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者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用沙哑的声音问外甥:“年货办好啦?你一年到头跑着挣罗哩,总该有些积蓄吧!”
唐靖儿的撵襟子袄用红薯蔓子勒着,肩头肘头都露着破棉絮,他白眼仁儿朝上翻着,鼻孔吸溜着里边的“白虫”一出一进。取仁问:“你把馍蒸好啦?”唐靖儿说:“我就是来取馍的。外甥混背了,年关过不去,来求老舅帮衬一把。”取仁说:“我听说你在打儿窝集上押宝,一注就是十块银元么?”唐靖儿眼窝朝上翻着,死死锁住嘴不言语,几次伸手捏一捏肩上的长杆旱烟锅。
孙老者抬高声音说:“好娃哩,你不敢这样子混啊!挣罗是多好的手艺,发不了家可也不至于当叫花子啊!你莫看州川里的逛山,哪一个有了好落脚?”
唐靖儿扭脖子吊脸说:“舅,你不说这!我今日来是求你写几个字的。”
孙老者没好气地说:“你讲。”
唐靖儿就变戏法似地从撵襟子袄里掏出一个白木牌牌,说:“给我妈写个牌位。”
取仁问他:“你妈连牌位都没有,你一年到头也不烧香?”
唐靖儿一听就抽了鼻子,手拿长杆旱烟锅往空中一抡,恶声说:“有是有啊,叫唐站儿劈了生了火啦!一张朽木板板子,生火也不起焰噢。”
孙老者就气哼哼地挣扎着起来,一边提笔润墨一边说:“两个不肖之子,家能不败嘛!”他手臂颤抖着,在白木牌牌上正楷书写了“母亲大人神主”几个字,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好娃哩,百事孝为先啊!舅还是想教你再把手艺拾起来,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凭手艺技术挣钱盖房娶媳妇过正经日子才是稳当人生。娃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唐靖儿把长杆烟袋往肩膀上一搭,噌一下从舅手里抽走白木牌牌,撵襟子一扯揣入怀中,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猛地拧身回来,白眼仁冷森森地直冲着舅舅。
取仁过来扯他一把,问:“还有啥事?”
唐靖儿轻轻拨开他,说:“不与你的啥事。”又蛇一样歪过头说,“舅,你借我二百个锅子,就这一回。”
孙老者不及答言,他又硬声子说:“你旦若不借,我就永远不上你门上来了。”
孙老者一听就来气,这借钱还有威胁人的!就由不得吭吭吭地咳嗽,咔咔咔地吐痰,又一手颤颤地指着外甥,喘着气说:“我、我就是不借给你,你———”看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取仁赶紧把老表连推带拖扯出门来,又好言相劝:“你舅有病哩,有啥事了你给我说。”
染房里(17)
唐靖儿一把扯下肩上的长杆烟袋,朝取仁面前一抡,说:“我想到孙校长的学堂里念书哩!我想到洛南的景村坐铺子哩!”说完拂袖而去,头扬得比大椿树上的葫芦豹还高。
当晚,孙老者给取仁交代:“叫海鱼儿给送些米面过去,不说那逛山啦,还有唐站儿娃哩,总得叫过年嘛。”谁知,海鱼儿把米面原旧背了回来,传来唐靖儿的原话是:“我就不认他那个舅!要我娘在着,我谁的脸都不看!”
腊月二十九晚上,孙家照例煮肉。听着锅里咕嘟嘟喷出小茴大料的浓香,孙老者在账本上记下年节的花销。老三和海鱼儿一样一样地说着,柴是多少担,木炭多少笼,红白漆蜡多少对,灯笼罩子几个,香表鞭炮火纸紫色纸多少,粉条生姜大料花椒几斤几两,凤翔的木板年画灶婆灶爷像是多少钱……孙老者笔下写着,嘴里对老三和海鱼儿说:“染坊关了门,没了活钱,你二哥当校长事关五姓子弟前途大事,你两个开年了能不能把染坊再开起来啊?”
