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曲笛,却神情不宁,几次坐而复起。孙老者劝他吃馍,他说他吃不下去,因为有一个丐友死在河滩的堰洞里,如果早半天得到一个馍,这个丐友也不至于冻饿而死。孙老者就详细询问了堰洞的位置,说这你就不操心了,我派人去查看查看,如果还有一口气就背回来救命,如果命已归阴,就叫人择地掩埋。陈八卦说,在苦胆湾地界,所有亡魂孤殍都是孙老者出资收殓,这下你的丐友就可以安息了,你尽管吃你的馍吧!
就又吃馍。一口气把八个馍吃到肚里,叫花子才对孙老者和陈八卦说了他的身世,说到动情处,凄然泪下,又是《梅花三弄》,又是《明月流溪》,直把干裂的嘴唇吹得鲜血长流,直把一个澡雪的灵魂捧到高处。原来,这叫花子姓唐名文诗,曾住过上海的洋学堂。上海,十里洋场的地界,灯红酒绿的场面,那个流光溢彩的地方,有一间五花歌舞厅,唐文诗在里边操持古琴为生。至于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东秦岭的州川里,他说原本是要追寻一位琴师和一支古曲。看这唐先生一肚子的古文化,孙老者和陈八卦就挽留他到学坊里当教师。话一说妥,陈八卦就叫海鱼儿领了唐文诗先去学坊歇息。
光阴如梭,一晃过去了几年。唐文诗先生不但在学坊里教唱歌,还教国文,颇受学生们爱戴。陈八卦给他交代了孙老者需要料理的家事,要他全盘把握,缜密安排,说值此特殊时刻,万勿再出漏洞。唐先生点头应承,又一笔笔记下了诸多事务。陈八卦安排妥当,就袍子一甩,飘然而去。
海鱼儿按孙老者的交代很快叫来了南华子。经长偈短地一说,南华子就立马出发到乱石窖去。乱石窖是老连长和南山罩势力的交叉地带,出家人出行要比俗人方便些。
唐先生和孙老者各坐一把老圈椅,算计着老贩挑的族人在知道老贩挑死讯后的各种可能反应。首先一条,告讼他不敢,咱这儿有老连长撑着,不怕。其次,是赔钱,赔多少?州川里卖一个寡妇才一百银元,你一个死老汉能值多少?三十?就在二十五上叫板,撑死放到三十。再就是“过继”,叫老四孙文谦过继过去续他家的香火?这显然是说天话哩,哄母猪哩,拿个竹竿戳星星哩……
不到一天,南华子就回来了,事情意外地顺。老贩挑三代单传,又是独庄子,一个远房的族人说了,出了事就出了事,把独庄子叫我拆了算了。也想要几个钱哩,只怕你州川人歪,要不上钱再挨一顿打就划不来了,反正人死在你那儿你埋人。叫他下来看着埋人哩,人家死活不下来,说是他急着拆老贩挑那一院儿房呀。问老贩挑的那个河南老婆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在石瓮沟她娘家?这么大的事要给人家把丧报到。那族人就歪着嘴,一蹦三尺高地叫唤:“给她说啥呀?她是谁呀?谁认她是俺门里的媳妇?窑子里出来的烂货,当初就不是明媒正娶的,如今是哪达来的哪达去,俺族里从来没认过她。”
孙老者果断地说:“这不对!他族里的事情咱不介入,但人死了是大事,那女人再不好也是咱一门亲家。咱要走大理,话还是要捎到。”
这事就派给了海鱼儿。海鱼儿说,祭太岁那天老三就去了乱石窖,回来说大嫂她妈叫南山罩抬走了,这事福吉叔都知道的。孙老者说,你再跑一趟,看人是不是放回来了,他不走理咱走理,路跑到话捎到,事后有咱说的没她说的。你顺路再打听一下咱的老四,看到底是跟谁吃粮去啦,如果到了红崖寺地界,说话走路眼色放活些。
海鱼儿就背了褡裢,装上干粮和三十文铜钱,出发去南山石瓮沟一带去找人捎话,当然面见会唱臭臭花鼓子的瞎老婆婆是他此行的重点。
海鱼儿一走,孙老者就叫高卷把十八娃扶到正堂来见他。他和南华子一道要向她讲清楚她父亲老贩挑已经死了并且准备立即埋人。当面色蜡黄的十八娃,挺着大肚子软软瘫瘫地靠明柱坐到杌子上时,孙老者自己先忍不住唏嘘起来。倒是深明事理的十八娃先安慰起自己的公公来:“大大你不要伤心,这些天我已流干了眼泪。人的命,天注定,我得罪了太岁我受孽过,你老人家要保重身子骨。你一辈子没个女儿,我就是你女儿,老百年里我给你哭丧扯孝,我给你接五谷斗。我这坐下月子,是男是女都是承礼的后,咱有苗不愁长,过二十年又是忽啦啦一群。你放开心思,孙家的香火旺哩!”
十八娃泪声唏嘘,直把孙老者说得双手掩了面,灰白的辫子在后肩上抖动。
南华子以手掌拍击着老圈椅的侧帮,果决地说:“啊啊,闲话咱就不说了啊!”他目光直视着十八娃,硬声说:“你这家里事多,我前天叫你的高卷嫂给你说个事,她说她不忍心。现在我就对你说了吧,你父亲,啊,你大大,他啊,给你的染坊里催账去,在外头发生了不幸,这个———”
十八娃啊了一声,就双手捂了小腹,身子一歪溜到地上。旁边的高卷就慌了手,又是拖又是扶又是哭着叫着。南华子一歪脚踢过去一块草垫子,看着十八娃就地坐了,又说:“日子都看好了,明儿就埋。”
太岁宫(12)
十八娃立即就地扑倒,长长的手臂在地上拍打着,一声长哭从腹腔深处扯出:“哎———我可怜的大大也,哎———哎哎哎呀!”
