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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4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唐靖儿拉下哭丧的脸,鼻流吸吸地说:“好舅哩,你不知道,这罗儿好挣,钱难挣。现今丝罗儿不值钱了,时兴铜罗儿,买铜罗儿底子要上西安省的竹笆市,回来走三天又怕贼抢。好舅哩,这罗儿实实是挣不成了,我想跟人背枪吃粮呀!”

孙老者一听就火了:“你吃粮呀?你吃枪子儿去!”

看外甥还倔倔地站着,孙老者就说:“你先给咱买粮食去,把咱的乌木算盘红杆子秤拿上,把账单子拿上,买一笔记一笔,回来了给我交账。把铜锅子布袋在腰里褊紧,再叫俩人给你帮手着。”唐靖儿彳亍地去了,孙老者心里生出不快。他见海鱼儿还在一旁痴愣着,就高声说:“哎,你还盯啥哩?去去去,你把你的事情管好。”

海鱼儿很难把他的事情管好。他被高卷嫂叫到了小房屋里。

高卷,高卷,这是她的外号。她从来都是把发髻高高地卷在后脑顶上,说话又高声大嗓,走路仰头看天,做事粗豪仗义。她把海鱼儿叫到小房屋,还是因为十八娃口口声声叫“大大”,她大大老贩挑是跟海鱼儿睡在场房里的,她大大是阿公孙老者留下来给染房帮忙的,这十八娃都是知道的。可为什么两天不见了大大的影星儿,女儿是大大的心肝啊!

“你贩挑叔上哪儿去啦?”高卷单刀直入硬声发问,十八娃也从毛头丝窝的乱发下射出两束凌厉的目光。海鱼儿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又就势儿跌坐在杌子上。他哆嗦着嘴唇儿说:“不是不是,老掌柜的叫,叫跑差事去、去了么!”

高卷闻言就对十八娃说:“大人都有大人的事哩,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大人活啥哩?活娃哩嘛!娃要紧哩。”说着就给十八娃掖紧被角。聪明的十八娃,总觉得在人们的劝慰之外还有什么被遮掩着,她总是把一丝儿幽亮的目光在海鱼儿的脸上绕来绕去。

高卷是直肠子,这承礼的怪死一直在她心里堵着,今天总算当事人凑在一起,她就无所顾忌地问:“那日黑夜里,怎么咯哇一声怪叫人头就不见了?”十八娃轻轻打个寒颤,目光就在海鱼儿脸上散开了。海鱼儿闻言则把歪歪着的头慢慢蛇起来,目光由散而聚,一种力度直在十八娃脸上敲凿!

十八娃沉默着,片刻,又忍不住抽泣,一接上海鱼儿的目光就呜儿呜儿地大放悲声。海鱼儿也不笨,只是苦苦凄凄地说:“我脑子一麻,眼前漆黑,就啥都不知道了。”

这边,孙老者刚吩咐了唐靖儿带人去赶集买粮,那边陈八卦的兜子就进了场。有人急报进来,孙老者提了袍子就出门迎接。陈八卦挥手退去了张光李耀,扶了孙老者的袖肘就要进屋。孙老者问他吃喝,他反身闭了屋门。

二人在当堂前的老圈椅上坐下,陈八卦二话不说,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礼包,说:“这是老连长给你压惊的,他让你要想开些。”

“噢?”孙老者吃了一惊,一时琢磨不透,就问:“他是不是想要烟土?”陈八卦咧出一个轻笑,说:“这你不要多虑,他一再说是敬佩你老的德行,也说这一方治安你维持得好。这,一封现洋,也算不得什么大礼。”

孙老者的眉头疙瘩并没有绽开,他又问:“是这个案子他办不下来?还是另有所碍?”

陈八卦嗨嗨一笑说:“这是他老连长拍了胸脯的,人家说这事他要一查到底不松手的。”

孙老者就不再说话,他的眉头疙瘩越攒越紧。

陈八卦一边双手抚着后脑的帽苔子,一边恳恳诚诚地说:“这你不要多虑。省上督军府也罢,镇嵩军也罢,靖国军也罢,就是县上的知事衙门,逢此乱世,谁不想收买人心拉拢势力呢?他有他的掏天计,你有你的老主意,别的无须多虑。”

孙老者怎么能不多虑?他也是官场淘出来的,他能不知道云白烟黑?凭他的人生经验,这接下了银子就接下了事,这不接银子更是事上加事。此刻,他无法给为他办事的老弟兄详说世道,他只是沉重着脸,讷讷地说:“咱求人办事,只愁礼送不出去,可人家礼向逆来,我只担心这背后有啥怕怕哩。”

陈八卦哗一下把他丰厚的帽苔子朝上一掀,气色有些不悦。他说:“你说他能把你咋?把你连锅端了?把你连根挖了?你这一院子能值几个袁大洋?”

孙老者反问:“他没说咱这事情往下咋办哩?”

陈八卦答:“他说先把人埋了,入土为安。事情他要一查到底,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老连长的地盘上横搅胳膊肘?”

孙老者不由得就扯出了哭声:“娃的尸身都不全呀!”

陈八卦立马起身。他目光如炬,声如洪钟,说:“娃的头,我给你找到!老连长已给我下了死命令!”

孙老者更加迷惑了,他笑着,又哭了,站起来以颤抖的手指着陈八卦,用沙哑的嗓子说:“你?出门都不沾泥地的人,坐两根烂竹竿能破了人命案?这该不是老连长把咱当猴耍哩吧?”

