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山匪》作者:孙见喜【完结】 > 山匪@txtnovel.com.TXT

第一章 草庙沟.3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再说皇觉寺那个小和尚朱元璋,在皇觉寺遭元兵抢掠之后无路可走,就投奔郭子兴起义去了。十七年之后,他当了皇帝,国号为明,建元洪武。遂号令天下,寻找叔父。得知叔父在东秦岭州川地界主持菩提寺,便在钟山之南的应天旧城建金陵寺一座,以迎叔父归养。然而这叔父不愿归附皇室,要在这深山古寺修持终老。朱元璋无奈,派了工匠用官款在菩提寺旧址大兴土木,将钟山之南应天旧城的金陵寺移建于此,一时有九宫十院之盛。朱元璋又亲题“金陵古刹”匾额,御赐全县土地为金陵寺庙产。人们知定慧禅师乃当朝皇上的叔父,纳粮服役不敢懈怠,当时县衙的公粮也由金陵寺大库划拨。

九十三年之后,金陵寺住持传至五代到天顺五年,天降淫雨,山洪暴涨,殿堂台榭倾塌废毁。住持宽明偕僧数辈,连年修葺,成大雄殿五间又半,配置钟楼客舍若干。沿及崇祯末年,岁频大饥,盗贼蜂起,溃兵夜宿金陵寺造饭失火,殿堂俱焚,僧伽因之流散,还俗者甚众。延至大清顺治八年,有了尘和尚往长安朝兴善寺,见金陵寺殿堂虽残,但香田海众,庙产颇丰,便重悬明皇巨匾,立规矩,宏法教,劈山开麓,兼理农桑,又加课香田陈年旧租,一时香火复兴。同治十年,岁涝欠收,行以工代赈之法,复建藏经楼五间,阅三寒暑而成计。以平常收成,嘉庆八年之后,金陵寺年收租课五千石上下。逢上年馑,衙门里向金陵寺借粮是常有之事。

当年的五圣师庙,不以侧伴皇寺而辉煌,也不以皇寺兴衰而俯仰。作为苦胆湾五姓人家的族堂村庙,废修破补,代有子孙。同治三年,春月大饥,五圣师庙设粥棚以济困苦,又撰榜文修经忏超度流亡孤魂。后继当家,亦皆精勤。同治八年,有印公道长,博学而智慧,崇尚俭朴,更热衷民间公益,造舟桥,办村塾,五圣师庙善名远播。印公常言:为大丈夫者,在家则张仁义礼乐,辅天子则扶世导俗,出家则竭慈定善。

陈八卦是在同治十二年入庙为道童的。当时他患细病①卧床不起,家里就把他寄到印公道长膝下,习练龙门派内丹理气复元之功。病愈后印公道长教其读童蒙、背经书、读诸子杂集。稍长,请道师导学,定志,辨命,还虚,从《道德》入门,读《琼纲》,辨《玄要》,入《悟真》、进《参同》,习《博易》。再而《黄庭经》、《太平经》、《上清经》、《慧命经》一路攻下,成于《洞天秘典》、《金火大成》,最后驻于《奇门遁甲》。民间云:学会奇门遁,敢把天下论。在陈八卦成为掌房道士之后,他所关注的只在天相、局变、灾异之类,而掐个诀口、卜个失物之类的小伎俩他一般不作为。故在州川及东秦岭南北二山这一片地区,凡请出陈八卦点阴阳、踏勘舆的人,必非等闲之辈。

油坊里(4)

在陈八卦入主五圣师庙之后,金陵寺住持范长庚便一门心思为扩弘法堂而奔走。他要在金陵寺增建观音堂,甚至动议搬迁五圣师庙。

同治进士张之洞于光绪二十四年提出“新学”之说,主张各地利用寺庙房产开办书院。光绪二十七年,清政府饬令各省、府、州、县的书院,一律改设学堂。时年三十四岁的陈八卦正在五圣师庙当家,也顺应潮流率庙众及村人利用经堂斋舍办起新学。苦胆湾五姓子弟始识历史天文地理算术,始知在《三字经》、《千字文》之外还有音乐和体育。苦胆湾新学始用黑板教学,课时使用星期和钟表,为此他还受到知州尹昌龄的嘉奖。

五圣师庙的新学里书声琅琅,范长庚却为金陵寺的观音堂而上下奔走。他向香客抽过人头银,抽过地亩银,卖过工赈,当过香田。一句话,攒银子建观音堂。但真正使他银囊鼓饱的是州川里种了鸦片,他从当地低价收购,又换上袈裟以僧人身份上西安省①住宁兴寺挂单,暗中高价出手,进出城门对守城的兵丁低首合十,一句“阿弥陀佛”就免了查检。当时州川烟土,盛期价五角一两,贩到西安就是二元一两,做大宗生意的运到北京,就是五元一两。清末的金陵寺虽无当年之盛,却还在上州川、南秦川、韩峪川、北宽坪等保有大量地产,年收租少说也在五百担往上。在五圣师庙的新学拮据经济勉强之际,观音堂终于在宣统年间落成。时有州川存世的最后一位前清举人陈桂堂,应邀为金陵寺大山门书写楹联一副,云:

长空天镜佛陀自在大乘车

高台白云香露永存密宗盘

法堂新成,观音开光,又有名流人物题联助兴,虽时局动荡,但不碍观音堂的一时之盛。实际上,按范长庚的设想,搬迁了五圣师庙,在其基址筑建观音堂,扩弘金陵寺庙院,再恢复九宫十院格局。然而五圣师庙的新学甚得人心,于是其搬迁吞并的宏愿未得实施。但他将观音堂建在金陵寺所依的珠山之顶,这比五圣师庙高出许多。所谓珠山,是指州河流经此地,碰折而成肘弯处的一座石质圆山。也正是这珠山推挡着州河洪流逼其扭头东南,才留下了苦胆湾这一湾沃土,养育了这一村社的五姓人家。从州川河床最阔处向东望去,但见珠山之下雪浪喷涌,山腰有古柏掩映,山顶翠藤垂蔓,观音堂脊檐凌空,似成方圆一带风景的点睛之笔。

这观音堂尽占一湾风光,把个原本散落无序的五圣师庙比之无色,这让心气强盛的陈八卦好生不快。这年正值珠山的八月庙会,四方香众朝拜,当年贩卖鸦片的金陵寺当家人范长庚,如今身披喇嘛红的袈裟成了大法师释悟真。释悟真为了红火过会,从西山请来大荆的“同庆班”在老戏楼大唱汉调二黄连台本戏。而五圣师庙作为龙门福地也以其地利之便,在庙门口搭了台子,请来南山的“大筒子”、北山“八岔子”大唱老花鼓的传统段子。两台对垒,这就热闹了台下观众,他们一时哄哄哄涌向这边,一时哄哄哄涌向那边,最后两派香众丢石头撇瓦碴打将起来。里甲联会就派来巡管治安,要罚没寺里香钱抬走庙里清油,且要捉佛道两家当事人去县上见官。怎奈当年的金陵寺当家人范长庚———而今的大法师释悟真,多年为筹建观音堂往来州省,用烟土把各条渠道都渗透了,所以庙会打架,本不算什么,又有几个“台阶”给里甲上捎了口信儿,所以这场对台戏的纠纷就以五圣师庙折财丢面子了结。

也真应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古训,五圣师庙搭戏台的摞摞碌碡尚未拆除,知县赵维藩就派下丁役要查油坊谋反之事。理由之一就是有人告发:油坊的四坡五脊歇山楼门挂双斗、滚龙亮脊、八仙看门,严重违反了当朝的官阶等级,须知唯有六部尚书以上官员的宅第才配饰斗、龙、仙、凤。更严重的是,庭堂里竟有黄龙盘柱!黄龙是什么?是天子,是当朝皇上!一座平民宅第,竟自比皇宫,那么是何人欲当天子?有天子就有大臣就有兵勇军师,就有谋反纲领,这是不是南方的革命党北窜作乱?是不是哥老会、江湖会、红枪会的老窝子或指挥中心?

一时黑云压顶,油坊里乱作一团。陈八卦当然明白,大法师释悟真在背后做足了名堂。可是事到如今,一家人面临着灭门之灾,陈八卦就把消灾的希望全寄托在五圣师的神力之上。然而,香上满了大鼎炉,表烧足了八百刀,丁役依然捉人如索命。

没奈何,陈八卦连夜暗访住衙门的孙法海。孙法海此时已升任承差班头,不仅掌管着十六个执水火棍的堂丁,还掌管着三十八个役差专事县西八个里的盗匪缉捕和民刑诉讼。孙氏言听事由,愤慨顿生,说什么人敢在我家门口捉人?就禀见知县陈述乡情,得允后领一班刀手回来办案。清末纲纪弛坠,上头传办的案子是一级哄一级,承办的差役得了银子话就好说。孙班头带丁勇前来,原办差役乐得揣了银子走人。孙法海深入油坊,亲验黄龙柱,果然有觊觎皇权之嫌,说你谋反也不是空穴来风。然这孙法海也深明时局,看这清廷满朝腐败,三岁小儿登基一派荒唐,南方革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文起事,屡败屡举,省城新军,会党盘结,宣统前景,危如累卵。于此情势之下,保护乡邻稳定故土是明智之举。于是他吩咐:拆除旗斗,泥涂仙凤滚龙,盘柱雕龙以麻丝灰泥覆盖,再以土布围裹,再以朱漆涂之。又吩咐:油坊主人藏匿暂避。然后他回衙禀报:龙凤仙斗已铲除净尽,人犯已畏罪出逃……

油坊里(5)

孙法海保住了油坊,陈八卦感激不尽,每于四时八节就进县衙走动。辛亥年江湖会反正,孙法海没有参与,但他的朋友、时为直州衙门差役的姚世兴率二百弟兄成功突袭衙门,接管满清东秦岭商县政权。正在江湖会头目姚世兴、徐奎、陈贵生等人联合孙法海组建城防卫队之时,西安省军政府大统领张凤派部属刘纲才率两营步兵进驻县城,从江湖会手中抢走政权。江湖会被解散,徐奎被处决,姚世兴、陈贵生逃亡。这个陈贵生逃入秦楚交界的漫川关一带拉杆子割据一方,自称陈司令。而他的挎娃子于广德拧身投靠刘纲才,带人夜袭陈贵生的弹药房得手后,分得三十杆老枪,这就是后来的老连长。而姚世兴率十三香把子入了南山,盘踞红崖寺被人称为南山罩。当此之时,孙法海回到苦胆湾当了甲脚老者,维持一方村社治安,又不时借助陈八卦的香会网络为地方办事,加之有黄龙柱事件的恩德,陈八卦、孙老者便两家亲如一家。满清覆灭,陈八卦又恢复龙柱光显门庭,为此两家人还热热闹闹地庆贺了一番。

