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连长乐得嗝儿嗝儿直噎气,一根儿神经就兴奋起来,连问:“哎哎,你刚才你刚才?”刘奴奴翻起眼皮,故作木然状。老连长就蜷了中指在他头上敲打,一字一句地说:“奴奴儿,奴奴儿,你不是个好先生哩。你出的题学生答不上来,你就不管啦?不管了也罢,我留级呀,到孙庆吉那儿插班呀!”
孙庆吉仗着酒劲儿说:“好啊好啊,我办个‘烧馍头子’培训班,第一茬学生就收老连长啊!”
刘奴奴捂着脸笑说:“老连长你能给他当学生啊?他只会教人尿床!”众人的哄笑声中,奴奴又身子一软伸指头捅了一下老连长说:“你这学生我是要教到底的,你是真草隶篆都写过了,字儿一串就是文章啊!”
老连长大嘴一咧,笑出粗豪的声音:“是啊是啊,这文章做不成我急啊,你得捉着手腕子教啊!”
小跨院(5)
刘奴奴就抚着他的胳膊说:“你不急你不急,是天才一点就透。听我给你说啊,这‘五花一菩提’不是任谁都能做得成的。你记着啊,最要紧的,是把人要挑对哩。男人要有挑头,女人也要有挑头,撵扇子门你咋关都关不严。”
老连长的涎水垂到了下巴上,一眼一眼地瞅着老师。
刘奴奴又说:“做成‘五花一菩提’,男人要有三长一短,就是舌头长、胳膊长、家具长、腿短。女人哩,是身子要小、奶子要吊、腰子要软、尻子要撅———”
老连长眼巴眼地等着下文。
刘奴奴说:“这就成了。”
老连长咽下一口唾沫,不知是什么味儿,心想这英英武武地活了一辈子,女人伙里也磨掉了几层皮,竟不如一个花鼓艺人玩得精,实在是愧对了手里的枪把子!他张着嘴,似懂非懂地“哦哦”了半天,才说:“得先谢谢了呀,奴奴你真正是床上的老师哩。还有啥花子,也多教学生几招儿。”刘奴奴就说:“好老连长哩,咱这儿冬里夜长,没活做了闲得脚心痒痒,除了唱臭臭花鼓子,就在热炕上想着法子寻开心哩。你千万甭拿这当正经,误了你的军国大事奴奴可担当不起啊!”
老连长一时就感慨万千,他出一口长气,闭了眼,曳着声调儿说:“唉,年轻着是日逼看脸哩,吃饭看碗哩,那是图排场哩,给眼窝过日子哩!嗨嗨,如今老了,日逼不看脸,吃饭不看碗,才真正是图味道哩,给过日子哩!”
正说着,十八娃穿一身光鲜衣服进来,老连长就眼睛一闪一闪地有了生动。刘奴奴朝十八娃瞟了又瞟,脸上舒服着,嘴里说:“这女人进了大户人家啊,就是不一样哟!”
十八娃上身是长襟盘纽对开的滚边儿软缎夹袄,前清是斜襟的。民国了就时兴对襟,她头上也发丝儿光亮,一个“猴儿盗金瓜”的髻儿松松地用丝网兜着垂在后颈,脸廓子虽不如以前圆满,可银盘大脸双下巴的老样子还看得出来。刘奴奴心想,菩萨般的女人却是丫环命啊!看孙庆吉眼角发红鼻腔吸溜,看老连长也有些走神,刘奴奴就举起木碗子,朗声说:“看酒看酒!”三人就一阵猛喝,老连长又嫌牌子不对,连声叫着:“开一箱子‘共和牌’,都是杨主席主政了,还喝‘四皓牌’,先秦的货色,真真是没长眼!”一时就忙坏了几个挎娃子。一堆副官参谋见老连长开了新牌子的葡萄酒,又一哇声地过来敬祝。老连长招架不住七杯八木碗,一边用手拨着伸到面前的胳膊,一边说着:“唱,唱,唱啊,奴奴你装死啊!”
