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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23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32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牛闲蛋头上蒙着粗纱布,双手筒在套袖里。他将长把铁锨在捶布石上咣地一砸,高声子说:“叔,我给你出个主意。咱斩草除根,把这树锯了!”

屋檐下的老圈椅上,孙老者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主意变了。无用的水火棍横在怀里。有人拿来一幅子纱帐,款款地盖了孙老者的头颈手脚。孙老者冷笑一声,问:“它,敢蜇我呀?”就挥手撩开纱帐,又把花白小辫儿朝后背一甩,狠劲捋一把胡子,直身子而坐。

老屋子的哭声沉重着,呜呜如山风漫卷。

不知不觉间,大日头光照天宇,万里晴空一片海蓝。阳光照在人们脸上,有一种火辣刺痛的感觉。大日头把耀眼的光芒泼在老椿树上,看得见一些机警的兵蜂在葫芦豹窝的洞口爬出爬进。

孙庆吉伏下身来,轻声子给孙老者说:“派个机灵后生,爬上树去,把挂着葫芦豹窝的树股锯了。”几个人就同时摇头,说那树股带着葫芦豹窝掉下来,红日头这么暖和,兵蜂工蜂必然倾巢出动和你拼命。

又有人说:“不论伐树或锯股,都得先搭了高梯子上去用棉花堵了洞口,再用布袋套住葫芦豹窝,扎紧袋口,保证一个家伙也不能逃出来才行哩。”

众人面面相觑。哪里有三四丈长的梯子呢?

老屋子的哭声如海潮翻卷,在场的人们心如钩挠。日光扎地,几个后生闷得卸了气死风的帽子。

孙老者缓缓地挽起袖子。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说:“去找两根长竹竿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高二石立马就派了人去。孙庆吉又遵孙老者之嘱找来棉套子、火纸、铅丝、洋油、药子油。片刻,长竹竿找来。按照孙老者的指挥,牛闲蛋先在长竹竿的顶端扎了棉套子,浸透药子油;又在其外包裹火纸,以铅丝捆了两头,中间将洋油吸饱,成一个宫灯形的油疙瘩。

孙老者吩附:关了院门。

孙老者指示:高二石牛闲蛋留下,其他人避远。

高二石牛闲蛋换上气死风帽子,双腿岔开在老椿树下站定,手中紧握着长竹竿的下端。两根长竹竿顶上分别捆着的油疙瘩,并排搁在孙老者面前的条凳上。孙老者举头朝树上瞅,黄叶已经半落,树冠清瘦,枝梢疏疏朗朗,陈年的枯枝僵硬在天际,似几笔交错的浓墨折线。斗大的葫芦豹窝下边,空旷而开阔。孙老者冷笑一声,在心里道:“好我一群野娃子,你门前的空场是我火攻的通道,对不起了!”

他噗儿一声吹着了火媒纸,刹那间,轰地一声响,两个油疙瘩顿时熊熊燃烧。说时迟那时快,高、牛二人猛地举起竹竿,将两团烈焰直抵葫芦豹窝!

黑烟像乌云遮了整个天宇。眼看着,扫帚粗一股黑蜂火箭一般斜射下来,老椿树下的院场里,立时落下一层黑桑葚般的死尸。孙庆吉操着笤帚跑过来,“黑桑葚”扫了一簸箕。葫芦豹们多半被烧焦了,个别的还在蠕动,但已没有了翅膀和触须。

斗大的葫芦豹窝在高温中急剧收缩,油质的部分溶化了,黑色的汁液顺树干流淌……

葫芦豹(7)

猛烈,那流淌的汁液变成一粒子弹,嗖地一声射向孙老者!

啊一声叫,孙老者捂着脸从圈椅上跌倒下去。

众人赶来一看,是拇指大的蜂王。它凭着半个翅膀的滑翔,拼死冲下来蜇了孙老者一刺!

孙老者到底没有救过来,这位清末民初的大贯爷,这位在上下州川颇有德望的善者、忍者,当下就死在老圈椅里。

水火棍横在地上,过来过去任人踩踏。老椿树的树冠被烧掉一半,斜在空中的折枝成了僵硬的炭棍。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炮声,唐靖儿的部队攻到了五里外的白杨店……

孙老者的灵棚搭在老椿树下,两根端头烧焦的竹竿交叉着,轻薄的挽帐挂在上边,在西风中寞然飘摇。没有繁花点缀,没有帛绫装饰,松枝柏朵间垂几串纸裁的招魂幡。高二石孙庆吉几个人商量,如今兵荒马乱大战在即,州川能走的都上了南北二山,最当紧的是把人埋了立马带村里老少上洞……

村里人一拨拨地前来烧纸,个个腿脚沉重着,磕头作揖都忍隐低泣,离去时相搀相扶一步三回头,留下的香表纸灰有笸篮大一堆。高二石捏住牛闲蛋的胳膊,吩咐他赶紧把学生们带走,又把孙家的几个娃交给高卷,要她引上娃们跟上学生队伍一起出发,还叮嘱说后沟里径捷路滑,险要处千万小心。

高卷引着先生学生和一群娃娃刚走,唐靖儿就带着随从和一个排的警卫到了大堰上。消息传来,苦胆湾巷空路绝,家家关门闭户。高二石急令民团的人疏散隐蔽,所好民团从成立时就养成了快速聚散的习惯,有事了呼哨一声就来黑压压一片,没事了又轰然散开来去无踪。牛闲蛋忙叫村里青壮年一齐躲避,他只怕这唐靖儿来了要派夫拉丁。孙家的一摊子事,他叫几位老年人在椿树下招呼支应,又叫四妯娌分散开躲入老院子的几间房屋。