太岁宫(5)

陈八卦用双手抚一抚孙老者的肩,按他坐到老圈椅上,轻笑着说:“你看你看,咱是叫人耍的人吗?他老连长不给我硬线索我能接他这活吗?你把心搁到肚里,他很快就派十三个兵下来的。”

孙老者如僵尸一般挺着。

门吱呀一声,海鱼儿偷偷摸摸溜进来。陈八卦的帽苔子一甩,目光就射过去。海鱼儿赶紧压低声音说:“十八娃不停地哭着要她大大哩。”

陈八卦问:“你咋说?”

海鱼儿答:“我说派出去办差事啦。”

陈八卦先摇头,又点头。海鱼儿又说:“老四也跑啦。”

陈八卦哼地一声冷笑,说:“跑啦就跑啦。谁问也说办差事去啦。”说罢就摆手给海鱼儿说,“该忙啥忙啥去。”转脸又对孙老者说,“先派人把老贩挑浮掩到后坡的红薯窑里去,不要走了风声,后头了再安置。”

孙老者斜起黏红的眼睛,他已无力作出复杂的判断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你主使去,你主使去。”

这一日秋高气爽,州河两岸的稻子正出穗扬花,河川地的蕃麦也正吐着红缨,农人们在地头忙进忙出,官路上一队粮子徒步疾行朝东开拔。路边的大树下,各里各甲都搭了席棚,棚子里摆着吃的喝的。木桶里是糊汤面,瓦罐里是竹叶茶,粗瓷碗摞了一堆。黄皮烂杆的粮子们长枪在肩,衣衫不整,只顾弓腰疾行,哪有工夫坐下吃喝。饭棚子的老汉一边把饭桶朝路边提,一边高声问:“麻排长,剿谁呀?”

疾行的队伍中答出一个声音:“剿李长有!”

老汉又问:“跑不跑?”

队伍中有人答:“打不过了你就跑!”

这已成了规程,老连长的队伍一出城,就有骑差沿途通报,各里各甲就挨家挨户派下茶饭。糊汤面是古来的惯例,一桶饭下多少蕃麦糁子多少面条都有定数,稀稠要筷子能操起来,谁也不能误了军事,谁误了就拿谁问事,看是杀呀还是剐呀,是打呀还是罚呀,所以沿途里甲从来不敢马虎。当然,老连长也承诺,队伍不准进村,就是逢上雨雪,栖身也只能在寺庙或学堂祠堂,谁进村扰民,就格杀勿论!五月间,队伍上刁家疙痨剿于右杰,回营的路上,有两个灰皮兵进村找亲戚,长官立时就吹哨子,队伍集合起,把两个兵推出队列,立时枪崩做了娃样子。在老连长手下吃粮,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了胜仗可以放抢个把时辰,但在自家地盘上,谁家娃犯了规程谁家大人卷席片子埋人,免得伤脸羞尻子。这能在老连长手下背枪吃粮,大都是亲戚朋友介绍去的穷汉娃,州川里谁家娃在谁手下大约都知道,有些大人过个年节还提了水礼,去看望娃投靠的排长连长,打起仗来,还指望人家承携哩。

“江湖会”反正以来,南北二山的土匪多如牛毛,剃了一茬又上来一茬,十来个人三五条枪也敢拉杆子占山为王,霸了一座山几条沟,他就敢收粮派款,就敢拉夫征丁。县上的公粮烟捐收不上来不说,还动不动就杀了里长甲脚,抢了里甲公所,闹得一方区域不得安宁。这老连长就隔三差五派队伍下去剿办,多数时候是把对方打跑了,打散了,把老窠烧了,把承头的杀了。或者对方愿意归附,托中间人掐了“码子”,呈上锞子摆了宴席认老连长个“干大”就算收编了。当下,老连长再委他个队长队副的,他就又带人去剿别人了。剿得过就得胜回营领赏,剿不过就被人撵得顺河跑。这时候就有人在大堰上打锣,锣声紧响人们就知道大事不好,老连长的灰皮兵吃了亏土匪下山了。四村八镇的人就扶老携幼赶紧跑,一边跑一边相互喊叫“跑贼了跑贼了”,就上洞的上洞,钻山的钻山,走为上策。土匪进了村,烧杀抢掠不眨眼,所以常在官路上守饭棚的老汉一见“粮子”出剿,就由不得要问“跑不跑”。

剿匪的灰皮兵过去了,一顶二人抬的兜子、四人抬的轿子顺大堰而来。饭棚的老汉正收拾饭桶回村,见抬兜子的两根长竹竿晃儿晃儿闪过,就谄笑着喊道:“福吉哥哎,又上南山挣银子去呀!”陈八卦一闪一晃的背影远去了,州河边留下他敲瓮一般的声音:“准备后晌的饭去,误了事又挨锉呀!”灰皮们没顾上吃这饭,老汉就挑回去给各家分了,然后又安排下午饭。饭是各家轮着做,做好了依旧摆到席棚下,灰皮们收兵回营到此,杯盘狼藉之后,又是醋重了盐轻了骂骂咧咧而去。饭棚的老汉一旦挨骂就心里舒坦,就知道村里能安生几天,因为灰皮们都是人来疯,敢狗一样抢着吃,敢张张狂狂弹弹嫌嫌就肯定出剿得手。