刘奴奴醉眼朦胧着,眼前飘浮着十八娃的对襟袄袄软腰身子,一听老连长叫唱,嘴一张细溜溜的嗓音就扯了出来:“盘纽纽袄袄对襟襟儿开,一对对大奶奶露了出来。上身身儿搂住下身身筛,好活的妹妹我眼也睁不开———”
一曲未了,满场的文武官员就哄堂大笑,会唱的跟着曳声儿,不会唱的咧嘴击掌。闹闹哄哄中,老连长竖一根指头朝十八娃勾了勾,十八娃就过来很麻利地捋起袖子揭起他的后襟,伸手进去在脊背上挖了两下。老连长眼一眯,嘴里随着吸气发一声“咝———”,就竖掌摇了摇手。十八娃知他痛痒解除,就又一边抚荡着指头一边朝出退胳膊。军服外边,看得见女人的手如蛇曲波动,看得见女人雪白的嫩臂让人心动神移,衣褶渐平之后刘奴奴还痴愣着眼。老连长捏着十八娃的肩给刘奴奴说:“唱,唱那个啊,开,开门调儿,后音儿帮上了拖腔啊,才最有味道哩!”又顺手推了推十八娃。
十八娃知道她该做什么了,就抚着发髻软着腰子坐到花鼓班子的后边。孙庆吉报了一声“绣绒花”就拍动了手中的大铙,一时鼓乐大作,直震得墙上地图的一角儿呼儿揭起来呼儿塌下去,仿佛大会议厅里立马到了盛夏,人人都要热得脱了衣裳。
鼓乐一停,刘奴奴的尖嗓子又细溜溜地扯出来,没完没了地在屋梁上缠绕,末了吐出一句词儿,紧接着就是十八娃合着诸位丑角哼唱拖腔儿,帮衬得奴奴的嗓音儿如波中出莲叶中红杏。那唱词儿道:“奴在上房绣绒花,看见蝎子墙上爬,伸手去拿它。蝎子回头蜇一刺,一阵儿疼来一阵麻,疼坏我小奴家。早知蝎子毒性儿大,我只绣绒花不拿它,耽搁了两丝儿花。我胳膊疼,手儿麻,叫一声小哥哥哎,蝎子刺进了我的肉呀,你快来把刺拔———”
接下来是丑旦对唱,又有衬腔儿烘托,直把一个少女的向往唱得淋漓尽致:哥哥来了,捉着妹妹的小手,他自己先就心儿慌乱,先用指甲掐刺哩,又用牙尖儿咬刺哩,还用舌尖儿舔刺哩,问一声妹妹疼不疼,妹妹说疼是不疼了,只是手儿麻来腿儿瘫。哥哥就把妹的小手夹在胳肢窝里暖,妹妹说这下麻到了后腰里,哥哥又把妹的小手捂到心口儿里,妹妹说这下麻到了小肚儿里,哥哥又把妹的小手捂到脐窝里,妹妹说这下麻到了心肝儿里,哥哥又把妹的小手捂到交裆里,妹妹说这下麻到了舌根儿里,哥哥说我有一根大刺哩,插到妹妹肉缝里,专给蝎子拔毒哩,妹妹说,不好了,毒汁汁流到了我手心里……
这就叫臭臭花鼓子。
老连长一时惬意,就吩咐贴身的短胳膊挎娃子,拿缎子被面给刘奴奴披红。一时又是敬酒哩,碰杯哩,觥筹交错中,老连长忍不住自己吼叫起来,说他唱的是《女儿回十》,孙庆吉说这是《十爱姐》的调儿《打牙牌》的词儿,你全给混到一起去啦!
小跨院(6)
老连长就说,小时候在石瓮沟听过瞎子大姑唱《女儿回十》,这五六十年了,再没听过,是没人会唱了?失传了?刘奴奴就说唱是都会唱,就是词儿太酸太臭,唱不出口。老连长就说那啥时候了,你背过人给我唱一尺子,刘奴奴说要唱就在大场子上唱,场子烘热了再臭的花鼓曲曲儿都出得了口!
老连长红眼睛一夹,豪爽地说:“那好,你先看酒!”这是两盅子西凤老白酒,老连长一仰脖子灌下,手背一抹厚嘴唇对刘奴奴说:“你是用嗓子的,你随意。”
刘奴奴分了半盅子给孙庆吉,自己倾了盅子伸舌头一舔一舔地品着。
老连长又朝十八娃竖起一根指头,十八娃就赶紧过来给他的木碗里换上茶水。刘奴奴就奇了怪,刚才竖一根指头是挠脊背,这会儿竖一根指头是倒茶水,他就弄不明白,这俩人是如何传递意思的。忍不住拉过老连长的手来看,老连长的手指粗短胖肿;又拉过十八娃的手来看,十八娃的手指修长柔软。刘奴奴嘴里“啧啧”着,老连长就说话了:“你别小看我这十八娃啊,脸儿没有十五的月亮圆了,眼儿也没有十五的月亮明了,可这十个指头啊,那个光滑啊,那个软和啊,指甲尖儿都是酥的。指头蛋儿上又长着眼睛,你身上哪儿痒痒,用不着指点指头蛋儿自己就去了———”
刘奴奴就翻来复去地抚看十八娃的手,老连长又说:“这十八娃是我府上一宝啊,有人出二百块银元要买我都没出手啊。这次我的俩参议进省,他们就推举了十八娃手上的美妙,说送给杨主席做仆人。杨主席哈哈一笑说,日后再说日后再说。你看我这十八娃还有大用处哩!”
老连长说十八娃就像谈论他家的一只碗盏或者一把扫帚,孙庆吉心里如刀子掏搅,她毕竟曾是自己本家兄弟的媳妇啊!当年着,这位苦胆湾的人尖子,肚里正怀着娃,丈夫就无缘无故地没了头。只说老连长这位远房亲戚承携了她,没想这如今成了人家手中的工具和玩物。按村里人的想法,老连长肯定是纳她做了小,这倒也罢了,世事就是这,可谁想得到十八娃会是这般的下场!
想到这儿,孙庆吉忍不住打一声嗝儿,腹中顿觉肝肠下坠,紧缩屁股慢夹腿,一股热尿就遗到裤裆里。由不得屁股一抬,伸手摸了一把,见满手的尿水淋漓,就红着脸儿指责奴奴:“你咋把茶水倒在了凳子上!”
