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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2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草庙沟(8)

再说这老贩挑父女俩人,说说话话就到了庙上。这是一片开阔堤岸,破庙坐在那里像一个打盹的老人。庙后有八张炕席大一块沙地,沙地四周是腰竹林,是毛苇子,是野枣刺,是胖官腿①,密密麻麻,幽深暗绿,又有岚气迷蒙。老贩挑四向望了望,给女儿说:“我娃到庙里尿去。”

十八娃就到庙里去。门楼子在,门扇已经没有了。院里荒草半人深,庙墙的壁画上漏痕淋漓,蛛网中的神像龇牙咧嘴,十八娃迟疑了。老贩挑解下扁担拾掇黄豆袋子,扬头见女儿愣在那儿,就说:“快去呀!”十八娃刚朝门楼洞迈了一步,刷一个活物冲出来,闪电一样不见了。听女儿一声尖叫,老贩挑嗨一声就操起扁担,目光一转,又丢下扁担,说:“一只兔子。”

十八娃就退回来,死活不进庙院子。

爹又拾掇他的黄豆袋子。看女儿畏畏缩缩的样子,就顺口说:“我娃到庙后头尿去,在这里不会有啥事的。”

女儿就把包袱塞到爹怀里,夹着碎步到庙后头去。老贩挑绑好黄豆袋子,就坐在扁担上吸旱烟。他盯着庙后头的丛林,思想着他那苦命的宁花。他打贩挑一走,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他回来了,宁花总是欢天喜地,说起在干娘家遇着的姑表兄,说起十八娃把老连长叫干大,说起老连长给了娃一块银元,又是欣欣慰慰,又是隐隐忧忧。宁花没告诉她南山罩抢人那场事,也没说老连长火烧红崖寺。但在老贩挑的心里,南山这地方实在不是老幼妇弱住的地方,先是汪家道,再是陈贵生,你剿我,我剿你,一队粮子刚走,一队粮子又来,互称对方为匪,杀杀打打的不得安宁。突然又冒出来个南山罩,既不保境也不安民,只是抢女人要粮食。再加上老连长的“灰皮”兵,三天两头从城里下来办差,这一窝一窝吃粮的人,哪个的人影影都叫老百姓心怯。于是,老贩挑就有一个想法:等十八娃在孙家过顺势了,就迁到州川里去,州川里毕竟世事清明些,何况孙老者又是有面子的亲家。他还算计着十八娃坐月子的事,孙家没有亲家母,是不是到时候叫宁花下去侍候娃的月子……正想着,却突然觉得娃去尿尿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出来,心里一毛就要起身过去查看。

突然,十八娃像龙抓一样尖叫起来。老贩挑抽出扁担就急扑庙后。可是,庙后风平浪静。女儿蹲在沙地上,双手捂了脸,见父亲跑过来,就嘤嘤地啼哭。老贩挑操起扁担抡大刀一样扫过一丛灌木,急问:“咋啦?我娃咋啦?”十八娃用衣襟捂了下裆,夹着腿跑过来,身子颤抖着说:“我的裤子不见了,我的裤子不见了!”爹问:“咋着哩?咋着哩?”女儿说:“我尿完刚要站起来,忽儿一股旋风刮过,我的裤子就不见了。呜呜,这咋回去见人呀!”

老贩挑二话不说,拖了十八娃就跑,一只胳膊还挟着黄豆袋子。十八娃一手把包袱捂在怀里,一手拖了扁担,她顾不得精腿光屁股,只知道跟上父亲狂奔。扁担蹭在地上嘶嘶啦啦地响,一时间草庙沟里弥漫着魔鬼般的恐怖气氛。

一口气跑了半里地,老贩挑停下来。他见身后并没有歹人追赶的迹象,才叫女儿打开包袱,到草丛里去把娘给的八幅子罗裙穿上。

他依老样儿用扁担挑了黄豆,又紧拉着女儿惶惶悚悚赶路。

苦胆湾(1)

父女俩是半后晌回到苦胆湾的。

苦胆湾里三百来户人家,紧紧地结了个村子附在州河的肘弯儿里。孙老者的庄院在村边儿上。这是个跨着东西厦屋的四合院儿。上房三间,东西两间的顶棚上合着板楼。东间是孙老者的卧室,西间是一大家人的锅灶,中间当堂子靠后檐墙并排着两个三隔子柜。三隔子柜一隔子能装担五蕃麦①,三隔子能盛四担五,麦秋二季收了粮食两个柜装满就是九担。不过如今,一个三隔子柜已经空了,里边放着衣帽杂物,放着染房的几本子账、几盒子黑矾、算盘、戥子。平日常用的大秤小秤,杆是杆砣是砣地放在柜盖上。靠西间沿界墙一溜儿放了四个八斗瓮,瓮里装着日常吃的黄白二米、黑白麦面、五豆杂粮。三隔子柜前是一张雕花八仙桌,桌两侧各置一张旧布包了扶手的老圈椅。三隔子柜上方的后檐墙上,挂的中堂是工笔水墨牡丹,两边的对联是:

满庭兰桂是春光

继世衣冠皆祖德

这是光绪年间商洛直州州牧胡启虞的墨宝,也是孙老者水火棍生涯的纪念。中堂正前的柜盖上,一架精致的插屏镜里刻着“孙氏历代祖宗考妣大人神主”的牌位。插屏镜两侧是两个紫木旋的香筒,里边插着土香和木蜡。插屏镜前是一尊黑里透红的香炉,香炉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燃尽的香扦子。

