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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6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陈八卦没接他的话茬,只叫人端来水盆,双手款款地捧了,轻轻放入水中,说:“你看,动呢!”老连长定眼看了,果然那物是活的,又有幽幽香气散出,就一时惊喜万分。陈八卦告诉他:“这叫鬼屎,黄帝年寿八百岁,就是靠这滋养的。”又说了如何饲养,如何煎汤服用,说返老还童在古人是常有的事。说得老连长一时高兴,就叫人给他烧油泼蒜买蒸馍,又说放你个山阳县的县长你去当吧,陈八卦就说:“管人的事我可干不了。”老连长又说:“也罢,那你就把你的油坊经营好,县城里的大户庄家谁要吃了你的油不好好结账,那你就给我言传。”陈八卦说:“这多亏你的承携。你看噢,我这儿还有碎碎儿个事哩。”老连长慨然答应:“你说!”陈八卦就说:“在前几天啊,州川里警察所几个年轻人冒失得很,对孙老者说话不够尊敬,惹老者生了一肚子的气。”老连长就大腿一拍说:“这些狼日的东西,说起来都是些亲戚娃,有治安上的热情,谁知他们竟跑到大贯爷门上撒野去了!这事你不管了,往后孙老者家门扇上的蝇子都没人敢动的。”说着说着又骂苟县长不识抬举,叫办个事总爱朝省上扯,又说有合茬的人了就另放个县长叫他老苟凉着去,咱的地盘嘛,谁要扭筋扯后腿就叫他爬着走人!陈八卦就说孙家老四打死老贩挑确系失手,现在州川警察所的人不时到门上骚扰,孙老者连个安生觉都睡不成。老连长就霍地立起身,大手一挥说:“我刚才讲了,往后孙老者家门扇上的蝇子都没人敢动的。”说罢盯着陈八卦看了一会儿,突然发一声长叹,艾艾怨怨地说:“一说到你那个十八娃啊,我心里就痒咯拧拧地疼。那个银盘大脸双下巴啊,那份儿机灵聪明啊,那个会说话的眼色头儿啊,那花鼓曲儿唱得入耳动听啊,十足足儿是她外婆的味儿啊。她当年给我磕头叫干大啊……”

陈八卦十分明白他的意思,就顺着他的话意儿,却拐个弯儿说:“这十八娃将来留个遗腹子实在可怜,她整天哭着要她妈哩。”老连长问:“她妈?那个宁花啊,去哪儿了?”陈八卦丧着脸说:“被南山罩掠去了。”老连长就伸拳头朝空中一砸,说:“我的混成旅建制刚编成,还没打过大仗哩,这剿南山罩就算开军第一仗吧!”

陈八卦回到苦胆湾,四沟八梁的望族老者正集在孙老者家里计议河工之事,公推孙老者为总监工。孙老者说了,我已到过上州川,去看了寺沟河的大堰,又请了人家的工师给咱作了计算,我看就照人家的程式办吧。寺沟河大堰修成三年了,今年那么大的白雨也莫奈何了它。

听说要修大堰了,本村里一些人就来打探消息。跑得最欢的、操心最大的,是马皮干和牛闲蛋。这两人不是本地的老户,一个是下河移民,一个是从下河来入赘拾了绝业的,偏就他两家的水田被毁了,河沙在地里淤了半人深。也偏就这俩人最难说话,也最爱在公益事上搅和。当然对村里的一些事他们有怨气,比如因为他们在苦胆湾没住够二十年,他们的子弟就不能到学坊上学。这当然是州川人的陋习,但这陋习也不是孙老者说改就能改了的,苦胆湾的许多事都要五姓共商的。对孙老者来说,办事一要公正,二要顺着乡俗,这是他处世的原则。脾气上,他孙老者理直气壮,不怕得罪了谁,他拿过水火棍当过大贯爷,使过金刚钻不怕瓷器活。

染房里(3)

马皮干牛闲蛋见诸老推举孙老者主事,就挠着海鱼儿止孙老者的痒痒。马皮干说:“海鱼儿,你狗日的捞了那么多柴,眼看州河大堰翻水,也不回来赶紧给孙老者报一下,以致弄到今天这地步。”海鱼儿说:“你是白在苦胆湾住了十来年了,这州河发水是看上游的天哩。咱这儿是太阳出得晒死人,州河里却翻起了洪浪,这是常见的事么!那一天我捞柴?大家都捞柴了,只有懒熊才在炕上搂老婆哩!傍黑我走时水都塌了,谁知后半夜又发了水。据棣华上来的贩挑说,天明那股水头子刚到茶坊村,人家捞的全是杨峪河的木头,后来才知道果然是一股子水把杨峪河吹了,下来顺便把咱的大堰也揭了五十多丈。”牛闲蛋说:“海鱼儿你本不是去捞柴哩,你是指望水发大些多吹下来几个女人哩!”海鱼儿还要说什么,众人就说,不唠叨了不唠叨了,先说看这大堰咋修呀,屁胡话到大堰上了再说!