这一声长哭延伸到场房门前,停过承礼的木板上又停着老贩挑。因为红薯窖里凉,老贩挑的尸体还算完好。依旧是那一拨匠人,做了棺材又挖墓,还是族人老本家,劈柴烧火的,推磨擀面的,扯孝扎纸的……
天上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地上锣鼓敲得丁丁哐哐,做啥子哩?西塬上人家打花鼓子哩!花鼓子打到五更头,十八娃侧倒在草铺上,她给可怜的大大守夜,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又哭醒了。高卷嫂子拿一枝柏朵,一晃一晃地给她赶着蚊子,那边花鼓戏《回河南》的曲段儿也正唱到惶处:宣统爷登基没好年,十年旱了八年干,还有一年水淹田。
只有一年秋苗好,闪上来蝗虫吃的宽。
东吃的东来东振海,南吃的南海普陀山,西吃的我佛雷音寺,北吃的大凹饮马泉。
一开口吃的是南阳府,回头的再吃黄河边。
吃了的秋苗不上算,吃了的黄土三寸三。
大麦子粜到六两四,二麦子粜到六两三;白米粜到正五串,蕃麦豆豆两串钱。
大户的人家卖骡马,二户的人家卖庄田,穷家的小户没啥卖,当出去贤妻度荒年。
七八岁的娃娃没人要,十七八大姐二百钱。
线串着黑豆长街卖,水里头捞草也卖钱。
六个钱的蒸馍枣胡儿大,五个钱的烧饼吹上天。
东庄的人不敢到西庄去,他到西庄命不全;西庄的狗不敢到东庄去,它到东庄不回还,人吃的人来犬吃犬———远处一只狗叫了,村里一群狗就都叫了,狗儿与狗儿呼应着,山窝子里就嗡儿嗡儿地响着回声。晴空里一颗星星落了闪过一道光,河岸上的滩地里一个红红的火球轻冉冉飘浮。谁家的娃子吱儿吱儿地惊哭,老榆树上的黄叶子一落一兜篓……高卷嫂心里突然一阵紧,黄沙渠里的老狼刷儿刷儿地朝草铺上刨土!她赶紧壮着声儿给十八娃说:“你看你大大拿着长扁担来啦!”
她是故意说着叫狼听哩。
狼不刨土了,可十八娃又“大大呀大大呀”地哭叫起来。秋夜里起了雾,露水珠珠从死人的脸上滑落。十八娃又想起了娘家妈,祭太岁回来,她问过老三娘家妈咋没来,老三吞吞吐吐地说是走亲戚去了。她哪有亲戚可走啊,一个被卖过来的外乡人!她妈记得她老家的村名叫贾宋,说那里的蝗虫多得牛耳朵里都爬满了,她一辈子的愿望就是要回河南呀!回贾宋村呀!这《回河南》的花鼓戏正是当年从豫西逃过来的难民们编唱的,外婆唱一回娘就哭一回,肠子一寸寸地断了,心腔子一滴滴往外渗血!
“娘呀!娘呀!”十八娃拿头撞着父亲身下的停尸板,停尸板上的稻草被她揪成了短节节……
秋风咝溜溜吹过,州河沿儿上的珠山就变了脸。先是平白里起了雾,雾朝山顶翻卷,最后敛成一顶帽子静凝山。珠山戴了帽,阴雨连天罩,苦胆湾的民谣唱白了州川里的天候地气。珠山顶上的观音堂,先是被山下潮上来的雾气裹了,雾气浓缩成阴云,观音堂的飞檐翘角就云里雾里的从这儿那儿展露出来。然而好景不长,说中间满河床就起了雾,而珠山顶上的白帽子却淡开来,待与河床上的雾气连成一片,观音堂的飞檐上就伸出了雨脚,先是一瓢一瓢泼下的水帘子,再是漫天遍野就罩上了雨幕。在雨幕的沉重与灰暗中,黄沙渠淌出了浑水,石门沟奔下来洪水,州河就轰然卷起了巨浪,浪头子上浮一层柴禾树根,一河两岸的人就扛了捞斗子呼叫着朝河堰上跑……
老贩挑正在这时候下葬。满地都是泥水。十八娃哭号着,几次要扑墓,都被高卷嫂抱住了。她扑倒又爬起,浑身成了泥猪,高卷嫂也成了泥猪。女人的长头发漫裹在脖颈上,披麻戴孝的重服散乱抽扯着,一身的泥泥水水不成个人样子。