这屋里有一处不同一般农家的地方,是门背后三块土坯支起的一方泥案。泥案上的青花瓷碗里盛有半碗泥水,两支毛笔架在碗沿儿上。这是孙老者的爱好,他一辈子崇敬文墨,坐衙门时就跟文案上的先生临颜真卿柳公权,回乡里了笔纸都要花钱买,就支了这个土坯台子,每日闲余了坐小板凳上写几笔,是休息,也是修养。重要的是他要品味毛笔蘸了泥水在土坯上运行的那种感觉,润润儿的,绵绵儿的,仿佛犁头在湿地里划过,仿佛春雨在沙地上泅浸……

老贩挑把黄豆袋子放到脚地上不是,放在柜盖上也不是,最后放在老圈椅里。见屋角有个小板凳儿,他就在一边坐了吸旱烟,间或吐一口痰在脚下。

孙老者提着袍子角儿跨进门槛,老贩挑就蛇起身要打招呼。可这老亲家忙呀,他在柜盖上取了戥子,转身又给随同的人交代什么,咝咝噜噜地压着声儿说话。他回来又出去,老贩挑就站起又坐下。他在院里喊海鱼儿,高声问是谁没眼色把粮食口袋放在老圈椅上,老圈椅是放粮桩子么?

孙老者压根儿就没有看见老亲家的到来。当他再一次进了堂屋的时候,老贩挑就忍不住站起来。他要给亲家打个招呼,还要赶天黑回到乱石窖去。

“噢,是老哥你呀!就听说十八娃回来了,想着你应该把娃送下来的。”孙老者说着,把手臂在空里虚划一下。老贩挑说:“娃身子好着哩,背了些黄豆来,你州川里缺这。”他没敢说是给娃补哩,更没有说路上碰到的危险事。草庙沟里越是出怪事,州川里人越是瞧不起。

老贩挑说:“天不早了,我回呀,娃就交给你啦。”孙老者说:“你不看我忙得脚后跟都朝前走哩,怎么说走就走呀?你不来我还想差人去叫你哩,染房上的差事娃都下去收账了,染料锅上搭把火的人都没有。”老贩挑心下不悦,就说:“穷人家一年到头忙活,财东家一年到头也忙活,想着宫里娘娘清闲,可听人说太清闲了又犯惶。”孙老者说:“谁是财东呀?你一根扁担下南阳,回来银子钱拿哨码子①装哩。我只说老亲家你啥时候高兴了把我也承携上,我也打贩挑呀!”老贩挑说:“好我的大贯爷哩,你这是作践人哩!”就开手指比划道:“你知道的么,我都六十二了,退了帮两年了。”

孙老者正色道:“说正经话,你今日先不回去哩,给我到染坊帮几天忙。”老贩挑说:“陈八卦还捎话叫我去给他抡油槌哩!”

孙老者说说话话就把水烟袋递到老亲家手上,说说话话就给老亲家安排了活路儿,海鱼儿就很适时地拉了老贩挑到场房里安排铺盖。这两间场房连着染坊,在老宅院的东边。场房前是打麦场,打麦场边是搭晾染布的木架,木架高低错落着,五颜六色的染布在上边飘扬。打麦场的场沿子上,有一株三搂粗的老椿树,椿树顶上挂一个斗大的老蜂窝,这是一窝葫芦豹,指蛋儿大的黑头蜂一旦倾巢出动就遮天蔽日,不过只要不碰着老椿树,不朝树上指戳吼叫投石打枪,这葫芦豹就和人们相安无事,哪怕你在场子上耍活龙也无妨。

孙老者这宅院,三间东厦房,一间半是老大承礼和十八娃的小房儿,一间半是老四孙文谦的住室。两间西厦房一间是猪牛圈,一间住着镢头老三和海鱼儿这俩庄稼汉。俩庄稼汉做了地里活还要回来做锅上的活,这屋里没有主妇。

自从十八娃娶进门,只说宅院里有了女人影儿,灶台案板上的米面汤水里该有女人味儿了,可孙老者把她安排到染坊上去了。为此镢头老三不高兴,扛活的海鱼儿也不高兴。海鱼儿一心想学打算盘,打算盘的人多神气啊,十个指头拨得珠子劈啪响就能混到好吃喝,孙老者也教他背过“二归三遍三”,可他终日劳碌头昏脑胀,头天晚上背了三句第二天早上一上坡就忘了两句,从地里回来又一头扎在灶房里,老三黑水汗流地拉风箱,他就气喘吁吁地擀面打搅团。实指望大嫂进了门有了洗锅抹灶的,可怎奈这叫十八娃的嫂子长得跟画儿一样,在灶门口端着手儿一撩一撩地,说她烧火呀她擀面呀,可每当挽着袖子要下手了,偏就叫承礼喊了出去,说谁谁的布要染成四分还要再过一遍贝子水,谁谁还拖欠着多少钱,来取布时先不要给就说还要再晾一晾……

苦胆湾(2)

孙老者当然有他的用人机制。银盘大脸双下巴的十八娃在铺面上走动多体面,模样儿长得俊俏,人有眼色嘴又甜,不调教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望子。再一着有媳妇帮托,承礼也不至于太吃力,以后小两口过日子也热煎,按他的指望这染坊就该是长子继袭的。

可是承礼却对十八娃热煎不起来。那是她初过门的日子,孙老者要梳头,就在院场里“海鱼儿海鱼儿”地喊。这活儿一直是海鱼儿做的,可自从儿媳进了孙家门,海鱼儿就给孙老者串说:“十八娃真会梳头,你看人家盘的那髻卷儿,戴的那发网儿,梳的那刘海儿,真是滑倒蝇子跌倒虱、虼蚤上去把裆掰!”孙老者“嗯”地恨了他一声,说:“没事了砸橡碗子去,别整天操心女人的事。”其实十八娃一过门,老人家就看出这是个梳头的好手,可怎奈老者的尊严总开不了口。海鱼儿给他梳头,前额剃得光,可就是梳了长发不给他刮虱,还时常嘟囔说叫他把这帽辫子剪了去,说宣统下台都十来年了,你水火棍都拿不成了,还给他当顺民图啥哩?

