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怜了清水潭边的小妇人。那件粉红的大裤衩顺清潭的入水口朝上游漂去,她提着棒槌追了几步,惊奇天下竟有逆水漂物的怪事……
出了山口,陈八卦在兜子上手掐铜壶正自在着,却见几位红枪会的人正在河滩上行刑。兜夫张光眼尖,锐声惊问:“绑的人怎么是取仁?”陈八卦定眼一瞧,果然不得了!就在兜子上喊:“刀下留人!”张光李耀一阵小跑赶到,把兜子横在刀手面前。
取仁正被反绑双臂跪在河滩,眼睛上被蒙了黑布,嘴上被勒了一截裹脚布。他面前的出血坑已经挖好,一个刀手正用火镰背哗儿哗儿地蹭着鬼头刀的白刃。陈八卦就一个鹞子翻身下了兜子,伸出手中的红铜茶壶架住刀头,肃然厉言:“这人我保了。”
领头的是一个白脸娃娃,见是陈八卦就抱拳行礼,一边说:“唉呀是活神仙下凡啦,我爷还说叫您啥时候了上去踏坟地哩!”
陈八卦用红铜茶壶当地碰一下那鬼头刀,平声说:“这人我保了。”白脸娃娃惊讶得龇出牙来,问:“你认识这人?他可是洛南县土匪曹鸡眼的军师啊!”
陈八卦严肃着脸说:“娃,你认错人了。”
取仁听见陈八卦的声音,勒着的嘴哇哇乱叫。有人朝他屁股上蹬了一脚。白脸娃娃嚓一声扯开取仁的衣领,对陈八卦说:“叔,你看这,细布长衫子,里头的洋布衬衫上缀着骨头扣子,这不是一般的土匪!”
陈八卦无声地笑了。他用手中的红铜茶壶碰一下白脸娃娃,说:“我给你娃说哩,这是孙老者家的老二,一直在洛南县景村坐铺子,大名孙取仁,是正经的生意人,也是有文化的人,前不久辞了那边的生意回来开染坊。人是故乡人,在外时间久了,彼此都生疏,算起来这还是我世侄哩。娃你差一点就把烂子捅下了。”说着茶壶嘴儿一挑,取仁眼上的蒙布掉了。张光李耀赶紧解绑松绳,扶取仁起来。取仁慢慢地活动了一下胳膊,猛然一个耳巴子扇了过去。陈八卦曲肘用肩膀一扛,白脸娃娃向后一趔,取仁没有打上。
白脸娃娃的人就朝前扑,陈八卦两臂一张,架开双方,下颌左边一挑右边一挑,说:“到此为止,各自都回去吧。”
白脸娃娃的人气儿还不顺,一个个横眉竖眼的不走。陈八卦问:“是谁点的捻子说我这侄儿是曹鸡眼的军师?”白脸娃娃一脸的难看,拿鬼头刀的转身离去,又回头说:“反正是你州川人说的,说他是从洛南过来的也没说错!”
正在这时,下河里跑上来三个人,卷着席筒,抬着门板,三人头上都缠着白孝布。陈八卦见是孙家来人,一时颇为惊异。老三扑过来,兄弟俩抱在一起哭成一个疙瘩。海鱼儿见有陈八卦在此,就身子一蹲掂起一块石头要朝已经趔开的白脸娃娃砸去,张光李耀横身子挡了。老三抽泣着对陈八卦说:“我大叫来抬我哥的尸首哩!”
陈八卦把茶壶里的残水慢慢地浇到脚下的出血坑里,又用脚尖踢沙子埋了,说:“不说啦不说啦,回吧。”就先自上了兜子,晃儿晃儿地顺河而去。
取仁回到苦胆湾,一家人自是欢喜。海鱼儿却十分愤慨,他说:“咱家里就得出一个背枪的,要不随便叫人这么糟踏,全村的人都脸上无光。咱老掌柜的名望那么高,这一口气我先咽不下。”老三说:“福吉叔晚到一步,二哥就没命了!红枪会的人这么张狂,得叫他们下来磕个头。”海鱼儿说:“要叫我看,向老连长借一排灰皮,去把那几个生皮二瓤子好好刮搓一顿!”
染房里(10)
取仁沮丧着脸,胸中怒不可遏。他说:“都是打着维持地方治安的旗号,其实是一帮子土匪,杀人是一眨眼间的事。这样的世道怎么做生意?咱州川怎么就没有一支自卫的武装?”
孙老者的心里,一时酸甜苦辣不是滋味。他给儿子们说:“咱这里的村社行政,实行的是里甲制度,里公所除催粮派款外,专设的麻子巡管就负责通报匪情,今年又设了警察所,但你指望这些人搞治安是靠屁吹灯哩!”