这墓室没有石砌砖箍,是就地掘出的土坑,老天爷的泪雨又使墓坑成了水坑。苦胆湾的小伙子们,用四条老麻绳吊起棺材,沉入泥水坑里,又将胳膊粗的柏树伐倒,锯成短桩子棚上墓坑,再苫以谷草,就封墓拱土了。这第一锨,须是长门孝子撒下生土,无子者由女执之,无子女者由过继者执之。可是,这十八娃死活提不起身子,她瘫在泥水里,长哭野号,几欲气绝,无奈由俩人架了,高卷嫂帮她操起锨,那么象征性地撩下几团土块,十几个掘墓人就一哇声高叫着朝墓坑拥土。冷不防间,十八娃孝袍一撩扑下墓坑,泥水土块落在身上。几乎同时,凭空里裂出一道闪电,闷雷就在天边忽远忽近地滚动,高卷嫂吱哇一声就扑下去救人,待拉出来,十八娃就脸色煞白没了声息。人们又赶紧掐人中,赶紧灌汤水。
苦胆湾的荒坡上,片刻就拱起了一座新坟。纸笆子插到坟顶,哭丧棍插在坟前,雨水淋湿了烧纸,一卷卷埋到泥土里。北山里叫来的阴阳师,提了五谷斗,却不见孝子接福,就狼声野气地在雨地里喊。这边的千枝柏下,十八娃刚缓过气儿,听到喊叫就跌跌撞撞要过来,三五个妇女就扶着她,架着她,推着她,来到坟前。十八娃自己撩起孝袍大襟,抽泣着接受父亲从阴间施撒的福分。阴阳师左手提着黑漆木斗,嘴里咕嘟咕嘟地念说着,同时一把一把从斗里抓出五谷钱财朝坟前抛撒。众妇女扶着十八娃,左接一把,右接一把,她的袍襟里接下了黄豆、蕃麦、绿豆、露仁子,还有俩麻钱儿。十八娃“大大呀大大呀”的唤个不停,秋雨就一溜线儿地下着,人们的衣服全湿透了,人们的眼泪也流干了……
太岁宫(13)
夜来了,星儿不明,狗儿不咬,雨还在下。十八娃又要去坟上给大大煨火,这是一个风俗,也是初入土者的必须———他冷呀!高卷嫂再三劝说,十八娃终于同意由她代替去给大大煨火。高卷背了麦草,头顶草帽,手提灯笼,爬上泥泞的荒坡。来到坟前,雨地里点燃麦草,淋湿的麦草燃不起焰,她歪过头噗噗地吹,只吹出一股股的黑烟就地扑散……
十八娃在她的小房屋里,给大大设了个简陋的灵堂。那是一方黄表纸,阴阳师给她写了“父亲大人之位”,她高高地贴到墙上,又用挽着花的白孝布围了。“父亲大人之位”下边,竖一“孙氏历代大人神主”的活牌,这神牌只在每年的元宵节专用,在每年元宵“神主”专用的香炉里,一支线香孤独地冒着烟。旁边,两支白烛弱焰摇摇。她伏在“父亲大人”面前,长跪不起。她面戴丧巾,头戴孝帽,孝帽上顶着麻丝芦杆的帽圈,芦杆上裹了白纸,麻丝上吊着棉花蛋儿。她泣泣哀哀,触地长磕,长歌当哭———哎———我苦命的大大也!
七尺的扁担两头翘,大大你上路莫要躁。
奈何桥是阎王造,三寸宽来万丈的高。
中间扎满铜钉钉,两头抹着花油胶。
大大你一生行厚道,歪人恶鬼跌下桥,刀山割断贼懒筋,到你脚下变水云,油锅干炸奸人心,锅里你洗澡阎王陪……
十八娃跪在爹的灵堂前,双手抚在扁担上,哭哭唱唱,念念说说,屋外的斜雨漂湿窗纸,堂前的烛泪流成小河。高卷嫂换了一身干爽衣服,悄没声息进来。她扶十八娃起来,默着声儿替她挽了散发,替她摘下麻丝芦杆帽圈子,替她卸下丧巾孝帽子,替她换下水浸泥抹的孝袍子。
十八娃坐在炕檐子上,猛然发一声笑,高卷嫂吓愣了,一时就脸色煞白。猛然传来弦索声,是西塬上人家又打花鼓子哩,花鼓子正打五更头,一个凄惨悲凉的旦腔传了过来:郎在对山割黄秧,姐流着泪儿打嫁妆。
后院里有棵苦李子树,结下青果郎先尝。
强扭的瓜蒂流筋水,我到他家不久长。
我前脚进门公公死,我后脚进门婆婆亡;小姑子得下绞肠痧,小叔子担水滚长江;他一家大小都死遍,我原旧归来配我郎……
十八娃发一声冷笑,又发一声冷笑,一声高似一声,最后竟忍不住狂笑了。高卷嫂连忙捂她嘴,说:“好妹子哩,你疯啦!你疯啦!”又转身咔哒一声闩了门,看那烛泪流得一塌糊涂,正要拾掇拾掇,却猛然蝎子蜇了一般起双手,回首惊问:“你咋给孙氏先人烧咒香呢?”
此地风俗:堂前上香,双香为供,独香为咒!