这二年,虽说州川地区在各种势力的勾斗平衡中暂且无事,但从各路故旧传来的消息,却让孙老者颇多忧虑。如果苦胆湾是树叶子,商县城就是树枝子,西安省就是树干子,老北京就是树根子。树根子如若朽坏,树叶子还能绿几天呢?当他把这些疑虑说给五圣师庙的时任道长陈八卦听时,他颇不以为然地摇着脑巴盖上的硕髻牙簪说:“我算过了,这一半年,天灾是平的,人难是宁的,兽祸是隆的。”孙老者说:“你掐算个时运失物,人说十拿九稳,可如今这天下大势却是变幻莫测。贤弟有所不知,西安省先是陈树藩的统一共和党,接着又出了井勿幕的陕西国民党,后来又是张凤当了陕西都督,都督屁股没坐热哩,大总统袁世凯就派北洋军陆建章主陕当了剿匪总司令。这颠来倒去,真不知道谁是真心给老百姓办事哩!”陈八卦说:“天上闪电哩,地上干旱哩,你革命哩,我剿匪哩。上头闹来闹去,其实都要从百姓身上挖一耙子哩!”孙老者说:“上头局势不明,下头没法跟从,像这州川东秦岭七县一条江,有枪便称王,他陆建章能剿到这儿来?”陈八卦还是摇着他的硕髻皂带说:“世兄这心操远了,操远了。你还是看好你圈里的母猪你槽上的犍牛你棚里的山羊你笼里的母鸡,还有你门上的狗炕上的猫。我再说一遍,今年有兽灾哩!”

孙老者倔倔地说:“我不信。”

陈八卦问:“孝义湾里六只狗叫豹子吃了是你说的,这苦胆湾连天晌午碎娃子不敢出门,狼就在村沿子上卧着你是看见的。牛屎沟里狐狸成精了,把人家小伙子哄到崖湾里叼出三只公鸡叫人吃哩你可以不信,但咱镢头老三夏夜在麦场乘凉,害怕狼咬就把头钻到背笼里睡觉,偏偏狼来咬住他的脚朝外拉,他一惊醒头顶着背笼扑起来,狼哪见过这么大头的怪物,就呼哧一声转身逃走了,天明一看,狼吓得稀屎拉了一道。这是你眼皮子底下出的事,所以我还是提醒你,今年有兽灾哩!”

老哥俩就这么说着,从河南上来的贩挑队就传来消息,说峡口淅川荆紫关富水关龙驹寨香炉镇这一线的人,一流带串地往南北二山跑哩,问跑啥哩。说跑白狼哩,问有多少白狼,答说成千上万一海片,烟尘雾罩地过来跟蝗虫一样见啥吃啥!

孙老者是真正地惊呆了!当年的水火棍拿在手里擦了又擦,心想这常年跑贼何日是了?正心慌着,又有五姓父老跑来请主意,都说白狼已到了白杨店,离这儿只几里路了。孙老者就喊:“陈八卦陈八卦!”

陈八卦大腿翘二腿坐在当堂的老圈椅上,左手扣着红铜茶壶偶尔从壶嘴里品吸一口,右手平端着皂色额玉道冠仔细观赏。孙老者叫了两声,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敲锣,上王山。”

孙老者问:“庙里没啥,可油坊里摊子重啊,你咋办哩?”

陈八卦冷漠地说:“你不管。”

孙老者就操起大锣,咣咣地敲着满村里呼喊:“上王山了!都上王山了!白狼来了!村里不留人,立马起身了!走了走了!”

于是,苦胆湾的男女老少一个不留,齐刷刷上了王山。王山上森林密布,山腰有两重围子,寨门上有滚木擂石,山上有暗道洞穴。山顶有座祖师殿,各村在此都存有水火粮油,这是清末动乱以来里甲联防形成的惯例。上了山,老人小娃妇女都藏入石穴暗道,男勇丁壮都上寨门防守,唯有各村的甲脚老者上祖师殿烧香。

山上云烟燎绕,天色暗得湿重。

人们听到了激烈的枪炮声,始知白狼是人。白狼的真名叫白朗,是“公民讨贼军”的首领,成员全是河南宝丰的农民,他们刀刀枪枪一哄而起要去讨伐袁世凯的。但这支队伍毫无军纪可言,一路烧杀过来,见人只问:“随不随?”你若说“随”,就给一绺红布叫你跟上走跟上杀,如果回答稍一迟疑,刀子就削了过来。守在王山寨门上的丁壮,眼看着枪子儿在石墙上吱儿吱儿地打出火星,就是看不见队伍在哪里。原来是大雾把山罩了个严实,白朗来到山下就是寻不着上山的路。祖师殿里,神像前人跪了一大片,黄表纸整背笼烧,钟磬木鱼法鼓急敲如雷鸣马奔。几位道士泪流满面,一个个搀起老者们,劝说不要再烧了,说祖师爷已经派下兵将去了。大家看时,果见神像的脸上流下一道道的汗水,道长就说:“祖师爷吃了大力了,为保佑大家心里担了沉,再不敢给上劲了,跟人一样,不要把爷累坏了。”

油坊里(6)

未几,山下枪声稀了,但雾仍浓得三步开外看不见人影儿。

孙老者仍然操心着油坊里的一家。

陈八卦眼看着一村人上了王山之后,才回到油坊里。他教家人在每间房门上贴“符”,又掐指念咒,灭消“兽灾”。待枪炮响起来,他明白是一场什么灾难时,才急急慌慌叫兜夫张光带一家人上洞,叫兜夫李耀到后园子老地方挖坑埋银子。他自己则穿好道袍,拿了鹅毛扇坐五圣师庙里读经。油坊里的私家洞穴在石门沟,这里两壁相对削立如门。石壁上满布的洞室,都是附近财东大户私家开凿的。平常,洞里藏有粮食窖水,每遇贼劫匪抢或暴民动乱,财东家就提了金银细软上洞。石壁上架有木板栈道,人进了洞,就揭了栈板,任你有飞天的本事也上不了洞。