刘奴奴当然心里明白,不便说他什么,只顾以兰花指掩了嘴“哧哧”地笑。偏不偏老连长是哪儿疼就朝哪儿戳,他搬住孙庆吉的肩膀问:“哎哎,你那遗尿的毛病儿好了吗?我二婆子给娃讨了个验方,灵得很哩,你不妨试试呢!”老连长倒也是好心,以往见了总拿他这毛病儿寻开心,可这回是诚恳的,是真切的,孙庆吉的脸上是红一阵的白一阵,手上是端起茶碗又放下。所幸刘奴奴机灵,他蛇过头挡住孙庆吉尴尬的脸,嗓音明快地对老连长说:“你说的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年轻着谁没这毛病啊!就是人家在他屋里尿床,外人咋得知道哩?孙兄这‘尿床王’的外号儿,全是他婆娘在外编排他给喊出来的。两口子戳打了一辈子,互相揭短露丑全当是耍耍哩,黑来里枕头一摞四条腿儿一绞又说不清谁是谁了!”
老连长仰面大笑,一股子酒都喷了出来,短胳膊挎娃子忙拿手巾给他抹了脸。他又歪过头给孙庆吉说:“这鬼奴奴真正是房中术的专家,三句话不离本行,再家常的话他都能给你扯到荤事上。你这尿床王真正是逢上了好搭档,有趣,有趣!”
突然,外边就锣鼓喧了天,又是鞭炮窜街炸响。蚂蚱脸的卫士长赶来报告,说是龙驹寨的五帮班头抬了“摞食”上来拜中秋,磨盘大的月饼俩人抬一个整整十五个,还有骡子队驮着各种礼物在东背街停了两行!老连长就赶忙起身换衣,二婆子三婆子外加十八娃三人六只手,又是系纽子哩,又是戴礼帽哩,又是挂大砣石头镜哩。半个时辰之后,老连长打扮成绅士模样出现在楼门口,身上是七长八短的长袍马褂,脚上是黑绸暗花的窄口布鞋,文明棍儿勾在臂弯,双手抱着拳,“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地说着,厚唇一咧,黄牙一龇,作笑着伸臂引手:“请,请请!”
五帮班头就依次鞠躬行礼,他们鱼贯而入,个个提着袍角谨慎而行。天近黄昏了,一行人真正是擦黑进城。
大会议厅里,眨眼间就灯火通明,眨眼间就撤了杯盘,眨眼间就摆上了佳节盛宴。老连长请班头们上座,班头们请老连长居中。一手推让中,热酒就在老连长手执的铜盅子里荡漾,诸位就赶忙举盅同声恭贺“月圆人圆啊”,“中秋吉祥啊”。三盅酒落肚,诸位话语渐多,老连长始知他们还带来了一班子竹林关的东路花鼓子,这是老连长的嗜好。老连长过八月十五,吃不吃月饼都不关当紧,当紧的是不能没有花鼓子听!
老连长真正是喜出望外,他当即就高举了酒盅,抬高嗓门儿说:“真正是好!真正是好!看来,我这民国二十年真正是坐了顺风船啦。这中秋节我一没捎书带信,二没下帖子邀请,可一下子来了两班子花鼓,你们是商量好了要在我家门口打对台啊?是这啊,今晚上咱就好好看看热闹啊!”
酒是一巡一巡地喝,菜是一道一道地上,班头们的跟脚随从,孙庆吉的一伙唱家,老连长的家眷帮佣,司令部的参谋军佐,全在门外的砌砖大院里一方桌一方桌地坐着。每张桌上点一盏马灯,又有蜡烛红灯笼顺四围挂了一圈儿。灯火辉映之下,点心月饼,水果干果,砣砣糖馍,豆炒花生,任随你吃喝,任随你装了兜里掖了怀里。老回回的水晶月饼是整篓子送来的,毛人怪的黑糖黑面黑籽麻的三黑点心是俩盘一摞俩盘一摞,伙计们一流水地趁热端进来……
小跨院(7)
老连长“打对台”的话一出口,就风一样刮遍了大院里。人们唧唧喳喳地兴奋着,艺人们就趁机溜到一边去商量斗戏的绝招儿,一帮子副官勤杂就在南北两个方位上拼桌子搭台子拉围子,一堆人就在台子边烧气灯、挂风灯、点三根捻子的壶形菜油戏台灯。一时间又来了县城商会的头面人物、县府小院儿的五大科员、东关西关南北二街的名绅大户,他们前来恭贺佳节,所携礼物都是随从挑着、伙计抬着。接待的秘书文书们忙得手脚都不听使唤:接礼的你传我递要按品种分类,你不能把穿的用的和吃的喝的混装混放;报单的高声子报着宾客的官职姓名礼物名称;登记的快速翻着各种账本子然后奋笔疾书……
这个时候,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儿、梳着花白背头、挂着黑圈儿眼镜的宾客在楼门口遭到了训斥,他是商县公立中学校长邵觉,他提来的礼物是两把子挂面!挂面是收下了,但接礼的秘书没让他进门,并且厉色告诉他说:“老连长这会儿正高兴着,两把子挂面给你登记上了,你回去吧!”邵校长说:“恭贺佳节,人之常情,秀才人情一张纸,两把子挂面在我已经是厚礼了。再说了,我还有教育上的事要给老连长说哩,你让我进去面陈吧!”秘书说:“你真是送一张纸,我也是照收不误。办学校肯定要花钱,但老连长又没开造币厂,军需也是从地方上刮哩,教育经费呀啥的,今儿就不是说这事的日子。”邵校长说:“老连长命令我们学生都参加童子义勇军,如今童子义勇军编成了,我就想请老连长去给学生们演讲演讲哩!”秘书说:“成立童子义勇军是省上的命令,有本事你找杨主席演讲去!”