十八娃紧握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要咒!我就是要咒!”又是一声高出一声,高卷嫂捂她嘴也来不及了,就一巴掌打了过去。
十八娃被打晕了,身子一歪滚到炕上,高卷嫂自己沉不住,呜儿呜儿哭了起来……
高卷嫂当然不知道,十八娃的少女时代另有隐情。那是石瓮沟坡座子上的独户人家,一个常年给瞎眼外婆供应柴禾的小牛郎,自小和十八娃挖菜菜、拾柴柴、唱曲曲的小牛郎,老贩挑曾一门心思要招上门来做女婿的小牛郎。可是,当媒人的陈八卦把一颗白光光的银锞子呈在瞎眼老婆婆的面前时,她的瞎眼放光了!她一口就允了这门亲事!当老贩挑从四川万县回来时,婚事已经定妥了。再加上宁花又在耳边说,苦胆湾是平川地方,孙老者又是州川里有名望的甲脚老者,以后期咱老了也好下山投靠去……
岂不知,孙老者并不看重陈八卦说的“银盘大脸双下巴”,他有他的结亲原则。他嫁女要家势比他强的,娃过日子朝上走;他娶儿媳要家势不如他的,穷汉家女子好使唤。凭她乱石窖里的穷汉女儿,孙老者也不会出多少聘礼,他是个细得屙麻丝的人。可陈八卦说这女子是他给捏揣下的,前世里造就的孙家媳妇,孙老者你不是喜欢富态女人吗?那银盘大脸双下巴放到你孙家正合适!于是,他甘愿给垫上银锞子也要把事情说成。
而在坡座子那边,小牛郎还是小牛郎,他还是常年给瞎眼老婆婆供应烧饭柴禾、烧炕柴禾,还独自伴着他的老黄牛在坡座子上唱他的小曲曲:星星星星当头照,我给你盖个娘娘庙;日头日头红彤彤,我给你搭个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我给你盖个小房房……
海鱼儿奉命进南山,却被隔在州河沿儿上过不了河。州河里发了大水,四乡八镇的人都在河里捞柴。那是一排一排的黑浪,汹涌着,翻卷着,轰隆着,散发着浓重的泥腥味,展示着上游人的灾难和破亡,也展览着州川人的贪婪和疯狂。
海鱼儿也操起捞斗子朝河水里挖,那些柴草树根硬棒棒,在水头子上一涌尺把厚一层。人们像挖牛圈里的粪一样连搂带刨,滩岸上的洪柴像坟堆一样黑压压一片。水头子过去了,人们喘口气,海鱼儿却心贪,撵着撵着扑到没脖子深的水里捞一架老树根。看着那黑龙一样巨大的根座子,翻转着,起伏着,随浪隐显,他老远就把捞斗子扑下去。可那根须从捞斗网眼里戳进来,随着波涛翻转一下子把捞斗缠住了,他连人带身子被卷进浪里。岸上的人就一哇声喊:“快丢手!快丢手!”有几个会水性的就扑过去,一下子抓住他的头发。他脱险了,回到岸上,捞斗子还死死攥在手里,眼尖的人又赶紧喊:“扔了扔了,捞斗子!快,丢手!”海鱼儿一看,妈呀一声丢了捞斗子就跑,原是捞斗子的网眼里缠着一条胳膊粗的乌梢蛇,那黑头血口蓝芯子,鹅头一样竖起来要咬人。一个手快的后生飞起一脚将捞斗子踢到水里,又使劲按住把子把蛇头入到水里,片刻,见那黑乌梢昂着头顺水皮子冲到下游去了。
太岁宫(14)
人们正在惊叹刚才的险事,又听轰然一声响,一个更大的水头子扑下来了,水头子上驮着一棵碌碡粗的桦树。有经验的水手就喊:“崂峪沟的水头子下来了,快快,掂镰杆!”于是,人们纷纷扔了捞斗子,抓起身旁的长杆子,长杆子顶头一律绑着弯镰。人们逐浪而奔,看准一个波峰,齐刷刷把镰杆扎下去。这老桦树实在是太大了,人们一时拖不过来,就顺着水势,一边跑一边朝岸边诱着使劲。终于,在下游一里处,将这棵十几丈高的巨桦拖到浅水里。然而,就在人们拿来锯子斧子要在水里破解瓜分时,一个更大的水头子下来了,人们呼叫着朝岸上狂奔,几个动作迟缓的连镰杆也叫桦树带走了。看着那巨大的桦树又在浪头子上巨龙一般腾跃,年长的捞手就说:“洪柴不要红眼,不该是你的柴你撵也撵不上,跑的快了是拿人喂鳖哩!”
这个水头子,只有波峰没有平水,只有家具死畜没有柴禾,只有瓜果庄稼没有山珍野味。年长的捞手又说:“今年又把黑龙口吹了!这天爷实在是不公。”说话间就有人喊:“一头猪!一头猪!快看快看,那个箱子上还爬个娃!”人们顺手指看去,水沫飞溅的浪头子上,一个红油木箱沉沉浮浮,一个十多岁的娃,四脚拉叉爬在箱子上,双手紧搂着,似在和死神抗命!
年长的捞手又说了:“这娃命大,如果能抗到龙驹寨的月日滩,就有救。”月日滩河面开阔又拐个猛弯,河床是沙底水面平缓,一般的洪死鬼到了这里都被滩住。当地有人以收尸为业,主家来了收取相应报酬,夏洪秋汛,总还忙忙儿的不得清闲。
眼看着天色向晚,河水中流日渐波平浪息,衍过来的水沫子中也少了柴禾树根,人们就都回到自己捞积的柴堆边,刨刨捡捡看有没有能吃的能用的。一群娃娃撵着水脚线跑来跑去,他们捡拾那些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小鱼儿,山洪泥水呛得水中生物都朝岸上扑。
海鱼儿在他捞的柴堆里,先刨出一条死长活长的烂裹脚,又刨出两只系在一起的全新的金莲绣花鞋;刨出半块子北瓜,刨出十来个脱皮子核桃,还有一只半死的红眼窝疥肚子①。还有三片子尿桶板,上面厚厚的尿硝一闻一股子臊臭……他到水边把裹脚布淘了,心想进山了可以用来扎缠子垫麻鞋,而这双绣花鞋,手工这么好,想着那女人必是好模样儿,是待嫁的大姑娘?是才过门的小娘子?是正怀胎坐月子的小妇人?一时浮想联翩起来。经常听说谁谁在州河里捞了个媳妇,咱没捞下媳妇倒先把绣花鞋给捞上来了,这东海龙王一年要收多少大妇小妻才算够啊!他又仔细品味这鞋子,把手指头伸进鞋壳子里撑圆它,甚至凑上鼻尖深深地闻一闻。这半块子北瓜,拿回去可以喂猪;这红眼疥肚子,拿到药铺子能换俩麻钱儿;几片子尿桶板,日他婆的喷臊老臭,他一抡胳膊又扔到河里去!扔出去一片又觉得可惜,心想晒干了烧锅不仍然是好柴禾?他拿一片尿桶板子把柴堆摊开,要畅一畅水气,心想明日和老三一块儿背回去。可是,他的尿桶板子被什么粘住了,他搅不动刨不开,用双手扒开,竟是一块子肉!