老三不言语,海鱼儿说:“好我老者哩,我俩戳牛尻子还行,做生意心里没底,账先算不到一搭里。开染房是好事情,你清闲了先教我打打算盘子。”正说着,取仁进来,孙老者就说:“取仁啊,海鱼儿想学算盘子,你抽空儿教教他,他有这个心哩。”取仁白眼珠儿一斜,说:“海鱼儿?你能学了算盘子?”海鱼儿红着脸说:“我背过二归三遍三哩。”取仁不屑地一笑,说:“你背一遍我听听。”海鱼儿就低了头,许久才说:“上到坡里一挖地,那些口诀就埋到土里去了。”
因为今年有丧,孙老者家的大门二门牛圈门染坊门贴的春联是用紫色纸写的。年三十的团圆饭吃得不冷不热,金虎在娘怀里哇哇地哭,一家人轮着携换着抱都哄不下,饭只得草草地吃了。陈八卦送的尻把子肉实在是好,可孙老者一片子也咽不下。取仁是一边看着账本名册一边吃饭,常常是拿夹着白菜豆腐的筷子朝账本上写。也只有海鱼儿吃得蛮香,他是累了,也饿了。
黄昏时分,老三和海鱼儿去坟里送灯。祖坟前,古墓边,有墓门楼的,他们把一截小蜡放在墓门楼顶上的砖砌小龛里;无墓门楼的,他们在坟前插一支点着的蜡,捅上竹篾油纸的灯笼罩子,四周再用土块拥实。有一片老坟在荒坡上,他们就只在坟边的树上挂一个灯笼就打发了。按规程,是一座坟头点一盏灯烧一沓纸的。他们执行得最认真的,是在大哥承礼和老贩挑的坟前,点上最亮的一盏灯,烧着最厚的一沓纸。两人似乎都有话要向对方说,却终于没有说。回家的路上,除夕的夜幕已经笼罩了州河上下,看着村庄周围地畔坡角的点点坟灯,两个庄稼汉的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由得缩着脖子往回跑,冷风刮得地塄上的蕃麦叶子刷拉拉响,仿佛一种阴森和恐怖追着脚后跟撵。
回到家里,喝了热热的操酒汤,在肃然的气氛里,老三和海鱼儿给家庭爷面前供上献祭花馍。孙老者在铜盆里一五一十地洗了手,又恭恭敬敬地点亮堂前的一对红烛,然后将香表烧起,带领一家大小向“孙氏历代祖宗大人神主”磕头作揖,十八娃也怀抱小金虎按部就班不敢马虎。
家神敬起,海鱼儿端来一盆红堂堂的木炭火。一家人围着火盆架坐了,庄严地进行除夕夜的最后一件大事:吃忍柿。
这是上下州川的习俗,年三十夜要吃一颗柿子,叫“忍柿”。“忍柿”就是“忍事”,吃了“忍柿”要满年记住一个“忍”字,来年的家庭成员之间,遇事忍为上,和为贵,这在孙老者心里是比吃团圆饭还重要的。
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老三端来一笊篱火晶柿子,海鱼儿在炭火上绷了铁丝编的三撑网,孙老者慎慎地将又红又软的柿子放在网子上,摆满一圈儿,看那软柿的薄皮儿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地变紫、变黑,翻卷着裂开,淌出汁水在铁网上吱吱作响,才轻轻拿起来依次递给每人一个。有一个忍柿,孙老者反来复去地烤着,又亲自剥了皮,又用嘴唇试了温热,才递到十八娃手里。这是给小金虎的。在一家人的注目之下,小金虎豆大的小嘴吸吮着柿汁,在福祸未知的来年里他也得忍着。
一行浊泪从孙老者的老眼里溢出来。
红堂堂的炭火映照着,十八娃冷峻的目光斜到一边。
取仁用双拳抵着沉重的下颌。
无言中,堂前的红烛泪尽灯灭,香炉里也只剩几支残签儿。火堆灰暗下去,老三又加些木炭,他一边棚着火堆一边自言自语:“人心要实,火心要空。”
未到子时,孙老者就上路了。他还穿着那件老式棉袍,还缚着那条旧腰带,还用那端头开裂的水火棍挑着大铜锣,还提着那盏套着铁丝网罩的方灯笼。陈八卦在他前头走着,双手捧着那颗大铜铃,灯笼光里他的道袍道靴威严庄重。他们一上大堰就摇铃,每走三步,咚咚两声,这是除夕之夜下州川的独有习俗,叫做“金铎巡村”。这颗叫做“金铎”的大铜铃,据说是嘉庆朝赐给本村一位绅士的,他维持本地治安曾九年不出盗事。之所以还要带上大铜锣是怕发生突发事变,一旦有事锣一响人们就知道不是跑匪就是救火。