有人就问寺沟河修堰是咋组织的,工咋摊,料咋摊,钱咋摊,收益户要承当什么,多修的地是分呀还是卖呀,无劳户给算多少工折多少钱,无钱户是信贷呀还是募捐呀,等等。

马皮干又讨好地喊:“都把屁嘴闭上,叫孙老者说。”

外村来的望族老者多不言语,只低头吸着旱烟,他们各自盘算着自己村里族里承当的工料负担,个个都是一脸沉重。放二屁打岔子的都是本村的,都看自家被水毁了的田咋修呀,工料上是卖自家坡上的石头呀还是到西窑上担灰呀还是下到河里挖沙呀……

孙老者在众人议论的嗡嗡声中提高嗓门说:“按寺沟河的做法,得先设立堰工事务所。按咱这儿的工程量,事务所得设经理一人,副经理一人,会计二人,庶务二人,督工九人,共一十四个头。为了方便统工,小工十人一排,由督工一人统领,共九排,一次全劳上齐就是九十九人,再加上事务所各路经管就是百十号人马。”

外村的老者关心摊钱的事,孙老者就屈指算来:“钱分收入项、支出项、小工存计项。收入项有多修的河滩地的地股钱,优先股二十串文,普通股三十串文。再一个就是跑县上州上以至省上,争取上面拨款,谁有本事跑回来款给谁折劳代料,另外再付给公差车马费用。第三是从香田族地上抽捐,请大户富商劝善认捐。小工存计是受益户出的小工,日定大钱三百文,一百文算作口粮,其余二百文存事务所将来分地时入地股资金。”

有人关心工程质量,询问大堰构造,孙老者说:“这都是定数,不敢减工料的。土质堤芯要六尺高,六尺宽,底子翻倍是一丈二。外坡砌石缝隙灌浆,砌石基础深三尺,基础内打桩二层桩长十二尺。为了逼水护堤,大堰外坡每隔五丈修石摆一座,摆长三丈,斜入河道两丈四,全用大石头镶砌,外沿用排桩编篱。最重要的是堰上植柳,株距一尺五寸,这是百年大计,保栽保活,分户认养。”

有人说:“修大堰出公役,修官路官桥,历来都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公益之事,积德行善的,大的公道主正就行了,滤得太细了邻里间反倒生分。”

有人反驳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理走端,脸拉下,账算细,走到天尽头有你说的没他说的。百姓百姓百人百性,抹不开面子的最后都翻了脸。比方那些没钱又没力的,一些孤老、寡妇,你就得把方子想到前头,以免劳壮的出款的到时候抽嘴撅尻子。”

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人们都噤了声。谁和困难户搭搅在一起谁就要吃亏。唐文诗作为教书先生,作为公益事业的关心者,他也在旁倾听着。这之前,他曾帮孙老者计算过工程量。他在人们的沉默中站起来,把板柜上的桐油灯朝亮里拨一拨,幽幽细细地说:“我到大荆镇考察高等小学时,见到那里有一种帮危救困的互助组织叫纳钱会。急需用钱的人称为会首,出面请亲邻友好资助,一个人出一份资金,十元或二十元,也有出土漆土布或能变现钱的土产山货的。一人叫一根串子,两人合份儿叫棚串子,串子之外每人再出若干小钱以作过会之用。要过会了会首用酒菜招待大家,每年三四次,谁急着用钱谁做会首,轮流坐庄,以解不时之需。”

这一席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有人说北乡里有硬帮会,大面河有花红会,狗娃渠有孝义会,名称不同,条例各异,但都是帮穷人渡难关的。咱们修大堰造河滩地,不能给可怜人雪上加霜。当即各村长老就都说回去了先把纳钱会搞起来,修大堰的事就好办了。

陈八卦也在一旁静听着。面前的蒸馍蘸蒜原样放着,他的心思全在五圣师庙筹建高等小学的事情上盘算,听到孙老者的大户认捐一说,就心想他这油坊里的银子是出定了,而且五圣师庙的香钱也得给南华子一句话:广种福田事,万念一善了。

陈八卦正思忖着,牛闲蛋和马皮干却争吵起来。牛闲蛋说上工要敲锣,马皮干说敲锣是跑贼的信号,应该是上工先打钟,钟是神号,神一发令事情就能成。牛闲蛋就不服,要孙老者说话。孙老者就说:“多少年来,州河沿子上的人,一听锣响就是有贼事了,尽管有紧锣上山慢锣回村之规,但咱修大堰毕竟是办善事哩,咱还是用钟好。钟架子就搭在州河沿子上,他闲蛋叔,你去把金陵寺的当家和尚范长庚———噢,如今叫释悟真法师的求一下,借用他寺上的钟,还得选一个尽职责的敲钟人。”马皮干就问:“尿尿敲钟不?吃烟敲钟不?”

染房里(4)

孙老者正经作答:“咱实行五火六烟制度。除上下工各敲钟一次外,一天干活中连三顿饭共歇息五次,之外吸烟六次,都以钟声为限。违限者罚工,轻重公议。”

转眼就到了霜降。红薯挖了,柿子夹了,酸菜压了,就剩下种麦了。怎奈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大堰上的活也是三日开工两日停的。孙家的活自承礼亡后,染坊上就歇了业,孙老者只说等老二从景村回来了重新开张,可是说七月回来不见人,八月回来还不见人。一家人看得眼睛都滴血哩,陈八卦总说是和程掌柜家的女儿夹缠不清,到底是啥事嘛?是拿人钱了?是沾人身了?孙老者不免心下慌慌,如今这年岁瞎,千万不敢再有个啥事情。

十八娃是身子越来越笨了,情绪也越来越不稳,一到晚上就哭,哭了丈夫哭老爹,哭了老爹要她妈。然后就哼哼泣泣地唱,全是花鼓子的悲伤调,《石榴娃烧火》啦,《回河南》啦,《梁兄访友》啦,不折腾到子时不得安宁。孙老者安排高卷时刻照看,高卷就不敢马虎,黑来相跟着睡,上后茅房都要陪着。