兜夫张光扶老携幼出了村上了路,正往石门沟赶,刚好碰上从王山底下撤出的队伍。白狼的队伍总算寻着了一群人,就追尻子撵了过来。这一家老少连爬带滚,可沟口挤满牛羊牲口,河水又正汹涌。总算寻着浮桥,一家人爬过去,可一沟两岸的树林里、苇园里,仍然是一挤一堆的家畜。这都是附近村里人的,听说白狼进了村是见啥吃啥,所以人们上山钻洞,牲畜也不能留在村里。看这石门沟绝壁上的洞子,家家洞口都上了挡板,连接各洞的栈板已经拆除,只留一溜撑椽横在栈眼里,而且这撑椽是可以从洞里边抽回去的。这一家老少来到栈道口,哭天叫地朝洞上喊:“搭板呀,快搭板!”洞上人谁敢下来搭板,这不是把狼朝洞上引吗?眼看着油坊里一家人就要落入白狼之手,对面小崖的敞洞里就有人喊:“转后坡子!转后坡子!”

小崖的敞洞是公共洞穴,当初由官家开凿而后被匪人攻克废了栈道,避难的人上来下去都用绳子吊。上敞洞的人都是一般苦汉人。经这帮苦汉人的点拨,油坊里一家人就一个揪住一个后襟,一溜串儿爬上后坡子。兜夫张光就抓住一条石柱上绑着的麻绳,朝腰里一缠腿一蹬凭空里荡进第一家洞口。洞里的人用杠子顶了挡板,死活不让进,张光就攀住板棱子苦苦哀求:“好爷哩,你积积福,十几口人的命呀!”眼看着白狼的人顺路朝后坡子爬,张光急红了眼,猛一发力,从挡板上头尺把宽的石缝里翻了进去。在一阵婆娘女子的尖叫声中,张光把腰里麻绳朝栈眼里一塞,卸下挡板,搭上栈板,然后才一个一个地来拉这一堆哭叫着的老小,又用头把他们一个个顶进洞里。洞里人见油坊里一家强挤进来,就连忙搭梯子上了二层暗穴,抽了梯子,抬磨扇封了底眼,与这一家人彻底隔离。

油坊里的私洞还隔着前面两家洞穴。要这两家搭了栈板过去进入自家私洞显然没有可能。正紧急着,见那头两个白狼已上了栈板,一块栈板八尺长,年轻人两大步就跨了过来。揭栈板已来不及,张光拼力将一根搭栈板的撑椽从洞里推了出去。这张栈板连同撑椽哐哩哐当滚下绝壁,刚踏上栈板的俩白狼也腰身一闪,摔了下去栽进汹涌急流。后头紧跟的白狼见状,骂一声“妈的逼哟”就开了枪。枪子儿在石崖上打出一个白点,刷一下溅起的石头渣子把张光的半张脸打成了马蜂窝。众人将满脸血光的老兜夫拖回洞里,来不及上挡板,枪子儿就像蝗虫一样在洞口上狂飞乱蹦。油坊里的一家就挤在洞室的一个角落里不敢动弹。

枪声沉寂了片刻,对面敞洞的穷汉们又大喊起来。张光爬在石缝儿一看,那条荡他过来的麻绳已被白狼用长竿子勾了过去。一个白狼正把一块栈板从沟底拖了上来。枪声又响了,从洞口射进的子弹,在洞壁上溅起石屑让人不敢抬头。一个白狼荡过来,伏在栈眼上搭了撑椽又搭板,快枪掩护中,一群白狼翻入洞室。

对面敞洞的穷汉们眼睁睁地看到,一股血像檐水一样从栈眼里流了出来。一个小娃被白狼从洞口抛了下去,一个婆娘扑到洞口衣襟一撩跳下绝壁,跌到沙滩上还朝她娃跟前爬,娃搂到了怀里,乱枪在她身上开了花;点着的被褥从洞里扔了出来,烟火弥漫中一壮汉抱了一块挡板从洞口跳入急流……

这人是兜夫张光。

油坊里一家十二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沟里的、林子里的家畜全被杀死,死猪死牛倒了一片。沟底一孔石窑里还有一头黑驴在吃草,显然是因为它藏得隐蔽。可就在最后几个背包袱的白狼要出沟口的时候,这黑驴不合时宜地“昂儿”叫了一声,一个白狼抬臂就是一枪。

一户人家的屋瓦被揭了净光,夹生的米饭满地抛撒,用来盛饭的瓦片煮了一锅。

场沿子上一条长虫蹦得老高,陈八卦过去一看,是一颗子弹穿在肚子上。他按住蛇头,用小指头抠出子弹,撕一绺道袍包了伤,看着它游进草丛,才转身来收拾十二具尸体。张光把一卷芦席抱过来。他凭着一块挡板没被淹死。

苦胆湾还是苦胆湾,白狼压根儿就没进村。

可它进了五里外的索家碥。索家碥的人全跑了,只逮住一个媳妇。显身庙的戏楼上,流血带毛的鸡摆了一桌子,说是煮过的要叫媳妇吃,其实肠肚子都没掏。看白狼们一个个生啃活剥地吃,然后一个个倒头便睡,这媳妇才知道这真是一群狼。她的头为什么没被削,是因为她很快地答了一句:“随!”这支队伍说是多少万人,其实拿快枪的也就几千人,其他“随”着的大部分拿刀拿土枪,少部分拿着农具锹耙。后半夜白狼们睡熟了,这媳妇翻墙逃走,翻一堵墙跳下去是粪池,翻一堵墙,跳下去是尿缸。赶天明进了山,有人喊一声“白狼”,她头一缩就钻进一堆陈年的麦草,待人把她刨出来,早吓死了。