兜子上的陈八卦,左手扣着红铜茶壶,时不时地抿一口,丰厚的帽苔子随兜子起伏伞一样忽张忽合。他的栗色丝麻包袱绑在兜杆子上,里边有他的一面八卦罗盘、六枚乾隆通宝、三只扎鬼针、六个桃木橛、一把尺半长的钢锥、九刀黄表两把线香七张鸡血纸、另有朱砂雄黄面人儿神鬼画符生白灰若干。

兜子后边是四抬轿,上边坐着十八娃。她一双泪眼滴溜溜转着,看着这熟悉的山川风物,往昔回娘家的喜悦化作了莫名的苦酸,此行是去草面庙寻丈夫的人头,为此福吉叔和她长谈过。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身怀重孕,天不知地不醒的,丈夫殁了总不能把他的小根根也耽搁了,那么远的路,肚子里的胎儿再有个长短,我就跳崖不活了。陈八卦说,这你不去不行,是老连长发下的话,不管人头寻着寻不着,先把你自己洗清白再说。至于这个胎娃,我用金钱课给算过了,命根壮得很,神魔鬼怪克化不过的。十八娃又提出,要去草面庙,必须她大大老贩挑也去,他好坏也算个人证吧?但福吉叔坚持说你大大被派去办差事了,十天半月不一定能回来。十八娃又说那就把娘家妈接来,这么大的事,我娘家不来人不行。陈八卦说那就叫镢头老三上石瓮沟接去,接下来到草面庙会合。

太岁宫(6)

陈八卦强调说老连长的话绝对要听,十八娃说反正老连长多少年我都没见过,如今见了也认不得,小时候我外婆说给我认个干大哩,我嫌背枪的粮子怕怕,就躲到蕃麦地里去了。

这就有了今日的草面庙之行。细心的孙老者还派了高卷跟随,以助孕妇不时之需。高卷背着十八娃的蓝花包袱,里边装着女用之物,当然还有那件须臾不可离的八幅子罗裙。

二十里草庙沟,一行人一会儿涉水过列石,一会儿越砭走河滩。苍黛的灌木丛,扶疏的槲叶林,秋风飒爽,云白山青,陈八卦一路心情颇好。只是在离草面庙二里路的地方,十八娃又说她要尿尿。不得已,兜子轿子停下来。陈八卦对十八娃说:“你先暂忍。”就取出桃木橛在地上画了“符”,又让高卷解开包袱取一件十八娃的贴身衣物。高卷就取出八幅子罗裙,陈八卦将罗裙盖在“符”上,让十八娃三跨而过,方让高卷引她到隐蔽处小解。事毕上路,陈八卦让轿子打头,他的兜子在十丈开外跟着。

终于来到草面庙。一行人在庙门前停了。陈八卦让兜夫、轿夫到沟边林下洗涤吃干粮,他自己引了十八娃、高卷进了庙院。庙堂破败如故,三人在堂前三叩九拜,焚了黄表线香,陈八卦又咕咕哝哝一阵念说之后,方指示二人轻步退出。之后,陈八卦询问十八娃那天尿尿的地方,又反复核对了当时的日脚时辰,遂让十八娃引到庙后,寻着尿尿的痕迹———那是在沙地上冲出的一道小小的渠坑儿,盐质已使这一小块地皮板结硬化,仿佛一个鬼魅的标本。陈八卦将这片区域用白灰围了,让高卷退到三丈开外,叫十八娃跪地烧表,他则用罗盘前后测量,又用四只桃木橛钉在四个方位,才在庙后檐下的一块庄基石上坐定。他伸右手用拇指在四个指尖上反复掐算,又口吟“二月降娄三月大梁四月实沈五月鹑首”云云,一时就生出满头大汗,又捧起红铜茶壶,从壶嘴儿里将茶水咕嘟嘟吸尽,才神色严峻地对十八娃说:“你尿到太岁头上了!”

一对酒窝在十八娃的脸上闪了一下,旋即她和高卷一样变得恐惧起来。陈八卦口占一诀:“六仪击刑何大凶,甲子直符愁向东,戍刑在未申刑虎,寅巳辰辰午刑午。”看着两个妇女茫然不解,他说:“太岁神巡游至此,刚刚隐身歇息,你就兜头撒下一泡尿来。人常说太岁头上的土都动不得,哪能容你这般污辱,双祸报应是眨眼可见的事情,承礼被掐了头只是其一。”

十八娃闻言哇地一声哭了,一边又下跪说:“好世叔哩,你救救我这可怜女啊!”高卷就赶紧扶她起来,说福吉叔是大善人,不救你他跑这么远的路做啥呀!

陈八卦说:“多余话就不说了,老连长叫我办这事,我就得办成,你们一切听我的吩咐。现在,你俩原旧坐轿坐兜子回去,十八娃你准备一身纯白孝服,高卷你在州川寻来十八个寡妇。明天老连长派下来的十三个灰皮兵,叫家里派人引到草面庙来。就这,你们回吧!”