镢头老三也是脾气越来越躁。海鱼儿被派出去寻找老四,上一趟南山不见人,上一趟南山不见人,三天两头往外跑,回来了也不往锅上来,连阴雨下得没了干柴禾,湿蕃麦杆一煨一股子黑烟,弄得整个场院子都狼烟雾罩。只说染坊上歇了业嫂子可以到锅台上来帮忙了,可高卷头上的公鸡毛一炸,说女人生娃是过奈何桥哩,青皮子后生你不知道有多怕怕,大男人务锅灶还不是一只胳膊的事。镢头老三也真正是镢头,他忙完了锅灶就看天,只操心种麦子的事。就问海鱼儿,海鱼儿说急啥哩,种麦是霜降前十天不早后十天不晚,等天上开了再说。而孙老者却见天天催,说要吃馍,泥里和,硬要稀泥咕咚,不要落了人后。他的思想里,天上开了,大堰上活也开了,要不到时候人家都上了堰,咱却在地里黏着,让牛闲蛋马皮干砸洋炮儿就没意思了。

其实,满苦胆湾的人都在心里担着一个沉:这十八娃月子一坐满,是走呀?还是守呀?按州川里的乡俗,守着的寡妇立牌坊,走了的寡妇烂箩筐,她十八娃能从这苦胆湾里走出去吗?唾沫星子都把她淹死了,人家孙老者又是那么有名望的人,眼见着屋里锅上又缺女人,是鸡是狗都不忍心走的。于是又有人猜测,孙老者那么急心让老二取仁回来,是不是叫跟十八娃熟亲呀?四个儿子殁了一个还有三个,随便哪一个和嫂子熟了亲这日子都能过,大贯爷的底子厚哩!但猜测归猜测,惶归惶,孙老者操心的却不是这些家务琐碎。他操心大堰上的工程可否顺当,操心五圣师庙上办高等小学是不是要把金陵寺的庙产也划一部分过来。因了范长庚和陈八卦之间的疙疙瘩瘩,这如今叫了释悟真的大法师是否乐意合作,虽说释家也主张公益教化,可是否愿意附了你陈八卦的风头就很难说了。当然也有人出了主意,说让牛闲蛋马皮干去和范长庚磨牙去,说成了算他二人办学有功,就准许他们子弟入学就读,说不成了还是州川的老规矩,得满二十年。孙老者心想,规矩归规矩,但依规矩捏拿人总觉着良心上不平整。

黑夜是一锅墨,再明白的家儿到了黑夜也给搅和匀了。你夫妻和美也罢,你父子翻脸也罢,你富得流油也罢,你穷得揭不开锅也罢,到了黑夜里,只要不躲土匪不跑贼,满苦胆湾的人都悄没声息地上炕入睡。西塬上人爱打花鼓子,哪怕砌个锅灶修座茅厕都要唱一尺子,可苦胆湾的人,在这个秋夜,这个雨夜,这个任谁都可以夹个虼蚤当马骑的瞎瞎年岁里,听惯了一个女人的悲哭和呻吟。女人一哭,满村里该哭的不哭了,该笑的不笑了,打骂娃娃的也住了手,一声声叹息跌落在农家院儿的泥地上。有谁能比十八娃更命苦呢?

可是今晚上,她没哭,也没唱。她和高卷嫂平平常常地说着做女人的妙处和苦处,说着十月怀胎的惊喜与烦恼。十八娃一会儿要吃辣萝卜,一会儿要吃涩柿子,高卷嫂就奔出奔进又是上棚哩又是挖窑哩,惹得十八娃也觉得自己好笑,就由不得抱住老嫂子满脸上亲。

老嫂子就逗他说:“其实,怀娃女人最难受的时候,唱倒比哭来得痛快。”

十八娃就说:“你怀雨生的时候,也唱得出来?”

高卷把满头的乱发朝顶上拢一拢说:“咋不唱哩。你哥唱了一辈子臭臭花鼓子,听也听会了。你不知道哟,任你恶心呕吐,任你心慌腿麻,任你骂男人多么不是人,罪还得自己受哟,不如把苦水水唱出来舒坦。”

十八娃问:“那你都唱的啥呀?”

高卷嫂说:“想起啥唱啥,看着他不顺眼就唱他是尿床王恶心他,可唱着唱着就唱到怀孕女人的苦处。唉,不唱不由人,比方那一曲儿《十月怀胎》———”

十八娃急切地说:“我外婆也唱过这,你唱唱看跟南路的调子一样不一样?”

高卷就唱了,是柔小的鼻音,声韵弯弯儿地转着,直在十八娃心上缠绕。唱到四月,她忍不住就随她和上了那苦情忧喜的调门儿:

怀胎五月五,

实实怀的苦。

青桃毛果果,

吃了二升多。

怀胎六月八,

娘娘庙里把香插,

两丈绫子神前挂,

染房里(5)

保我拾个娃子娃。

怀胎七月半,

把儿前程算,

不要当粮子,

不要吃鸦片。

怀胎八月八,

气喘腿又麻,

悔不该那一时,

骑了快活马。

怀胎九月九,

腰粗奶子抖,

儿在娘肚颠倒走,

乌啦啦啦翻跟头。

……

一个噗叽噗叽的脚步声在村巷里响过。雨不下了,天上褪开,月亮是一个扁圆的软蛋。孙老者在巡夜,老铜锣背在肩上,锣槌挑着锣系儿。冷夜微风,他用弓曲的脊背把棉袍子顶起来护着后脖项。谁家的婆爷刚霜降就烧炕,炕洞里飘出的冷烟甜甜地好闻。间或有一声咳嗽,谁家的汉子尿尿就像山洪滔滔,孙老者一阵心喜,这样的后生劳力壮啊!天空变得青青白白,月亮真正是穷人的天灯,看得见场边的粪堆上有了毛毛的白,看得见檐下的柿饼串儿正粉粉地折出糖晶。他仰看大椿树上的葫芦豹沉如鼎钟,忽然飞来一片鸟毛,轻轻地滑过孙老者的鼻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声喷嚏,谁家的狗子就嫩声嫩气地叫了起来,他心想这小狗活该是第一次看门,连他这老老的甲脚声也听不出来呢!正在心里甜着,又听见谁家的媳妇打娃,嫩屁股铮儿铮儿地响着,声音好狠。