偏就有一次这话叫承礼听见了,他板着脸儿说:“海鱼儿哥,你这剃头的手艺儿真好,弄个剃头担子转乡也挣几个哩,就是你眼睛不行了,拆了帽辫子捉不住虱。”

“多嘴!”孙老者怒目训斥他这个其实挺孝顺的长子。承礼哪里知道,这给他家扛活多年的海鱼儿哥,当年正是挑剃头担子的。那一年春上在打儿窝集上,海鱼儿给一个掌管摇宝摊子的“灰皮”军官剃头,不小心割破了人家耳朵,海鱼儿说给赔十个“锅子”都不行,人家非得叫他给磕头,海鱼儿不从,挨了一顿饱打这头还得给人家磕。孙老者在旁边一眼一眼地看了,撩起袍子给“灰皮”军官说:“我这里给你磕个头,你看行不行?”“灰皮”军官一看冒出来个气宇轩昂的白胡子老者,又有一些体面人赶紧把孙老者扶起,给“灰皮”军官说:“你看是谁给你求情哩,还搪搅啥哩,算啦算啦!”

“灰皮”军官就气呼呼地说:“不看在孙老者的面子上,我饶不了你这下三滥的东西!”那时候,老连长的人在四乡八岸子的集市上都设有赌局以抽头敛财,摇宝摊子是其中一种,又仗着有枪,欺行霸市横得很。这海鱼儿受了欺负,当下就把剃头担子扔进了州河,辗转来到恩人门上,甘愿扛活受苦,只图不嚼窝囊气。

这承礼说海鱼儿哥是剃头捉不住虱,这无疑碰了人的短处,难怪遭了老父的训斥。海鱼儿倒没怎么上怪,只是承礼挨了训,脸上下不来,就喊来媳妇十八娃,当下叮嘱:“从今往后,给大大梳头是你的事。”说罢又朝海鱼儿抱拳拱手道,“海鱼儿哥,我这里有礼了。”

海鱼儿虽说脸上不大好看,却也觉得从此不给孙老者梳头就有时间背诵“二归三遍三”了,于是努着笑给扎趔着两只白手的十八娃交代:“你看大大这后脑勺上,有黄豆颗大一个红瘊子。篦梳到这儿了,你轻轻儿抬一下。”

这十八娃就给公公梳头发。这是一把干枯花白却又浓密的头发,前额的发茬子已被海鱼儿刮得青白。十八娃先把两腮和下巴上的长须梳顺了,再把脑后的长发梳通。丈夫在身后一眼一眼地瞅着,十八娃用篦子一下一下搂着虮子,到红瘊子那儿她也记着抬一下篦梳。承礼满意地抿着嘴,一个大丈夫的自豪在心间涌动着,往日床之事的不快此时淡得云烟一般散去。看着老父亲舒服得眯上了眼,他觉得这个媳妇不仅人样儿排场,人品上也是不错的。

可是接下来,十八娃的小动作很快使承礼的心下生出寒意。她拨开长发给老人家捉虱子,头那么远远地歪着。开始,她掐住一个了用两个拇指指甲挤一下,后来,那么大个牡丹虱连承礼都远远地看见了,可她十个指头一刨就过去了,如是者再。显然,她在敷衍他父亲。承礼“哼儿”地一声没说话。他走开了。

天黑了,十八娃的小房屋里点亮了桐油灯。老撑窗糊的六裁纸上映出两个静坐的人影儿。场房那边传来老贩挑如雷的鼾声,海鱼儿在这鼾声里一眼一眼往这边瞅,他手里的旱烟锅忽明忽灭。

天黑得像一口铁锅倒扣着。人跟人面对面说话看不见牙。

承礼记完了染坊上的账,坐在炕栏子上不说话。十八娃卸了耳掐子,又拆除后脑勺上精心盘制的发髻。她取下一个银簪子当地一声丢进梳妆盒,取下一个银簪子当地一声丢进梳妆盒。她似乎也有些气不顺。

她用胳膊肘子顶一下当丈夫的,说:“我妈说,你得备下六尺扎花子布好给娃做包单子。”承礼闷头不响坐着不动。

她又说:“我妈说,我坐月子了她来侍候,到时候你跟老四睡去。”承礼还是闷头不响坐着不动。

十八娃就附到他耳朵上抬高声音说:“我今儿叫人强奸了!”

承礼依旧闷头不响坐着没动!

十八娃就呜儿呜儿地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埋着天海冤仇的悲痛。窗外刮过萧瑟凄凉的风,谁也不知道这一对儿小夫妻间将要发生什么事。

十八娃突然止住了哭。她掰过丈夫的肩,说:“你听着,我要给你说正经事。”承礼就拧过身子,用刚硬的目光瞧着她。新婚不久,承礼就听到有关丈母娘早年在龙驹寨的风言风语。海鱼儿哥也在人背后说这十八娃的行头作派不像正儿八经的农家女,眼窝头儿有傲气,身坯子上有奴气。在婚后的房事上,她知道啥在哪儿长着,比较之下他承礼简直是个傻瓜,她叫他这样儿,她叫他那样儿,一切要由着她的窍道来。这些讲究承礼也觉得好,却总要问自己:“她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苦胆湾(3)

十八娃先自呜儿呜儿地哭个不住。承礼待她哭过一气儿,平着脸儿说:“啥正经事?你说。”