早先里,“金铎巡村”是一村传一村。辛亥年江湖乱道之后,人说是革命成功了,满清的习俗不要了,金铎之事一村不巡就数村不巡,唯五圣师庙的陈八卦坚持着除夕之夜在苦胆湾巡村。他认为巡村是对村人宣扬教化,是对合家团圆的提醒,总该是一件好事。到孙老者辞了大贯爷回到村上,也自愿扛了水火棍陪他,两人就年复一年地延续着这种古风。本该是陈八卦在本村巡过即了,可孙老者说到大堰上巡一巡也算是对一河两岸的宣教,于是每当“金铎巡村”之前他们必先到大堰上巡游。
染房里(18)
之后回到村里。他们在苦胆湾五姓人家的八路十巷走过,天上的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地上人家的守岁之灯映照窗棂,偶尔一声狗叫,仿佛是上苍发出了吉祥温馨的传唤。灯影里,陈八卦迈着方步,道袍的巨大黑影在村巷里扑啦啦飘过来,扑啦啦游过去。他双手端举金铎,从头顶振到胸前,往复三次,就有了三声带着拖音的“哐当当!哐当当!哐当当!”然后,他长声高唱道:“孝敬父母!教训子孙!”又是三声“哐当当”,下来是孙老者苍凉的应和:“小心烛火!谨慎门户!”他们就这么重复着铃声,重复着叫唱,八路十巷地巡游一遍。到第二遍,陈八卦喊:“克勤克俭!耕读传家!”孙老者接道:“三阳开泰!福禄寿到!”铃声伴他俩且行且唱,守岁的村人就把听到的教条向儿孙们再次讲说,一家的儿孙孝顺了,几家的儿孙都看样儿学样儿。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如暴风刮过,西塬上的人家又打开了花鼓子。锣鼓歇处,里角叫板,接着就咿咿呀呀曳曳络络,对唱着,衬唱着,合唱混唱着,深夜人静,臭臭花鼓子的声腔唱词清晰可闻:
姐妹房中打牙牌,忽听门外有人来,小妹她上前把门开,小郎哥门坎上系鞋带,扯进小郎里边坐,替奴打一牌,替奴打一牌。
小郎哥进房来,小妹妹奉茶来,哥说他口不渴,有烟你吸给我,有烟你吸给我。
天牌地牌奴不爱,单把人牌抱在怀,合身子躺到牙床来,合身子躺到牙床来。
小郎哥莫动奴的手,小妹妹年幼花未开,能看不能采,能看不能采。
单等来年春三月,桃花杏花百样花儿开,小妹妹挂招牌,小妹妹挂招牌。
招牌挂在大门外,单等情郎哥哥来,过路的客官如流水,三尺的涎水你咽下怀,三尺的涎水你咽下怀。
八十的老公来采花,万两的黄金不爱他,他是老人家,他是老人家。
七岁的玩童来采花,万两的黄金不爱他,他是小娃娃,他是小娃娃。
十七八学生来采花,分文的铜钱不取他,陪他尽心儿耍,陪他尽心儿耍。
先耍青龙来吸水,再玩鲤鱼双鼓腮,越玩越自在,越玩越自在。
正月十五坐了胎,肚里有个小婴孩,怀下婴孩是露水,四月一日成血块,四月一日成血块……
突然间就有鞭炮连天响,一家接连一家,是子时到了。提着灯笼的妇孺一流带串到庙里去,步履匆匆是为着争烧头炉香。五圣师庙的三间正殿里,金陵寺的大雄宝殿观音堂,钟磬齐鸣,红烛高烧,新年的道场依旧隆重热烈。
到了大年初五,天还没有亮,苦胆湾的人家用烟花爆竹灯笼火把来渲泄心中的积忧与欢乐。州河两岸,烟火明灭,鞭炮半响,性急的后生,还搬出锣鼓家伙猛敲,哪怕正月十五过了吃糠咽菜,这过大年的乐子你不享白不享。
欢庆的声浪持续着,一声撕天裂地的尖锐长哭从天而降,仿佛一把利刃从人们心头划过。长哭从孙家的祖坟里传来,那是十八娃携子哭夫。她用头拱着坟上的泥土,披头散发地爬扑着不成人样儿。小金虎在怀里哑着嗓子哭叫,脸蛋上的泪水结成了冰。高卷赶来了,一次次地把她扯起;白顶子帽根子赶来了,百般地劝说安慰;腊娥和狗欠欠赶来了,陪着她长声啼哭。
取仁赶来又转身回去。大椿树下,他扭过头来,能穿凿地层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长兄的坟头。蓦然,他发出一声阴冷的笑:“哼哼,太岁能取了人头?”