走到村巷尽头,见一枝树杈上挂了两颗葫芦。大月亮明光光地照着,孙老者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谁家的葫芦摘得太嫩了,秋夜里无声地缩下一个坑儿。

一时间,对这个村子的万千情感一齐聚上心头,以高卷的儿子雨生为首的几个后生不安分做庄稼,总和南北二山的逛山们勾勾扯扯,几家的大人也不止一次地向他诉说担心,他也寻着机会就给这些娃们说做庄稼学手艺是人生的正经主意。此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世道乱了,人心烂了,武昌革命那会儿,“江湖”反正,你欢呼哩我庆贺哩,把大清的规矩破坏了,簇起个北洋政府。没几天,北洋的规矩也破坏了,你称王哩我称霸哩,逛山遍地土匪横行,老百姓就今儿跑贼哩明儿躲匪哩。唉,不敢细想啊!孙老者一时腿脚沉重,由不得又仰头看天。天上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北斗七星各有秩序。秩序,秩序,社会乱了,人心烂了,得重排人心的秩序啊!他又想到高等小学的事,办高等小学或许不难,难的是先生不好请,能不能叫老二取仁求一下程掌柜的?可是这个取仁,人不回来,音信也无,孙老者的心下,一时生出隐隐的不安……

果然,怕鬼处有鬼,老二孙取仁在洛南县坐庭子了。消息是粉坊里的六娃带回来的。六娃到裕源堂熬相公还是老二取仁引过去的。说是一天夜里,铺子里突然来了一帮子拿刀拿棍的人,言称是县警察所得到举报,说裕源堂有枪!说着就翻箱倒柜,抢拿钱物,取仁就带领诸相公护店。警察所的人就动了武,两个相公被打伤,六娃连夜逃跑。取仁被绑走,程掌柜的女儿程珍珠连夜坐轿回山西运城向父亲报告……

为了搭救儿子,孙老者和陈八卦枯坐了半夜,仍然没有想出好办法。到洛南县有二百里路,好脚力得走两天。就是你揣上银子,人生地不熟,送礼也没门道儿啊!求老连长吗?孙老者隐隐地觉得老连长本身就包藏着对孙家的某种不测之心!当然,这种猜测他没有对陈八卦言明。他只是说:“听人说老连长的守备营在大荆梁上和洛南的曹鸡眼开了一仗,折了一些人,丢了一条沟,在西乡百姓中没了面子。”陈八卦冷冷地说:“这事我知道,是为收烟土田亩税的事。”

过了子时,孙老者说:“睡吧。”陈八卦就迟迟萎萎地立起身,刚把袍子披上身,突然村巷里锣声大作。二人急跑出门,就听巡夜的喊:“下黑霜了!下黑霜了!”

大椿树下的孙老者和陈八卦就立时感到一阵森冷。远望村野,已有人在麦田里煨起浓烟,无风的星夜,空气中悬浮着冰沫子,出土不久的嫩麦苗无声地耷拉在地面上。陈八卦急忙跑到田埂上就地画符掐指念咒,孙老者就喊了海鱼儿一干人手持弯镰到老坟里砍柏朵子。

一时间,满村的男人女人都起来了。有的抱了湿柴草,有的背着松柏枝,呼儿喊女的,烧香焚表的,麦田与麦田间的界石边,地块与地块间的小路上,到处明火熊熊。眼见得一堆堆干秸杆冲起红堂堂的烈炎,突然间就有青枝湿草捂在上边,于是明火变得暗红,暗红冲起白烟,一股股的,立柱一般撑着黑霜弥漫的天。在屋脊一般高的空中,烟柱漫开,成伞状的烟云,烟云与烟云交错、融合,浑浑地成一顶天幕,整体地覆盖了庄田和农舍……

于是,空气中的冰沫子化成细小的露珠向下沉淀,毛毛的水气凝积在麦叶子上。在东方吐露一抹霞光的时候,苦胆湾的田野上恢复了土地的褐黄、麦苗的碧绿。钟声响了,人们挑担荷锨上大堰出工。孙老者披了棉袍子,石雕一般蹴蹲在村沿子的渠塄上。他右手插在左腋窝,左手端着白铜水烟袋,二拇指上夹着的火纸早已熄灭……