一身戎装的唐靖儿,双手捧了一摞烧纸,从村路上来,端直进了孙家的大院子。他目不斜视,正步走向灵棚。在人们磕头的草榻子前站定,放了烧纸,卸下身上挎着的“母亲大人神主”,把那白木牌牌安置在供桌,对白木牌牌鞠了一躬,又肃穆着神色后退三步。他面向孙老者的灵位,立正,双掌合十,高举头顶,又合身子折腰鞠躬,如是者三。之后,正步来到草榻前,笔直着上身跪下去,一磕头,二磕头,三磕头,三叩九揖。之后,上香烧纸,孝礼如仪……

三十多个警卫随从一进村就散开,在村口路口巷口院门口持枪警戒,哨位准确。在唐靖儿磕头烧香的时候,灵棚周围的白顶子帽根子几个白发翁媪就殷切侍应,烟茶烧酒一一捧上,可警卫随从全都摇手谢绝。唐靖儿烧纸已毕,白顶子就递上茶水,又很客气地问一声:“你兄弟唐站儿还好啊?”唐靖儿接过茶碗,脖子一歪,叹声道:“不怕你老人家笑话啊,我那兄弟是务农没力气,背枪没胆量,人家上天竺山当道士啦!”白顶子说着“也好也好”就挪过条凳。唐靖儿坐了,仰面饮一口茶,斜眼瞟着老椿树,猛然硬声发问:“嗯?这我老舅一死,葫芦豹也叫人烧啦?”

没人答理,没人敢答理。

白顶子提着茶壶到灵帐后边去了。

唐靖儿拿出长杆烟锅,在空中一敲一敲地高声发问:“当家的男人呢?”

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腰身佝偻着,头上的孝带直拖到地面。唐靖儿冷声子说:“是镢头老三啊。高堂白事大如天,连个龟兹乐人都不请,图省钱啊?”

老三颤着声答:“龟兹乐人都窜山跑了,实在是请不到。”

唐靖儿又压着声问:“这老人过世啊,连个哭灵的都没有,是埋死娃子哩吗?”

老三哽哽咽咽地哭,粗喉咙嗡嗡地震动大地。

唐靖儿问:“媳妇们呢?”

老三不敢回答,他只是哭。

一般人家,老人仙逝,三亲六故、老少外家前来吊孝烧纸,孝子贤孙媳妇女们跪在大门口迎接,又在灵棚两旁磕头还礼。在来宾烧纸进香时,媳妇女们要高声哭丧,无有媳女的人家还要雇了邻家妻女代哭,这哭是对来宾的答谢,也是一种示孝的方式。可是,唐靖儿从进楼门到磕头烧纸,如上的礼仪统统没有,他很有些被人下看的感觉。当挣罗匠那时候,每到年节来舅家借粮借钱,时时遭几个表兄弟的白眼。如今做了司令带兵攻城,却闻老舅过世,本想按常规礼仪吊孝,毕了就起身回营,没想却遭此辱慢。心想这孙家人真正是不识时务,就一时火起,拍桌子怒问:“我舅是咋死的?”

老三结巴着答:“是、是,叫、叫葫芦豹,蜇死的。”

“哄鬼哩!”唐靖儿嘶声高叫。

老三又是放了粗声痛哭。

唐靖儿看着他哭,就俯身袖手作亲切状,直到这表弟一声哭了,才又悠着声儿说:“好老表哩,你的大号叫孙兴让,死人面前可是说不得谎啊!你,说这七老八十的人,能叫蜂蜇死?是他上树捅蜂窝啦?是他拾柴割草惹了葫芦豹啦?”

老三就哭天抢地地喊:“大大呀,为儿的不孝啊!”

唐靖儿摆摆手,说:“算啦算啦,你孙家的事我本来不想管,可是这,不管招人笑话啊!听我给你说,这天经地义的是男主外女主内,侍候老人全在媳妇们。你孙家又不少了媳妇,媳妇孝贤老人就长寿,媳妇毒恶老人就受罪。你把你家的媳妇们给我叫来,我要问问,我舅活着时,她们是咋侍候的?”

葫芦豹(8)

老三站着没动。

唐靖儿说:“还要叫我的兵动手吗?”

几个白头翁媪就同时围了过来。一个说她们哭了一天一夜,刚刚叫歇着;一个说唐司令你想吃啥了我这就叫人给你做……唐靖儿不听这一套,挥手对院里的卫兵喊:“给我搜人!”

白顶子帽根子就赶紧上来劝说司令不要生气,说你这老表弟只知道背了镢头上坡,人情世道他啥啥都不懂,说全苦胆湾人都指望你坐了县城咱州川就有好年景了。这边说着那边就有两个老人追上去拦那两个兵,兵哪里把老人当人,拿枪把子一拨,老人就趔趄着跌倒。不一会儿,两个兵就把四妯娌押到了唐靖儿面前。

唐靖儿凶着脸,狼一般的目光在女人们的身上扫过。片刻,他偏头呷一口水,轻声子问:“这我舅,咽了气啊。你们竟一声丧都哭不出来,是你妈你大死了你也这样吗?”