邵校长趔趄了一下,他脚下的路是黑的。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短胳膊挎娃子到门口看了三遍,三遍都回到大厅里向老连长做报告,一次跟一次说的不一样:星星出来了!星星比刚才稠了!东方有了扇形一片白!
宴席上,斗酒的热浪是一浪高过一浪。五帮班头轮流坐庄打“通关”,第一个的“通关”中,诸位的表现是一个比一个文雅,一个比一个谨慎;第二个的“通关”中,是一个比一个豪爽,一个比一个酒量大;接着的两个“通关”中,是一个比一个耍赖,一个比一个出丑。最后的“通关”是马帮班头,他高叫着要划洛南拳,洛南拳是唱着酒令伸指头,没人应战,他就左手跟右手划拳,嘴里狼声野叫着,伸手前后都是“得哩嘞得打呀”,复杂的唱词儿没人能听得懂。
老连长也是尽着他们的兴儿,难得一聚嘛!月亮出来之后,短胳膊挎娃子又进来报了两次,老连长都是“等一等”。最后,这个挎娃子附耳对他说:“都两竿子高了!”老连长才提袍子起身。他没有惊动那些七歪八倒的醉汉,他们昏沉在八月十五的酒坛子里,月亮于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借口。老连长以雄厚的兵力保卫着龙驹寨这个陕西的四大重镇之首,这个贯通着中原吴楚、关联着南北货物散集的水旱码头。有了老连长对四方窜匪的克制,才有了五帮班头们的滚滚财源,才有了州河之滨、凤冠山下一片土地上奇特的繁荣和富裕。反过来,正是龙驹寨这“康衢数里,巨室千家,鸡鸣多未寝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的商贸繁华,才保障了老连长的军需粮秣。这好比鸨帮的生意,姐儿和嫖客,谁能离开谁呢!
院子里的香案已经摆好,龟兹队的乐人列坐两边。老连长穿戴齐整,神情肃穆,在香案前站定,唢呐吹响。
丰满、圆硕、光明的月亮,高悬在东方的天宇。清辉澄澈之中,商县城街衢安详,月饼与灯笼在人们的拱手揖拜中,散发着温馨的浓香与平和的光芒。这是老连长的乞愿,也是他拜月的衷心。
短胳膊挎娃子将一炷燃着的线香递了过来。老连长双手接了,平端于手心,举头望着明月,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着祭拜的词语。事先,有文书写的祭文给他,但他嫌那都是几百年沿用的老程式和旧词句,就自己在心里想了几句话。可临到场面上,耳边唢呐一响,头上月亮一照,众人目光一聚,一股酒气冲上来,心中那几句话就糨糊一般粘了心眼儿。他“吭吭”地咳嗽两声,又红眼仁儿一夹,打一个饱嗝儿,木木的嘴唇里,由不得就流出了平日的所思所想:“杨主席,主、主陕吉祥啊,商、商县城,四季平安啊……”
之后,他踏着唢呐的节奏,来到摆满贡品的香案前,在三脚炉里插了香,又后退三步,屈膝伏地,磕头,如是往复,三跪九揖……唢呐声止,鞭炮串响,老连长来到院场正中的方桌边落座。南北二台上的各种灯盏交相辉映,一声曳天划地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尖音儿扯着半天不得落地,及至声尾了又肉囊囊地朝人怀里一揣,立止。
对台斗戏的臭臭花鼓子开场了。
老连长面取正东,他脖子右边一拧看南台,左边一拧看北台,两边观照,倒也公允。可是看着看着,他的椅子就转了向。这边是刘奴奴正唱着《十里亭》,说是书生赶考路过荒村,向一小姐讨吃喝,他吃喝了还要进小姐房里歇息,在房里歇息了还要向小姐求婚配。小姐说她不嫁人,书生就唱:
玉皇生养七个女,
也有四个配凡人。
大姐配了杨天有,
二姐配了常玉春。
四姐配了崔文瑞,
小跨院(8)
七姐下凡配董人。
太上老君三千岁,也到将门去招亲。
昨日打从庙门过,看见罗汉摸观音。
哪个房囱无烟起?
哪家地下无灰尘?
哪个罗裙不扫地?
哪个猫儿不叫春?
小姐载歌载舞着,又说又唱,对道:满腹经纶是书生,说得凉水能点灯,说得哑巴能开言,说得仙姑配樵农。
你今要我成婚配,奴要礼妆须称心。
天上明月要一个,月里梭罗要一根;空中白云要四两,日落西山要半斤;老龙头上掰两角,黄龙背上要条筋;月里嫦娥要一个,桃园结义要一人。
书生闻言把头低,又趔趄着身子作舞蹈。他答唱道:姐儿要的是宝贝,要来宝贝试我心。
天上明月是镜子,月里梭罗绣花针。
天上白云擦面粉,日落西山是胭脂。
黄龙角是金簪子,老龙筋是裙带子。
月里嫦娥是丫环,桃园义士做伙计。
我把这些都办成,看你依从不依从?