油坊里(7)

这天夜里,白狼虽宿营索家碥,但一些回到苦胆湾的青壮年,仍被吓得四散而逃。他们眼看着从索家碥的坡上,刷刷地射过来一股股白光,人说这是电枪,照着了谁,谁就会死。后来打贩挑的才说,这是手电筒,不会致人死命。

帮助陈八卦安葬了一家十二口,孙老者已身心俱疲,闷头睡了三天。第四天,他抬脚到了五圣师庙,可小道士说人不在。他又顺路来到油坊里。

四脊五坡歇山楼上,陈八卦一手掐了红铜茶壶正襟读经,道袍斜搭在太师椅上,皂色额玉道冠正置于白瓷帽筒。只是,两鬓和下颌上的浓须已剪除净尽,脑巴盖上也没了那个碗大的髻。他前额剃得青白,后脑上垂下一圈儿齐肩短发,乌黑油亮,蓬勃浓厚。孙老者围着他看了半天,一时竟口舌讷讷。

陈八卦抬眼亮出椒籽儿般的瞳仁,喉音嗡嗡地说:“我经还念,卦照卜,只是不想住庙了。”

孙老者用手轻轻抚了一下他这位贤弟脑后的短发,慎慎地说:“你这是在家修道呀?”

陈八卦声色平静地说:“长安大道当归去,惭愧而今尚半途。”

孙老者凝目于陈八卦的短发,再次环绕而视,说:“贤弟头大发厚,剪成帽苔子威风哩。”

陈八卦眯目低吟:“天不爱道,兽世兴妖。”

孙老者轻声和气地说:“要说,你掐算的也准着哩。白狼,不就是一群兽么!”陈八卦不作反应,他又说:“以愚兄之见,油坊里三代昌盛,不能在贤弟这一代干了油槽灭了火啊。其实五圣师庙上,南华子满可独自当家了。”

陈八卦软声说:“庙上的灯油、学堂的开销,依旧准我的。”

孙老者晃着脑后的花白辫子,郑重丁宁:“香会可不能丢手。”

山匪 第二部分

太岁宫(1)

老四打死了老贩挑。

他跪在父亲膝下,青光的脑袋在泥地上拱了一道槽。孙老者几乎晕厥过去,大儿子承礼平白无故掉了脑袋,尸身还没埋,案子还悬着,这小儿子老四又打死了老亲家。是孙老者他亲自把老贩挑留下来给染房上帮工的呀!

陈八卦说好要去县上面见老连长的,这一下又走不成了。他坐在老圈椅里,狠劲地捋着帽苔子,脸色铁青。

海鱼儿也跪在地下,紫红干筋的头垂在胸前。陈八卦说:“海鱼儿你起来,说说这烂事是咋弄下的。”

海鱼儿说了。

原来,老四这青皮后生听那瘦官员说,这个老贩挑要好好查一查,又听到了奸杀、乱伦、失身、就地看管等片言只语,就几个晚上都在场房里给老贩挑“钉楔子”,逼他说出承礼大哥是如何被害的。老贩挑十次八次地重复着矮胖子和土包子调查时说过的话,老四听着听着就躁了,一摔腕儿就是个反手耳巴子。这老贩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也曾肩挑担子手挥搭拄横扫毛贼如割葱,他哪里受得这等冤气,就要扑出去找孙老者论理,这惹得老四孙文谦犯了二杆子脾气,就一脚蹬到他后腰上!老贩挑毕竟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了这一脚,当下身子一歪,树桩一般扑倒下去。可巧的是,他不偏不歪地倒在铡口上,那两排狗牙一样的铡齿就把脖子戳了几个大洞,生血立时就喷了出来。场房里锄耙镰锨的农具都是乱七八糟的就地放着的。

陈八卦对海鱼儿说:“人命关天的事,县上都派官查哩,眼看着老四胡蛮干,你不阻拦你就是帮凶。”

海鱼儿抽泣着说:“老掌柜的叫我看住人,没叫我搭伙儿审人,小掌柜的脾气来了谁能挡得住?”老四孙文谦听到这话,把头从地上倔强地扭起来,泣泪满面地喊:“我好汉做事好汉当,海鱼儿哥你闭嘴!”

孙老者用手撑住葫芦状的前额盘楼,满头的油汗在那儿闪光,枯索的小辫子散在肩后,他气声哀哀地对陈八卦说:“你走吧,把这小东西捎上去,交给老连长,人家愿意咋处治就咋处治。我是执了一辈子法的人,法说咋办就咋办。”

海鱼儿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在地上叩头,一边喊着:“这使不得呀,孙老者这使不得呀!”

任这两个后生在当堂子上一长一短地扑磕干号,陈八卦扶孙老者进了卧室,他吩咐镢头老三如此这般地侍候,又过来对海鱼儿交代,叫他把老四拉下去歇着,叮嘱说:“不准乱跑,等我的说法。”问老贩挑的尸首咋办,陈八卦说:“先拿稻草苫着,对谁也不要说。”