四妯娌长发拖垂,孝布掩面,一个个泣泣咽咽。

唐靖儿平声子说:“叫我说啊,是你们虐死了我舅,有罪的!”说罢又扭头去喝水,猛然,他把茶碗朝地上一丢,沙着声,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按乡俗办。”

兵还没有动手,饶就跪下了,其他三个也跟着跪下,四个女人跪了一行。两个兵抬来粪笼大一摞瓦盆,唐靖儿挥手朝下一压,四妯娌的头上,就每人给搁了一个瓦盆。这就叫顶孝盆,州川的乡俗。不肖子女顶孝盆,一个对时①不准起来,来了烧纸的就在头顶上的孝盆里烧,再烙再烫你得受着。

院里的兵、门外的兵,就过来在各个孝盆里烧纸。燃烧着的竹纸在孝盆里腾起烈焰,兵们慢条斯理着,他们一张张地烧,很文雅地延长时间,你烧了我烧,络绎不绝。眼看着,饶的头发焦了,一绺绺地往下掉,她依旧挺着脖子;程珍珠牙咬得嘴唇已经流血,忍紧缩着脖子泪流满面,琴虽头发冒烟可嘴角狞出冷笑……

唐靖儿起身,掸衣扯袖整理戎装。他把他妈的牌位在身上背了,又把长杆烟锅往肩上一搭,大步朝门外走去。可是,只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对灵棚前的老人们交代:“我这老舅入殓啊,身底下要铺十匹杭绸,身上要穿十六件,口里要含珍珠宝,手里要握金锞子。棺材嘛,要老柏木八大块。墓里边嘛,廊场要大,他的心爱之物要全部陪葬,水烟袋、笔墨纸砚、书,还有啥都给搁上。这话我就不再说啦,谁要给我日鬼你可当心着!”

说罢,背了手朝大门外走去。几位老人刚松了一口气,谁料他二次又转了回来,喊道:“老三你过来!”

老三蹭着腿过来。唐靖儿说:“这老人一死啊,古来分遗产的规矩是,儿分半女分角,外甥来了背个锅。我舅的锅我就不要了,我只要他的那个水火棍,你给我拿来。”

很快就有人取来了那个苍老的水火棍。唐靖儿接在手里,掂了掂,就呜啦一转,背手握了,横在后腰,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而去。

他一出村口,灵棚里顿时哭声大作……

就在人们手忙脚忙地从烧红的孝盆下救出四妯娌的时候,孙家门上来了一个讨饭的疯婆子。疯婆子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胡言乱语着蹦跳行走。她侧楞仰绊地在灵棚前磕了头,干哭几声野狐调,脏眼窝里就垂下两行泪,又念念叨叨着自言自语,谁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白顶子上前扶持问候,疯婆子冷眼以对不消答理,就都以为是专到红白大事的家儿混吃混喝的乞丐,也就任随她去。

疯婆子来到孙老者住过的老上房,抬脚动腿都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老炕上四个媳妇靠了一行,个个头上顶着黑帕子。人们刚刚给四妯娌包裹了头顶上的烫伤。

疯婆子径自在老圈椅上坐了,松垂的眼皮耷拉着,不久就呼呼大睡。四妯娌忍受着孝盆烫烙的疼痛,她们没有力气问候眼前这位婆子,猜想着是不是哪一门子的远亲。老三进来向二嫂要钥匙,瞟了一眼正打瞌睡的老妇人,他也没认出来,心想是不是哪一位嫂子的亲戚。

孙庆吉进来舀蕃麦糁子做饭,突然看见在老圈椅上大睡的疯婆子,见她那脏兮兮的样子,就用脚踢了踢椅子腿,问:“哎哎,老人家你是从哪里来的?”疯婆子懒洋洋地睁开眼,瞟一下孙庆吉,突然就扑了过来!孙庆吉闪到一边,惊问:“要咋哩要咋哩?”

炕上的四妯娌也灵醒过来,异口同声问孙庆吉:“咋啦咋啦?这是谁这是谁?”不待孙庆吉反应过来,疯婆子抓紧他的胳膊,连说:“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不是耍花鼓子的丑角嘛!”

孙庆吉往后趔一步,追问:“你是谁呀?是哪一门子亲戚?还是寻过事的人家混吃喝?你说你是谁?”看孙庆吉变了脸,疯婆子咚地靠到老圈椅上,大腿朝二腿上一跷,眯眯着眼,唱出几句花鼓调:“我上一面岭来下一面坡,一脚踏在野鸡窝,野鸡窝里八颗蛋,孵出来都是庄稼汉。庄稼汉,怕做活,一心要把花鼓子学;里角装成瞎奶奶,丑角扮成猪八戒———”

孙庆吉听出这疯婆子的唱词儿有作贱他的味道,就伸手拉扯要把她推出去。可他哪里是这疯子的对手,疯子胳膊一抡,他就坐了个尻子蹲。

孙庆吉正要发火,这疯婆子却跳起来连唱带骂:“你从我娘家的门前过,吃了我妈的锅盔馍,还偷了我妈的臭裹脚———”

葫芦豹(9)

炕上的四妯娌听这疯婆子出言不逊,就纷纷下来劝说孙庆吉:“不要跟这号人计较了,给俩馍叫走,给俩馍叫走!”