熟肉?紫红的、黢黑的、光滑的、肥软的,仿佛红烧过,又仿佛回过锅。他把它捧起来,嘿!足有二十多斤!他到水里淘净它,闻着有淡淡的生栗子的香味儿。
海鱼儿又惊又喜,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想叫人来认一认,可捞柴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河沿子上只有各家刨开摊晾的柴堆。于是,他脱下上衣,摊在地上,把这一块肉,把绣花鞋烂裹脚北瓜块子红眼疥肚子拢在一起囫囵包了,又挎上他要去南山带的哨码子,一步沉一步轻地回到村里。
孙老者知道州河里发了大水海鱼儿没上南山,也没怪罪他。只说等水塌了再去,又听说他捞了一大堆柴禾,就高兴得直乐呵还把自己碗里几块子煮红薯捞给他吃,又伤感着说野狐洞上滑了坡,半片子红薯地溜了,木碗大的红薯才正长哩,可惜得很!
海鱼儿就搁下碗,得意地说:“好伯哩,快把红薯碗搁下,我给你捞了一块子肉!”说着就咚咚地跑走了,孙老者远远地问:“莫非是把黑龙口的肉架子给冲下来了?”
海鱼儿把那东西从场房里取过来,双手捧到孙老者眼前。孙老者先把蚂蚱腿的老光镜戴牢靠了,凑到跟前辨认,鼻子蹙蹙着,又用筷子捅一捅。看那东西活物一样颤动,就身子一仰,高高地摇着手,用发抖的声音说:“这不是肉,这不是肉。娃,娃,这是怪东西,怪东西!”
海鱼儿一听,膝盖一软就喊叫:“那我撂到茅坑里去呀!”孙老者又是高高地摇着手,一边扶了石头眼镜一边说:“不敢乱来不敢乱来,先泡到二号盆里养着!”
只一夜工夫,全苦胆湾的人都知道海鱼儿捞了个怪东西。许多人跑来看,孙老者都不许。那东西用清水养在二号瓦盆里,上面又扣了个木盆,木盆上还压了一块石头。但与孙老者亲近的人都看了,唐先生看了,南华子看了,高卷白顶子看了,都认不得这是啥东西。孙老者就说先不要给人乱讲,等陈八卦回来了着。
陈八卦一回来,就被孙老者从油坊里叫了过来,一边招待以蒸馍蘸蒜,一边说了这个怪东西。陈八卦倒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异,只一边香香地嚼着蒸馍,一边津津有味地说起他在省城的五马长枪:“西安省世事大呀,那小娘子的癔病我给她治了个利索。吴督军问我以后想做啥,我说我想在家乡办一所完全小学,他说山里能办成啥完全小学,要搞教育我就派你到省立一中当校长去。我说这我可做不了,误人子弟要遭人骂的,但他给我银子我就没客气。我把老连长的话也给说了。督军说,要投我好嘛,弹药嘛,啥时候了叫兵带箩筐来担就是了。我回到县上给老连长一说,他咧嘴一笑,说我办完小是开启民智,到用钱的时候就吭声。他还一再说你孙老者把州川这一片地方管得好,还提到十八娃,又问候他隔山妹夫老贩挑———”
太岁宫(15)
孙老者急问:“你咋说?”
“我说人死了。他说他知道,是孙老者的老四儿子打死的,而且人都埋了。这我就想不通,能是谁给透的风声呢?”听陈八卦这么一说,孙老者就有些气急败坏,把个白铜水烟锅在桌上得咚咚响,连连问道:“能是谁呢?这屋里?这村里?十八娃窝在炕上又没出门,你没看老连长还有啥想法哩吗?”
陈八卦吃完了蒸馍蘸蒜,又用油手抹着后脑勺上的帽苔子,眼睛硬杠杠地盯着屋顶,直声子说:“人家说了,老贩挑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埋了,不行的!说起码你孙老者得坐几年黑庭子①。”
俩人正沉重着,却突然撞进来高卷,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咋着声儿问:“福吉叔你看那怪东西了吗?那是活物哩,棍棍儿一戳还知道疼哩,人悄悄儿的了还在水里游哩!”
陈八卦啪地拍一下膝盖,说:“这野婆娘,整天咋呼!”
“野婆娘”就不看他的脸色,径直把那二号瓦盆抱过来,放在陈八卦面前。孙老者的眼神也在这怪东西上活泛开来。
陈八卦说:“高卷哎,你先过来,给叔把头发挠一挠,好像里边有虱。”这俩人,逗惯了花嘴,老没正经。要是平时,高卷就拿“鬼抬轿抬到刺架里”挖苦他,可今天高卷很乖,她真的过来给陈八卦挠头发。她拨开帽苔子,先捏出一只牡丹虱叫他看,陈八卦就连声子说掐死它掐死它。她十指如笆,又嚓啦嚓啦在他头上一阵乱挖,陈八卦就舒服得直呻唤,又“这儿这儿,那儿那儿”地指挥着。高卷就说:“我说你给你雇个丫环,一早一晚给你梳头发刮虮子,比吃蒸馍蘸蒜还受活!”