一清早,陈八卦坐兜子过了州河。五圣师庙的几间道士房需要打通翻修,他亲自到北山请了赖泥匠,又坐兜子过河去解救木匠曹鲁班,高等小学的事让他操碎了心。在他的动员之下,西塬上的望族大户愿意捐出老坟上的两棵大柏树,用来做桌子、黑板、窗门户扇,但大柏树长在沟边崖下,要伐倒非常不易。曹鲁班当年翻修过县城的虞司徒庙,伐山崖树解疙瘩板拆装古建斗拱,解决了不少修造难题。这次修建高等小学,曹鲁班也是满口应承,可就在他带徒弟上西塬伐大柏树的时候,半路上被人绑架了。原因是他给一户人家盖的新房每到半夜大梁上就嘎吱作响,人家就认定是他在木工上使了怪,早就放话要收拾他。如今果然被绑,但为了高等小学,陈八卦亲自去给人家合辙说话。还好,人家给了他面子,答应放人。曹鲁班也脑筋活络,立即装了马扎架子安辘轳扯大绳校正大梁。在大堰上敲响第二次吃烟钟的时候,陈八卦的兜子晃儿晃儿地回到州河北岸。路过大堰工地,村人们请他下兜子来吃烟。工地上,长长短短的旱烟锅水烟袋一齐燃烧起来,有人在地上画了方格下石子棋围狼吃娃,有人掏出怀里的乱蚕丝转穗子捻绸线。陈八卦一时心里欢喜,就袍子一撩坐到人堆里,马皮干问曹鲁班啥时候过来,陈八卦说:“这会儿不说这事。尿床王呢,叫过来唱一段臭臭花鼓子嘛!”

染房里(6)

有人就叫好,有人就反对,有人要他捉个鬼来耍耍,有人要他念法掐咒叫某人吸烟点不着火。也难得陈八卦兴致这么好,他说一声:“行呀!”就用右手连续捋着左手的拇指。突然,他眼神一亮,手朝村路上一指,问:“这是谁家的媳妇?”

众人看去,村路上走来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人,水蓝色衫子浆得太硬,日光下平板板的亮,软软的腰身又一步三格晃。牛闲蛋就说这是尿床王的老婆高卷嘛,真是丑人多作怪,初冬的软太阳能晒黑你的脸?

陈八卦就一边朝叉着的十个指头上吹气,一边说:“你都莫吭声,我叫她给大家出个洋相。”堰上的人就都围簇过来,烟也不吸了,所有的目光一齐朝这个水蓝衫子油纸伞的女人瞅去。女人仿佛感觉到了人们在瞅她,那水蛇腰越发一摇三格晃。

陈八卦顺手抛出一块黑石头,黑石头落在五丈远的地方。他说:“她过不了黑石头就得蹲下,大家伙等着看笑话。”

女人摇摇摆摆地过来了,快到黑石头跟前不走了,仿佛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她收了伞朝堰上瞅,见人们都注视着她,陈八卦又被人围着,就野声野气地喊:“我知道你福吉叔,又在耍啥怪哩!”

陈八卦说:“我今儿不想招惹你,我忙得很哩!”马皮干就喊:“你走你的路,这么多人瞅着,他不敢把你咋的!”

高卷就又撑了伞,盾牌一样朝前举着,试试探探朝前行。刚要跨过黑石头的时候,突然哎哟一声就地蹲下,慌忙中捞起脱了手的伞遮住下身,人们发出一阵哄笑,眼尖的人看见了女人的半个白屁股。伞后边传来骂声:“陈八卦你不得好死哟!”

女人终于站起来,脸羞得比太阳还红。她忙乱地系好了裤带,变脸失色地骂着,又把伞合起来矛一样朝前戳着疯跑过来,高翘着的发髻在头顶上一蹦一蹦,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朝前乱抓。陈八卦刚要逃离,一条汉子猛然跨过去拦腰抱住了女人,众人看时,原是她丈夫尿床王。

于是,两口儿就在大堰下边绊开了跤,一会儿你在我上边,一会儿我在你上边,浑身的衣服成了泥槌。一个说:“日你妈是跟你耍哩,你就当了真!”一个说:“看我把你狗日的尿床王编成花鼓子,叫人满州川唱!”有人就跑过去挡架,挡着挡着,两口子就一前一后回村里去了。一个提着裤子,一个捂着裆里。

众人又是一阵笑。有人说好像是女人的裤带断了,就问陈八卦施了什么法术。陈八卦说:“这叫解带法,是治贼用的,也能逗人耍。”又有人叫他空中取酒,叫他沙里捉鱼。正吵吵着,麻子巡管骑骡子急奔而来,鞭子一甩,喊:“孙老者呢?快响锣!快响锣!”

一时间,工地大乱,人们扛了工具四向逃散。

四村八镇都在紧急敲锣。又跑贼了。

这是一支过路土匪,背着大包小包的财物赶路,无暇进村。人们从山上下来洞里出来,一流带串地往村里走。孙老者惊魂未定,正要到村巷里查看,迎面却撞上一位先生。这先生身上穿细布,头上梳洋楼,孙老者一手提着袍子一手扶着石头镜正要细作打量,来人却高高地叫了一声:“大!”

是取仁回来了!父亲的嘴唇哆哆了半天,才说:“噢噢,是我娃呀!”一时眼睛有些潮湿,手就举起来要摸儿子的脸。儿子揽了父亲的胳膊,问候说:“大呀,你身体还好?”他的目光从父亲的腿脚往上瞅、往上瞅:那是一双踢倒山的老布鞋,那是扎着破布条的黑裤角,那是宽大腰带几道道缠着的大裆裤,那是汗渍斑斑的粗布衫,那是颈下皱折纵横的干糙皮,那是细薄散乱的花白小辫儿,那是横着三道深皱的前额盘楼,那是屋檐扭曲的老房子、染布坊、大椿树、葫芦豹……父亲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一点点大贯爷的影子。取仁的心里发酸,发涩,发沉,发一种决心。

先是高卷嫂子哎哟哟跑过来,双手舞扎着,一边说:“我以为是哪里来的教书先生哩,看病先生哩,至少也是阴阳先生哩,却原来是二兄弟啊!不是说在那边都有了媳妇吗,咋不领回来叫人看看?”