孙庆吉就要去厨房拿馍,可他刚转身,这疯婆子又揪住了他的衣襟。孙庆吉真正被惹恼了,伸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可这一巴掌打出了烂子。疯婆子哗啦哗啦脱了上衣,甩吊着两个空皮子的布袋奶,连跳带蹦着喊:“好你个狗日的尿床王,看我把你在南山里做的瞎瞎事,揣人家婆娘捏人家女子,都给你唱出来,叫上下州川的人都听听你是啥东西!”

四妯娌就连忙扶她坐下,生怕这疯婆子再唱出啥难听事体。又赶紧给她披上衣服,赶紧拿来吃食好言相劝,又把孙庆吉朝门外推。可这疯婆子不依不饶,挣脱四妯娌跳起来喊:“你个没良心的贼!你看我是谁?你看我是谁?”

孙庆吉在心里起了蹊跷,他不明白这疯子到底是谁,她怎么能知道他当年在花鼓台下的风流?看孙庆吉在审视她,疯婆子就一只脚踩在老圈椅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说:“我给你娃子明说哩,老娘我坐这老圈椅的次数比你爷都多!你娃子好好儿看看我是谁,你娃子好好儿看看!”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猛地炸声叫道:“你认清了,我娘家在石瓮沟!”

孙庆吉一下子傻了眼,他纳首便拜,连说:“老婶子老婶子,实在对不起,兄弟我瞎了眼窝啦!”

妯娌四人听言赶紧给疯婆子穿衣系扣、擦脸奉茶。孙庆吉给四妯娌说:“这老人家啊,是你家大嫂———十八娃她妈呀!”

场面一下子凝冻起来。二嫂饶曾给三妯娌说过大嫂十八娃娘家的筋筋蔓蔓,四嫂琴也曾讲过丈夫说给她的大嫂她妈的故事———这宁花当年怎么被卖到龙驹寨,老贩挑如何赎人纳妻,南山罩如何抢她玩她,她如何在红崖寺甘当班头,又如何携了伙夫骑驴回河南……

饶对三妯娌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姨总归是大大的亲家,总归是咱大嫂她妈———”不及说完,疯婆子又哭叫起来,又一层层地脱着上衣:“哎———我的亲人哪,老贩挑你死得冤啊啊!我女婿人头在哪达?哎———我的亲人哪,我十八娃你咋跟了小牛郎啊啊,我的外孙子你在哪达?哎———我的亲人哪,老亲家你上了西天啊啊,你得赔我人命赔我的钱呀!”

众人百般劝慰,可越劝她哭得越欢,越劝她越提出一些难以理喻的要求。孙庆吉就说:“不管她了,真正是个疯婆子,这吃屎的把屙屎的还给缠住啦!”

话一出口,这疯婆子反倒不哭不闹了。她自己扣了斜襟上的疙瘩纽,自己扎了裤腿绑了鞋带,立起身子,一手插腰,一手直指众人,口齿清楚地说:“我给你孙家人说哩,河南是水旱蝗灾遍地难民,可我不是逃难的,我是来跟你孙家人打官司的,你家老四打死我男人老贩挑,我来是要你们偿命的!老四人死了,可他婆娘在,他儿子在,他的家产在!你都听着,看是公了呀还是私了呀?”

二嫂饶听到这里,觉得今日是遇上了怪物,就刚刚正正地告诉她:“我把你叫姨哩,也叫娘哩,我孙家一门英烈,免征粮税的牌牌就在门上钉着!孙家人立身处世,不是护村护县就是说事合辙,这州川人有口皆碑!到如今,弟兄四个折了一双半,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今又老人家尸骨未寒,你却上门来诬陷勒索———”

刚说到这里,四媳妇琴就挥着切面刀扑了过来。她一边抡着刀一边喊叫说:“哪里来的野疯子,看我把你狗娘养的剁成肉酱!”乱刀挥舞中,疯婆子抱头鼠窜。珍珠和忍操起擀面杖后边就追,到大门外被众人挡了,言说一派疯话何必当真……

孙家四妯娌不得不当真。这疯婆子把多少年的旧事怎么弄得那么清楚?孙庆吉说,金陵寺的秃头和尚范长庚去年就到河南云游,该不是他从中挑拨煽惑?

隆隆炮声震动着苦胆湾人家的土墙柴扉。孙老者的白木棺材来不及涂上黑漆,人们就草草地掩埋了他。老三的头在墓门上撞出了血,他说死说活不上王山的洞。二嫂饶领上珍珠和琴跟着村里的父老进了后沟,老三扛了犁耙绳索,引上他媳妇也上了后坡。忍手握一根草绳,草绳悠悠地长长地拴着老牛……

陈八卦从后山归来,飞的帽苔子随着脚步一起一伏。他甩开腿脚在山路上行走,觉得比坐兜子舒服多了。他此行又看好了一块山凹地,那凹地的坐靠朝向都在风脉头上,他要在这里给自己买一块墓地。可在返回的羊肠小路上,他和一个人不期而遇了。

这人是范长庚。他的脸颊干瘦,胡子拉碴中鼻塌眼凹。他弓腰拄个拐杖,褴褛的袈裟拖在脚面,似乎腿骨受了伤,走起路来半边胯子一趔一趔。

陈八卦选定一处平路,远远站定,看着范长庚摇摇摆摆而来。在丈把远的地方,陈八卦抱拳,平声相问:“尊者范大师,向何处云游?”