二人对舞中,眉目传情,极尽挑逗之态。小姐又唱道:“叫声哥哥你莫怪,奴家把你认得真。叫声哥哥床上坐,奴到外边观四邻。前堂后院都看过,这里只有咱二人。奴把身子许配你,朋友面前莫胡吹。燕子衔泥口要紧,纸糊的灯笼要小心。私情本是一张纸,说破不值半分文。”书生听罢欣喜若狂,学公鸡扇一只翅膀,绕小姐旋转而唱:“风流事儿都一律,人人都有十六春。这些闲话且不表,你收拾打扮解衣襟。”小姐背身子而唱,又扭捏着解开裙带:“姐学狮子朝阳睡,郎学绣球滚上身。红花吐蕊春光好,金针刺入牡丹心。”书生舞蹈着作交缠状,唱:“口对口儿双喘气,郎也昏来姐也迷。好似旱天才下雨,好似蜜蜂进花心……”
之后,二人闹五更。一更里怎么闹,二更里怎么闹,三更四更里郎要走,姐又千说万劝苦相留。然后,招待书生吃什么饭,又是小姐劝郎十杯酒,一杯酒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二杯酒是要学松柏四季春,三杯酒是莫做忘恩负义人;又是劝郎攻诗书,又是劝郎忠皇君,要郎忍得一时屈,有朝一日高堂坐,心里莫忘种田人……这就是花鼓戏中著名的唱段———《十劝》。在公众场合,艺人们一般只抽出这一段演唱。刘奴奴歌之舞之,演活了小姐的情真意浓,特别是她劝书生要走正道行善事苦口婆心,直看得老连长眼泪吧唧长声出气,忍不住就朝身边随从竖起一根食指。随从当即传令,就有管事人将一条红绫被面披到刘奴奴的肩上,北台下当即涌起叫好的声浪。
看老连长给《十里亭》披了红,南台上就赶紧将尚未唱完的《小喜接妹》收台,上演《闹姨妹》与之相对。然而,老连长沉入剧情太深,任你丑旦二角再唱破嗓子,老连长也无动于衷。无奈,又换上《黎狗看花》,说是看守花园子的黎狗逮住了两个偷花的姐妹,又是要打哩要罚哩要关哩要把她俩嫁给老公羊哩。二位女子乞求从轻处罚,这黎狗就使尽法子耍逗二位女子,又是叫给他交裆里捉虮子哩,又伸手到人家怀里掏蒸馍哩,极尽戏耍之态,姐妹俩也尽着性儿捉弄黎狗。整出戏是老酸艳炸,南台这边的观者一会儿哄哄哄笑哩,一会儿啪啪啪拍手哩。可是,老连长不为所动,依旧瞧着他的《十里亭》。
北台上,这会儿正是小姐送书生上路。送到一里亭,她嘱哥哥莫花心,花花大姐要不得,要饱还是家常饭,要好还是自家妻。送到二里亭,她嘱哥哥多行孝,养育之恩如海深,孟仲哭竹冬发笋,郭巨埋儿天赐金,董永卖身把父葬,王祥为母卧寒冰,安安七岁去送米,张行打凤孝母亲……一路送来一路嘱,一直送到十里亭,书生是吃喝嫖赌丢脑后,忠孝节义装心里。小姐回到绣房,又是为郎祝祷为郎祈愿,中状元啊,坐高官啊,再就是想郎盼郎望郎,四季十二个月相思泪、相思苦、相思恨……
不由得老连长就想到西安省百油巷的大婆子。那一对子女书念得不错,就是交了一些“共”字头儿的朋友,在冯大人的清党中被抓被关。虽说后来保释出狱,以后的学业却实在堪忧!
老连长的思想起了岔子,台子上的刘奴奴就咋看咋不来兴致。突然间,就觉南台的弦索十分动听,不由得拧脖子倾耳。东路的花鼓子有器乐伴奏,这在整个东秦岭地区颇为独特。弦索响处,“开门调”唱过,白脸丑角蹦上来,开口一段“白话”,就叫老连长一下子将坐椅转了过来。这丑角念道:“日头出来红似火,我家有个好老婆。不到日落就睡觉,一觉睡到午时多。去到东家掏了火,毛头丝窝烙油馍。白面舀了二升多,青油倒了一马勺。不会擀也不会烙,搁到膝盖上捏窝窝,丢到锅里叫煮着。灶下搭了一把火,看着锅里泛白沫。捞起来就往嘴里搁,咽到肚里不受活,卧到炕上去装睡着。男人回来问咋哩,哼哼叽叽叫妈哩。男人一看着了急,出门去把郎中寻。东村里叫大夫,西村里叫巫婆,大夫巫婆都请到,都说是油馍惹的祸。男人一听生了气,揪住头发拿脚搓。搓一脚屁一窝,搓两脚屁两窝。婆娘起身往外跑,一串屁声如打锣。走到麦场放个屁,打得碌碡滚上坡。走到磨房放个屁,打得磨扇拍铙钹。走到碾房放个屁,打得石滚子反转着。走到河滩放个屁,打得流水起风波。走到庙里放个屁,罗汉打成碎豁豁。走到厨房放个屁,打坏两个头号锅。三个嫂子来借火,个个打成青眼窝!”