取仁满脸的不好意思,连说:“哪有的事呀!哪有的事呀!”

高卷接了取仁背上的包袱,又说:“你今儿说要回来,明儿说要回来,把人眼睛都看得滴血哩!”三人来到堂屋,高卷又是给打水洗脸哩,又是给倒茶问吃喝哩。取仁说:“多谢您嫂子了,这二年家里事多,全仗您操心了。”高卷就说:“兄弟到底长大了,会甜嘴了啊!”取仁洗了脸,双手扶一扶洋楼头发,问:“大嫂呢?我想看一看大嫂,方便吗?”说着就解开包袱,取出一样东西。高卷说:“自家兄弟咯,倒没啥不方便的,就是快坐月子了,身子有些笨。”

二人说着话儿,来到十八娃的小房屋。高卷说:“你看是谁来看你了?”十八娃斜靠在炕上,目光留在取仁的“洋楼”上。还是她新婚的时候,这兄弟回来过,那是一个和承礼长得一模一样的精瘦小伙子,走路的架势,说话的声音,要不仔细,她还真要把俩人弄混了呢。

取仁递上礼物,叫一声:“大嫂!”

大嫂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高卷又是一阵指责一阵劝慰。取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这个当年州川里的人尖子,如今毛头丝窝的,煞白的脸上虚肿着,小叔子的心里就很不好受。看她凄泪涟涟的样子,他又不好解释哥出事的时候他为啥没有回来。高卷看取仁在这里只能给十八娃带来刺激,就抽手朝门外刨了刨,取仁就把小礼物往箱盖上一放,赶紧退出门来。

染房里(7)

父亲在堂屋的老圈椅里静凝着,白铜水烟锅在手里端着,二拇指间的火纸早已熄灭。取仁进来,无声地坐到一边。父亲问:“那边的事情了啦?”取仁答:“了啦。”又问:“全了啦?”取仁又答:“全了啦。”

高卷进来续茶,孙老者一扬水烟锅说:“把他福吉叔叫来。”

高卷硬声子说:“我不去!”

孙老者软软地说:“去吧。”

高卷撅着嘴,刚要出门,陈八卦的帽苔子就闪了进来。高卷说:“州川地方邪,说鳖就来蛇。”待陈八卦跨进门槛子,她一脚蹦出门外,又气咻咻地骂:“说你是个鬼,你就是个鬼!”

陈八卦全当没听见,只急着过去和取仁亲热。问起裕源堂的事,取仁说,程掌柜的在洛南县也是有根基的人,他很快派了潼关的账房过来了事。人一到,锞子一递上去,人家开庭子我就走人,倒也没受啥罪,潼关的账房又叫我去他那里坐铺子,我说我家里也拉不开拴,我回呀。人家支足了工钱,还说送一件皮货四两人参拿回去谢承你家老者……

这一夜,在陈八卦的参与下,父子俩对以后的日子重新进行了规划:染坊得重新开起来,老四得找回来,北洼里的一面坡卖掉倒换成河边的水田,农闲了再叫老三和海鱼儿把挂面坊开起来……说到十八娃满月了是走呀是守呀取仁就死不表态,说到筹办高等小学金陵寺的庙产一丝一毫都不给,取仁竟桌子一拍吼道:“告他范长庚么!都啥年代了,还明太祖的御赐哩!”

问他:“谁告?”

他说:“我告!我代表苦胆湾五姓人家上告,他县上应该是支持办教育的。”

陈八卦就笑了,说:“你到底是小伙子啊!”

为了能划出一部分金陵寺的房地田产办高等小学,经陈八卦谋划,由牛闲蛋马皮干出任原告,被告是该寺现任主持释悟真俗名范长庚,状子由唐文诗先生书写,打官司的费用取仁自愿承担。对牛闲蛋马皮干的回报是说服五姓人家准许其子女入学。

得此信音,牛闲蛋马皮干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闲蛋说:“那我俩就放手闹腾呀,不信他老秃驴还能牛过算术国语!”皮干说:“咱也在县老爷的大堂上出出进进走几遭,总比当土匪英武!”

“让利不让本其争也君子,重义不重财尚德在善人。”取仁把这副木雕楹联挂在染坊大门两边的时候,孙老者笑着说:“钱还没挣下哩势先扎起来了!”他说这话多少有些自嘲的意味,因为儿子请他写这楹联的时候,他说过:“先把生意做起来再说,不要只做表面文章。”话这么说着,可楹联和布幌子上的招牌文字他还是自己编了,自己写了,他的内心里还是想靠染房上的收入支撑他的家业。取仁不愧是坐铺子的出身,重新开张的孙家染坊有了严格的经营秩序。他雇了两个相公娃,铲了锅垢,重砌灶台。他又在账房前拉了低檐,檐下一溜儿排列着两口煮锅三只木筲四口大瓮。他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出账入账,簿面分开;染黑煮蓝,色分五等;论尺计费,价目张榜;不赊工钱,六亲同人……他在南北二山固定了原料供应户,碾子凹的乌叶子、流岭槽的橡碗子、石门沟的石榴叶核桃皮,都有专户包办,采摘、收购、加工、送货上门,一切都是全年供应,年终结算,一次付清。他在上州川的沙河子、下州川的白杨店建立了固定的收货取货点。在打儿窝集市逢三六九的集日,他在著名的火烧柳上挂幌子竖招牌搭篷支摊收白布发色布,俩相公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手下的乌木算盘噼啪作响,一时生意分外兴隆。他挂在火烧柳上的布幌子随风高扬,孙老者手书的颜体字遒劲稳重:

以白为蓝强在瓮中变化

由浅及深全凭手内斟酌

看着取仁的长衫黑礼帽,看着他胸前斜襟上垂着怀表的银链子,看着他忙活时双手同拨两张算盘子,人都说孙老者家这老二是经商的料、发家的手……

然而,在染坊的具体经营上,他却和父亲发生了冲突!