父兄们正说着,陈八卦的兜子进了场院子。他还没下兜子,就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金陵寺的案子判了!”下了兜子,他一边朝堂屋走,一边说,“判决书上说,金陵寺划出四十间僧房以筹办高等小学。香田只给寺上留五十亩,其余田亩之租课全归学校。金陵寺围墙以外的寺树七棵梧桐三棵大松两株老杨判归学校以作所需之木料……”
堂屋里,陈八卦在老圈椅上坐定,高卷摔摔打打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碟油泼蒜泥两个蒸馍。陈八卦没拿正眼看她,她却在门外一边甩着围裙一边朝门里说:“今儿是看你救取仁有功,要不只给你吃生辣子。”陈八卦笑了一下,没接女人的话茬。他说范长庚输了官司,出外云游去了,金陵寺只留俩小和尚早课晚诵。四十间僧房划归学校,所居僧人纷纷入其他寺庙挂单去了。
孙老者默头吸着他的水烟袋,火媒子噗儿一吹,烟壶里一阵呼噜,烟哨子一吐,黄豆大一颗烟灰滚到地上。陈八卦吃着蒸馍蘸蒜,喝着红铜壶里的茶水,一口馍一句话地说着:“这下子地方有了,房子有了,还有,下州川二里七乡送来五百两银子,说他们的子弟也在这儿上高等小学呀。”
取仁、镢头老三、海鱼儿,还有高卷,她一手拉着儿子雨生,一手扶着十八娃,大家围坐在堂屋里,听孙老者咋说,陈八卦咋说。办高等小学毕竟是大事,苦胆湾的人吵吵了多少年,如今总算有盼头了。
孙老者给陈八卦说:“光凭咱俩,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这次打官司,不是牛闲蛋马皮干上窜下跳,事情也不会这么快。虽说老连长是墙里的柱子不显身,但他吴玉堂也是看事着做事哩。如今世道,作恶容易行善难,咱把事情要想周全些。”
陈八卦说:“取仁哩,你见的世面广,你要给咱多出主意哩。”
取仁说:“程掌柜带我常跑西安省,也教我读了一些书,却都是生意场上的事。至于怎么办学,办新式学校,还要多参考人家的。东乡里的龙驹寨高小、北乡里的正本高小、城里的县立背街高小都是各有所长,咱们要办就办成全县最好的。我的想法是先成立建校董事会,钱粮房产租课统一管理,校舍统一规划,施工的时间上质量上都要有个规定,就像这次成功修复大堰,各样条理分明。大家齐心协力,事情就不难办。”
高卷说:“取仁兄弟到底见过大世面,说出话来嘴嘴儿入听,不像有的人只会日鬼弄棒槌,肚子里没一点正经学问。”陈八卦就笑了,笑声像山谷里滚木头,头上浓密的帽苔子抖得伞一样张开,他说:“你谁遇上邪门儿事了可别找我,不过谁都知道,现今世道是邪门儿事比正经事多。”
大家就乐了,海鱼儿说:“你俩一见面就公鸡仗哩,祟不祟?”
取仁说:“既然有了四十间僧房,就和五圣师庙的初小一起筑墙围起来,不要和金陵寺房产掺插。教师书房、学生宿舍、教室、灶房、厕所、操场、校门、照壁,各样都要画图设计,按图修建。将来校舍建起,招生、聘校长、请先生、定教材、学杂费收多少、教职工薪水定多少,都要单另列账,细作打算,这事麻烦着哩!又牵涉到苦胆湾到下州川这一大片人家的子孙前途,一有差池,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宁愿丑话说在前头,千万不要大包大揽。时局不稳,咱要定下成规,又要有应变准备,董事会是一定要立起来的!”
趁着大伙儿心里热,第二天就在五圣师庙,由孙老者主持召开五族长老联会,共商建校事宜。首先通过的一项决议是:牛闲蛋马皮干两家娃娃入学就读,与五姓子弟一视同仁。牛闲蛋马皮干就分外高兴,一人放了一串两千头的鞭炮以示庆贺。在炮皮纷飞硝烟弥漫的热闹气氛里,建校董事会宣告成立!
董事长是陈八卦,董事由孙取仁、唐文诗、南华子、牛闲蛋、尿床王孙庆吉五人组成。校董会立起,五姓长老退席,陈八卦当即召开设计施工规划会,五人各有分工,依计行事,春节前全部校舍交工,正月十六正式对外招生……
正在取仁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老四孙文谦吊儿郎当地回来了。问他跟谁吃粮去啦?他说当逛山去了!他在外的事情半句也问不出来,但他却带来一个重要消息:大嫂她妈宁花在红崖寺当了窑班教头!
民国十三年的冬季似乎来得特别早,大椿树上的黄叶子还没脱尽,西北风就夹着雪沫子扫了过来。孙老者坐在堂屋的老圈椅上,油腻皱巴的帽顶子已失去了当年大贯爷的威风,脑后的花白小辫儿也更加枯瘦。高卷袖手靠在明柱上,她几次说要给孙老者梳头刮虮子,孙老者都谢绝了,言说腊月了谁家杀猪时舀一盆木筲的热水,上头洗了头下边再烫脚,顺便剃头刮脸修胡子,然后轻轻松松扫七灰送灶火爷,磨面生豆芽子做豆腐切萝卜蒸馍煮大菜。今年这年不但要过,还要过得体面些。
染房里(11)
高卷说,也实在应该,您老者今年要抱孙子了。
这是实实在在的事,十八娃临产在即,该准备的样儿项儿也都有了。可十八娃说她还有两件事没有搁实:一是她妈的下落,二是她爹到底咋死的。虽说她没有咬住追查,可这两件事像石头压在孙老者心间,他苍黄的眉头总坠着一块疙瘩。有时候,心理上实在撑不住了,就对高卷说:“实话实说了吧,该烂的事早晚要烂。”可高卷的主张是:“千万不敢说,人马上要坐月子了,要跟你闹开事就把怀身子的胎娃折磨坏了。”
对宁花在红崖寺的事,高卷总觉得老四的说法不实。孙老者说:“那就把他狗日的叫来再问么!”