看着俩妇女迟疑着不动,陈八卦就说:“我今日就不回去了,我连夜要到太岁宫去谢罪呀。”

看着轿子兜子晃儿晃儿地隐没在沟下树丛,陈八卦就坐在路边石头上。他宁静地望着山岚云林,微风吹拂着他的帽苔子,一派闲散隐者的风度。

上沟下来一急行者,到跟前才看清是镢头老三。不待陈八卦招呼,老三就单腿跪地,用急慌慌的声音说:“好福吉叔哩,事情又失塌咧!”陈八卦让他不要急,有事慢慢说。老三就说我去接大嫂十八娃她娘家妈,那瞎眼外婆说人出门了,再问还是说人出门了,问啥时能回来,答说不知道。我说我是州川苦胆湾的,是孙老者家的老三,那瞎眼外婆就永不吭声了。不得已我转过坡座子向一户邻家打听,邻家说那宁花被南山罩抬走了。

陈八卦还是安静地观赏风光。

许久,他才嗡嗡隆隆地说:“知道了。”老三立起身,他又叮嘱,“不要对人说。你回。”言罢猛然将牙一咬,交代说,“明天灰皮上来,叫带上镢头铁歃。”

草面庙后头,一片梢林逶迤而去,延至深处,那就是八里沟。沟口有一座破败的太岁宫,两进院落,荒草残垣,住一老年道士靠出租香田过活。庙后的坡座子上,散落着几户穷汉的茅屋,有瘦牛在干梁上甩着尾巴。

陈八卦在此住了一宿……

次日午时,十三灰皮兵如约而至。陈八卦指挥他们在他用白灰圈出的地方掘地六尺,大小方方见丈。

灰皮兵们连夜晚打着火把操作,赶天明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坑出现在庙后头。根据老连长的吩咐,人用毕了,十三灰皮兵各个另有重任,陈八卦就将他们立马解散,让各行其是去。

正午时分,十八寡妇身着孝服飘飘妖妖赶到。高卷把陈八卦扯到一边,悄声说:“福吉叔,这十八寡妇每人五十文啊!”陈八卦嗯了一声就说:“把孝帽子都戴上!”

十八寡妇正嘁嘁喳喳着,庙前就传来长一声短一声的哭丧声。高卷过去接了,是十八娃着了通身的雪白孝服,拄一根柳木的哭丧棒,哀哀号号,跌跌撞撞而来。她头上缠了高高的孝帕,一圈乌发托着粉红的圆脸双下巴,哭丧巾的薄纱从孝帕上垂下若隐若现地遮了五官,妖挑的身子一步三软,风儿扬起哭丧巾脸儿一露越发楚楚。

太岁宫(7)

十八寡妇下到坑底,分三排跪了,双手伏地,具体的表演都由高卷详作转述,任何人不得懈怠了。庙后和坑边,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有过路人,也有当地的放牛娃子,还有挎着篮子的烂婆娘。高卷就冲这些人喊:“看啥哩看啥哩,十八寡妇祭太岁哩,围这儿不走是沾霉气呀?”

人们一听是寡妇祭太岁,便纷纷散去,连放牧的牛羊也赶走了。

十八娃被人扶下坑,在当头的位置跪了,她高叫一声“哎———,我苦命的夫啊!”众寡妇就随声附和,一时间惨云笼罩,直哭得天昏地暗。最悲哀的哭号当是十八娃了,她哭她死去的夫,她哭她没出世的娃,她那伴和着长调的哭诉让天地为之动容:

哎呀我的夫呀———正月胎脉是新年,我夫拉我去拜年,不知那一天,小冤家来世间———太岁爷,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二月胎脉龙抬头,夫在南学把书读,春寒衣正单,我两眼泪长流———太岁爷,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三月胎脉是清明,家家户户上坟茔,夫在柏树挂纸笆,我思想我的娘家妈———太岁爷,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四月胎脉四月八,娘娘庙里把香插,夫你烧的金钱纸,妻我打的阴凉卦———太岁爷,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五月胎脉午端阳,黄米粽子包沙糖,你半口来我半口,噙到嘴里心里香———太岁爷,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六月胎脉三伏天,线绳子凉鞋我给你穿,不是我不穿,我怕人瞧见———太岁爷,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七月胎脉七月七,织女牛郎配夫妻,隔的天河水,河东望河西———太岁爷,呀呼喂!

这十八娃越哭越伤心,竟几次哭倒了头,哭断了气,以至哀哀惨惨,抽泣绝声。那十八个寡妇先是跟着前后附和,哭着哭着也思想起自己的夫自己的儿,自己十月胎脉的艰难与欣喜,自己郎哥的恩爱与贤良,自己寡居的凄凉与孤苦,就一时情动于心,悲从中来,真真切切地哭诉人世间的多少冤屈和不幸。

一时间,草庙沟秋风萧瑟,草木呜咽,远山近岭都悲声和鸣。陈八卦、高卷及轿夫兜夫在大坑四角燃起丧火,直烧得天上乱云飞渡,林间烟雾蒸腾。在这感天地泣鬼神的漫天号啕中,八里沟口的太岁宫里也神动墙摧尘灰飞扬……

道场做完,众寡妇渐渐止了哭泣,十八娃的头沉在高卷的怀里,一片白孝服的女人散落在庙墙后根。陈八卦说:“事情还没完哩,这大坑里挖出的沙石要用清水淘洗三遍,才能填回坑里。按道场讲究,是谁辱了太岁谁淘洗。可是十八娃重孕在身,你们都是同命相连的人,变通一下,你们一齐动手帮她淘洗,待赎了这份罪,劳累诸位也就到此了,回去到孙老者府上领工钱。”

众寡妇哪能依了这话!就异口同声摆出各种理由反对,争争吵吵喊喊叫叫。陈八卦就说:“诸位不乐意也罢,那就叫八里沟的穷汉代诸位劳动了,不过每人只发三十文,扣下二十文以酬劳穷汉。”十八寡妇虽说不乐意,却都愤愤地解带脱衣裳,一时间将孝服孝帽孝帕搭巾哭丧棒摔摔打打、胡抛乱扔,这就惹恼了高卷。这婆娘一跳三尺高,后脑上的卷髻子公鸡毛一样竖起来,她骂道:“驴日的真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不看是给谁帮忙哩,还抠抠掐掐要钱哩,多少人撵着给老连长溜哩还看人家尿不尿哩!这年岁谁不遇事?遇事了你就不要进孙老者的家门!”