十八娃就把在草面庙背后尿尿的事说了。

承礼哼地冷笑了一声就不再言语。十八娃又从头儿述说一遍:“我尿完了刚要起来,忽儿刮来一阵旋风,我的裤子就不见了。人都说草庙沟有鬼哩,我以前不信,这一回算是经见了,你叫陈八卦去禳镇禳镇,我回娘家来回都要从那儿过的呀!刚才说叫人强奸了是说气话哩,我看你不理我就说了一句气话,你不要上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还没个绊磕?牙还咬舌头哩。”

今日的十八娃,已不是动辄爬在地上给老连长磕头的那个碎女子了。她一张银盘大脸双下巴,一副苗条腰身,又伶牙俐齿的,村巷里一过,满苦胆湾的人没有不引颈注目的。

可是她没有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承礼说出一句带倒刺的话:“风能刮掉你的黑裤子,风就能给我戴上绿帽子。”

十八娃就哇哇地大哭,拿头往承礼的肩膀上撞。

承礼平静地告诉她:“你妈不能到苦胆湾来,她在龙驹寨的事州川里人都传遍了。”

言听此话,十八娃就拿拳头捶打自己的小腹,这是六个月的胎娃子呀!承礼看她如此疯狂,就一巴掌扇了过去。不待十八娃做出反应,窗外却突然发出啊呀一声怪叫!

承礼惊骇了,怒目张嘴说不出话来。十八娃一下子抱了丈夫,浑身像筛糠一样打着哆嗦。场房那边,海鱼儿哥哇儿一声吼叫,就突然没了声息。

承礼猛一愣怔,操起一根镢把就扑出门去。十八娃也紧随其后,她抓着丈夫的后襟。

屋里的桐油灯哗儿一下灭了!

丈夫粮桩子一样倒了下去。“大大呀———”十八娃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招来了全家的人。

灯笼火把照着一看,全家人皆面如土色:承礼的头不见了,鲜血喷了一地。孙老者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老四端来圈椅,老人家慢慢地坐了,面对着儿子的尸体,他僵硬地挺着胸膛。十八娃以头撞地,哭喊得嗓子都撕裂了。

镢头老三端来一簸箕灶灰,孙老者指挥他沿血迹划了圆圈,又嘱所有人不得入内。老四拿来一条麻绳,快速地挽了个蹄甲套,一手扭了十八娃的胳臂就要上绑。孙老者挥手止了,轻声说:“叫海鱼儿去。”

海鱼儿在场房门口昏死着。老四把他拖过来,他满头糊着污血。镢头老三拿一瓢水浇了,海鱼儿渐次清醒过来。老四按着他的头叫他看地上,他啊了一声就溜瘫下去。再拎起来问,就断断续续地说:“天一黑就听见小两口顶嘴,你一句我一句的,媳妇又呜呜地哭。我两锅儿烟没吸完,就忽一下一瓢啥水泼到我脸上,我脑子一麻就啥都不知道了。”

老贩挑还在场房里睡得死猪一般,老四把他捆得结实了,拖到孙老者面前,他还“咋哩咋哩”不大灵醒。待灵醒过来,这个黑红脸膛短炸胡子的大汉,只一声“我的天呀”就昏了过去。

孙老者平着脸说:“快去州川里报案,快!”

老四快跑而去。夜黑着,刮着湿风,天要下雨。

一个时辰之后,来了里副。里副看过现场,一番劝慰后,说人命案要报县上,就吩咐要护住现场,又立马派两个巡管连夜骑骡子进了县城。

这边老四又连夜叫来陈八卦。陈八卦和孙老者是世交,一应红白大事两家都合着一揽子办。陈八卦一看现场,也颇感吃惊。就一面吩咐打棺材挖墓,一面叫人给老贩挑松绑洗脸,还请了本家妇女把十八娃抬到炕上将息,又化了红糖灶土水让其喝下以安抚胎气。

陈八卦说了,承礼亡命属于横祸,尸首进不得中堂,灵堂就搭在场房前边。而这死亡现场要用席子苫起来,要派专人看护,明日午时如果县上不来人,就拿旧套子包个头先把人“停”起来。要紧的是把人头找到,合上身子入土为安,更要紧的是,凶手务必正法……

孙老者也曾断官司押犯人执水火棍十几年,面对自己儿子的奇案,却一时头如斗大。这个前额像宝葫芦的精明老者,凭着住过衙门当过大贯爷的资历,给四乡八镇的人们合辙纠纷、调解事端,威信多少年不倒,可今日自己家里出了如此横事,给乡里乡亲怎么解释?从大清律上又该怎么解释?宣统退位、江湖会“反正”以来,县上的官老爷两年三换,治安刑律各有一套,有的甚至连文字条令都没有,他说谁犯法谁就犯法,他说谁不犯法谁就不犯法,真正是江湖乱道。所以孙老者忧虑起来,县上来了人这案子就能断得清么?

他斜身子躺在大炕上,对靠在老圈椅上咀嚼蒸馍蘸蒜的陈八卦说:“这事恐怕得你去搬一下老连长。”

老连长在县上总管城防,他说今日黑夜全城不准点灯就全城不准点灯,他说今日满城彻夜放花灯就满城彻夜放花灯,他的兵说到谁的地里割鸦片就到谁的地里割鸦片,他说民国七年军政府就宣布禁烟了你现在还种得杖责八十大板,他又说政府不叫你种你偏要种那你就拿银子来。你问县官大还是军官大?这谁不知道,这年月的县官都是军官封下的。

老连长早年跟陈贵生干事,后来闹翻了带十三逛山归附陕西军政大统领张凤的部属刘纲才当上连长,后来张凤被袁世凯免了督都,刘纲才失势退走,于广德这个连长硬撑住守城六个月,陈贵生三次攻城失败反使他越战越强大了。他这个刘纲才留下的老连,没人没饷就满城索票,所需粮款工役就在县城周围盘地征取,一时竟和南北二山的土匪、民团、地方武装成制衡之势。后来又是刘镇华主陕,冯玉祥为督军,一会儿护法哩,一会儿反直哩,大军阀们无力东顾,小军阀们就在东秦岭山地你一片我一片地占山为王。