再问,老四就躁了!他说这事是铁板上钉钉子,那婆娘在红崖寺名气大得很哩,专门有俩窑姐侍候着!人家南山罩说了,等把这一班姐儿送到西安柳巷子卖了,就派人护送宁教头回一趟河南。
就在十八娃又在深夜长哭的时候,高卷给她说了:“你妈好好的,是你外爷过世了,她回河南了,事一办完就回来了。”
十八娃说了:“好亲人哩,我妈是侍候不了我的月子了,我大大的事你也不要瞒我了,是他孙家的人害了他,这事先搁着。你给他孙家人说,这娃我是要生下来的,总是承礼的骨肉么。”
这话传了出来,孙家人上下震惊:是谁把老贩挑的死因透露给十八娃的?
这是一个恐怖的悬念。孙家人人自危,孙老者看谁谁低眉下眼。孙老者宣布:海鱼儿和镢头老三把吊面坊关了,到染坊里打下手。老四不准窜野了,在二哥取仁筹建高等小学的这段时间里,由他经管染坊事务。
一个七斤重的胖小子伴着悲怆的哭声来到世上,孙家大院弥漫着沉重的喜气。那是一个普通的黄昏,冷风把一股子生血的膻腥送入孙老者的鼻孔。他伸手招来海鱼儿,说:“到村沿子上看看去,是哪儿又杀人了!”海鱼儿快跑而去。未几,高卷碎步而入,她轻声对孙老者说:“生了,是个顶门杠!”
孙老者“嗯”地一声立起,脑子冲起一股热气,喊一声“海鱼儿”复又坐下。高卷在门外喊老三,老三连跑带应脚步忙乱。高卷大声地使唤着他,一会儿叫拿稻草,一会儿叫掏灶灰,一会儿叫拿棉纸,一会儿叫烧热水……
孙老者在祖宗的牌位前点了两支红烛,又上了一炷线香,合掌作了三个揖。海鱼儿带着风跑进来,说:“村沿子上悄没声息的,连个狗都没得叫的。”孙老者平静地告诉他:“是你大嫂坐炕了。”
海鱼儿就朝手上吐一口唾沫,搓着,说:“晚饭后我还听见她又哭又唱的,唱词儿惶惶的却蛮清爽,没想就这么快啊!”
新生儿发出响亮的哭声。海鱼儿说:“这娃将来是个唱大净的。”正说着高卷进来了,一边用麻纸擦手一边命令海鱼儿:“熬小米汤去,再烙个碗口大一筷子厚的饼。”海鱼儿说:“这娃咋生得这么利索?也没听见吼叫。我嫂子生娃那阵儿,日娘捣老子地骂,血从门道底下往外流,真真跟杀牛一样。”
高卷就骂了:“你知道你妈乃逼!快做饭去!”
高卷擦净了手,从笸篮里翻出两只剪好的红鞋样儿,抹了糨糊,就着灯光将脚尖朝下贴在月婆子的小房门上———这是小山村的风俗,也是对外发布的告警信号:外人莫入……
苦胆湾人家生娃,最怕四六风。新生儿一旦到第四天就开始发热不吃奶,那就一准得了四六风,一般第四天发病,第六天气绝,是没法儿治的病。孙老者痛失长子,却又喜得遗腹之孙,为防止再有个一差二错,他连夜让老四跑去向陈八卦作了通报。
陈八卦人没来,但他捎来了几句话:“在你家祖宗牌位的插屏镜下,压着一个黄表纸的小包儿,把小包儿里的药面撒在小儿的肚脐眼上。”孙老者就吩咐高卷在插屏镜下找到黄表纸包,如法将那药面用了。高卷就骂:“真真是个鬼,把后三步的棋路都安好了。有这鬼保着,咱孙家往后就万事大吉了。”
孙老者说:“世上哪有万事大吉的人家?一家万事大吉了,十家灾祸连年。这就有了仇恨,有了冤家,就吵嚷争斗打打杀杀,连带起来,就兵荒马乱的不得安宁。”
高卷说:“好叔哩,你真真是当过大贯爷,把啥事都看得透透儿的!就说我娘家哥,为和堂弟分一片竹园子,五年打了三架如今成了天海的冤仇。人家在地界上打了一堵墙,连竹根都不准扎过来!”
孙老者说:“原是一片子烂竹,让了罢了。娘家弟兄再闹,肉烂了在锅里。做女儿的不要掺和进去,女是大家的女。”
高卷说:“好叔哩,这可不是一般的烂竹,这是名贵的紫竹,是祖宗手里从汉口移上来的。”
孙老者说:“紫竹是贵重,可也不是啥稀罕物。我给你说,人要安生,就要受得委屈,吃得小亏。常有人说他咽不下谁一口气,咽不下一口小气种下的是一口大气,种下大气会要命哩!”
高卷说:“好叔哩,你说的也对。可这紫竹不是一般的紫竹,它出地一尺就拐个弯儿,每一根都这样儿。说是有一朝,皇帝他爷私访,走累了把歪把子竹拐杖插在地上,就发芽成林了。你不知道,这戏台上的竹笛子竹梆子大筒子,庙上摇卦用的竹签子,为啥都用这竹,灵啊!园子是祖宗留下的,你占了就占了,可我哥要挖一苗根人家都不给啊!这事我一直在心里掂着,你得给请个主意,弄不好真要出人命哩!”