安排毕了,陈八卦坐兜子进了城。他先到老西街的虞司徒庙进了香,又拜见了老道长,贡奉了香火钱,交谈了州川上下城镇山里的军阀匪乱及市俗商情。虞司徒庙临街有客房十来间,平常收租招客,但凡遇上政乱匪祸,这客房及东西偏殿就成了流民或散兵的聚宿之所,也自然成了各路消息的集散之地。这虞司徒庙说起来比县城还古老,传说是中华始祖五帝中有个叫帝喾的,他有个儿子叫契,契在虞舜时代当过司徒,因为助禹治水有功而受封于商州,那个时候就有了这座庙,所以这庙又被称为庙祖,陈八卦每每进城办事,必先到这里进香。之后,他去晋见老连长,先呈上两对银锞子,说是孙老者的敬意。这老连长“嗨嗨”一声就咧嘴笑了,一对儿金牙哗儿哗儿地闪着光,他说了:“锞子我不稀罕,你原旧拿回去,咱是谁跟谁嘛?”就吩咐给摆烟灯,陈八卦摆手止了,说我顶多吸几锅儿水烟。老连长就说:“这好,这好,鸦片烟一上手就搁不下了,水烟还清肺哩,上水烟上水烟。”说着又几次给大婆子介绍:“这是州川里的活神仙哩,你那一天头疼了———”但话说半截又住了口,大婆子正从板柜里往外取炸弹,一五一十地数着,给人感觉像是农村婆娘数鸡蛋。那个黄皮拉杆的瘦兵接手往柳条筐里装,筐子一摇咕咚乱响,这陈八卦就胆颤心惊,冷不防一口烟水吸到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苦得他蹙眉抽嘴,老连长见状就笑了,曳声岔气地说:“这是兰州的水烟,是军政府的慰劳品,驱除刘镇华,水烟拿把抓,这水烟好吃可烟水喝不得呀!”又是一阵哄笑,直把个五短身材在躺椅上抖个不停。在当时的军队里,为了禁大烟,提倡抽水烟。陈八卦以手掩嘴,寻机会把又苦又麻的烟水吐在地上,用脚踩了,歪眼看那老皮花发的大婆子用铁皮簸箕端了一摞子炸弹跟挑筐的瘦兵出去,就问:“听说你弄了个小的还挺有学问?”老连长又是咧出金牙一笑,直脖子说:“有学问的女娃子难侍候,这不又闹着要到省上住大学呀,说是北京有个鲁教授到了西安,名气大的不得了,死活要去听讲。咳,我耍了半年也烦了,戏也不会唱,就给些盘缠叫走了。”说着噗地朝地上吐口痰,歪过脖子问:“哎哎,你知道这鲁教授是个啥人?”陈八卦咝儿吹了一下烟哨子,说:“也不算个啥人,在北洋的教育部干过,在北京大学教过书,能写白话文章。嗬,不懂《奇门遁》,敢把天下论,胆大。青年学生都是一窝风,走了也就走了,你不要上心里去。”

说着说着就说到孙老者大儿子这桩无头案,老连长说:“这事也不是三天两头能破出头绪的,这二年州川里匪贼如麻,我老家石瓮沟的治安都叫人挠头,军法处政法处搁的无头案一摞子哩。你给孙老者说,这事我要一查到底不松手的,要紧的是先把人埋了。”

太岁宫(2)

陈八卦说:“这人头都寻不着,咋埋哩?”老连长捻转着手里银包头的烟枪,把烟灯点着又吹灭,点着又吹灭,而后突然放粗声音说:“这寻找脑袋的事———你去办啊!”

陈八卦一惊,急问:“噢?我?”

老连长平着脸说:“你是神魔怪道的专家,你不办谁办?越是奇怪的事越得由你办,你空里来雾里去,夜半三更进城看戏一袋烟的工夫就打个来回,鬼抬轿一坐比闪电还快,我都想跟你学一手哩!”

陈八卦的脸色十分难看,连连摇着后脑的帽苔子说:“这我弄不了弄不了。”老连长狡黠地扭过他的扁圆脑袋,嘻嘻地笑着说:“这有啥弄不了的,草面庙后头林深沟大,随便一个地方都做得成文章!你回去想想,我叫个参议下去给你配合一下。把事毕了,我请你上来听坐台班子唱臭臭花鼓子。”

陈八卦还要分辩,老连长摇着一根指头不容分说,就啪啪啪击掌三下。一个短胳膊的挎娃子应声进来,双手托着漆盘。老连长揭开盖帕子对陈八卦说:“孙老者在满清都是住衙门的,到咱民国又当了一阵子大贯爷,如今又维持一方治安,品高人善,这一封现洋你捎回去,就说是我给他压个惊。”

陈八卦一时转不过思想,只一个劲地说:“这咋能使得?这咋能使得?这不是把礼向弄反了么!”

老连长说:“我这会儿不是刘纲才手下的破连长了,七八十号人,三十杆烂枪,一杆枪只发三颗子弹。咱现在驻守城防,实足火力超过两个团,正在筹建混成旅哩。你看这枪炮子弹,婆娘都拿簸箕端哩。咱守着东秦岭的四个关口,还有这商州城,对了,民国废州设县,咱这商县,你出中原进两湖都是必经,军政府拉咱哩,刘镇华亲咱哩,咱管他娘的屁哩,给啥都要哩!”

陈八卦挤出一脸谄笑,说:“老百姓也盼你气势壮哩,图的是一道州川的安宁么!”又话头一转说,“你的特派官那天说叫把老贩挑就地看管,也算是个嫌疑人吧,叫人看管了几天———”陈八卦斜眼看老连长的脸色,一时转过话头故作轻松地说,“这老汉吃得真多!”

老连长说:“打贩挑的么,没饭量能挑了多少斤两?下苦的么,放了放了。”

陈八卦接着话头说:“这老贩挑也真是哼吃哼睡,肚子撑的走路都打趔趄哩,昏头昏脑就撞到牛槽上,这不,我进城来还得到药铺给买些药哩。唉,这孙老者也真是个善人,对老亲家实实是拿真心待哩。”

老连长眯了眼,脸色平着,不再说话。陈八卦正琢磨着下边的话该怎么讲,老连长就躁声躁气地说:“给俩钱叫自己买药水抹去!啥神棍棍子,还差人进县上铺子里买药?”