寡妇们到底不经骂,一个个蔫了。有几个翻脸为笑,戳一把高卷嚷叫:“说着耍耍哩咯,嫂子你就当了真!”其他人也就乖乖地收拾孝服,叠的叠绑的绑,打成背包。这些都是租赁人家的,用完了要原样归还的。

这十八寡妇各自回家不表。陈八卦吩咐高卷,安排十八娃到庙殿里歇息,他自己入了林子,说是捉几个野鬼下去送信。

一时三刻,镢头老三一行人背背笼的,挑担子的,送来吃喝,送来纸烛香表,还送来两床薄被一身夹袄。庙院子的荒草已被拔除净尽,人们焚起香案,就在庙檐下吃喝起来。

陈八卦事前就着人将庙殿一角略事打扫,高卷十八娃就在此打了地铺,就坐在地铺上吃了喝了,然后合身子躺下歇着,以待子时。

子时,夜空无有星月,唯有寒风呼啸。十八娃在高卷搀扶下向太岁宫进发,狼在远处嗥叫如怨妇诉屈。梢林里高一脚低一脚,有时稀泥咕咚,有时石头瓦碴绊搭,引路的烛灯飘忽幽暗,不知名的野物在林子里。高卷不停地劝慰十八娃:“忍着吧,撑着吧,迟早瞌睡都要从眼窝里过哩。”

十八娃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脚疼一会儿说牙疼,高卷说疼呀叫疼去,千万不敢肚子疼,就只管扶着她朝前走。

太岁宫不是庙,是一只野兽,蹲在那里,张着巨口,瞪着独眼。独眼是一只白纸灯笼,惨惨淡淡的有光无气。一行人在正殿前的石香炉里焚了香,就一字儿排开,跪倒、叩头、翻掌、起立、作揖,如此三十六个反复。

隐隐的钟磬之声在宫院深处悠扬,引逗出人们的许多猜想。

陈八卦一会儿就不见了,不见了就有一种巨大的恐怖向人们袭来。正当人们用目光互相疑问着的时候,陈八卦又出现了,他忽而在人前,忽而在人后,忽而在房脊岭上,忽而在瓦碴堆里。

太岁宫(8)

高卷遵循着一种意识,紧紧地扶着十八娃,送她入了正殿,送她出了偏门,送她进了后院儿,送她直身子朝一堵墙撞去。她头上碰了个青疙瘩,可十八娃信自破壁前行,似无障碍。高卷就地瘫坐,浑身无力,朦胧中她看到十八娃进了一所青堂瓦舍的房子。房子里一位白发老者用马尾甩子一下一下朝十八娃拂动,十八娃就连声叫唤:“饿死了!饿死了!”白发老者将一木碗递来,十八娃逮住就喝,饥渴难耐的样子。高卷想阻止她吃木碗里的东西,可一股雾气飘过,她眼前一片茫茫。待稍作清醒,就传来白发老者和着庙宇共鸣的声音:“妇人入宫做甚?妇人入宫做甚?”一声慢,一声紧,声声重复,渐远渐弱。又传来十八娃细声嫩气的声音:“寻我的裤子,寻我夫的头,寻我的裤子,寻我夫的头———”声声悲啼,声声哀叹,如秋鸿号寒,如孤雁泣鸣。又是白发老者的善言慢语:“妇人你尿到太岁头了,你做事太不小心了,太岁惩罚你了!”说罢马尾甩子当空一拂,十八娃就站到了厦廊下。廊檐下挂了一溜女裤,有月白色的,有花格格的,肥瘦长短不一,裤带或丝或线或麻全都用来拴了裤腿。十八娃一一检看着,倒头第三个,她找着了自己的裤子,呜儿一声就要哭。白发老者又是甩子一拂,十八娃踉跄了一下,待站定,她的裤子就在她面前撑开了裤腰。她一探头,就呜儿一声大号起来。

她的裤裆里装着自己丈夫的人头!

一股白光照过来,丈夫的五官清晰生动,仿佛刚刚熟睡。十八娃就要伸手,被那马尾甩子挡了。白发老者以低沉的声音说:“你回去了,索七家白面,和上自家的,用白公鸡血调了,揉均了,捏一个面人头,拿来换你丈夫的真人头……”

白发老者的声音渐说渐远,身影也渐远渐淡。忽然,夜空清亮起来,月亮星星金辉闪烁,十八娃一下子跌倒在高卷怀里,两股清泪淌下来,五官四肢顿觉轻松活泼。

天刚麻麻明儿,十八娃就上了轿,高卷相跟着,回到苦胆湾。索七家白面,又杀鸡滴血,十八娃和着自己的眼泪揉成了面团。在自己的小房屋里,她亲着面团睡觉,面团上清晰地印着自己的鼻子眼窝。睡梦中哭醒,她一遍遍地揉着面团,捏出丈夫的头,捏出丈夫的眼,捏出丈夫的鼻,捏出丈夫的嘴,捏出丈夫的耳。一边捏着,一边和着唾沫修饰,不由得就又泣泪长流。她捻着丈夫的耳,揪一揪,摇一摇,仿佛要叫醒她贪睡的夫……

又是夜半时分,又是草庙沟。只怕过了时辰生出变故,一路上轿子兜子追着脚后跟跑,所好有陈八卦安排了四个灰皮兵沿路照明。到了太岁宫,早有白发老者等候多时。

见有游兵散在宫门四周,高卷就有些悚慌,她惊惧地望着福吉叔。陈八卦说:“真的人头取出来,没这些灰皮护卫,你俩妇道人家能拿得走?”