按州川的习俗,染坊的下脚水是任谁都可以随便舀的。这主要是给一些染不起布的穷人行方便,他们把染坊用过的废水舀回去浸泡生布,再用塘泥捂上半天,到州河边用清水一淘,晒干就是月白色,月白布做被单缝衣裳也能将就。老大承礼管事那阵,也遵习俗和上下州川的染布匠一样下脚水任人舀。老二取仁掌管染坊后,却一盆废水要收俩麻钱儿!这在苦胆湾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一时招来许多骂声。而牛闲蛋马皮干偏不吃这一套,说是我们的娃娃不得上村塾读书这习俗我们遵从十几年了,你染坊也得照着习俗下脚水任人舀!就一人提了木桶一人端了瓦盆径自去大木筲里舀那用过的染浆水。取仁果然没给面子,俩相公娃还恶恶地扔了木桶摔了瓦盆。取仁一手扶着洋楼头发,一手指着墙上的布榜,口吐金言一句话:“六亲同仁!”

牛闲蛋马皮干就骂骂咧咧来找孙老者。孙老者正在大堰上丈量土方,俩人经长偈短地一说,满大堰上出工的人就议论纷纷,闹得孙老者一时下不了台,回来就正式给孙取仁下话:“遵从习俗!”

取仁也摊了牌,说:“要遵从习俗我就带上相公娃到县城东关租房开店呀!”他有他的道理,“开染坊是做生意不是搞慈善,做生意是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扩大利润,我虽不把相公娃的微笑吆喝也计入成本,但这乌叶子橡碗子是花钱收购来的,不是谁施舍给的。一盆下脚水收俩麻钱就能染八尺粗布,就能做一条男人裤子,这本身就有对贫寒人家的诸多优惠在里边。这牛闲蛋马皮干虽说我叫他们叔哩,可他们来我染坊不打招呼不看规矩伸胳膊就舀,我这里又不是庙里施舍饭哩!”孙老者闻听此言也觉得是个道理,但总得给这俩人把脸面拾起来,就叫老二派俩相公娃去给牛闲蛋马皮干磕个头认个不是,赔了打坏的家具。取仁的意见是:家具可以赔,但这头不能磕,要按章程办事,俩相公娃还要给以奖励!

染房里(8)

孙老者第一次感觉到儿子的翅膀根子硬了。他尴尴尬尬地在村巷里走过,见人就双手抱拳,脸上硬硬地笑,嘴上干咳咳,脚上却不由得快步离开。他硬着头皮也要面见牛闲蛋和马皮干,他要向这俩人说句道歉话。

初冬农闲了,家家纺车转、织机响,老粗布摊在土炕上,婆娘拿尺子横量竖量,看是给老的纳棉袄呀,还是给小的缝棉裤呀,看是贴被里呀,还是补裤裆呀。可任你派啥用场,再寒的家儿总得把生布染一染。以前没舀上染坊下脚水的人家就上南沟挖蓝土,化了蓝土水染布,干了是银灰色,老连长的兵叫灰皮兵就是因为军装是蓝土染的。而东秦岭地区上下州川,人经几辈辈都是用树叶子染布。所谓的染坊,主要设备是两口径面三尺的大撑锅、几口深及半人的老木筲。所谓的染布,是染匠先将乌叶子、橡碗子、石榴皮、核桃皮,放入大撑锅里熬四个时辰成紫红浆水,滤出浆水盛入木筲,再在大撑锅注水熬第二遍。染布时先将白粗布泡入第二遍浆水两个时辰,晾干,成月白色。接着用黑矾水揉一遍,晾干,成绿色。第三道工序是将染成绿色的布浸入头遍叶子水,再烧锅煮沸,泡一夜,次日早捞出,晾干,成黑色,但这黑色易褪。第四道是定色,把这黑布拿到池塘里,糊上污泥揉匀,捂四个时辰,再用清水摆净,再晾成预干子,第二次搭污泥揉匀,如此反复七八遍,前后要两天时间,最后晒干成纯黑色,其色久洗而不褪。也有染坊用贝子黑矾熬水染成三分的浅黑布,虽说工钱便宜,但这布做起针钱活来过线是涩的,费工又费线。

牛闲蛋马皮干进县出庭去了,孙老者给这两家“屋里人”留了话。“屋里人”给他说这两人进县好几趟了,这回他范长庚肯定要折财丢面子。孙老者只说为高等小学争金陵寺庙产而告状的事,才让陈八卦去向老连长探探路,闲了大家再坐一块儿谋划谋划,没想牛闲蛋马皮干劲头这么大自个儿到上头去纠缠,更没想案子这么快就开了庭。他就快步走到五圣师庙向南华子详细询问,见南华子正在教小学生“写仿”,就转弯抹角来到拘拘狭狭的唐先生宿舍。唐先生人不在,屋里森森地冷。他袖起手,仰头辨认这庙墙上斑驳的壁画。一幅童子指路,一幅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只是半幅,另一半被纸墙隔断隐到那边的教室里去了,那边的教室里传来吱吱哇哇的背书声。

这是一间寒碜的教师宿舍,一袭薄被铺在床上,几册老书摊在供桌上。墙角一张矮几,几上用庙里的还愿红绸覆着一物。孙老者轻轻一揭红绸,咝儿一声传出妙音。孙老者认出,这是一张七弦古琴。适在此时,这位年薪只有五斗小麦八斗蕃麦的唐文诗先生回来了。