陈八卦的心里一阵松一阵紧,他要根据老连长的态度来判断老贩挑丧命的后果。见老连长把老贩挑说得三分不当二厘的,他就想在很得当的话头子上把实情告诉了。正思谋着话咋说,老连长又把脸平转过来,情意幽幽地说:“这算起来,老贩挑还是我隔山转坡的表妹夫哩!”

陈八卦立时心里就吃了紧,就装着也有些困,头往躺椅上略一仰,把胳膊架到前额遮住眼睛。他稍微稳了稳气,就随随和和地问:“哪门子表亲呢?我咋没听说过?”

老连长又无所谓地一笑,说:“干掸球的表亲!人有势了狗都撵着攀哩,我小时候穷,看个臭臭花鼓子人都踢尻子哩。”老连长为什么此刻讲这些往事?说他把老贩挑看得淡,他却说是他隔山转坡的表妹夫;说他把老贩挑看得重,他却说人家像狗一样撵着攀他哩。这反说正说都是一张嘴,陈八卦就一时无从判断,一作想,还是先把事情捂住再说……

事情到底还是没有捂住。十八娃知道父亲惨死在场房里,一把稻草在她手里揪成了短节节。

这是她给丈夫守丧的第四天。场房前的芦席棚下,临时支起的桐木板上,直楞楞地停放着丈夫的尸体,一张白布单子浑浑地盖了,苍蝇蚊虫轰轰作响,海鱼儿不时地噙一口烧酒噗噗地喷到白单子上。隔壁染房晾晒染布的木架上,办丧事用的生布从高处悬下随风飘扬,几个木匠在下边锛刨斧斤地忙着做棺材。十八娃在停尸床下的草铺上歪歪着,发髻上扎了白头绳,鞋面上也蒙了白生布。场房的门被棺板农具柴禾枣刺谷杆封死,又有海鱼儿看着不许人进去。谁知海鱼儿一打盹,十八娃就出现在他面前,且把一对哀怨忿恨的目光瞅着他。海鱼儿失急慌忙就往场房门上挡,他一失态,十八娃就扑爬过来,声声哀唤着:“大呀!大大呀!”

本来,十八娃一直被烧锅里的高卷嫂围在小房屋里,这是孙老者的安排,要给她单吃单喝,百般劝慰,一个死了,一个还在肚里,根芽芽千万要保住。可是高卷嫂回去晒被子,只一会儿工夫十八娃就爬到草铺上哭哑了嗓子哭歪了身子,高卷一看就把气撒在了丈夫身上。丈夫正帮木匠拉锯,冷不防笤帚把子就雨点般落在背上,打下的节奏噼里啪啦地响着,高卷又一边叫骂:“叫你尿床!叫你尿床!”

她丈夫是村里有名的尿床王,昨天夜里连老婆的枕头都尿湿了。泄了愤,高卷又过来拖十八娃,要把她背回小房屋里。十八娃吟吟泄泄地哭着:“叫我大呀叫我大大呀!我这往后咋办呀!”

老撑窗哐当一声从里边关死,断断续续的哭声消失在小房屋里,高卷叫了几个人把十八娃背到炕上。场院里来来往往着一些奔忙的人影,族人白顶子、粉房里的帽根子、孙老者的俩外甥唐靖儿唐站儿、学堂里的先生唐文诗、五圣师庙的南华子、一门孤寡的腊娥狗欠欠母女等等。苦胆湾这一片的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劈柴烧火的,磨面挑水的,扯孝扎纸的,掘坟箍墓的,一个个都神情悲伤,脚步沉重,私下里都念说承礼为人和善是绵性子,说穷人来舀染房的下脚水他从来不要钱。以前可怜人打了家织布没钱进染房,就用稻草灰和水淘一淘晾干了做衣服。自从承礼的下脚水不要钱后,苦胆湾的穷人就不穿生布了,也不用稻草灰了。下脚水染的布,浅是浅可颜色正,而下州川的白杨店、上州川的沙河子几家染房的下脚水都是论盆卖的。人们更可怜这德高望重的孙老者,他晚年丧子是前世里造了什么孽,那么漂亮的儿媳妇落个遗腹子是守呀还是走呀,守呀伤情,走呀伤心,世道不好你守得住吗,三个兄弟都睁眼嚯嚯地瞅着,你十八娃一门孤寡走得了吗……

太岁宫(3)

但要紧的是赶紧把人埋了。陈八卦进城前留下话说,人死得不明不白,丧事只能从轻从简,家人族人村人谁也不准说三道四;不待客不收礼,烧纸的烧完纸就走。挡了里副,又挡了四村的甲脚邻居,姻亲姑表一律不发丧报!