苦胆湾(4)

陈八卦记得一句话:乱世用重典!可如今这重典就在老连长手里,只要他肯用重典,这案子就不怕破不了。老世交的儿子不明不白丢了头,老连长这情他不得不求。他给老连长他妈踏过坟地,变着法儿换过来一个老员外家族的风水宝地,这一点老连长记着他的恩。

于是,陈八卦派他的麻鞋兜夫张光,连夜借了岭底李财东家的枣红马急驰而去。到东城门楼子,城门还没开,见骑骡子的俩巡管靠在鞍子上打盹,麻鞋兜夫就掏出一片锅盔三人分着吃了。兜夫说:“你俩闪开,我给咱砸门!”巡管说:“不敢不敢,要叫老连长听着了,就把你劈叉了!”兜夫说:“我这里有通关玉牒哩,陈八卦给老连长下的信,这比锤子还硬哩!”他把一张纸在手里抖得哗哗响,同时就在城门大门扇的泡钉上蹬了一脚。

城门扇只轻轻颤动了一下,沉默依旧。

麻鞋兜夫就擂鼓一般,用拳砸,用脚蹬。

蹬也罢,砸也罢,夜深沉着,守城的兵士酣睡着。城墙的垛口上亮一盏灰黄的铜壶灯,上面本来有三根捻子在三个壶嘴里燃着,已经有两根熄灭了。城墙上有兵的灰影子在动,但他不管城门口的事。无奈中,三人就对着城门缝儿朝里边撒尿,你尿了我尿,我尿了他尿,嘻嘻哈哈着甚觉惬意。不料第三人还没尿完,城门里边就骂了起来:“日你妈日你妈,欺负穷人是挨刀子呀!”麻鞋兜夫就火了,朝巨型门扇上蹬了一脚又一脚,口里不停地回骂:“叫你狗日的睡,你睡你妈的屁哩!”又胡乱咋呼说:“麻巡管李巡管,把马尿朝里边浇!”门扇里边的人就乱成一锅粥,纷纷日娘捣老子地骂,说你这么早进城是急着吃屎呀!

睡在城门洞里的人都是些要饭的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

终于,在半早晨的时候,他们找见了老连长。老连长说:“你们回,别人就不要找了。”

三人不放心,再要追问这案子咋办哩,老连长就以很硬的口气说:“我叫任县长苟县长亲自查办,限他们三天破案!”

第二天中午,两顶轿子来到苦胆湾。这轿是四人抬的,轿楼子上刻着龙,帷帘子上绣着凤,脚踏板上铺着毡。轿上下来的两个人,一个气宇轩昂举止持重大腹便便似有一肚子学问,一个精干瘦小四肢灵活鼻梁上架个“二鼓楼”好像谁家府上的账房先生。

先是里副接了,拱过拳,道过姓,直引入案发现场。揭了席子,矮而胖的官员把文明棍儿撑到小腹上,蹙目沉思,窝窝嘴一直紧缩不松。高而瘦的官员则手扶鼻梁上的“二鼓楼”俯下身子左瞧右望,不时在一册卷宗里记下一些数据———死者年龄、姓名、身上衣物、颈血喷出的扇形面积多宽多长……

高瘦子特别向矮胖子指出,这断颈之处没有平常被杀者的齐茬刀口,这断颈处筋筋爪爪皮骨参差,说明受害者的头颅是被扭掉或拔掉的云云。

之后,在孙老者堂屋坐定。州川里副介绍说,孙老者曾于光绪年间在县上住过衙门,民国初年当过大贯爷,高瘦子欠身说敬仰敬仰,老连长交代的案子肯定非等闲之辈。就现场提审海鱼儿,海鱼儿还是老话。高瘦子验过喷在海鱼儿头上的污血,说是掺和了麻醉药的猪血。又审问十八娃,十八娃竟异常清醒地述说了草面庙旋风脱裤子的事,述说了当晚俩人顶嘴吵仗的事,述说了怪叫灭灯丢了头的事,口齿清楚滴水不漏。最后提审老贩挑,草庙沟的怪事老贩挑之说与其女无大异,晚上睡下以后的事与海鱼儿所说相同。

以上供述都由高瘦子详细做了笔录,又令各人按了手印。州川里副询问是否要带走或关押几位当事人,矮胖子说:“当事人就地看管,不得出门。”这是他来查案子说的唯一一句话。里副又问对这案子的初步判断,高瘦子说:“草庙沟的人向有乱伦之风,这个老贩挑要仔细查一查。林深荒庙的,女人尿尿是表,失身是里,一旦露马脚必出人命,奸杀案都是这个规律。”

喝退了有关人等,孙老者叫备菜上酒。里副说,上官行的是公差,理应由里府公房食宿招待。陈八卦却无声地摆摆手,神情肃严地对孙老者说:“人死了已不得活,伤心也是白伤心,该干啥还干啥。老二取仁你得从景村叫回来,染坊的事叫他掌管,生意不能荒了。”又起身对里副说,“上官你就不招呼了,油坊里啥都有。”

油坊里(1)

两顶轿子把二位官员送到油坊里,里副带轿夫到里公所休息。

在陈八卦的府第,俩官员喝着烧酒,吃着荤菜。陈八卦依旧吃他的蒸馍蘸蒜。酒足饭饱,陈八卦叫厨娘在卧榻上摆了烟灯请二人过瘾。

陈八卦说:“今日让两位县长辛苦了。孙老者和我是世交,六尺高的小伙子不明不白就死了,这事我不能不管呀。”

高瘦子说:“我俩不是什么县长,县长来老连长还不放心哩。”

闻听来人并不是县长,陈八卦的脸就有些沉。他蛇起头问:“敢问二位是哪路的神仙啊?”他当然不知道,这二位是老连长手下四大金刚中的矮胖子和土包子。这高瘦子官员就笑了,说:“陈先生,可以给你说吧,老连长过问的要事,都由我俩办理。”

陈八卦顺茬提问:“那二位看这桩案子的前景如何噢?”