从正月初一开始,取仁一直蒙头大睡。回乡以来,家灾乡祸缠结了多少坐庄的权贵和逛山的恩仇,离奇的传闻将天海的冤仇和山重的恩德煮成了一锅粥,这一切在有学问有见识的取仁脑中还不曾仔细地研磨过,一道血铸的坎儿堵在胸间每每在静思之时令他钻心地疼痛:承礼大哥的死难道成了破不开的谜?算是世交的陈八卦有那么高的智慧和手段,居然也认同太岁一说岂不太过蹊跷?嫂子十八娃的无名哭闹随时发作,无父的小金虎一哭全家人的心都疼,州川上下都说十八娃是东秦岭的人望子,她身上潜藏着太多的由头对孙家来说是吉是凶?其父老贩挑的死和其母水灵子被迫到土匪南山罩的老窝子红崖寺重操旧业,这中间又何以暗渗着老连长丝丝缕缕的公私隐衷……
几天的大睡实际上是几天的推演和归纳,这中间有多少乡贤提了水礼来贺他荣任校长并关心办学执教的诸多事宜,又有多少老亲故旧来给孙老者拜年同时想和熟知古经朝代的“锛子娃”取仁攀谈攀谈,却都被老三告知“我二哥冒风了才喝了五花汤刚睡下”。取仁的脑子里紧织慢绣着种种他意料和不料的诸多事实和后果,可父亲执槌的锣鼓声一阵急似一阵地在他心间撞击,一时间对他父亲活人的境界产生了怀疑。
孙老者的打鼓始终不改的是州川“老套”,他的“撇八槌”似雄鹰拍翅,他的“长马锣”可以将一只鼓槌抛在空中呼啦啦转几匝落在手里刚赶上节拍,他的“上南坡”在松处加楔紧处扯皮以至三番六遍在一遍和一遍之间用膝盖磕击鼓环绣出锦音;他还可以在“花打四门”这一段后半拍的休止上空闪一个自由的翻腕;他还可以在鼓心鼓边鼓帮的不同位置指点大铙、马锣、筛锣的轻重缓急;他打出的“花帮”清脆而不轻浮……到各地考察过音乐和民间艺术的唐文诗先生认为关中的渭北和西府一些地方,把春节锣鼓打成了舞蹈,外在的张扬和夸张动作遮蔽了鼓乐本身的质素。而孙老者的击鼓完全是一种打击乐,十几件器乐的全部凝结点只在鼓槌的击点上,大铙不许翻腕亮腔,对拍只能错开二指划擦轻叩,而马锣决不许余音延长,所有击点一旦到位必须拇指拖带小指触锣止响,而筛锣的低音填空要到位适中,双膝夹锣是特技之一,所有响器皆以槌点为中心结成一体。孙老者凝神击鼓,目不斜视,他脸颊上的松皮随着鼓点跳动,他的鼓声一响四围立的坐的全都躬身静凝目光聚集,连跑着闹着的娃们家也蛰伏大人怀中,正在烧火的擀面的婆娘媳妇一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倾耳恭听。人们知道一个真真实实的春节来到了。这或许是多年的惯例,正月初一早晨的第一拨锣鼓必起于孙老者的槌音,之后才是十八王子乱点兵谁高兴了都可以邀人敲打一阵子。
染房里(19)
在孙老者双槌顿落鼓心、右手捋着胡子的时候,有人适时地递上他的白铜水烟锅。孙老者接过烟锅点燃,扬一扬手示意后生们继续敲打,就怡然弛然地蹲到场边的碌碡上,咕噜噜吸一口水烟,双目美滋滋地闭了,侧耳倾听这州川特有的古乐。
一个后生刚敲毕,大家就议论着哪一段没敲准哪一段少了音,突然就有牛闲蛋马皮干跑来,说口前村捎来一个帖子,初十他们的狮子到苦胆湾来喝彩。孙老者依旧吸他的水烟。老人们都明白,说是喝彩实际是来斗狮子,这在州川地区成了年节闹社火的时尚,各村扮的狮子已从滚绣球、跳方桌演变成斗狮子、烧狮子,以至逛山混迹逞强动武,每年都闹出事端。孙老者突然立身,把烟哨子噗一吹,对大伙儿说:“敲呀!”