孙老者一直在炕上躺着。他在等城里的消息,老连长说过要三天破案的。他伤心悲痛的倒不是死了儿子,而是儿子死得如此神秘奇怪,自己也讲究住过衙门,也见过多少离奇血案,在乡里也算秉持着道德良心,也调解过多少冤家对头。他没有欺弱瞒昧过,没有瞅红灭黑过,没有颠倒是非过,没有嫌贫爱富过,可这场灾殃的祸根到底在哪儿呢?说是祖坟埋得不好,可金蟾吊葫芦的穴口也是勘舆上的好风水;说是老贩挑有啥图谋这在情理上也讲不过去;说是十八娃有啥嫌疑可她重胎在身小脚摇摇手无缚鸡之力;说是草庙沟的妖孽祸害可难道法咒高手陈八卦他看不出来?说是南山土匪劫财害命可染房里并没有丢了一分一文……

孙老者解不开这个谜,而眼下的一堆生活问题还得由他做主。陈八卦从城里带来了探案役差茶饭上如何招待,老连长那里领了情面如何谢承,入木下葬埋人得多少人情工,不做席面也得熬一锅米儿面吧?可是柜里只有三斗稻子六斗小麦,两担半的扁豆麦是秋冬里忙重活了吃杂合面的,五斗大麦担二蕃麦是早晚煮麦仁熬糊汤的常备;窖里有红薯,陶罐里有红薯面,楼上几个大瓦缸里,储有绿豆、豌豆、豇豆、小豆、稻秫、谷子,但这都是平常饭食的搭间,办丧事怎么拿得出手!按以往,过年消耗最大的白米细面,他都是在冬天稻麦粜价最便宜的时候量进,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考虑买些稻麦了。他反复估价手上的现钱和现钱应该发挥的最大值。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升天,一块大清龙洋值七钱二分银子,一钱银子能兑换一百一十文麻钱,一文钱能给娃买一块洋糖,三文钱能给老人端一盘凉粉。宣统三年,“江湖”反正,一年换了三回皇历,打儿窝集上一斗小麦二百五十文。过了十三年,到去年腊月,打儿窝集上一斗优质吊面小麦七角现大洋,就是差不多四百文!粮价是在涨呀,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他不敢想象他埋在窖里的十八个银锞子还值多少制钱,他也不敢算计他藏在楼上的三封子龙洋、八十八个袁大洋、六百个铜锅子能置多少田粮房产。还有三个儿子没成家,娶三房媳妇盖三院房子置三份家当买十亩平地五头犍牛生十来个孙子,他这一辈子的积蓄能支撑多久?当然还有染房上的小生意,还有二亩地的鸦片烟每年刮两小碗烟土,这维持平常吃喝、行个五服门户、过个四时八节,倒还优裕,可遇了春荒年馑怎么办?逢上红白大事怎么办?一家老小病了痛了怎么办?这几年他坚持不做寿就是为了能省几个是几个。说中间烟土捐税又增加了,陕西督军兼省长刘镇华勒民种烟,每亩征六块银元,县知事、里公所都是见十加二,皮皮毛毛算上每亩要征到十元。另外地税、飞款、月麦,军政各界派下来的杂税随时索要。他这个老甲脚,靠的是两只脚给大家跑路办事,头拧向右边给军政强权说好话,头拧向左边陪穷人苦汉流眼泪,人叫一声孙老者他实在是答应不起啊!可是眼前,自家屋里这烂子不开销就先过不去。出了事就得来人料理,来人料理就得管一口吃喝,酒盅盅量米掐着算,少说也得买八斗小麦四斗稻子。这老四孙文谦出手宽阔惯了,给一百个铜锅子买粮,还要叫他挤出五斤青盐来,娃爱耍钱留几个麻钱叫耍去。不行,还得叫大外甥唐靖儿跟上,把自家的乌木算盘红杆秤拿上,所有支出记单子回来交账……

想到这儿,孙老者就朝外喊:“老四!老四!谁在外头?叫擀杖娃!”

进来的是老三,他亲亲地叫一声:“大大!”又随手给父亲掰着脚腕子,他这一向腿脚的老抽筋病又犯了。

父亲问:“老四哩?”

老三答:“我不敢说。”

父亲一下蛇起身子,急问:“咋哩?”

老三把嘴朝前一操,压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跑啦!”

孙老者一下子坐起来,红红的眼角夹成一条缝,哆嗦着嘴唇问:“啥时候跑的?谁叫跑的?海鱼儿呢?”

海鱼儿被喊了进来,他先跪在地上磕头。问他咋把老四放跑了,他乞乞哀哀地说:“还是老者你说的呀,法说办谁就办谁,老四不小心惹了人命,他不跑等着挨锉呀!”孙老者发了吼声,说:“你福吉叔进城走的时候咋交代的,你不知道啊?”吼得紧了,海鱼儿还是那句老话:“小掌柜的脾气来了谁挡得住呀!”

没出事你惹事,惹了事你躲事,孙老者在心里骂着,恨恨地咳了一声,几乎带着哭腔朝海鱼儿摆手道:“去去,把唐靖儿叫来!”

唐靖儿站在老舅面前,肩上还搭着一根长杆烟袋。他头上的乱发像一窝野草,双手就扎在乱发里不停地挠。孙老者问:“你这一向生意还行吧?”

唐靖儿一夹白眼仁儿,蹙蹙着鼻子说:“哎哎,庄稼都没人做了谁还罗面哩?”唐靖儿有挣罗儿的手艺,他常年转乡给人制作磨面的竹罗儿,挣个手艺钱。当初他妈一死,没了依靠,族里人就说叫娃给南山里的逛山当挎娃子去。当舅的摇了头,在北山寻了个师傅,叫外甥去学手艺,说是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这唐靖儿倒也心灵,一年就出了师,挣制的粗罗儿细罗儿大罗儿小罗儿在州川上下很有名气,有俩小钱了可学上了赌,日子也就过得可怜兮兮。

太岁宫(4)

孙老者斥责他:“谁给你说的庄稼没人做了?打儿窝集上五谷杂粮摆了一街两行是谁种的?我正说叫你去给咱买米量麦去哩!可别胡思乱想啊!回去了好好挣罗儿,攒下钱了盖两间房,办个媳妇过日子,再甭耍钱了,人么!”长出一口气,孙老者又说,“你看你兄弟唐站儿,走路侧楞仰绊,鼻脸抽七裂八,做活没个人样儿,往后还得靠你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