染房里(12)
孙老者说:“要向我请主意,我就说把这口气咽了算啦。这紫竹再值钱,你堂弟也没见发成多大的财东。如果你娘家哥一定要争这口气,你去向陈八卦请主意,他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不声不哈就把事了了。”
为了争夺紫竹园,高卷她娘家哥去北山里搬了红枪会。果然按孙老者的话来了,小不忍就出人命,对头那边也从洛南县搬了曹鸡眼的人。双方火拼一触即发。高卷也顾不得脸面了,提了四色水礼去求那个“鬼”。
陈八卦不跟妇道人家计较。他说:“事情我给你办妥,但叫你娘家哥给高等小学出二十根椽。”高卷爽快地答应了。俩人约定,那一晚月亮圆了,叫他娘家哥过来接人。
这几天也该是月亮圆的时候,可天上一直阴着。高卷把侍候月婆子的事托咐给腊蛾母女,自己回娘家安排接待事宜。
高卷先劝说娘家哥大天白昼地送走红枪会的人,隔壁子也就在傍晚时打发了曹鸡眼的兵。娘家人往五圣师庙的建校董事会送来二十根松木椽,当夜的月光下就引了陈八卦的兜子秘密进村。陈八卦看那地势,一墙之隔是两家,墙那边的紫竹林飒飒作响,墙这边的院场里烂草横斜。陈八卦用脚在墙根下的烂草堆里踢了三下,又伸手对着月光将那边的竹影一下一下抚到地上。他说:“好了。明年夏天你就搬了躺椅在你家的紫竹林下乘凉。”说罢就要乘了兜子连夜返回。高卷她娘家哥送到山口,陈八卦下了兜子又特别给他交代:“后半夜了,在我脚踢过的地方悄悄地顺墙挖个坑,长六尺宽二尺深三尺,坑底子上浇一层羊血,上边覆盖一尺半厚的牛粪,牛粪上覆以五寸厚三年陈的麦草,再以虚土填平踏实,之后盖一层陈年的椿树叶,不许人畜践踏。记着,从今之后将紫竹之事忘却不提。”
说说话话十八娃就出了月。因为高卷和腊娥母女侍候得好,孙老者的白米细面供得足,所以十八娃坐月子坐得白白胖胖,银盘大脸的双下巴越发白嫩。奶水也足,娃娃也乖,十八娃的心里晴晴朗朗。可是高卷很不愉快,按她的主意,要好好地摆上几十席给娃过个满月,让那些受过孙老者惠的人家也有机会来行个礼。可是,对做“十天”、做“满月”,孙老者统统摇头。他说了,谁有心了把礼送到高等小学去,学校建成了就啥都有了。孙老者决定不给孙子做“十天”不给儿媳妇过“满月”。高卷生怕十八娃想不通,就变着法儿劝说,可十八娃很开通,她说:“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高等小学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咱家老者瞅的是大局,家里人不要拖累他。”
一个月子坐出来,十八娃变得这么明白,高卷没有想到。人在明白的时候,心里就不存疙瘩,所以高卷想在适当的时候给她提说“熟亲”之事。终于,一次在十八娃哼着小曲儿把娃哄睡着之后,高卷转转扯扯地给她说:“这一家人,精精壮壮三个小伙子,就缺个屋里人,咱这州川一带向来有叔嫂‘熟亲’的乡俗哩!”十八娃莞尔一笑,说:“这事是天定的,也由不得谁。就像娃他大,太岁要掐他的头,人是扭不过的。”一时说得高卷无言以对了。
正面不行反着来,高卷总是要玉成“熟亲”之事。她先在学校工地上找着老二取仁,说了一番以工代捐的事,就直言“熟亲”,并且说是替他老者表达的意思。取仁手抚“洋楼”半天没吭,看着几个砌庄基的人把一块大石头推挪稳当了,才对着五圣师庙的脊岭说:“这个乡俗是有啊!不过对我不合适啊!”闻听此言,高卷尻子一拧就走了,她有一种热嘴亲了冷屁股的感觉,以至于很长时间都不想再问镢头老三和擀杖老四的意见了。
但是,孙老者说了一句话,又使她惭愧了好几天。孙老者对她说:“我这一家人,该管的事你还得管到底啊。”于是,她没话找话地和言短的老三搭言,和野猴一般捉不住人的老四斡旋。最后,她告诉孙老者:“你家里这事难办,三个儿子都有日天的本事,都等着皇帝招驸马呀!”孙老者倒没生气,她先气得搁不下。
老三的话是:“我是疥蛤蟆吃天鹅肉呀?我知道高低。”
老四的话是:“你以为她是孙家的人?咱的鸡窝里能卧下那鸟儿?”