老三赶紧凑过来,轻声说:“大,我二哥正瞌睡着,叫大伙儿别敲了。”
孙老者复又蹲到碌碡上,有人递上烟荷包,他低头伸指头进去捏着烟沫子,头也不抬,声也不高,说:“你二哥是一个人睡觉,大家是搭伙儿敲响器过年,谁有胆量不让大家过年?”
“刘镇华不让大家过年。”这是陈八卦的兜子停在大椿树下、麻鞋兜夫跑过来扯住他衣襟的时候,猛然说给他的一句话。孙老者提了棉袍,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厅堂。
堂屋里,陈八卦正给腊娥说单方。腊娥头上勒一条黑带子,歪歪着身子,牙口里咝咝溜溜地吸着气。孙老者在堂前方桌的另一边坐了,腊娥扭着屁股对他软了一下腰算是礼了个拜,孙老者拿水烟袋朝陈八卦示了一下。陈八卦眯目口述:“鼠穴泥研细用丝帕包敷于额外以热气熏蒸。”说罢挥手示意离去,腊娥似没听懂,嘴里“啊啊”地哈着气,就被海鱼儿拽走了。
孙老者平声问道:“又出了啥事?”
陈八卦就把商州城里正月初一出的事从头告知。
河南巩县有个刘镇华,字雪亚,光绪九年生人,清末秀才,毕业于北洋政府的保定军官学校监狱科,曾任“学堂庶务长”及“河南省视学”。辛亥年冬,为了征讨河南的满清残余武装,陕西的“秦陇复汉军”在大都督张钫的率领下兵至豫西,刘镇华以皖系段祺瑞麾下的四千人马为基本,收拢了陕豫边界数十县的民间武装向“秦陇复汉军”投归,号称十万人马。后经张钫大都督的保举,袁世凯任命刘镇华为“陕豫观察使”,这股武装驻于嵩山附近,遂被称为“镇嵩军”。张钫受南方革命思想的影响意欲联合镇嵩军倒袁,刘镇华杀了张钫的密使直接投靠袁世凯,袁即将张钫监禁。同盟会的首领之一黄兴派人联合刘镇华反袁,刘亦杀害了黄派来的二位说客。白朗事起,刘镇华追剿有功,被袁世凯任命为陆军中将。民国六年发生护法战争,陕西靖国军攻打皖系陈树藩,胜利在望之时,刘镇华出兵救陈于窘境。民国七年,刘镇华坐上陕西省长宝座。民国九年,直系吴佩孚派阎相文、冯玉祥等入陕驱逐陈树藩,刘镇华又转而投靠吴佩孚。阎相文、冯玉祥先后任陕西督军,刘镇华因其善变而连任陕西省长。民国十一年直奉战起,冯玉祥离陕,刘镇华继任督军,始集陕西军政大权于一身。刘主陕后勒民大种鸦片,征收高额烟税,其附加杂税上涨一倍,又预征来年田赋丁银烟税,致使秦地哀鸿遍野,陕民九死一生。刘镇华疯狂扩充镇嵩军,由入陕时数千人扩至十三万大军。吴佩孚洛阳过寿,刘奉上寿礼二十万银元,皆乃秦人血汗。民国十三年第二次直奉大战,刘助援直系兵败,又入晋投靠阎锡山。之后由阎锡山保荐出任“陕豫甘剿匪总司令”,遂纠集“镇嵩军”旧部十万人马,组建五个军,发动西安围城之役。十四年腊月,豫西窜匪一部由峡口入陕,兵至富水关,龙驹寨告急。为了守卫龙驹寨这个商州的钱柜子,老连长雪夜发兵,倾城出动,在武关排兵布阵,豫西窜匪前锋稍触即溃。适逢丙寅虎年春节临近,龙驹寨地方长官及五帮会馆联合为老连长庆功,又是秦腔二黄的连台本戏,又是州河两岸的竹马社火,又是竹林关的老套花鼓,生性爱热闹的老连长索性在龙驹寨喜度新春佳节。可他哪里知道,他眼中已经败退的豫西窜匪,实为镇嵩军南路之戴厚娃部,该部拟由西峡、商南、龙驹寨、商具、蓝田入陕,与由潼关入陕的主力合围西安。这股武装在武关佯攻之后,转身钻入南山,由毕家铺、竹林关、中村、高坝店一路直取山阳县,刚得手还来不及搜刮粮款,当夜即遭遇南边来的一股武装的猛烈袭击,一种威力强大的“开花炮”打得戴厚娃晕头转向,天明后才知是主帅刘镇华的人马,原来是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孙老者听得目瞪口呆,他所效忠过的满清王朝覆灭之后,商州地面江湖乱道,他凭借大贯爷的威望造福乡里,哪知道军国政治天下风云,就促气急问:“如今的天下如乱鼓咚咚,你终日在南北二山捉神弄鬼,国家大势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八卦冷峻着脸道:“我听一个娃说的。”