范长庚立定,用拐杖撑了身子,双眼一夹,伸长脖子,看清来人,用诵经的低沉声调说:“噢,是油坊里的。我说,脚下无履云作履,出游全靠一股风,阅尽天下奇怪事,杨柳枝头波涛平。我老了,不再奔走了,一心一意念经呀,出家人一心念佛才是正经主意。”

陈八卦的心弦被拨动了,他也由衷地说:“我娶了个老婆,租了几亩山坡地,一心注在种药行医呀……”

葫芦豹(10)

不远处的山坡上,老三和忍在勉力耕作。白日从云隙间扎下几缕亮光,新犁过的田垅漾出饴糖般的甜味儿,老牛卧在软土上反刍,时不时地发一声绵长的鸣叫。老三眯眼看着日头,日头给他秃媳妇的衣衫上镶一层金边。他抓一把泥土,任其在指缝间流下,他喜欢泥土摩擦皮肤时的痒痒。

突然,忍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捂着小腹蹲了下去。老三赶紧跑来扶她,急问:“咋啦咋啦?”忍缓缓地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拉住老三粗糙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按到自己的小腹上,哽咽着说:“我怀上了,怀上了,我想吃、吃———”

老三一下子蹲在地上,一边伸手在媳妇的小腹上轻抚,一边说:“娃呀,你来的不是时候啊!”媳妇握住他的手,望着坡下的苦胆湾,喃喃地说:“我想吃土———”说着把一块核桃大的黄土放在嘴里。老三看着媳妇,缓缓站起来,很响地吐出一口唾沫,轻声说:“这个娃,不能要。”

媳妇啊了一声,吃惊地睁大眼睛望着他。

老三啪啪地拍着手上的泥土,说:“耕坡上这地啊,我是最后一回了。河边的地,我已当给别人种去了。”

媳妇一下子跪下去,抱住丈夫的腿,哭道:“往后一家人吃啥喝啥呀?”

老三轻轻推开媳妇,说:“我也上南山去当土匪呀!”

媳妇啊一声打个寒颤,仰头问:“你能当了土匪?!”丈夫巨硕的身影镶在蓝天上,他头顶上正飘过一朵白云。

老三咧嘴一笑,无声,却果决地说:“先当土匪,再当司令。”猛然,他一脚踢开媳妇,嘶声道:“二十年后当皇帝!”

后记

孙见喜答邰科祥教授问(1)

问1:在你的文学生涯中,故乡、家庭等因素对你产生过哪些影响?

孙见喜:我故乡所在的商州丹江川道,自古就是连接西北、关中和中原吴楚的大通道。在周秦汉唐诸王朝建都长安的时候,那些求学的赶考的晋见的游旅的商贸的都经这条通道到长安去;相反,那些赴任的遭贬的巡视的平叛的都经这里出了武关去中原吴楚。所以商州这块地方自古就是一条文化走廊,历朝历代在这里遗落着一层层的文化种子。唐朝的重要诗人几乎都从这里走过且留有诗作,从而使这里的文化生态呈雄秦秀楚两种文化的交混状态。这从戏曲、音乐、民歌等方面可以看出来,这里有源自关中西府的秦腔,也有汉江流域的“二黄”,还有中原的豫剧、吴楚的花鼓。这里人民的观念有儒家文化的正统性,也有释道文化的向善性和自然性。同时,这里毕竟山大沟深,又处在豫、楚、秦几大政治经济板块的衔接和边沿地带,所以又是叛军土匪暴民及流氓无产者的隐藏及滋生之地,如明末的李自成、民初的白朗,以及当地说不清的逛山杆子等。这些滋生于山野萌芽于民间的力量,政治上是叛逆的,文化上是杂色的,他们作用于这块地面,是又破坏又创新,他们败坏纲纪又罚治腐恶。这种混浊文化的丰富性孕含着某种创造的基因,体现在文化创作上,必然呈现异态的艳明性和南北交合的地域优势。这是我故乡所在的大文化背景,也是我人文心性产生的土壤。

我的家庭,祖辈于清嘉庆年间从关中富平县移居商州已逾十代约二百年了。曾祖父清末在县衙做事,执过水火棍跑过差役,大约也有些文化。据祖父讲,当时六间大房里挂满了字画,祖父兄弟四人分家时,分字画也是重要议题,这些都是曾祖父在县衙做事时积攒的“财产”。祖父上过私塾,青年时到离家二百里的商贸中心洛南景村“熬相公”,就是坐铺子当学徒,他的掌柜的是山西人,有一肚子文墨。祖父在这里学会记账打算盘,还背诵了中国历史朝代、懂得了一点孔孟诸子,更养成了他“见冤家说散见姻缘说合”的处世哲学。祖父古道热肠,口才也不错,后来成了村里“和事”的老者。祖父辈六兄弟,大爷年轻时新娶即夭,遗孤由大婆带到改嫁的某国民党军官家养育;我爷排行老二;三爷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家里的水田旱地和几头牛猪全靠在他身上;四爷在旧军队当兵吃粮,二十四岁被人杀害于山阳县;五爷六爷未成事即夭折。我祖母家是贫苦人,祖母她爸长年给人熬长工,她妈务了一个果园,心灵上却随着耶稣经常走老远的路去做“礼拜”;她大弟以偷人为生,曾在西安某军官家偷手枪、在商州驻军某营长军部偷手枪,屡屡得手,他就靠偷枪卖钱养家吸大烟,解放后当饲养员成了模范受过奖励,但在1962年的困难时期,他又凿墙偷人家棉花被判刑,最后死在铜川狱中。祖母的二弟被国民党拉壮丁一去无踪影,她三弟主要靠耍钱为生。我父亲为独生子,在民国新式学堂念书至高等小学毕业,1944年自愿参加国民党军队赴河南灵宝抗日,中途染病回家,曾被“办逃兵的”勒索迫害,直至日寇投降,后终生务农。我母亲生在一富户人家,为几亩水田,遭当地恶人欺压,其父被人杀害,其母上吊,祖父病死,一年之内死了三位亲人,尚在吃奶的母亲被人收养。母亲的养父家是破落大户,一次被仇家杀了养父之父及其弟两人。母亲的养父和他哥吃喝嫖赌卖房卖地不务正道,到解放初定成分时被定为雇农,连贫农都不如。我母亲的亲舅兄弟四个,为报仇拉起队伍占山为王,手下曾有兵员一百多人,为首的老大因为其妻与婆母不睦,亲手将其枪杀在门槛上。我母亲的养外爷,是乡村医生,治病主要用土单验方。