不及寒暄,唐先生就说起告状的事来。他说,老连长的话是:“利用庙产办学是好事,新任副县长吴玉堂是咱放的,他不敢胡判。”范长庚的答辩是:“有匾为证,金陵寺庙产乃明太祖朱元璋御赐,这不是私人财产,谁也无权动用。”牛闲蛋马皮干的辩辞是:“办高等小学是开展民众教育,是为提高地方文化,为社会培养人才,光绪二十七年朝廷就降旨用各地书院改办新学,当时知州尹昌龄倡议各大寺院捐献庙产办学,如今五圣师庙里的初等小学就是当时办起来的。现如今时势发展,初等小学上满的娃娃要到上州川去进高等小学,走几十里山路很是不便,而庞大宽阔的金陵寺庙院有许多空地闲房,又有无数的香田租课,这些财产都由地方民众香客的供献积累而成。如今各地都发展教育,金陵寺理应捐出部分资产支持地方,然而当家主持范长庚却以封建帝王为盾牌阻挡教育,愚昧民智。如今辛亥革命都十几年了,全中华都民国共和了,御赐庙产应该还给地方兴办公益,该寺年租课成百石粮食都是民众的血汗,应该收归公用。苦胆湾五姓三百五十七户人家一千七百八十五口人民,请求青天县老爷扶助教育,支持办学,判令被告服从民众,交出庙产……”吴玉堂的审辞是:“双方说的都有理,校要建,庙要办,本官都支持。但天大地大教育后代的事情最大,最好的办法是你们原被告双方协商,在给金陵寺保留一定的房地田产之后,合作办好高等小学。”然而当庭协议无果。吴县长说:“那就择日宣判吧。”

孙老者往染坊走去,心里三分悚惶,七分舒畅。悚惶的是得罪了范长庚会不会埋下什么不测,舒畅的是在金陵寺建立高等小学有指望了。陈八卦去碾子凹收法了,他就想先和儿子取仁商量,能不能在外联络些文化人聘作教师,能不能请名人和官员给将来的高等小学题牌写匾,能不能把初级小学规模扩大,如何解决远路学生的住校食宿……

可他刚走到大椿树下,高卷家的儿子雨生急慌慌跑来,连呼:“大事不好了,取仁二哥叫人杀了!”

孙老者立时如五雷轰顶,两只黑蜂也在他头顶盘旋。他仰看如斗的葫芦豹窝,心下竟一时有了镇定。他抚着雨生的头,和和缓缓地说:“我娃不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十六岁的雨生也是个小逛山,四乡八镇的花红柳绿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说:“我到王山底耍去来,看见北山红枪会的人绑了一个人朝河滩里推。红枪会五个人都拿着刀,我问一个拾粪的老汉是杀谁哩,老汉说逮住了洛南县土匪曹鸡眼的军师。我从河堤后边溜过去一看,好天爷哩,这是我二哥取仁啊!”

染房里(9)

孙老者赶紧叫来染坊的相公娃追问取仁行踪,果然是到王山底收账去了!孙老者无力地靠在大椿树上,任凭一团黑蜂在他头上嗡嗡。雨生跑到北洼里叫回来挖地的老三和海鱼儿,孙老者交代说:“卸一块门板,卷一张炕席,给你二哥收尸去。雨生你引路。”

碾子凹的石头梁上有一棵盘龙千枝柏,陈八卦定期到那树下做咒收法。这一日他做完法事,坐兜子顺王山沟下来,见一沟两岸古藤老林如染,小桥流水隐映山村人家,就一时胸中涌出诗意,想起几句唐诗却遗头忘尾不能成诵,就下了兜子信步而行,见一潭清水倒映了蓝天白云,就由不得下了几级台阶来到沟底。正欲蹲下涤手,却见小潭那边有个可人的小妇人在低头浣衣,露出的小臂白嫩如藕,在她伏身搓洗的动作中,松垂的领口里丰胸硕乳隐约可见。陈八卦一时来了兴致,就搭讪着寻出一句话:“敢问妇人芳龄有几?”妇人不语,瞟他一眼又低头洗衣。陈八卦淋淋地洗了两把手,甩着手腕儿,忍不住又寻一话头:“敢问妇人这条沟有多深?”妇人操起棒槌一边捣衣,一边翻了一下眉眼说:“深着呢!”听那细音儿如鹦哥啼叫,陈八卦更来兴致,接口又问:“有几里深哟?”妇人把一件粉红大裤衩在水皮子上一摆,又一摆,用清亮的嗓音说:“你进去了,十个月后才得出来!”

陈八卦脸上一热,一时接不上话就干笑两声,心想这妇人虽出言巧骂,却也不失可爱,就一边用衣襟擦着手一边吟出四句偈口:“有木就有桥,无木变为乔。去掉桥中木,加女就成娇。”吟罢正要惬意着离去,却听那妇人在捣衣声中也细声吟哦:“有米就有粮,无米也为良。去掉粮中米,加女变为娘。”陈八卦一脚踏在台阶上,一脚踏在台阶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正难堪着,转眼却见山崖上镌刻着“老爷坡”三个大字,心下一时生出明白。常言说“来到老爷坡,秀才比牛多”,他始知自己停脚洗手,来的不是地方噢!遂唤过兜夫不再步行,就在兜夫斜了竹竿请他起身之时,陈八卦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吹一口气看那叶子从手心里飘出,方晃儿晃儿地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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