高卷就扶着十八娃随白发老者直入厦廊。今夜太岁宫里灯火通明,两进院落里,凡门都挂着灯。隐隐的法鼓持续敲击,人心都在紧处结了疙瘩。

十八娃径自走向自己的裤子,她伸手取下,颤抖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她肘弯上挎着孝布的包裹,里面是面捏的人头。她打了个趔趄,裤子的分量使她惧怕于那个血淋淋的沉重,伸手进去,那个活生生的头颅已经包裹妥当。她沉沉地拎出来,一时不知怎么把那面捏的人头放进裤子的腰裆,就想把丈夫的头颅先放在地上,再装进面捏的头。可她刚一屈腰,就有一个厚重的声音传来:“不能沾土,不能沾土,否则化为一滩血水,一滩血水!”

十八娃就神慌心乱,两臂交叉也不行,颠三倒四也不行,把丈夫的头重放进裤裆,再把面捏的头放进去和真头调换也不行。情急中,她用口叼了丈夫的头,再倒个手把面头放入,又顺利地将裤子在原处悬挂了,转过身来,钟声响了!

咣!咣!沉稳的节奏,在她脚下敲出了轻松。她双手捧着丈夫的人头,循着一条灯笼光指示的路,拐弯抹角步出了太岁宫,又连夜坐兜子回到苦胆湾。

丈夫的尸体还停在场房前,海鱼儿朝裹尸单上喷去了十八斤烧酒,又有艾叶、柏朵、栗絮绳在四周燃着,所以尸身没肿没烂没流汤。十二块的红椿木棺材刚上过土漆,描金的棺头上,浮雕着的盘龙正等待阴阳先生的最后点睛。

根据族人白顶子、一直陪侍在侧的高卷、陈八卦的共同商议,十八娃就不再参加承礼的入木下葬了。她不能再折腾了,保护肚里的命根子是当务之急。

当夜就入木。棺材里垫上了一尺厚的灶灰包,上头铺了一床薄被,六个人提了裹尸单抬着尸体放入棺材,然后把孙老者扶过来。老者到底还是老者,是住过衙门执过水火棍当过大贯爷的老者,他平静地接过儿子的头,双手按到颈上,又筋是筋皮是皮地对了茬口。陈八卦在旁侍候,指示说太岁是如何把头扭下来的。海鱼儿递上鸡血碗,孙老者操一铲儿血糨糊把接茬的缝口糊了。看儿子青春的面孔生动如初,孙老者肃然静立,一圈人都肃然静立。

几盏惨白的纸灯笼挂在染房的木架上,齐茬切开的半个月亮悬在天边,五圣师庙的两个道士在低声唱着孝歌。孙老者轻轻地自言自语:“这是我的孽过啊,我的孽过。光绪十三年,我杖下死了一个和承礼一样大的青年。”他把自己的滩皮袍子盖在了儿子的身上,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了。

太岁宫(9)

里公所、甲脚户,都有人主张把丧事办体面些,孙老者毕竟在州川里德高望重。可是孙老者说:“按陈八卦说的办,横祸么,悄声办了就算了,自个儿的孽过自个儿赎啊。”

没有请阴阳先生,陈八卦说他就是阴阳先生,就用朱笔给雕龙点了睛。墓已箍妥,青砖的墓门没有什么雕饰。在天黎明的时候,几个壮汉倒坐在墓口,用脊背把棺材顶入了墓穴。

州河上传来轰天巨响,海鱼儿一句“发大水了”还没落地,一道电光闪过,铜钱大的雨点就砸落下来。一伙人抱头鼠窜,陈八卦折一支柏朵顶在头上,他背操双手,迈着方步,慢条斯理而来……

一伙人躲在场房屋檐下避雨,个个淋成了落汤鸡。可陈八卦浑身干爽,似乎他头上那支柏朵也没淋一点儿雨星。看着他大摇大摆踱进上房屋,高卷就说她一看到福吉叔就害怕,问海鱼儿你们咋知道要给草面庙上送吃喝香表被服,海鱼儿反问说不是福吉叔叫一个白胡子老汉给捎的话么?俩人就执对时间,啥时候接的信儿,啥时候开始做的饭,啥时候起的程,算来算去这时间上就错着茬,算来算去就说这除了鬼八卦再没有别的解释,算来算去俩人都感到有些头昏眼花……

房檐上吊下的雨帘子迷茫了天地间的万千景物,檐雨水流淌下来在积水里打起一串串的水泡,远方仍有隐雷滚动,高卷就把淋湿了的发髻越扎越高。她抹顺了鬓角的乱发,用胳膊肘顶一下海鱼儿,很不服气地问:“哎哎?野兽用尖牙利爪杀人,土匪用刀枪棍棒杀人,没听说过太岁还能杀人。我不相信。”

海鱼儿说:“我也不相信。”

高卷说:“可十八娃到太岁宫里取人头是我一眼一眼看见的呀。这太岁头上不敢乱动自小老人就告诫过的呀,你说你怎么就糊涂了敢在太岁头上尿尿?这不是寻事情吗?”