这是我生长的家庭环境。我自幼就听大人们讲他们的经历、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接受他们处世哲学的熏陶。我母亲说,你爷能活到七十四岁,主要是为人善良;你婆能活到九十八岁终老天年主要是爱娃、心性刚强、遇事想得开;你父亲能活到七十多岁也是能吃得下粗糠咽得下野菜扛得住苦难;她说她也活到八十了,一生大难不死,主要是受得委屈吃得亏。上辈人的各种性格成分组成了我的性格因素,这成为我日后奋斗的多种动力源。

▲问:你上大学的专业是理工科,为什么后来弃工从文?这其中的直接契机是什么?

孙见喜:我考大学的时候,听从了班主任的劝告,报考了工科。班主任专门对我们农村来的同学讲了一次话。他说,你们高考不在于选择什么专业,而首先的一条是如何能考上!不管啥大学啥专业,你农村娃只要考上了就能进城穿皮鞋,再理想的专业你考不上也只能回乡下去穿草鞋了!老师的话不怎么好听,但他讲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农民子弟要真正改变命运,只有考上大学这一条路可走。这是老师根据当时的国情给我们指出的一个最实际的人生目标。于是,我放弃了自己喜爱的文科。当时,我上学的商县中学,每周都举办“文学讲座”。学校聘请当地最有名望的老先生,课余时间开专场讲古典文学、讲文学批评、讲文学欣赏,我帮老师印讲义、写板报,积极参与。从初中开始,我感觉我对文字特别敏感,当时的《中国青年报》每期有个栏目叫“青春寄语”,短小精悍,用非常抒情的文笔写成,我几乎把每篇都抄了下来,经常诵读,获益颇多。高中时,我模仿唐诗写作,三年写满了一个小本子,请语文老师张广训指正,张老师很是惊讶。

孙见喜答邰科祥教授问(2)

班主任老师要我们农村同学报考理工科,主要考虑当时全国都大办工业,国家及各部委办了许多理工科院校,在招生数量上理工科院校大大多于文科院校,事实上那几年考取理工科要比考取文科相对容易。当时填报志愿,在填报的十所一类院校中我的第一志愿是合肥工业大学,填报的十所二类院校中我的第一志愿是西安工业学院。后来,我被第五机械工业部所属的西安工业学院精密机械专业录取。五机部主要制造常规兵器,其所属院校专为各类国防工厂培养专业人才。但是,入学一年即爆发“文化大革命”,我们只学了十来门专业基础课。“文化大革命”中,有了大量的时间自由支配,我和几位同学便以接管图书馆为名,拿到了书库的钥匙,进驻到里边。在这里,我系统地抄录了唐宋诗词及其注释,读了《古文观止》,读了一些古典名著,读了部分苏俄文学包括托尔斯泰的《复活》等,还摘抄了六十年代初那几年全部的《文学评论》。当然,我也写了不少大字报,但同学都说我写的大字报很有“文才”。后来,有几年时间,我们被派去工厂实习,被派往农场劳动,凡编辑战报编写文艺节目之类涉及文字的工作,我都是主要执笔者。

工作分配后,我来到河南南阳的五机部358厂,先当车工,再当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再忙再累,我读书写作的爱好不减。当时为了应付节庆会演,厂工会成立了由工人、干部、技术员组成的“三结合”创作组,编写文艺节目,我是其中的骨干之一。同时,工厂所在的镇平县及南阳地区,也定期举办文学创作讲习班和改稿会,每一期我都是参加者,每一次选稿我的作品都入围。西峡县的农民作家乔典运,喜抽烟又咳嗽吐痰,没人愿意和他同室,几次创作会都是我和他住同一房间。老乔五十年代就发表短篇小说,“文化大革命”中到珠江电影制片厂改电影剧本《深山红梅》,几年时间吃尽苦头,往往是每通过一稿,形势又变了,按新形势再改,刚改好形势又变了,他说把头都改成木头了,终于拍成了,“四人帮”倒台了,“三突出”那一套被批判了。所以“四人帮”一倒,老乔的创作如岩浆喷发是必然的。这样一个极有思想锋芒又富创作经验的老作家和我同处一室,给我创作上以很大帮助。每当我的小说通不过或改不下去时,他都拉我去逛市场或看梅溪河,所谓的梅溪河其实是一条污水沟,那里边蕴涵着太多的关于人间的想象。在市场上,老乔的机智幽默随机应变令我大开眼界,他甚至冒充市委书记的二舅,从水果铺子弄回来一衣襟的梨。梨当然很甜,但他调侃权势者嘲弄依附者的自如给我们带来了十分的快意。在我的印象里,当时的老乔,从骨子里是站在“官方”的对立面的,他头上的“反骨”、他对时代深层的批判意识,是他所有作品的底色。后来,又逐渐了解了他为何是地主的儿子却到志愿军里当了文化教员,复员后当农民又发表了不少小说,人家斗他他如何袖着双手担尿上坡做绝活表演等等。尽管省上派了老作家、派了出版社的老编辑、派了《奔流》杂志的领导,来指导我们改稿,但真正使我获得创作启示的却是乔典运。