苦胆湾的夜巡是挨家轮流的,五姓共商的约定是,从掌灯时分起到次日黎明,巡夜者不仅要在村沿子上观察南北二山州河上下的动静,还要转遍村里的八路十巷。一旦发现有外来兵匪入侵就鸣锣告警呼喊村人上山钻洞;如果有小偷毛贼入室行窃,就喊叫邻里捉拿;还有就是打豹驱狼撵狐狸。豹子的可恶是狗见了它吓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在州川一带豹子简直是狗的天敌,它逮住一个咬死一个,有时半个村的狗都被豹子咬死,村人对其恨之入骨,一旦发现就土枪棍棒一齐上围而猎之。而狼首先是人的天敌,当然它也吃羊吃牛犊,但狼是不易围捕的,只有驱逐出境了事。最难对付的是狐狸,它吃鸡是一窝一窝地咬死,然后一只一只地叼到村外埋藏起来,它越墙上房简直可以飞檐走壁。夜巡者最可靠的信息源是狗叫,一家狗叫或许是路人惊动,但十家八家以至全村狗叫那就必定有事。多少年来,苦胆湾频遭兵匪野兽袭扰,不时有人畜伤亡,按孙老者的思想,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他说和硬头子对抗最后是越吃越亏。然而,和硬头子对抗不吃亏到底还是要吃亏的事,最终在他家里发生了。
染房里(13)
这是一个风高月黑夜。前半夜还平安无事,到三更时分,全村的狗咬了个浑浑响,但是不见锣声。尿床王孙庆吉精身子穿皮袄翻院墙进来敲孙老者的窗子。隔着窗户纸,孙庆吉低声说:“不得了啦,红枪会封了两道巷子,挨家收烟捐哩。谁要不给就翻箱倒柜拿东西,要不从就把人往死里打,得赶紧想办法,要不全村就遭殃啦!”孙老者翻身起床,三个儿子加上海鱼儿全都闻风来到堂屋。看孙老者拿了水火棍就要出门,老三就先抱住了父亲,老二伸手去夺那棍。父亲说:“我去见他红枪会的人,要啥了跟我商量,别骚闹村里人。”他抓住那根端头已经开裂的水火棍不放,这棍子再烂也是他的身份。但他到底拗不过,被四个小伙子按在了炕上。
按到炕上也不是个办法,红枪会打上自家门来怎么办?儿子们商量:先把屋里的现洋埋起来,把染坊的布藏起来,再把嫂子和娃安置到牛圈楼上躲起来,老父亲蒙了被子在炕上装病人,红枪会上门来要东西就给一斗蕃麦!
唯老四闷声不语,他伸脚用鞋底子蹭着一把锄镢子刃上的干泥。二哥问他:“咱就这样对付行不?”他冷笑一声,反问:“狼嘴里能填满?一斗蕃麦?你不是耍逗人吗?”
正说着,村外响起哨子声,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哨子响是撤退的信号。一阵踢哩哗啦的跑步声响过之后,没有了声息。前巷子谁家女人在压着声儿哭。狗叫声渐弱渐稀。
二哥取仁就悄声过去,掀开大门缝儿朝外探看,擀杖老四提了那把锄镢子跟在后头。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凶凶的声音:“这家是开染坊的!”声音没落地取仁头上就挨了一下,他粮桩子一般倒了下去,两个黑影儿就势闪进来。说时迟那时快,老四一锄镢子就挖了过去!
一个黑影儿妈呀一声跑掉了,另一个黑影儿也粮桩子一样倒了下去。掌灯来看,取仁倒无大碍,只是倒在地上的红枪会人头被挖了半个,血吃了一地,人当场就死了。
村外,劫掠而去的红枪会们已渺无踪影。
老四又给这家人捅了大烂子。
当夜,孙家弟兄就用席片子卷了那个半个头的红枪会,埋到了后沟里。门口的血土也铲了半筐拿去垫了牛圈。第二天,一家人在惶惶中度过,到第三天,事来了。
是陈八卦带来的消息,说是红枪会的人捎了一句话让他带给孙老者。这句话只有八个字:房响锅炸,人头朝下!
这是一个恐怖的信号。老二取仁也不去高等小学的修建工地了,闷着头在爹的老屋里转出转进。他不曾料到东秦岭的上下州川这一片土地如今成了歪人的天地,拉起杆子就是草头王,敢于使枪耍刀杀人放火就可为所欲为。像老父亲那样遇事一味吃亏忍让,一味送礼蹭面子,就能逢凶化吉吗?如今这歪人,给个鼻子就上脸!以硬碰硬吗?咱也拉起人马组织家丁村勇?咱能舍下这庄田、这心性?
老三是孙家最实在的支撑,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畜、灶下的柴火、缸里的米面、檐下的柿饼、瓮里的酸菜,都是他的心事。