说中间,海鱼儿也来了,他一边给陈八卦说他怎么捞柴,怎么发现这怪东西,喋喋不休的。陈八卦闭着眼睛嗯嗯着,高卷就讥笑海鱼儿说:“明儿了再去捞去,说不定能捞个媳妇儿!”海鱼儿脸上一阵白,心里就疼起来,这何不是他的寐梦?但他受不了她的讥笑,可在陈八卦面前,他受不了也得受。
孙老者闭了眼,呼噜呼噜地吸着水烟,陈八卦有时和婆娘们打情骂俏,他是眼不见为净。突然又没了声,睁眼看,见二人爬在盆沿子上。俩人都严肃着。
唯海鱼儿痴立在原地,脸上似哭又似笑,真正一副鬼模样。
那怪东西在水里幽幽地漂动着。一种优雅的姿态,一种清纯的芬芳,使他们不敢大声喧哗,不敢动作造次。许久,陈八卦轻轻地扣上木盆,轻轻地退坐到原位上,用轻而清的声音对孙老者说:“这是好东西。”
孙老者、高卷、海鱼儿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好东西?”
陈八卦平静地说:“这名字叫鬼屎。”
孙老者眼光闪了一下,低头去吸水烟。高卷沉不住气,问:“是啥好东西?能做啥?”就又要过去挠头发,被陈八卦挡了,说:“养在瓮里镇宅哩,煮的吃了大补哩,壮阳哩补气哩益寿哩,也治你男人的尿床哩!”
高卷的脸刷一下红了,她朝海鱼儿刨刨手,俩人无声地抬了养鬼屎的二号瓦盆,轻轻放回原地,又原样扣上木盆,原样压了石头。
可是,第二天,海鱼儿来给鬼屎换水的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鬼屎被谁割了一刀!
盆里的水面上,浮一层淡淡的血迹,鬼屎浑圆的肌体上,齐茬茬缺了一块!筷子捅一下,伤口处颤颤地抖,让人心酸又心疼。海鱼儿手中的水瓢当下就掉在地上,他眼前一黑,差点儿栽倒。然后,一些人都来到堂屋,在孙老者呼噜噜的水烟声中,各人都赌咒发誓说不是自己干的,又都各自猜想是村里谁谁谁,嫌疑人报了一大堆。孙老者鼻孔里哧地喷出一股子气,他说:“这一堆嫌疑人,要么和谁有隙,要么和谁有仇,举报者都是借鬼屎出气哩!”
看孙老者不以为然,海鱼儿就说:“叫福吉叔过来算一卦,钉他一桃木橛,鬼都得招!”
孙老者活动了一下身子,老圈椅的接榫处吱吱作响。家人们不做声了,都一齐看着孙老者。孙老者轻轻地吹着烟哨子,一字一顿地给海鱼儿说:“你去把高卷给我叫来。”
海鱼儿也在心里揣摩,八成是高卷偷割了鬼屎,就气哼哼来到高卷家门口,见两口子正爬在炕檐子上吃什么东西,屋里飘出来清清醇醇的味道。他由不得一股子怒气冲天,由不得就高声叫骂:“高卷你挨的出来!你狗日的吃了豹子胆了敢偷我的东西?”高卷还没做声,尿床王先出来了,一边系裤带一边问:“咋哩?咋哩?”海鱼儿见脚下一个盆大的小鼓,就一脚踢到一边,扬拳手地说:“治你娘的个蛋哩?治尿床哩!晚上拿绳绳儿把球头子扎住也比吃鬼屎顶用!”
尿床王没有吭声,他弯腰把他的小鼓扶好。他和几个花鼓艺人到西塬上唱堂会才回来,刚刚吃了几口饭,就被海鱼儿骂得坐不住了。这边海鱼儿还在日娘捣老子地骂,这尿床王就突然抡起鼓槌朝海鱼儿头上给了一下!几乎同时,他婆娘高卷就扑出来,在海鱼儿脸上又挖又咬。海鱼儿一时鼻青眼肿,慌忙抱头鼠窜了……
海鱼儿回去就向孙老者告状,正妈一声大一声地哭诉,那边高卷就领着丈夫也赶来诉说冤枉,双方都在气头子上,一时就吵骂开来。孙老者一堆烦心事堵在心间正不得开解,又遇上这三个人闹得自家屋里房响锅炸,就一时怒火冲天,吼道:“这一场白雨冲毁河堤五十七丈,百顷秋田绝收,你们还在这儿惹事!”又喝令三人,“都给我跪下!”高卷夫妇先就膝盖软了,海鱼儿还歪头噘嘴地挺着,孙老者就顺手操起门背后当顶门杠使的水火棍———
太岁宫(16)
水火棍刚要抡起,院里就吱噜噜地响起军哨声,孙老者丢了水火棍就往院里跑,耳边同时传来“孙老者孙老者”的呼喊声。来到院里,见下州川的麻子巡管骑着骡子正要朝他发话,因嚼子勒得太紧,坐骑嘶昂昂叫着将前蹄扑起似有奔腾冲锋之势。孙老者急问:“咋哩咋哩?”麻子巡管就高声叫喊:“快快快!叫人上山钻洞,跑贼咧跑贼咧!”正说着他尻子一夹骡子蹄下就腾起一股尘雾,孙老者一边撩起袍子追赶一边问:“哎哎———跑谁哩跑谁哩?”马蹄声里传来雾沉沉的回答:“河南陈四美!”
孙老者操起大筛锣,一边抡一边在村巷里跑着喊:“跑贼了跑贼了!有洞的上洞没洞的上王山了!”一时间,苦胆湾里,男人挑担子老汉背背笼婆娘抱包袱女子娃连哭带叫一流带串出村上山……
刚打发家人随村里乡亲抄近道进了后沟,陈八卦、唐文诗就前脚撵后脚进了门。唐文诗说赶紧拾掇一起走,陈八卦却在老圈椅里大腿跷二腿品咂着,嘴里还说寻一个蒸馍蘸蒜吃吃。孙老者也弛然而坐,一边操起水烟锅一边问:“这河南陈四美我咋没听说过?”