小跨院(9)
这竹林关的花鼓,一直被下州川花鼓的名声覆盖着。他们早就准备要和孙庆吉刘奴奴们斗戏,就把孙庆吉的家事编了段子,在万般无奈之时搬上台来,戏名就叫《尿床王》。且看丑角说完“白话”,旦角就疯疯癫癫跑上来,戳丑角的脸,揪丑角的耳朵,一边追打着一边唱道:
菜子开花心心黄,
奴父卖奴没商量。
实想说卖在平川地,
没料想卖到高山上。
东沟里担水泪汪汪,
西沟里担水哭一场。
没图他地来没图他房,
人都说女婿比奴强。
白日里看着精精壮,
黑夜里瞎眉日眼又尿床。
五黄六月来尿床,
床底下鲤鱼摆脊梁。
隔壁子大嫂来借盐,
捉一个青鲤熬鱼汤。
床底下冰凌三尺长。
隔壁子大嫂来掏火,
掰一根冰柱做擀杖。
头一更尿湿红绫被,
第二更尿湿花衣裳。
第三更打一个颠倒睡,
给奴家浇了一脖项。
浇得奴家急了慌,
拾起绣鞋头上咣!
咣得他龟儿着了忙,
先叫爷来后叫娘。
我不是你的爷和娘,
只问你尿床不尿床?
丑角对唱:
不叫我尿床也不难,
干吃烙馍不喝汤。
尿床人儿天生就,
吃了石头也尿床。
祖坟埋在下湿地,
后辈的儿孙都尿床……
满场子的哄堂大笑中,老连长也乐得合不拢嘴。他一边使劲拍着一位随从的头,一边说:“热闹!热闹!”随从急问:“披不披?披不披?”老连长双手同时竖起拇指,转瞬间两条红缎子被面就披在了丑旦二人的身上。竹林关的班子也真会哄场子,台上一披红,丑旦二人就携手朝台下鞠躬,两串鞭炮就同时在台角炸响。一时间,满场子的人都朝南台上瞅,南台上的弦索铜管就猛声子合奏《高升官》,一时间将欢闹的气氛推向高潮。
可是,北台上的演出却不慌不忙。一位年轻的丑角上台说了一段“白口”《婆娘看戏》,接着就和十三岁的小旦角对唱《六郎玩花灯》。尽管台下没有了仰面的目光,南台上的哄闹也不时淹没了他们的唱腔,可他们举手投足的一招一式不曾慌乱。看得见孙庆吉和刘奴奴坐镇幕侧,以平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小徒弟的演唱,一任对台上红火满天炮声如雷。他们以沉稳的坐姿把握着节奏上的轻重缓急,一对小夫妻玩花灯的从容自在,被俩小徒弟生动真切地表演了出来。
终于,对台上的《尿床王》近了尾声,因为是新编,毕竟粗糙,最后也没有摔响“包袱”。就在观者若有所失之际,北台上的锣鼓骤然响起!锣鼓声中,小丑角一个跟头翻到台中,又猎拳扎势一声怪叫:“女儿———回十!”
这种奇特的报幕方式,把满院子的目光刷地牵了过来,人们圆睁双眼朝北台上瞧,仿佛无数个月亮落在台下。老连长也好像是谁揪着耳朵扯过头来,但他没听清是什么剧目,急忙询问左右,有人在他耳边说一声《女儿回十》,他端直就把坐椅转向了正北!
刘奴奴上得台来,一把鼻泣一把泪地哭唱道:
初八十八二十八,
新娶下媳妇邀娘家。
进得门来先落泪,
开言叫声糊涂的妈!
女儿能吃你多和少,
何苦把女儿嫁人家?
扮作新婚少妇的刘奴奴声泪俱下,一边撩起裙角拭泪,一边声嘶力竭地责问她妈。扮作当妈的孙庆吉丑态百出着,又是抽泣哩,又是打自己的脸哩,言说我也没图人家的财礼,只是常言说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人人都说新婚之夜甜如蜜,女儿你到底受的啥委屈,说与为娘听仔细!
女儿就长声子哭诉:
一更一点他没睡,
二更二点要喝茶。
鼓打三更刚半夜,
两只毛手把奴拉。
一下子按到牙床上,
浑身的衣衫往下扒!
她妈朝女儿身上一抚,说,这是好事么!你应当自己给人家脱么,还叫人家说我把女儿没教好!我跟你大大的第一夜,你大大啥都不会,还是你妈我手把手地教他哩!
观众哄笑中,老连长抠着自己的脚丫子,一种痒痒钻进他心里。
扮作女儿的刘奴奴又唱道:
他腰里掏出一根货,
你女儿未曾见过它。
说是个黄瓜没长刺,
说是个茄子没开花。
丑妈说,这么奇怪的东西,妈我活了一把年纪了也没见过,你啥时候给妈捎过来叫妈也见识见识!女儿说,好妈哩,这东西你见不得见不得!台下人就拍手敲碗乱叫唤,老连长竖指头在空中一绕,挎娃子就赶紧从后台叫来了十八娃。十八娃一手抚着他的脊背,一手给他揉着脚后跟。老连长眯上了眼,刘奴奴又唱道:
好像一根红萝卜,
缨缨儿长在根底下!
丑妈乐得合不拢嘴,双手一拍膝盖说:我知道了知道了,样子就像灯柱子,伸手一摸像棉花槌,女儿你抓住莫丢手,这实实是个好东西!
小跨院(10)
女儿羞羞答答抽抽泣泣扭扭捏捏死死活活地哭诉着唱道:
他双手搂紧奴的肩,
忙把那东西朝腿畔插。
抽出来了还犹可,
拥进去了活疼熬!
丑妈就急得团团转,又是拍膝盖哩,又是解衣襟哩,连说,这是好事情啊,女儿你好糊涂!你妈我一辈子没爱好,就爱这萝卜腿畔插!