经过几年努力,由南阳地区宣传部、文化局组织我们十多位作者创作的短篇小说集,通过了河南人民出版社的终审,但在即将付梓的时刻,中国发生了政治大变革———“四人帮”倒台。为了保护作者,省上和地区派出专门小组到各位作者所在单位说明情况,我那时所在的厂技术科某领导以不务正业为名准备整我,省地工作小组的到来使我避免了即将发生的尴尬。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们那一批作者又被集合在一起,重新创作,由于放开了思想,很快见了成果,我们的短篇小说集《跃马坡》于1978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收入了我的处女作《602号图纸的诞生》。在其后的一次改稿会上,《奔流》编辑杜道恒向我提供了贾平凹的信息。贾在“四人帮”时期就和刘心武等名家在上海《朝霞》杂志发表小说,“四人帮”之后他的作品遍地开花,以田园牧歌称道文坛,名声如日中天。读他的小说,总觉得是一个乡亲在同我说话。但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竟和我有着某种机缘,他父亲贾彦春曾当过我初中的语文老师,他老家和我老家相距二十公里,我们都是在丹江里光屁股耍水长大。七十年代末,我和平凹开始通信并有了来往。

198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西安某研究所一位老工程师对调回到西安工作。这样,就在整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约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和平凹接触频繁。我是他的一些重要作品创作过程的见证人,我们还结伴周游了全国许多地方。由于融入了西安这个大的文学环境,我的创作获得了较大进步。这个时期,科技人员正在全国吃香,而我的创作欲望却难以遏止,再加上我所在的科研处一些人觉得我“怪怪儿的”,尽管和同志们在一起时我是个重要的“热闹源”,我们唱邓丽君学交谊舞组织球赛和郊游,但我的心一直在另外的空宇遨游。这样,在陕西人民出版社筹办大型文学刊物《文学家》时,我被借调到编辑部工作。之前,我曾在该刊的前身《绿原》杂志发表过短篇小说数篇,也参加过该刊的笔会。1984年,我正式调入陕西人民出版社当编辑,算是彻底弃工从文,彻底结束了事业和职业分离的痛苦状态。我从事技术工作凡十三年,最后的职称是工程师。

孙见喜答邰科祥教授问(3)

▲问3:家庭的灾难对你的生活、特别是心理产生过哪些影响?能否谈谈你目下的家庭生活?

孙见喜3:我妻子1997年不幸遭遇车祸,前后做了六次脑部手术。我在急救室她的病床前爬了七天七夜,三个月里没脱过衣服睡觉。她住院三年我带着孩子泥里水里过日子,虽然她全身偏瘫思维不清被定为“特级伤残”,虽然她工作的单位领导(也是医学专家)至今见我还说,由于我坚持抢救一个已经失去生命价值的人,而给单位和我自己造成了长久的负担,但我说我无怨无悔。虽然这个生命对社会和我个人没有了价值,但这个生命毕竟因我而存在着。我爷是“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我怎么忍心看着一颗伴陪了我六年多的活生生的心脏停止跳动呢?至少在那一百天里,我是非理性的。在脑外科值班室,我只会呼天抢地地哭喊一句话:“抢救!抢救!”我至今感谢我身边的朋友,感谢全国各地的文友和读者,他们从物质到精神帮助我度过了那几年的苦难。朋友们对我的帮助甚至到了最具体的生活细节。一场车祸,使我变成了马路边的小草,任随车碾马踏,但终于不死。我读懂了“顽强”这两个汉字,它们的真正含义不仅在于这两个字的本身,更在于这两个字所携带的时间概念———对一个漫长过程的忍耐。这种心灵“蘸火”,提供了我精神硬度,使我延续了十六年的贾平凹追踪结出了果实———这就有了广东花城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130万字的三卷本《贾平凹前传》,紧接着的,就是《山匪》了。目下,病人已委托一家亲戚全面护理。儿子已经上了初中,年已八旬的老母亲给我做饭。

▲问4:你的散文和小说中有很多描写或关涉佛学的内容,而且能看出你已有很多慧悟,能谈谈你对这方面的钻研和经历吗?