唐先生就急得团团转,催促说:“上山了再说上山了再说。”
孙老者嚓地打着火镰,一边点媒纸一边说:“下州川起了烟再上路也来得急,咱都灵醒又不带娃。”
没人侍候陈八卦蒸馍蘸蒜,他一手优雅地抚着后脑的帽苔子,一手将那小巧的红铜茶壶在指头上旋转,同时自言自语地说:“河南土匪?莫不是刘镇华那一股子?”
唐先生说:“这一股子是陈四美的,两千多人,从西峡过来的,之前已数次窜扰陕豫边境,无恶不作。可骂的是陕西督军刘镇华不仅不出兵保境安民,竟将陈四美匪部收编为镇嵩军,将工商发达的水旱码头龙驹寨划归其防区,陈匪将龙驹寨全年商税一万八千两纹银尽收囊中。龙驹寨啊,全陕西四大镇之首啊!为了便于搜刮,陈四美匪军将龙驹寨保卫团的武装全部缴械,之后就在龙驹寨以至下州川畅行无阻。他们拉票勒赎,肆意苛索,仅今年五月那次在茶房、梁岭子一天之内,就拉人肉票四十三人次,三天撕票一十七人,其余绑票拷票残忍至极,勒索的银元锞子用骡子往回驮。今天巡管急催,估计陈四美人马已经过了棣华高桥进逼夜村了,所以情况甚为危急,二位大兄还是赶紧上山为妙!”
至此,闲话不用多说,三人就提了袍子急入后沟。正待翻过堡子岭抄近道进入王山林区,猛地听到三声炮响,三人正驻足惊疑,就听到州河沿上响起了节奏舒缓的锣声……
染房里(1)
孙老者一行刚回到家,就有两个骑着骡子头戴土黄色大沿帽的武装人员找上门来。这二位刚把骡子在场房边的大椿树上拴定,就遭到一群黑蜂的袭击,两人抱头逃窜,骡子也被蜇得踢腾嘶鸣。还是海鱼儿眼疾手快,头顶了背篓跑过去解了缰绳拉骡子进了牛圈,又把两位大沿帽从场房前的麦草堆里刨出来接到他的卧房奉茶压惊。
二位的毛脸上被蜇起了红包。海鱼儿赶紧捣了蒜泥为之热敷拔毒。两人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白一块没了正经人的颜色,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就哗地推开窗,拔出腰里的盒子枪要朝大椿树上射击。海鱼儿就赶紧跪下磕头如捣蒜,连说:“好爷哩好爷哩,千万不敢开枪!枪子儿在树上一炸,半个村的人都得跑。这种蜂叫葫芦豹,当年白狼跑到这儿都烧纸敬哩,你还敢得罪!”
拿盒子枪的人就高声叫骂:“掌柜的呢?狗日的养一窝子蜂看门哩。叫你的孙老者出来,立等马下把树伐了!”海鱼儿又作揖乞求说:“好爷哩,当年掌柜的赏十块银元都没人敢伐树。你不知道,谁要把树碰一下敲一下砍一下,立马就有桶粗一股子黑蜂旋风一样扑下来,比土匪还恶呢!你不知道有一年山外来个牛贩子,尿尿不捉鸡巴耍大局哩,自己拿草帽子往脸上一遮躺碾盘上睡觉,把牛散在场沿子上叫牛吃草啃椿芽子,有头牛在椿树桩上蹭痒痒,结果十六头犍牛被蜇死个丁当光!”
说着把烂草帽子给俩人头上一人捂了一顶,引二人弯腰快步出了他的卧房来到堂屋。
孙老者们正在堂屋议事,猛见进来两个怪模怪样的人,一时莫名其妙。那俩人就猎拳扎势地吼叫说:“谁是孙老者?”孙老者没有言语,他看着这两顶脏兮兮的大沿帽,上衣前襟两排扭七裂八的铜扣子,裤腿上松松垮垮的黑绑带,脚上又是手工缝制的偏耳子鞋,才好气又好笑地问:“啥事?”
拿盒子枪的就正腔答道:“你家小儿子打死人命,本巡管奉命缉捕,把人交出来!”
陈八卦在一旁吧唧吧唧吃着蒸馍蘸蒜,唐文诗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孙老者说:“唐先生,你到后梁上再响一遍锣,叫王山上的娃都回来上学,庄稼误得学坊误不得。”
唐先生快跑而去,陈八卦只顾吃他的。
孙老者指一条长凳对俩人说:“坐。”俩人横眉竖眼,站着没动,又喊:“快交人!”孙老者慢条斯理地拿起他的水烟袋,手腕一甩,嚓地一声,火镰上喷出一股火星。他说:“人不在。”拿盒子枪的就抡着胳膊说:“那你上去顶罪,走吧!”孙老者就站起来,右手弹一下左衣袖,左手弹一下右衣袖,复又坐下,和和气气地问:“你俩是哪里派来的?”
拿盒子枪的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条纸绺绺,扬一扬说:“州川警察所的!”另一位也发出高腔调:“警佐书记正在西塬上办案,完了还要到你家里来的。”看着孙老者没有动身的意思,拿盒子枪的又说:“搬不动你啊?难道要两个警长、十一位警士全部出动吗?”
“州川警察所?我咋没听说过?”陈八卦吃着,头不扬地问着。拿盒子枪的只看到粪笼大个帽苔子在动,发出的声音又如深沟里滚木头,就一时不知了深浅。
拿盒子枪的放软了语气,说:“本警察所成立三十三天了,查烟禁赌防盗剿匪,每例公事都由上司指派,无须旁人干预的。”陈八卦刷一下拧过头来,锐亮的目光直刺对方,声音却是轻柔的:“州川有了警察所啊?打儿窝集上京货铺子被抢人犯逮住了吗?碾子凹财东逼死刘家四口案告破了吗?呵呵,你看是这,二位就先回去吧,要的人我明日亲自送上来。海鱼儿,打盘缠送客!”