老连长一根指头插进十八娃的“猴儿盗金瓜”,把那光滑的发丝在指头上绞着,心里波儿波儿地发紧。
台上那女儿又哭唱道:
嘴对嘴,腮对腮,
中间好像抽蒜苔。
我一阵昏来一阵迷,
好像唐王游地狱!
丑妈捂着小腹撅起尻子满台转,一边哎呀哎呀着,一边说,好女儿哩你不敢说啦,妈我实实受不了啦,我裤裆湿啦!
人们的轰笑声中,灯光的掩映之下,老连长把一只手搁在了十八娃的腿根儿上。
台上的女儿又摇着丑妈唱:
他缩头抵在我腋下,
抱住奶头当娃娃;
女儿我舌尖发了麻,
腿畔就像虫子爬———
老连长的毛手刚刚触及十八娃的柔软处,耳边就传来“咚咚!”两声巨响,眼前弹火冲天,有人朝院子里丢炸弹,人们鬼哭狼嚎四向逃窜。火光硝烟中,有人地吹响哨子,有人对天鸣枪。南北二台哗啦啦倒塌,各种灯盏烟飞灰灭,月亮残破了,老连长被人压到桌子底下……
老连长受了伤。
他命令:立即在全城大搜捕。没有抓住恐怖分子的一根毛,但他却锁定了背街小学,一连人马铁桶一般围了院墙。可抓住的都是死死老汉病病娃。敲钟的跛子老汉,扫地的哑巴娃,唯一的壮汉是茶炉工小牛郎。
老连长急调团长李念劳率王双考营麻春芳营进驻商县城,一则搜捕人犯,二则加强城防,由矮胖子和土包子总协调。
于是,一排兵士驻进了背街小学,他们一个个地搜寻教员、一个个地盘问学生。可怜公立中学的邵觉校长,被几个灰皮兵揪住头发一顿饱打要他供出人犯,理由是出事当晚你为何把礼送到门口而不进院子,显然你知道要出事么!一时间满城都在抓人,今儿南街逮住可疑分子,明儿西关又打死疑犯,连司令部大院也绑了几个卫士。全城陷入恐怖中。王修竹校长等四个教工不知去向,“读书会”的所有成员消失得无影无踪。矮胖子土包子就认定中秋之夜的爆炸是这一窝子“共党”所为。全城搜索无果,逮住的疑犯全都与爆炸案不搭界,有的是小偷小摸,有的仅和搜查人员犟了几句嘴。矮胖子土包子就把全城的教师集中起来训话,又把他们圈在背街小学的几间教室里一遍一遍地念杨主席的“清乡令”。折腾了十来天,最后宣布:学生放假,教员随队清乡。
老连长是受了点伤。在他被十八娃下意识地推到桌子底下的一瞬间,指甲盖大一块弹片擦过他的鬓角,皮肤被划开二寸长一个口子。老连长说实在是自己命大,要不是十八娃推他,那块弹片绝对会插入他的太阳穴。就思来想去,觉得在他的女人们里,真正应该得到宠爱的原来是十八娃啊!可是,多少年里他都亏着她。所以在二婆子三婆子竞相接他到自己的卧房去侍候时,他明确表示谁那儿也不去,只待在十八娃的房间里。
十八娃就侍候他吃了喝了,日每给他端屎端尿。他要十八娃每天都是中秋之夜的打扮:盘纽纽袄袄是对襟襟开的,对襟襟的软缎缎是滚边边儿的,滚边边上是绣着金丝宝镶花的,头上发髻还要“猴儿盗金瓜”的,颌下颈上的双下巴要粉嘟嘟的,出来进去要踮着脚尖悬着脚跟的……十八娃慎慎地顺从着他,仰卧起坐都把他打理得滋润,他甚至脊背也不脱皮了,痒痒起来也不是那么暴躁如雷。
十八娃的房间外是小跨院。院儿里有水井,有小灶房,还有两间柴棚。柴棚里摞着劈柴、木炭,也堆放着杂物器具。
可供十八娃使唤的,有短胳膊挎娃子、蚂蚱脸卫士长,还有一个做饭的老厨娘。卫士长是下州川人,老连长受伤后一直和十八娃套近乎。挎娃子更有眼色,十八娃手一抬他就知道是要什么。十八娃给卫士长说,今后上门来探望的要有时间限制,比如每天下午可以有两个时辰,一般的客人你就在司令部的会议厅接待一下,重要人物你领过来说说话就走,老连长受惊后心神还没落住,稍一劳累夜里就惊叫说胡话,你以后要看事着做事呢!卫士长喏喏而去,她又安慰挎娃子说,出事后矮胖子土包子在司令部大院也绑了你,念劳团长上来了又把你打了一顿,这也是难怪啊,都想着先在院儿里查内线,其实有啥内线哩,有内线炸弹只撂到院墙根儿上?虽说伤了十几个人,可多数是来的宾客,念劳团长我也说了他,他说矮胖子土包子叫他上刑查内奸,他也是看人着做事哩,一没叫你流血二没叫你下跪,你就不要往心里去,这不,他还留了三块银元叫给你压惊哩。挎娃子就感激得要掉眼泪,他说好大姐哩我会一个心眼儿跟着你……
老厨娘不止一次给卫士长和挎娃子说,十八娃人好,老连长老了老了还得了这个福,实在是他命根子壮哩!