海鱼儿说:“事情寻大啦!一泡尿惹出俩人命,哼!”

高卷就大惊失色,问:“俩人命?”

海鱼儿嘴唇子一阵啵啵啵乱抖,就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这南北二山的毛神鬼怪多啦,你不信?你又不得不信!我不信我出门就叫鬼打个青眼窝,我不信我连天晌午叫鬼压到河滩用头犁地。不说这不说这,越说人心里越毛。”

高卷问:“你见过太岁吗?”

海鱼儿说:“没见过。”

高卷说:“我也没见过。”

海鱼儿说:“陈八卦确实厉害,你得服长虫的身子是凉的。”

陈八卦端坐在孙老者的老圈椅里,用五个指头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帽苔子,末了又把玩那只精致的红铜茶壶。孙老者铁青着脸,用长指甲嘟嘟地敲着桌面,压着泣声说:“你说这老二取仁啊,任你捎书带信都不回来,这他哥死了埋了他都不管。这?这这?”

陈八卦眼里似有绿光射出,他不接话茬,只一字一板地说:“你得先把老贩挑埋了。”

孙老者捻着他的短须,沉吟半晌,铁青的脸沉入痛苦。他依旧固执地说:“还是先把老二叫回来。”

陈八卦说:“就是取仁回来,老贩挑也还得有个埋法。”

孙老者耸一耸他盘楼前额上的光亮头皮,又把个水烟哨子在桌子腿上敲得当当响,一边倔倔地说:“埋法?把人家乱石窖的人叫下来赔情么,就照实说么?咱擀杖老四孙文谦失手伤着致命处了么?看是受监呀还是赔钱呀还是叫老四给过继呀,总得给人家个说头么!”

陈八卦慢慢拧过头来,平声问:“老四人呢?”

孙老者说:“他能跑到哪儿去,寻么!”

陈八卦轻声冷笑着,低沉着声音问:“寻?上哪儿寻去?”又猛然抬高声音说,“人家吃粮去啦!”

孙老者一惊,站起,发一声咳嗽又坐下,一边捶着胸一边吭吭着说:“吃粮?在谁手底下吃粮?这南北二山的逛山没有捎不到的话么!”

陈八卦压着胸腔的共鸣音,扯出滚木头的声音说:“这个嘛,后边都可以计议,要紧的是老贩挑究竟怎么个埋法。坐监呀过继呀,致害人都寻不着,这两条都是空话。至于赔钱,乱石窖的人给你来个狮子大张口,叫你挨个肚子疼你能挨得起?”

孙老者沉默了,水烟锅搭在嘴上,几次点不着火。

陈八卦说:“依我来办,就说是办差去出了意外了,葬厚些就行了。再说这十八娃还在咱手里,他乱石窖的人也得趁当①着。”

对于这个主意,孙老者一连说了两句“我心里不得下去”,就摇头否定了。对此,陈八卦说:“你一辈子都是这脾气。不过么,你的家事你做主,我不勉强你。”就商量派谁去乱石窖请人说事,然后中间人请里公所的谁、甲脚又请谁,怎么招待,送什么礼;老贩挑的坟地选什么地方,棺板用什么料,叫哪儿的龟兹②吹打,等等。

最后,孙老者还是坚持说:“你给我把老二取仁叫回来。”

陈八卦也不得不给他摊牌说:“取仁叫程掌柜的女儿给缠住了,程掌柜的要回山西去,想把那一摊子交给咱取仁哩。州川同去的几个相公都说咱取仁有福啊,平白里得了一份家当又得了一个媳妇,这怕也是你前世里修下的吧?”

孙老者一时哑了口,不由得就抚着他前额盘楼的发茬子,抚着他花白的短辫子,突然说:“你寻个人给我刮刮虮子。”

太岁宫(10)

陈八卦就笑了,说:“虮子是钱串子哩,平常不要刮。过年节了谁家烧了杀猪水,舀一盆来,热热地一烫,不用刮就都掉了。”

孙老者自己就用指甲掐着长发一边捋,一边说:“这程掌柜的也真不够义气。他光绪十八年那一场官司,不是我他连命都丢了,这如今要我的儿子给他掌门,连句礼性话都没有。”

陈八卦说:“这是好事哩,其他人想沾还沾不上哩!”

孙老者把辫子一甩,果决地说:“取仁,还得叫回来。”

陈八卦站起来,轻松地掸一掸衣袖,双手捂着帽苔子,朝后一捋,又一捋,拖着长腔说:“我走呀,上西安省去呀。吴督军的三姨太无缘无故就疯了,老连长叫我去给禳治禳治哩,盘缠上给的很宽裕,银砣子都捎过来了。”

孙老者不理他,只顾呼呼噜噜吸着水烟,目光在烟气中氤氲。这白铜水烟锅是祖上从关中富平县老家带过来的古物。那是大清嘉庆年间,孙家老先人跟人进东秦岭贩牛,苦胆湾是他的落脚点。后来关中连年大旱,孙家老先人就携了家口顺牛路迁了过来,这就是孙老者的苦胆湾初祖,至今已传八代,繁衍九十多户,成了苦胆湾第一大姓。老先人的遗物早已无存,唯余这只白铜水烟锅,代代长门相传,浸润着富平县孙家庄的血脉。宣统逊位以后,孙老者放下水火棍,被聘为北洋时期县府的大贯爷,又奈何不了兵匪祸民乱道,一遇烦难事,由不得就操起水烟锅,在呼呼噜噜的烟水声中,灵感一闪,就有了解事的办法。仿佛水烟锅里聚藏着先祖的智慧,一经点燃,就可逢凶化吉。现在,烟哨子吹出的灰蛋蛋落了一地,孙老者仍然苦思不得其解。他把火纸卷儿吹得噗噗响,那焰头儿着了,又灭了,连火蛋头儿也掉了,就伸手在裤带上摸火镰,摸着火镰却找不见火石,就索性卷了牛皮水烟袋。

孙老者扬起椒籽儿一般明亮的眼睛,盯着陈八卦,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你走不了啊。这一摊子事,都是人命关着天,你一走,这天不就塌了吗?”

