吉脸色僵硬,就赶紧给老连长说:“凯胜儿这娃初到庆吉兄家里,闹肚子换水土屙了十几天,把娃整得病蔫蔫地没了精神。陈八卦给了一个单方,吃了没十天娃就像换了一个人,个头儿也蹿了一截,说话办事那聪明劲儿———再要有学上啊,这娃将来准成大才。村里人都说,老连长你好眼力啊!”
孙庆吉一下子眼就热了,连声子对老连长说:“我老婆嚷了几回,要上来磕头谢呈您哩。我说你个土锤子婆娘,老连长见了还不恶心死!”
老连长就笑了,慢声子问:“媳妇给娃说下了吗?要趁早要趁早哩!”
孙庆吉说:“像儿是给瞅下了,可老婆嫌人家女子大几岁。我说怕啥哩,女大三,抱金砖嘛!”
刘奴奴就笑得怪样样的,又戳一下老连长说:“他是想一根筷子挑两疙瘩面哩,操着‘烧馍头子’①的心。我说你扒灰啊,当心蹦火炭儿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