孙老者越发惊怪,问:“一个娃?”
“一个娃。”陈八卦答了一句话,就埋头去摆弄面前的蒸馍蘸蒜,任凭孙老者以长指甲急叩桌面追问,他都不再言语。孙老者转而又问:“商县城到底怎么样了?”
陈八卦又道出以下情形:
其实,戴厚娃部的实际兵力只两个团。其所以取道山阳县一是怕与老连长交火迟滞了出山计划,二是龙驹寨在是年春才由镇嵩军憨玉珍部洗劫过,无油水可捞,憨军不仅将寨城掳掠一空,连数十里外的大峪口腰线石窟也用大炮轰塌,帮会巨商藏匿洞中的细软被憨军搬运了一天一夜;第三条是更重要的,镇嵩军首领刘镇华在汉口被吴佩孚封为“讨贼联军陕甘总司令”之后,化装成美孚石油公司老板抄近路逆汉江而上,到陕鄂交界的白河县亲率柴云升部北上,经南宽坪高坝店过山阳县取道商县,不料在山阳县自相残杀。刘镇华遂将队伍整编,两股人马约一万人合成八个团,于大年初一大摇大摆开进商县城。
染房里(20)
商县城是座空城。老连长将两团兵力排布武关,一个团作为后备驻扎龙驹寨鸡冠山,他自己则在寨城里由矮胖子土包子陪着花天酒地。而商县城里仅有两排兵士巡城以防贼防火。大年初一好天气,日上三竿之时,车辚辚马萧萧,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同时涌进身穿蓝土布棉军服的蛮子兵,其间夹杂着光脚板抬担架、挑辎重的民夫。一时间,大街小巷如洪水漫溢,巡城军官不知出了什么事,即刻请示苟县长,岂料苟县长、毛科长正在老衙门大院摆了八桌酒宴,为入城将官接风。巡城军官当即派出快马向龙驹寨的老连长报告,谁知镇嵩军早在南秦岭二龙山沙河子接连放了三道警戒线,切断交通,隔绝信息,城里的人不准出去,外边的人不准进来。
听到这里,孙老者把目光撇到一边,将信将疑地问:“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老连长能不知道?”就又伸手摸来水烟锅,一下一下地打着火镰,一下一下地吹着火纸的焰头。陈八卦就有些急躁,说:“你赶紧去寻里公所,叫派人到龙驹寨去,告知老连长后院里发生变异,情势危如垒卵。”孙老者还是心下不实,又问:“这么大的军事行动又有三道警戒线放着,你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陈八卦就把筷子在蒜碟上一砸,说:“我的香会网络城乡,他河南兵就是把城围成铁桶,我这里也是了如指掌,事情不敢再耽搁了,城里已经闹腾了三四天了。”孙老者这才青了脸,一把攥住胡子,眉头一闪即口述一信,着人让麻子巡官骑骡子赶快报与老连长。
陈八卦又详述了县城里这几天的真实情形。
刘镇华是坐在前一后二的滑杆上住进县政府的,他手下旅长万选才驻扎商山中学,旅长柴云升驻扎上寺坡启秀阁,大小军官住进富家商号,如潮的兵士沿街挨户在门板上打上连排标记,住户一律清屋搬出,室内箱柜银软被一扫而空,万余名饿狼般的豫兵几天就吃光了老百姓的米面年货,年轻妇女被霸占。各街各巷及城外村社都在催收军粮草料的折价银元,富户百元,大户五十,中户三十,小户十块。万人的吃口,一天得做多少饭?“粮台”摊派给里甲村社,蛮子兵就拿着户头簿子挨门搜索,白面蒸馍黑面窝头以至豆渣杂面葱头蒜苗皆被搜罗一空,绳捆索绑的,逼死上吊的,枪毙活埋的,市民百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时间商县城里暗无天日。