只有老四拿得稳,他没事人儿一般,坐在院里晒暖暖。染坊上的乱摊子懒得拾掇,大椿树上的葫芦豹倒对了他的心思。他手一扬一扬嘬嘴朝树上的几只兵蜂吹出一支曲儿,蜂儿没有理他,他又从口袋摸出一只狗娃哨呜啦呜啦地吹。尖锐的哨音婉转着在树上缠绕,葫芦豹们依然各行其是。最后,老四从腰里摸出一颗弹壳儿,又凑在唇下呜呜地吹。二哥就过来打断他,说:“哎哎,咱六尺高的小伙子了,拿个娃娃耍的狗娃哨,不叫人看着笑话?”老四白眼仁儿一瞪,反问:“咋啦?你心烦啊?我比你更烦!”取仁一看这老四耍蛮不讲理,就缓和着口气说:“你烦我烦都不是个事,要紧的是只要大大不烦就行,你不知道大大有多熬煎。咱挖了人家的头就把事惹下了,这事怕搁不下哩!”老四立眉一闪,蹦了起来,手在空中乱舞,高喊:“哎哎哎,你把事弄明白,我惹事是为了护这个家!为了护你这个哥!”哥说:“这全家人都明白,所以要保护你。我和大大商量了,你到南山里躲一躲,红崖寺那边你不是人熟吗?”老四白眼仁儿一翻,说:“我躲什么呀我躲?我六尺高的汉子撅尻子去当松囊鬼?你是坐铺子学过文化的人,土匪伙里的规矩你就不懂!我给你说,这里头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啥叫个理?这就叫理!”当哥的一时给这个小兄弟说不清,就回身去找父亲。
孙老者被陈八卦叫到油坊里去了。这一家上下家务内外,他取仁就得时时操着心。他想,不能再由着老四耍二杆子了,要安全只有把他放到老连长那儿搁几天,而这又得福吉叔陈八卦出面去求。一想到乞求老连长,取仁就从心眼儿里吃不准他。在景村坐铺子时,取仁就听人说这个老混混财色俱贪,比他软的他剿,但只要给现洋给烟土认干大就松手;对硬的他却一味卖路,管你是西安省里的老一军,还是河南上来的蛮子兵,只要说是过路,银元朝方桌上一摆,他就带队伍进山“剿匪”去了,把他放的县官和一城的百姓丢给外来的粮子,吃的喝的银子女人随你弄去!他回来了又装模作样朝过路的队伍追一尺子,放一阵子枪,然后出几条“布告”安抚一下遭害的百姓。这是曹鸡眼早看穿的把戏,满洛南县的人都当笑话说哩。
染房里(14)
正在取仁一筹莫展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大椿树下的暖阳里坐了,取仁递上白铜水烟袋。父亲从烟插子里拿出火纸,看火纸头儿上的“媒子”依旧,就小心地夹到左手指缝儿里,然后从腰下摸出系在裤带上装着火镰的皮套子,又硬胳膊硬腿地在大襟袍子的角落里掏出核桃大一块火石。火石在左手的食指拇指间捏了,食指中指间夹着火纸,火纸的“媒子”头儿轻舔在火石下边。三寸长的火镰从皮套子里掏出来,镶着硬木把柄的火镰像个月牙儿,筷子宽的弧形镰背发着钢质的铮亮。孙老者用右手的食指拇指紧紧地捏了火镰,手腕儿轻轻儿一弹,嚓一声碎响,一束细小的火花落在“媒子”上。如是再三,“媒子”就起了烟,淡淡地缭绕,药药地好闻。孙老者就将暗红的“媒子”凑在嘴前噗地一吹,“媒子”就起了豆大一粒焰,火焰触在烟哨子上,水烟袋呼噜噜一阵响,他干皱的眼皮就闭上了……
水烟声中,老四瞅着高处的葫芦豹,嘴里的狗娃哨嘘嘘地吹出一种鸟叫的声音。他的两只手也没有闲着,忙忙地翻来倒去摇着几颗弹壳。这种老式的步枪子弹壳,他收集已有半布袋了,老三说卖给铁匠或银匠炉子,他说你别动我将来造枪要用。
看父亲吸了几十哨子水烟,侧立一旁的取仁软软地叫一声:“大大!”爹把水烟袋递给他,手腕子在空中一动,倦倦地叫一声:“擀杖。”老四依旧嘴里吹着鸟叫,手中玩着弹壳,眼睛看着葫芦豹。取仁朝老四喊:“哎,叫你哩!”父亲的脸也严肃起来,重声叫道:“孙文谦!”
老四满不在乎地问:“咋哩?”
孙老者说:“你当兵去。”
老四“嘿”地发一声冷笑,说:“我一当兵就成孙文谦了,在家里卧着就是擀杖娃。”
取仁见他说话不中听,却又一时捉摸不透父亲的意思,就拦着话头说:“哎哎老四,你不是一直说要背枪呀吃粮呀,大大这不是就跟你商量嘛!”
父亲说:“不是商量,是我的决定。”
老四一下子跃了起来,问:“跟谁背枪?”
父亲说:“跟老连长。”
老四问:“给个啥官?”
父亲说:“去了就知道了。”
老四又仰靠到那个竹背笼上,晃儿晃儿地跷着腿。取仁有些恼怒,问他:“你想当啥官?”
老四不拿正脸看他,扳着手指头说:“连长、参谋、副官,都行。我孙文谦不当挎娃子,不当兵娃子。”
孙老者没有吱声,袍襟子一提回了他的堂屋。取仁跟进来,扶着父亲坐在老圈椅里,很忧虑地说:“这年月当兵,没一个有好结果的。”父亲唉了一声说:“他不当兵也是个逛山,逛山门里一盆血啊!”取仁苦苦地摇着头,父亲很无奈地说,“是不忍心呀,可咱屋里不出一个背枪的,就总觉得有谁要寻咱的事。这一次咱又挖了红枪会的人头,人家把话捎来了,事情也就不远了。如今叫老四跟上老连长去干,有啥没啥,他谁瞧咱也得趁当着。”
取仁沉重着脸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就是把老四搁到家里,他早晚还是要惹事。”正说着老四推门进来,硬声对父亲说:“我去红崖寺走一趟。”
取仁对他说:“大大才说叫你跟老连长干事哩,你可到红崖寺去呀,不去不行吗?红崖寺的人和老连长的人是对头你不知道吗?”
老四以少有的正经口气说:“事情我都知道。我去见个朋友,取了我的枪就回来,扛枪这碗饭我是吃定了,咱弟兄几个都蹲在屋里,在外没个护家的也不行。”
老四说走就走了。
二哥十分吃惊:这老四啥时候又有了枪?