高瘦子嘬嘬干唇抿着烟嘴儿,诡谲着脸上两条深刻的法令线说:“不是谋财,便是奸杀。”陈八卦坐直了身子,急问:“怎么讲?”高瘦子说:“这小子掌着那么大个染坊,腰里能没几个钱?娶了那么漂亮的娘子,一个白面书生能守得住?”高瘦子被人称作土包子,是因为他出身长工,但他能言善辩,又自学识字,熟读四书五经,精于人情世故,一部《三国演义》是他为人处世的教科书。

陈八卦扬起头,对着天花板缓声说:“听说过杀人不见血,没听说过人头还能扭下来拔下来。”土包子就冷笑了,鼻翼两端的法令线一扭,再扭,说:“你陈八卦在州川里被尊为活神仙,你到城里看戏坐的鬼抬轿。可你不知道啊,天下的奇案冤案无头案要多怪有多怪,这个案子也不排除高人施了鬼术邪法之可能。孙老者在州川里呼隆声那么大,到处给人说理哩,能不得罪几个人?”

陈八卦没了言语。

矮胖子第二次开启他的窝窝嘴,说:“这案子还得你上去一趟,老连长要见你哩。”陈八卦一拧头:“我?”土包子说:“你不是要找到人头,合上身子入土为安么。敢问你这州川里怎么只有里副没有里长?”

陈八卦唉声叹气地说:“里长叫人杀了,只寻着俩耳朵。”说罢他无形中感觉到了恐惧。辛酉年腊月三十,他给一个被葫芦豹蜇死的人招魂,腊九里天寒地冻哪里有蜂呀,可人偏偏就叫这种外号葫芦豹的黑头蜂给蜇死了!他脱了衣,在腰裆里围了黄布,给身上几处有毛的地方涂了朱砂,然后上到房顶,骑在屋脊上念咒作法。之后,回到那人堂屋穿上法袍,给其堂上敬奉的“天地君师亲”上了三炷香,将燃着黄表纸的火团在两只手间倒来倒去,口里嘘嘘地吹着。火尽之后,他又用三色丝线将死人拦腰捆了三道,将纸剪的宝剑置于其人颈上,然后在周围撒了草灰,嘱家人三个时辰不得进门。之后他穿了长袍短褂,挟了七刀黄表又虚掩了房门,叫主家人挑着事先准备好的两筐猪肉,跟他到乱葬坟里去。他嘱主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回头,说一旦回头肯定瞎眼掉鼻子。来到乱葬坟场,将两筐猪肉在坟丛中放好,俩人就跪地焚表,看这黄表纸一张燃尽,又燃一张,他们操作得虔诚而仔细。时在子尾丑头,天上疏星点点,远处磷火飘飘,耳旁寒风呼啸。突然,坟丛里传来吱哩哇啦的打闹声,接着就听见咔嚓咔嚓啃骨头的声音,呲儿呲儿吸骨髓的声音,主家人惧得汗毛都了起来。一时三刻,七刀黄表焚尽,他们到坟丛中取那筐子,见猪肉俱已被啃干净,只有半筐森森白骨,一些粗壮的骨头被折断,骨腔的髓汁已被吸得净尽。主家人记得送来的骨肉中,有七根肋骨两根腿骨一块锁骨半片耻骨,回来的路上清点骨头一切如数。

喂饱了牛鬼蛇神,陈八卦进得主家堂屋,给其家人指看灶灰上留下的蹄印,留下的铁绳痕迹,然后将一团生棉花在死人嘴上捂了。他亲自俯下身口对口猛力吹气,半个时辰之后死人嘴上的棉花有了歙动。陈八卦噗一声把一口雄黄水喷到死人脸上,死人哎哟一声翻了个身,家人立即扶起。死人说:“我饿死了,快给我饭吃!”家人赶紧端上又干又稠的臊子面,死人闭着眼一气吃了八大碗。陈八卦就在这堂屋的旮旯拐角用杖杆捅捅打打,口里说着:“都走!都走!吃饱了都走,不走我就使钢针了啊!”他把“黑白无常”们连捅带打赶出门,转回来两个指头捏了一枚大号缝衣针,针上扎着一只葫芦豹。他说:“就是这个黑头大仙领的头儿,我把它送到石耙浪里去了。”

东秦岭地区的奇事怪事多得说不清,里长丢了身子只剩俩耳朵的事他陈八卦也说不清。

矮胖子和土包子这两个官人过足了烟瘾,才有心情欣赏油坊里这座宅子。这宅子结构极其复杂。油坊安在后院儿,分了若干暗间,榨油房、豆饼房、油料房、木工房、油库房、烧锅房、伙计房等等。而前院的五间牌房两边跨着厦子,厦子房延伸将五脊四坡歇山转角楼抱合,再延伸与后院儿油房闭合。中间是花园假山,主体建筑就是这座歇山转角楼。陈八卦上无老下无小,身边只养活了两个兜夫、一个厨娘、一个书僮。而后院里油坊上的伙计们,食宿任由他们自理,大灶的一切开销从实入账。