小牛郎被当做重要嫌犯,押在司令部里。这个审了那个审,几次打死又泼活,可他死口如一:“我是烧茶炉的。”矮胖子土包子问他“读书会”的事,他也是一句话顶到底:“我不认得字,怎么会认得‘读书会’?”
小跨院(11)
铐了十来天,也确实榨不出啥油水。放了不甘,不放又叫他白吃,卫士长就叫他带上脚镣扫院子。大院子的小院子,前院子的后院子,扫了头遍扫二遍,总不叫他停下。这小牛郎倒也安分,扫了院子连墙根上的杂草也除掉,连小花园的落叶也捡净。
矮胖子土包子决定加高司令部和于家大院的围墙。其他的都是砖墙,请了俩泥水匠掌着瓦刀,念劳团长又派来一班兵娃子,没出十天就把所有围墙砌高了三尺。可是,小跨院的墙是土坯垒的,卫士长就叫人从城外运来一堆土,而打“胡基”①的事就落在了小牛郎的身上。
这一堆土,在前一天夜里就洒水洇潮了,半截石碑也平放在跟前,“胡基”模子和带把的夯石也都齐全。小牛郎被牵了来,他自己向老厨娘讨了半筐灶灰,就手脚利索地开始做活。虽说脚上还套着链子,但那丁当作响的声音仿佛是一首歌,因为他无意中瞟见了他石瓮沟的小妹妹。小妹妹那时候常给他唱一首歌,那歌声丁当细嫩,如银亮的溪水在山涧婉转。
小牛郎心里涌起一股热浪。他猛地拿起刮板在石碑上左右开弓着一扫,随手把“胡基”模子咔哒一声放下,右手抓一把灶灰旋着手腕在模子里撒了,操起洋铲腿一弓,三铲就将湿土装满模子。又单手拎起石夯,双手握了把子,嗵嗵嗵了六下,抬起右脚跟将四角踩实。左脚后跟一磕,模子松开,他弯腰一推一搬,一块四棱四正的土坯就竖在石碑上。旁边,就有兵士过来搬走,土围墙在脚镣的丁当作响中升高……
这一切,十八娃全看在眼里。她把开向小跨院的那扇格子窗擦了又擦,又撕掉陈年的窗纸,再糊上白亮的麻纸,又在纸上贴着窗花。蓦然间,她觉得自己是在石瓮沟,站在崖涧涧上,胳膊上还挎着那只藤篮篮,鼓着小腮帮子给哥哥唱一只歌。她和他,在松林里拾干柴柴的时候,在沟畔畔摘野草莓的时候,在坡座子上挖荠荠菜的时候,哥哥叫她唱她就唱。她最爱唱的,是外婆教给她的童谣:“发辫辫扎上红绳绳,窗纸纸贴上织女星;星星星星当头照,你给我盖个娘娘庙;日头日头红彤彤,你给我搭个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你给我盖个小房房。小房房上安开窗,看见哥哥在坡上,挖葱哩摘豆哩,要给我妈过寿哩……”
如今,小牛郎长成了壮汉,他在窗缝缝里活动着,一举一动那样刚劲有力。但是,他是朝司令部大院丢炸弹的疑犯,她不敢正眼瞧他,心里七上八下着。
老连长轻轻一声咳嗽,十八娃刷一下拉上窗帘子。小牛郎咚咚地在外边打“胡基”,一声一声砸在她的心上。茶炉房,柴棚里,俩人暗度私情的事只有老天爷知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十八娃在心里祈祷着……
老连长哎哟一声要坐起,十八娃就过去扶了他。他三根指头捏住十八娃一根指头,忧忧伤伤地说:“好不容易把场子烘热了,炸弹就响了。唉唉,到底还是没听完《女儿回十》,这出戏我盼了十年啊!”
十八娃一手抚着后颈的发髻说:“花鼓戏里,好听的曲曲儿多哩,我瞎子外婆那会儿,冬里一落雪,唱三天三夜不重样呢!”
老连长就眯上了眼,鼻子里哼出一种旋律,自在得头也晃起来。十八娃不知道他唱的什么,看他那么滋润舒服,就一时在心里生出悲酸。她想起瞎子外婆那一班戏子的可怜下场,想起竹林关那一帮子艺人的下作,想起刘奴奴甘作玩物的趋炎附势之态,想起自己也不得已而为之的唱和与任人打扮,就不知道这人世间的七行八作,那一行是正经的,那一行是不义的。又一想,不为了一口吃喝,谁甘愿叫人当猴耍呀?一时心下悲伤,就作叹这非妾非佣半明半暗的日子啥时候才是尽头……
老连长又说话了。他大睁着眼睛,情绪真切地望着十八娃,说:“我想好啦,老了以后,打不了仗啦,噢,或许活不到老就死在了战场,那就下一辈子啊,我学唱臭臭花鼓子呀,我想我当艺人能走红的,我爱这一行啊!”
十八娃的心,却十分平静,她没有说他是“老夫说的少年话”,却转个弯子附和着说:“是啊,外婆走红着那几年,走到哪儿都是满天彩霞。可人说了,好花没有百日红啊!其实哩,做啥都有难场的时候,打花鼓子的一到娶妻嫁女,人家眼里就是下九流,跟吹龟兹的乐人一样,啥人寻啥人去吧!”
老连长固执地说:“嗨呀,人世上的偏见哪儿没有?我看打花鼓子的这行当好,人活得受活啊,你看刘奴奴,啥福没享过?人活一世活啥哩?就活个乐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