老四一走,孙老者又打发陈八卦去了一趟县城,回来说,老连长很痛快,说是自家娃么,当然要给个大前程,先给他当三个月副官吧,往后,娃爱带兵就叫他去带兵,给个团长营长算啥,咱这混成旅里团营级的位子有的是,不过军中无戏言,还是从连排长干起稳当些。
老连长的话句句入耳中听,孙老者的心里很觉舒服,不由得来到门背后。他很久没有到这个小板凳上坐了。他躬腰坐下去,膝盖顶着腔子,浑身就一阵酥麻,仿佛四肢的筋络都活泛开了。面前的泥案裂开一些细小的纹路,碗里的泥水已经干涸。他挽了袖子,在碗里添了水,把干成一撮的笔毛浸进去,反复地按着捋着搅着,一碗泥水浑浑地红起来。他高高地捏了笔管顶端,匀匀地调了气息,肩肘腕谐合着提提按按,土坯上就出现一个颜体的“安”字……
孙家老四孙文谦,在县城防司令部第一混成旅当连长的消息,很快传遍州川。苦胆湾的老者后生们走起路来,脚后跟都往上窜劲,有几位青皮毛头小子,甚至在打儿窝集市上向北山里白脸娃娃的人挑衅滋事,被孙老者挡了回去。苦胆湾人似乎时来运转了,继州河大堰修成、水毁地河滩地顺利到户之后,金陵寺高等小学的修建工程也全面告竣。
学校的门楼撑起来了,院墙围起来了。进了校门,雪白的照壁上写着八字校训:“活泼、勤敬、团结、确实”。照壁的背面,是楷书写的本校宗旨:“中华民国之教育,根据三民主义,以充实人民生活、发展国民生计、扶植社会生存、延续民族生命为目的,务期民族独立、民权普遍、民生发展,以促进世界大同。”
染房里(15)
照壁后边,是碌碡碾实的操场,没有沙坑和秋千架。面对操场的四间大房,当中两间是会议室,东开间是校长室,西开间是教导室。会议室的外墙上,正对操场写着八个大字:“整尔仪容,惜尔年华”。一人高的花墙将四间房后的教学区一分为二,西为初小东为高小,后头是学生宿舍和灶房,灶房里大小锅台米缸面柜一应俱全。教室四周围着的是教职工宿舍,里边一桌一椅一床一火盆架,陈八卦说还要再配上一个点洋油的玻璃罩子捻灯。整个学校包进了金陵寺的一部分和五圣师庙的大部分,寺里庙里的老房子全作了修缮,里外的墙面子全用草泥搪过,再用白土水刷了,屋顶的马眼椽眼全用泥坯堵了,还一律吊上了芦席顶棚……
下州川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高等小学。原五圣师庙的村塾真正纳入新学体制,整整晚了辛亥革命十三年。
校董会委任孙取仁为金陵寺高等小学校校长。孙校长召集里甲二长和乡贤老者们开会,商量聘任先生和招生事宜。有老者提议多聘用前清秀才、庠生,这些人闲散乡间者多,且在薪水上好说话;另一些老者则主张多聘新学人士,那些民国县立中学的、省城师范的、专校的、州城简易师范的毕业生,年轻又有新知,办学能出新气象。商量的结果是初等小学聘任的先生以前清秀才为主,课本沿用旧制的有《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千字文》、《论语》、《大学》、《中庸》,这些课是只教不考。此外按北洋政府教育部“新学课程纲要”设国语、算术、自然、图画、手工、音乐、体育、社会共八科,升学与否以这八科成绩说话。高等小学聘任先生以新学人士为主,课程设置也用省上颁布的民国统编新教材,计有:国文、算术、自然、历史、地理、音乐、体育、卫生、公民、工用技术、形象艺术共十一科。初小的入学新生要在原规模上略作扩大,而高小只招甲乙两班六十名学生。学费初小生每人每学期一斗小麦,高小生每人每学期两块银元五升蕃麦。
五族长老们一致的决定是暂不招收女生,理由是:年岁不好。
校董会还决定,腊月二十三之前聘妥先生,开年正月十六正式开学招生。
转眼就到了腊月,取仁为聘先生走州城上洛南下潼关几进几出,都走的是裕源堂同人的线路,人托人,亲串亲,务必要聘到最好品行、最大学问的先生。
在东秦岭的上下州川一带,腊月的穷汉比马快,几乎每一天都是人比猴急。五豆、腊八、二十三,离年只有七八天。白杨店是二五八日的集,打儿窝是三六九日的集,沙河子是一四七日的集。穷汉家要见天上集,卖槽头上喂了二年的猪,卖粜柜里有限的粮,卖半背笼窖里的红白萝卜,肉可以不割,鞭炮可以不响,给婆娘女子的花花布可以不扯,但总得买些香表敬祖宗,总得揭几张红纸贴春联,总得称几斤青盐灌二斤豆油买一把粉条捎几对漆蜡外带两个灯笼罩子还总得请一尊灶爷。财东家也要隔天上集,割肉灌酒买宫灯扯洋布买起火带炮地老鼠,男人要毡帽棉窝窝,媳妇要丝帕松紧带洋袜子,姑娘要头绳围脖耳掐子……
初五的五豆节是进入腊月的第一个时节。大清早老三就将黄豆绿豆浆大豆红小豆财豇豆泡到二号瓦盆里,中午时分又将五豆和大米下到大环锅里生火熬煮。海鱼儿刚刚拉动风箱,腊娥就叫十四岁的女儿狗欠欠来借火,海鱼儿将一块树根烧成的火炭儿包在茅草里递给她。狗欠欠双手攥着茅草包,掉了帮的破布鞋乒乒啪啪一阵响,人就不见了,一道青烟窜巷子跑。海鱼儿的五豆锅还没烧开,狗欠欠又来了,这回是借盐,海鱼儿就有些不耐烦,说:“借火哩借盐哩,把你妈的逼借给人就啥都有了。”狗欠欠哭着跑回去了,老三手心里捧着一勺盐追出去老远,反被这死女子给吐了一口唾沫。老三不跟这女子计较,他惦念着腊娥母女春秋两忙帮活的好处,但他给海鱼儿说:“那么难听的话你也骂得出口。”海鱼儿倔倔地拉着风箱,撅着嘴说:“我说的也是实话。”