站在楼堂大厅里,俩官人的脊背有些发凉。迎面两根大明柱,通体漆了朱红,有浅浮雕的黄龙缠绕。陈八卦用文明棍儿当当地敲着说:“这都是先父的遗存,跑白狼时一家十二口子被杀了个净。”俩官人说:“这民居私雕黄龙柱,在满清那会儿恐怕是犯着忌的。”陈八卦说:“为啥说我家和孙老者是世交呢?这里边就有别的缘故了。你们看这黄龙缠柱有个说法,左缠三匝生贵子,右缠三匝生皇娘,生下贵子为丞相,生下皇娘坐昭阳。你仔细看看,西边柱子上是左缠着,东边柱子上是右缠着。”两位官员仔细辨认着,嘴里啧啧地赞叹着。站在明堂前,二位官人见宽阔的后檐墙上,未有寻常人家的祖宗牌位,而是四扇红木条屏高悬,上面镌刻着周敦颐的《爱莲说》。四条屏两边悬着尺余宽的通顶木刻楹联,联语曰:

油坊里(2)

已收长佩趋高座

独闭空斋画大圜

矮胖子和土包子一边说着“佩服佩服”,一边跟着来到西间屋。陈八卦说:“一切依先父遗下的原样儿摆放。三边墙下是大火床,大娘来睡觉,丫环先问安,掌柜的刚起床,相公捧袋烟。红木脸盆架,搁在铜镜前,掌柜的来冼脸,清茶漱口咽,娘子来冼脸,汗巾朝上翻。大板柜,窗前安,里边藏金银,外边搁算盘,天平戥子秤,各样都置全。”

土包子说:“福吉兄满肚子学问,说话都溜着韵儿啊!”陈八卦就又一引手说:“这边儿看。”

这边东间屋,是陈八卦的书房。顺山墙一圈儿的格子书架里,平置着的线装书散发出古味,另有新式报刊散在屋角,报头眉题上,曹锟段祺瑞冯玉祥吴佩孚等风云人物赫然在目。一张七弦古琴静置墙边,在二位官人袍襟掠过的一瞬,琴弦锵地发一声颤音。二人正惊疑间,陈八卦笑说:“这是先祖留下的镇宅之宝,能经风自鸣,也算是神品哩!”矮胖子土包子又在屋隅发现一个小人儿,是梳着洋楼发式的小书僮爬在杌子上写仿,无领的四兜上装很令二人留意。他俩本欲在此多作逗留,可陈八卦扯着他们的胳膊,登上五脊四坡歇山转角楼的第二层,由此沿旋转楼梯上到凸在山墙外的谯楼。这里高出歇山楼脊一丈许。陈八卦说这座谯楼是十几年前江湖会反正时所造,后来跑白狼时又摞了垛口。

站在这个制高点上,看得见歇山楼五脊六角上精致的滚龙脊兽,看得见四面檐坡上釉质良好的琉璃瓦,看得见山墙上对缝讲究的水磨砖,砖雕的牡丹石榴虽有残漶却依然透出富贵之气……陈八卦讲:“早先房前还有双旗杆,旗斗子上的贴金万字花五里之外可见光气。”问整座建筑为何外墙一律不开明窗?问这油坊为何将入口隐在草庵里?陈八卦说:“这就是先辈的精明啊!”问正前牌房和连接两边的东西厦房,近二十间房怎么房门紧锁?陈八卦说:“正前带花檐瓦当的五间牌房是二娘三娘碎娘四妹五妹的卧室,两边厦房是大兄的妻妾子侄。这一切照原样儿保存,每年只开门三次:六月六雇人来把各房内的衣物丝绸搬出曝晒,腊月二十三再着人来挨房打扫七灰,大年三十在每间房里上一炉香,如此而已。”

说起他的油坊收入,矮胖子和土包子揣测应该是家蓄不薄,可陈八卦说他其实是手无余资,因为:“苦胆湾的村塾学坊是我办的,先生由我供养,五圣师庙的平日香火由我持续。世道是越来越乱了,善事越来越难行,维持不下去了我也到老连长手下混吃混喝呀。”

正说话着,后院油房冒出浓烟,接着就听见俩兜夫张光李耀在高声喊叫:“油房失火咧!油房失火咧!”陈八卦就变脸失色朝后跑,俩官员也提上袍子紧跟着。来到后院,第一眼是曳碾子的黑驴前蹄蹬空昂儿昂儿地嘶叫,碾盘上的豆碴子成了水和泥。油房的伙计们提了水桶朝蒸房里跑,水井上辘轳绽绳了,辘轳把哗啦啦转着,打得人不得近身。蒸房里门窗洞开,轰轰地涌出白气黑烟。就有人说“锅炸了锅炸了”,又传来哐啷啷的倒塌声。说中间从门里扑出一个黑人,满胳膊的燎焦泡。他朝陈八卦面前单腿一跪,说:“掌柜的莫惊,火熄了火熄了!”有人端来一张条凳让陈八卦和俩官人坐,看时,俩官人袍襟上溅了许多水渍泥点子。陈八卦面有怒色,指着俩官员的衣襟说:“你看你看,你这伙计头咋当的,嗯?”三人难堪着坐下,伙计头就起身躬腰,慌里慌张地诉说事故的原委。看他满胳膊的燎焦泡,陈八卦就指他胳膊说:“去去去,杀个公鸡,掏出鸡油朝上抹,不敢耽搁。”说着提起袍摆上了台阶来到蒸房。见掌柜的到来,伙计们都愣住了,有人要解释现场,他摆手止了。