陈八卦重又坐下,先翘起二郎腿,又合身子转过来,也射出两束灼人的目光,嗡嗡隆隆地说:“这三十六路的毛鬼神我都招齐了,就等着送我上路哩。一天不走一天就得吃两柳条笼的肋骨肉,谁养活得起?”

孙老者说:“你这人哎,耍了一辈子鬼,还能由鬼来摆布?这南北二山耍鬼斗法的,哪个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陈八卦说:“这你就不知道咧,招鬼容易遣散难。就地放了,这州河两岸就鸡犬不宁,你拿桃木橛镢了拿锥子钉了拿符镇了,硬把它们驱走了,二回就招不来了。要招来,它就给你使坏,半路上把你扔到岩坎里,扔到刺窝里,扔到茅坑里,比儿子还淘气哩!”

孙老者沉默了。他没跟鬼玩过,心想要真闹得四乡八邻都不安宁,那也是耍鬼人的罪过了。

陈八卦说:“那我还得走,咱毕竟还有用鬼的时候。”

孙老者说:“那你走,把这些毛鬼神全带走,一个都别留,回来的时候也别叫进村。”

陈八卦说:“这你放心。家里这一摊子事,我叫学坊里唐文诗先生过来给你主持几天,该交代的我都交代过了。埋老贩挑的事寻庙里的南华子,寻老四的事叫海鱼儿去跑,叫老二的事我到了县城再找人捎话。你也别太急,事情弄成啥样儿是啥样儿,弄不成了就地摆着,我回来了再说。”

陈八卦一走,唐先生如约来到孙老者的府上。

这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书生,一袭长袍蓝格盈盈地净,一副黑圈儿眼镜衬得西式背头油光发亮。那些遗老们留的小辫子,那些二遗老留的帽苔子,那些被革了命的苦力者颈上的“光葫芦”,如果是在戏台下,这一群的土脑袋中,突然掺杂着一颗西式大背头,那必要引起看戏人的一阵窃窃私语,说这是谁家的娃子在省上住的什么洋学堂呀,这是哪所学坊的教书先生文墨有多深呀等等。也有当地巡管队的人在不远处监视,疑心是省上潜下来的革命党……

可是,如此儒雅的教书先生,孙老者怎么也和当年那个讨饭的叫花子联系不到一起。说是有一年的腊月,风搅雪把一个讨饭的叫花子送到孙家门口。叫花子身穿破袍子,脚蹬烂窝窝,手持一支曲笛呜呜哇哇地吹。孙老者在老圈椅上吸着水烟,就叫海鱼儿出去打发。海鱼儿出去说:“你给我老者磕个头,我给你拿俩馍。”叫花子说:“不求富,不贪贵,不向皇上叩头跪。”海鱼儿一听就躁了,说:“嗨!把你个要饭的,挺得比桃木橛还硬啊!”叫花子又说:“不交税,不纳粮,不犯王法任徜徉。”这些对话,孙老者都听到了,他就亲自出来,对海鱼儿说:“这人是个文丐,你不能拿粗话对待他。”又温和地问,“敢问相公该是读过几年书的?”叫花子扬头答道:“读啥书,耕啥田,人生不过几十年。”看他心性清高,孙老者不由生出敬意,就下了门前台阶,扶他到屋里,坐到火盆边,又叫海鱼儿给送上一杯热茶。这叫花子接过热茶一饮而尽,又伸手在火盆上烤了手心烤手背,然后脖子一歪,吹起了曲笛。这笛声稳重而高贵,沉着而庄严,孙老者听得出这曲名叫《孔子读易》,就一时心下生出怜悯。待他一曲吹毕,问:“看你像个读书之人,如此流浪不免惶,何不谋个正经差事图个落脚?”叫花子说:“人生不过梦一场,为谁辛苦为谁忙?富有四海皇天子,也得空手见阎王。”几句说词把孙老者给逗笑了,他叫海鱼儿取来蕃麦面馍,嘱叫花子在火盆上烤热再吃。这叫花子哪管热冷,逮住一个张口就啃。适在这时,陈八卦来到,见孙老者在招待一个乞丐,就说如今这世道啊,门上乞丐成串,你打发都打发不过来。看这乞丐气度不凡,孙老者又问他从哪里来?府上何处?学问几车?这叫花子却不答理,只顾狼吞虎咽,待吃完了一个馍,又喝了一碗茶,才抹嘴吟道:“身世浑如水上鸥,兴来持杖过南州,饭囊凝霜盛残月,曲笛临风唱悲秋。两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而今不吃嗟来食,先生何须问未休。”

太岁宫(11)

陈八卦闻言,面露不悦,说:“你沿门乞讨,必是困苦之人,可你如此傲骨,岂不自绝施主?”叫花子闻言不作申辩,操起笛子又吹一曲。曲调亮丽而华贵,孙老者说:“你不吹了,你不吹了,我听懂了,这是《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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