各地香会不断传来镇嵩军杀人放火的噩耗,一时人心惶惶,过年如度白丧。当夜,各村的乡贤老者和里、甲的地方政要聚集孙老者家,大家彻夜未眠,反复斟酌。有人提议赶紧叫老少妇女都上山钻洞,有人提议组织民团,有人提议集资买兵邀白脸娃娃的红枪会甚至西乡的硬肚子南山的毛老道,由这些人保境治安,更多的人则反对,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横行乡间的地痞逛山,引狼入室只能灾上加祸。但一致的盼望是老连长立马回城将镇嵩军赶走。他们不知道镇嵩军在县城还能待多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犯延到下州川全界,会不会到苦胆湾来收缴粮饷。在麻子巡官骑骡子报信走了六炉香之后,陈八卦决定亲自坐兜子去龙驹寨面见老连长。他的说辞是老连长将原守武关的左撇子右跛子两团人马拉回来依次排列在商镇棣花高桥一线,同时速调南北二山剿匪的混成旅向龙驹寨回防,千万的一条是不能往回硬打,这等于上门送死,人家实足兵力八个团又有新式武器开花炮、水连珠、洋抬枪、哈机克斯等等,你地方武装与之对阵只能被对方一口吃了肉夹馍。所以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是上策,反正他刘镇华的最终目的是合围西安省,料他不会久留。陈八卦临走前留给孙老者的话是:州川民众要随时作好准备向南北二山疏散……
金陵寺(1)
正月十八的“五圣香会”要持续三天,这是陈八卦每年里最忙的日子。但是今年,香会提前到正月十三,且时间上只有一天半。陈八卦说了:“今年是金陵寺完全小学正式成立之年,也是金陵寺高等小学开学典礼之时,更是镇嵩军撤离商县城民众惊定思痛的日子,人以神敬,神以人重,所以五圣师庙的例会就从简从实了。”
说是从简,是说西乡里的二黄戏班子就不请了,龙驹寨的凤冠殿、山阳县的天竺山、东府里的华岳庙、西省里的八仙庵等八大丛林的坛主斋家都不再请迎。要在光绪朝代,“五圣香会”的开香之日必是二黄、花鼓、秦腔班子的对台斗戏之时,必是四方香众参与的盛大道场,必是各大丛林的道长法师宣讲道藏论说丹仙的交流大会。所有场面,都是扯明连夜,各种术士云集,算卦的,测字的,耍猴的,放洋戏匣子的,卖香表香烛的,卖干果吃食的,以至五行八作,都来这里寻机会,以至成了一定规模的商品交易、物资交流。更有南北二山的民间诸神及庵堂草庙来此发展信众联络香客,以至州河两岸、珠山四围,到处都插着神牌飘着幌子,到处都摆着香案,到处都是木鱼钟磬之声。挖个窑窝点几支香烛就是一方神位,垒几块石头烧几刀黄表就产生灵丹妙药,三清、四御、八仙、五道将军、九天玄女、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关圣帝君、王灵官、萨真人、黄大仙、孟婆神、四大元帅六十元辰、麻姑雷神风伯雨师城隍土地判官钟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等等等,神牌林立经唱不绝,香烟弥漫表灰飞扬。一时间满苦胆湾的人家,几乎家家都住上了赶会的亲戚敬神的香客。这比当年金陵寺的八月法会更为热闹,更具民俗性质。