孙见喜4:都源于“文化大革命”。我住进学院图书馆那段时间,读了几册佛学基本知识的小册子,因为小时候老弄不清和尚与道士的区别,当时读这些书主要想搞清这个问题。后来工作到河南,在离我们厂九公里的山里有一座唐代的普提寺,秋天我们常去那里扫桂花。有一年我出差到陕西虢镇,在铁道边碰见一个醉汉,有一个漂亮女人跟着他。醉汉一列列地数着货车的车厢,又到路上一根一根数枕木,晚上回到618厂招待所,才知道他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大导演刘宝德,他因导演的反特片《古刹钟声》而名重一时。后来聊熟了,他说《古刹钟声》就是在你们那儿的普提寺拍的,还介绍了几通古碑要我去读读。回厂后,我就想把那些碑文拓回来细读。我曾在南阳卧龙岗的武侯祠看人家拓《出师表》,约略记得那些操作过程。我没有宣纸,就把油光纸折叠了焖湿,又拆了口罩包上草木灰做成“拓槌”。我把湿纸贴到碑上,用软刷扫平,又用硬毛刷在字迹上敲打,湿纸凹进了笔画,稍干又用“拓槌”蘸上墨汁轻拍碑文,由淡而浓、由轻而重。因为我用的绘图墨水质量尚好,所以我的拓片字迹颇清晰。拓纸风干后,我揭下来拿回去装订成册。我用这种办法将普提寺的几通碑文收入囊中。我有一间单人宿舍,是别人废弃了的灶房,有四平方米,这里成了我的佛学研究室。我将这些碑文拓册垫了牛皮纸置于床上,顿觉屋里光明普照。我先给生僻字注上音,然后断句,再译成白话。这些碑文,用优美的文辞记载了一座寺院的历史兴衰,还记录了当时佛教的教理及其规义。二十多年后,贾平凹创办散文类月刊,我把其中的《普提寺志》推荐给他,他将这篇“志”发表在他主编的《美文》月刊上。

在河南工作时,我利用一次到重庆出差的机会,独自上了一趟峨眉山。在纯阳殿,听两个尼姑讲其出家的经历,使我知道了什么叫荡涤灵魂。在“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佛祖以亿万年作夜亿万年作昼”的洪椿坪,我向寂一法师请教佛学对心性的作用与反作用,又讨论了人生处世与个人奋斗的关系。老法师给我讲了好长时间,最后他给我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系心一处,守口如瓶;受得委屈吃得亏,诸事可成。”因为在洪椿坪耽搁的时间太长,我向华严顶方向进发时天色已黑,寂一法师见我执意要走,送了一杆竹杖给我,说了一句“路上记着我的话”,转眼就没了人影。没有旅伴,路上又积满冰雪,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行在陡峭的山路上。崖高,路滑,没有月亮,大风吹起,松涛如海潮轰鸣,大山中孤身夜行在冰雪路上的恐怖,几乎绷断我的神经。我又连续爬山六个多钟头,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在我攀住石头喘气的时候,心中默念着寂一的话。终于来到一处庙宇前,眼见着灯火辉煌,可我遇到了麻烦———庙前台阶上蹲着两只大猴!再环顾四周,群猴密密麻麻包围了我。惊恐间,我把随身携带的饼干扔出去,又把几个水果扔出去,群猴一抢而空,但台阶上的两个霸道者无动于衷。僵持了片刻,我就朝庙里喊话求救,但声喊哑了也无人出来。情急之下,我挥动竹杖呼啦啦在空中抡着圈子跑向台阶,见我强行冲关,那两个家伙朝旁边挪了挪身子,我趁机一口气跑到庙里。原来,人们在后堂听五台山来的游僧讲经。见我带着一身冰雪进来,大家十分吃惊,立即端来火盆,斋堂的师傅也很快弄来热汤。这一夜,聚在“洗象池”后堂烤火听经的男女游客共十三人,五台游僧也即兴回答了我们的提问。大家讨论着各种僧俗问题,其乐融融,亲如一家,又互相留下通信地址,其中两人直到九十年代末还和我保持着联系。

孙见喜答邰科祥教授问(4)

我在西安某研究所工作时,单位附近就是著名的密宗祖庭大兴善寺。有一段时间我身体不好,就到寺里跟人学习三圆式站桩功,功余在小径上捡核桃,也偶尔帮寺里僧人拔草。“佛经流通处”的王女士有些面冷,我常到她那里买《法音》杂志,她很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有次在吉祥村碰见她,我问候了她一句,她就说她要去烈士陵园,半路上摔了一跤,自行车摔坏了,脚也崴了。她这会儿是一瘸一拐地推着车子要回大兴善寺去。我说你改日再去,脚疼得不行了我送你去医院。她说今天是她父的祭日,又是和一个姐姐约好的。见她十分伤感,我就用我的自行车带着她去了一趟烈士陵园。她父亲以前是“民委”的干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她几经努力才被安排在这里工作。后来我去寺里,王女士就热情多了,我常在她那里借经买经读经。后来在省政协楼上碰见她,她已经是另一副精神面貌。她已调回“民委”机关工作,她说她本来就不愿意到寺庙里卖佛经,所以心情一直不好,还说如果有宗教与民族事务方面的问题可以找她。后来经她介绍,我认识了当时的陕西省佛教协会主席许力功,他当时住在大兴善寺东边游泳池边上的一座楼上,有一个小比丘给他当通讯员。人都说见许力功很不容易。但我第一次去见他很顺利,走时他还送了我。后来我一去小比丘就连忙进去通报,我没有遇到过吃“闭门羹”的事,我觉得许主席很随和,也乐于和学人讨论学术。许是陕北榆林人,七岁出家,1956年毕业于北京佛学院,他经常应邀去日本和东南亚讲密宗。许极博学,讲佛时,常和历史、文学、黄老、孔孟诸学相比较,这使我认识到佛学其所以博大精深,因为它完全是在哲学层面上观照世界的。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使我对这座寺院产生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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