海鱼儿从堂柜里取出一个蒙着盖巾的紫黑托盘,揭去盖巾,发给俩人每人一个卷着的粗布手巾子,掂得出,那是一堆铜锅子。如此打发粮子兵勇,这是孙家的惯例。
警察所的人一走,孙老者马上就打发陈八卦进城面见老连长,他备了两封银元的礼当要陈八卦带上。陈八卦推开银元,说:“事情到了要命的关头。办常事用银子,办命事就得用鬼招了。”他让海鱼儿浸湿豆腐包单,将那一砣鬼屎浑浑全全地包了,又妥妥地盛入马蹄笼子,才叫了张光李耀抬兜子上路。
到了县城东背街老连长宅第,老连长却躺在炕上哼哼。问其故,说是腿上害了疮,北瓜瓤子南瓜瓤子东瓜瓤子西瓜瓤子敷遍了,就是不见效,又喝了仵老广的大败毒汤还是不见效,正疑心是谁使了邪术,你来了正好看看。
陈八卦仔仔细细看过,说:“这不是邪,是邪我三根桃条就扫了。这是病,是病就得使药降。我这儿有个单方,今日用上,明日就会结痂。”说罢着人去药铺买了贝子,回来在炭火上烤得起了皮泡儿,又蘸上柿子醋捣成泥膏敷之,嘱其静躺勿动。
俩人拉起家常,老连长就问候孙老者可好,说是他那小儿子惹了命案依法是要偿命的,说西安省的督军府下来个毛科长,执法上硬得很哩。陈八卦就问是不是县里设了一个警察所?老连长说不是设了一个而是三个,州川里一个,红崖寺一个,西城楼上一个,红崖寺南天罩占着过不去先搁在杨斜街上。说到城乡治安,老连长说有人告上来一个怪案子,难住了满城的文武能人,说中间老连长就连声叫快来人快来人。来人是一个穿印花袄的农家女子,那女子慌手慌脚呆头笨脑,伸手就戳进老连长的脊背胡挖乱抓,老连长一阵儿“唉呀好好好”,一阵儿“日你妈日你婆”地骂,最后一脚把她蹬出门去,自己操起筷子戳着的蕃麦芯子在自个儿脊背上挠。缓过劲来,他才说最近脊背痒痒的毛病又犯了,雇了个东店子的女娃子专门挠脊背,可这女子不灵醒,总挠不到痒痒处,说实在想寻个机灵些的就是寻不下,又说十八娃那女子真灵醒,又会唱花鼓子。
染房里(2)
陈八卦没接他的话茬子,转而问那桩怪案子。老连长一时来了兴致,说:“黑龙口有人在河里逮了个马蹄大的鳖,拿回去他媳妇做成汤给他喝了,第二天早上被子一揭,她丈夫只剩下一堆白骨头。夫家人就说是这媳妇投毒害死了丈夫,这媳妇大呼冤枉,说是要到县城十字口滚钉笆以向万人证清白。你说有这么毒的药吗?一夜就把人化得只剩下骨头?”
陈八卦连连摇头说没见过没见过。沉吟片刻,又说:“这案子能破。”老连长一阵惊喜,连问如何破法,陈八卦说:“你明日了派人捉三十六只鳖给我。”
第二天,老连长就派出一个排的士兵满州河捉鳖。到中午,三十六只鳖就送到陈八卦的手上。
一张太师椅放在宅院里,老连长坐在陈八卦的对面,他要眼瞪眼地看着陈八卦如何摆置。
陈八卦把这三十六只鳖穿了尾巴在屋檐下吊了一行,手拿刀背一只只地拔打着。凡鳖头伸出三寸朝下不动的,陈八卦说:“这是一只鳖,放生了。”一共放生了三十五只。唯有一只的头颈伸出尺把长了,还在向地下延伸,陈八卦吧一下砍了那头,说:“这不是鳖,这叫‘能’!拿去熬汤,不要放盐。”
汤熬成,陈八卦让拉一条狗来舔饮。晚上,这狗没叫,第二天头明大早带人去看,狗窝里只剩一堆狗毛,连骨头也化了。老连长惊异不已,问其故,陈八卦说:“这鳖可不是一般动物,千年龟鳖成神怪哩。就拿咱这州河里的鳖来说,三十六个鳖里头就有一个‘能’。这‘能’和鳖长得一样样的,一般人分不出来。乾隆年间咱州川里就出过‘能’化人的事,有人吃了一只大鳖,睡了一觉人就不见了,炕上只剩一根头发辫子。”老连长就当即下令:“把那媳妇放了!”
陈八卦在老连长府上住了三天,要办的事还没说哩,心里十分着急。老连长满心欢喜,倒不是因为陈八卦给他破了一件难办的案子,而是他腿上的疮自敷了贝子膏就结痂收敛,他要陈八卦留下来听坐台班子唱臭臭花鼓子,说是竹林关的东路花鼓,道白拽腔和州川里的不一样哩。
陈八卦急着要回去,心里琢磨老四的人命案该从何提说呀,一转眼看到了那个马蹄笼子里的豆腐包,就顺口对老连长说:“花鼓子我就不听了,孙老者倡头要修州河大堰哩。那一场白雨毁了五十多丈堤,州川人心急哩,我得回去帮着筹划!你看这回上来没给你拿啥贵重东西,但我给你拿了一个稀罕东西。”就打开豆腐包单,老连长一看,连说:“这是好东西好东西,软枣树叶子凉粉么,我二十年没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