事故的原因很简单。这黄豆榨油,必先将选好的黄豆淘了,泡了,晾了,成酥颗子,再套驴上碾子研碎压扁,然后搭笼上锅蒸成七分熟,之后趁热儿用稻草包成尺五直径一厚的大饼,一般八十斤豆子包五个饼。豆饼包成,在油槽里紧紧实实排了,顶了大闸,层层加楔,用油槌砸紧,直到把豆饼中油分挤尽。优质黄豆百斤可出成品油十二三斤,说出十五斤、十六斤是掺了油根子的,成色差些的黄豆出不了十斤油也是常事。今日出事,是因为蒸锅水烧干了,蒸锅烧红了,饱含油汁的豆饼连蒸笼一起燃烧起来,轰一下一条火龙窜起。众人就浇水,就锅底抽薪,一时间黑烟喷发,燃着的柴棍火舌飞舞。底层的蒸笼烧塌了,一摞子七八层笼屉倾倒下来,混乱中人们只顾倾盆泼水,却忘了还有俩官人在现场……

事已至此,陈八卦就安排矮胖子土包子俩官人上路回城。他说我的兜子太闪晃,你俩坐上去颠糊涂了回去咋办案呀,俩官人说来的轿子就在里公所放着,咋来的咋去也好给老连长交代。陈八卦就“也好也好”地拱着手,这边厨娘就端来一个黑漆托盘,里边放了用红绸扎着的礼包。俩官人也揖手作谢,言说陈大兄是仁义醇儒道德楷模,说中间张光李耀就叫来了在里公所歇息的轿夫。二人上轿,飘摇而去,西坠的日头在云中燃得正红。

这边陈八卦就脱了长袍挽起袖子,又用一条缎带勒了帽苔子①,裤子一卷就上了蒸房。他指挥伙计换锅点火,又亲自验了水位,从库里搬出两层新笼续上,重新装上豆钱儿升火开蒸。这边蒸着,他又去隔壁查验油槽,查验油孔,查验闸板,查验头号楔二号楔三号楔,拣出裂了的炸了的楔尖磨秃的,最后检查油槌。这个家伙,不知折了多少壮汉的腰,平常说的“打油打油”就是指此而言。这个油槌,长约尺二,径有八寸,肚腹微鼓,两端稍凹,材质属榆,是地道的榆木疙瘩。这榆木疙瘩的鼓腹正中穿一方孔,胳膊粗的桑木把子一头紧固于方孔,抡起来要闪闪活活才能力砸千斤。陈八卦把这只乌把儿油槌担在膝上闪了闪,提起来就撇了出去,高声叫嚷:“请大将军二将军来!”伙计赶紧抬来两个巨大油槌,一个枣木把子的三十斤,一个荆木把子的五十斤,都是鼎定乾坤的重器。

油坊里(3)

陈八卦试了枣木二将军,又试了荆木大将军。他扎了马步,把那荆把儿担在膝盖上软软地闪着,只哼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伙计们就知道,今天打的这油是有来头的了,便纷纷奔忙不息,只怕踩不上节骨误事挨锉。陈八卦在条凳上坐了,取了厨娘托盘的手巾擦脸,又从托盘里取下瓷碟儿。瓷碟儿上架一双冬青木筷子,筷子上架两个蒸馍,瓷碟里是油泼蒜泥。有眼色的伙计赶紧端来杌子,帮着把瓷碟儿摆好,陈八卦就在油房里一点一滴地品味着蒸馍蘸蒜……

那边蒸房已把豆钱蒸好,正热气腾腾地包着豆饼,包好一个就有伙计吆喝着用圆盘端了过来。陈八卦只低头品着他的蒸馍蘸蒜,这边油槽里就上齐了十二个豆饼。伙计们喊叫着上了大闸,就有后生用二十斤的小槌加了榨木,胳膊上已涂了鸡油的伙计头就在槽口放了油桶,热蒸汽一浪一浪腾起,吃上劲的闸口颜色变深。小楔中楔大楔加进一轮,挤出空间刚好上一块榨木,三块榨木上起,到出油的时候了。特号楔插入闸口,需二将军大将军出马方能见效。这个时候,陈八卦站了起来,他将宽板麻带在腰间缠了三匝,嘣一声跺脚勒紧,就手闪了一个翻腕动作,大将军的荆木把子就跳上了肩。平常的这个时刻,都是伙计头上手,也只是二将军发威。说时迟那时快,这陈八卦肩膀一纵,两臂就抡圆了五十斤油槌,一气抡槌二十八下。加榨木,换楔子,大将军再一次风驰电掣,巨槌落下,如雷轰天,橙黄色的油注淌了出来……

这一槽油是打给五圣师庙上的灯盏油。

五圣师庙建于明初,原是唐菩提寺的偏殿。元末战乱,州川地区又水旱蝗瘟连年,大唐古寺正殿倾圮,唯偏殿尚存。待年景稍好,有云游道人偕村人在菩提寺偏殿彩塑泥胎,尊牛王爷、马王爷、虫腊爷、帝君爷、娘娘爷为五圣之神。在战乱灾荒年代,农人求神的目的都很具体,六畜兴旺啦,蝗虫不出啦,子弟高中啦,早生贵子啦等等。且说元末乱世民不聊生,至正年间,安徽淮河一线旱、蝗连年,百姓饿病倒毙者十之五六。农家子朱元璋的父母兄长半月之内相继死去,家破人亡,只好投靠在皇觉寺当和尚的叔父。叔父也是家徒四壁无以收养,只能也让他剃度出家当了小和尚。然而乱世大灾,皇觉寺被灾民吃得水断粮绝,寺僧随之云流星散,这叔侄二和尚只好云游乞讨。他们南到庐州北到汝宁东到颍州西到信阳,三年流浪。之后,叔父把侄子又送回皇觉寺栖身,他自己则由庐州下长江,又溯江而上,进汉水入丹江过老河口走荆紫关到月日滩,再上行到下州川。到了苦胆湾地面,见古寺没于荒草,虽久经旷废,却地相俨然,遂披荆斩棘,除茅结庵,焚香洁戒,修举废坠,大唐旧寺,渐次恢复。这个云游苦僧就是日后远近闻名的定慧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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