过了五豆节又是腊八节,孙老者身子不适,斜靠炕头。一老碗的腊八粥放在炕沿的背墙子上,约略拱起的粥堆上凝了一层透明的饭皮,里边的红白萝卜豆腐丁隐约可见。但他不想吃。他手里颠来倒去数着一把铜锅子,心里算计着不得不置办的年货。
陈八卦来了,给他送来半个尻把子,说这是油坊里自家槽上出的猪,油渣喂的,熬萝卜做方块肉都是最好。孙老者软软地呼吸着,间或发出一声苍老的咳嗽。陈八卦反手在他额头试了,给海鱼儿交代:“熬一碗五花汤,调上黑糖,早晚喝上。”又给老三交代:“该置办的早早置办,我知道你家里年年都要买十几担劈柴,到集把子了一次就买够,年跟前一落雪山里柴就下不来了,年年都说柴是财,也没见你家发过多少财。”
腊月天里,老三最怕的是上碾磨。米要碾麦要磨,可村里的几台公碾磨你就是争不上。一家接一家,各家的牛暗眼挺杆子笸篮筛子绕碾盘磨道排了老长的队。大嫂十八娃帮老三罗过几次面,但都是腊娥替她看管娃娃,老三说这样以工换工划不来,不如大嫂你就安心在小房屋里看娃,娃磕睡了你搭火把麦仁煮上。麦仁面是他们“交九”后的家常饭。
然后是淘萝卜、切萝卜,这活十八娃在炕上就能做。可做豆腐是硬体力活:泡黄豆,磨豆瓣子,打浆,上扭子,烧锅,用酸菜汤淀豆腐脑,上箱,压板……用上女人的,只有灶膛里烧火。
染房里(16)
忙忙迫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要送灶爷上天开会了,人们敬畏这位玉皇大帝封下的“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前一天就给他备了白马、烙了干粮,白马是一只白公鸡,干粮是秤砣大的糖馍,让灶爷嘴甜着、黏着,以免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胡说。二十三日的大清早,家家户户扫七灰,屋里的家具都抬出来,楼上梁上的烟灰尘土都要仔细清扫,完了要用白土水齐齐搪过。傍晚时分,月亮上来之前,给灶爷献上最后的贡品,再上一道送行香,然后揭下供在锅灶上方的灶爷灶婆画像,送到十字路口跪烧,一边要在口中念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然而孙家今年的灶爷送得并不吉祥,先是海鱼儿没借来白公鸡,这让真诚做事的镢头老三不大高兴;再是两人为了灶爷灶婆的姓名发生了争执,老三说灶爷叫张奎灶婆叫月娥,海鱼儿说灶爷叫张单灶婆叫丁香,他还以灶王的口气念了一段顺口溜自嘲:“我的姓名叫老张,娶个媳妇叫丁香。活在凡间受冤枉,没有庙宇和庵堂。三块砖板是家乡,猫屎拉在我身上,蛛网结在我脸上,烟熏火燎看锅上。一年四季喝清汤,腊月才换新衣裳,公鸡当马上天堂,哄了玉帝哄百姓,张单不如穷和尚……”要不是老三在海鱼儿当腔子上捅了一拳,还不知道他念出什么难听话来,反正今年的祭灶是盘翻盏打,两个单身男人闹得好生不快。
老四穿了一身灰皮军装,腰扎宽皮带,肩挎盒子枪,在城门口耍着他的威武。老二取仁成了孙校长,又是聘先生又是跑课本又是算账又是记工,整夜都是算盘珠子响。孙老者喝了两天五花汤,自觉身上轻省了,就拄着他的水火棍在村巷里挨家拉名单,年节里值班巡夜一家家要排下来,防盗防火是不敢马虎的。过年的一应准备全赖老三和海鱼儿,十八娃有娃娃缠着,下炕的时候少。有时候高卷也来,白顶子帽根子也来,但各家都有各家的忙,帮你换个手也不顶啥事。腊月二十五开始和面起面泡粉条子擦萝卜丝子切豆腐块子拌好蒸包子馍的馅子,还要煮好红小豆以备蒸豆汗包子。二十六整整蒸一天的馍,菜包子,豆包子,小花馍,大献吉,孙老者特意叮咛要给孙子金虎蒸几只兔娃子鱼娃子狗娃子……
可是,两锅笆子的蒸馍刚凉到大笸篮里,孙老者的外甥唐靖儿肩搭一杆长烟袋就来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了两个馍按到嘴上就吞。海鱼儿眼睛一瞪,拿烧火棍在灶门子上啪啪乱打,老三说好兄弟哩你慢些吃别噎住了。在白案上忙活的高卷叉着面手用胳膊肘子顶着唐靖儿往外推,说你舅炕上有一包点心快去吃去。唐靖儿果然快步而去,进得孙老者卧室,见取仁正和老舅说话,就贼眉鼠眼朝炕上乱瞅。取仁说:“唉呀老表来啦!知道你舅有病还有心来看望啊?叫我看你给你舅拿的啥礼物?”唐靖儿一只手背在身后,取仁扯过胳膊一看,说:“两个馍么,有啥不好意思的,哎哟还咬了一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