说是从实,道场照旧,道长联会照旧。所谓道长联会,是南北二山道众聚集处的庙庵当家人的联席议事,这不同于昔年八大丛林的论坛务虚,这是东秦岭地区龙门教派的务实联会,关涉庙宇间法会的互携、道徒的往来、典籍的交换、神器的互用、道童的培训等等。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逢此乱世,如何保护信众,如何强化香会组织。有人提出:香会应设置会丁,配置装备,如北乡的“红枪会”、“恳心会”,西乡的“江湖会”、“硬肚子”,南乡的“毛老道”,但设置会丁之目的唯有护庙护香,维护信众利益。又有人反对,说这不合道义,断不可为。大家又说到香会联络的重要,这次镇嵩军过商县城三道警戒都封不住信息,正说明会众网络的效用和缜密,特别是县城西街的虞司徒庙,虽被镇嵩军辱污为马厩草料之所,但正是庙里的道童化作难民出逃,使消息沿南山的松云庵、尧女庙、静泉寺、祖师坛、娘娘庙一线传递过来的。
正在热烈议论之际,牛闲蛋、马皮干跑到庙里将陈八卦唤出,附在耳根上说,孙老者被东秦岭警察所两个穿偏耳子鞋的警察叫走了。陈八卦将联会的事向南华子做了交代,立马就坐了兜子往警察所去。这年月杀人不一定要什么理由。可他刚走到州河大堰上,就碰上老三和海鱼儿,询问事由,说是县上发来一纸传票,要孙老者出庭受审,警察所要连夜将人押送县府。
到底犯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陈八卦即刻派了快脚香客骑骡子进城打探,傍黑就有消息传回:说是金陵寺的主持范长庚把孙老者告下了,罪名是抢掠古寺神器,把明朝传下来的镇寺古钟都砸烂了!具体是苟县长接的案子,毛科长主审。
面对此事,陈八卦只有二下龙驹寨了。他正月初四一下龙驹寨向老连长面陈了他的应变设想,老连长只说了一句“谁屙的屎谁擦尻子”就不再说话了。耳边是坐台艺人的咿咿呀呀,面前是七碟子八碗的凉菜热酒,老连长吟吟地笑着,指间的筷子嘎巴一声断了一双,又嘎巴一声断了一双,笑说这商南县的冬青木筷子名气虽大,却怎么这么不经用啊?
这次二下龙驹寨,老连长正在船帮会馆的花庙里玩枪。十来把各式手枪摆在方桌上,一位赤发高鼻的西洋鬼拿起这些枪一只只地介绍着,不时地掰动零件机关向老连长详细指点。待老连长将这些枪装箱收妥,拱手送走洋人之后,陈八卦问这洋人是哪路的神仙,老连长说这是大名鼎鼎的挪威传教士诺慕,现虽在龙驹寨传教,但此人在十年前的世界大战中当过挪威的陆军连长,军事上很有一些战略眼光。说罢将陈八卦引入一间密室。密室的山墙上,布幔遮住的一幅手绘军事布兵图隐约可见,套间相连的另一间屋子几位军官在开会。陈八卦感受到了一种临战的气氛。
陈八卦说:“镇嵩军不是已经撤走了吗?”老连长笑笑地答:“军政上的事一句话说不清,你的香线上还有啥消息吗?”陈八卦就开口直言:“苟县长要审孙老者,面子上是为一只寺钟,背地里可能包藏祸心。”
老连长听罢沉默不语。陈八卦说:“这东秦岭六个县的县长不是都由你放吗?”老连长从鼻孔哧哧地冷笑两声,说:“当初刘镇华派这俩人来送我子弹枪械,要我适当时协助军事,我看他是要报早年的西安被逐之仇,就想这事咱怎么能搅进去?为了遮住面子,就放了个官给他俩,现如今没料想把洋芋给种成红薯咧!”
陈八卦说:“当初借寺里的钟是有人为证,范长庚那会儿说是外出云游,而且借钟是大堰河工所需,孙老者主事是为公益,如此小题大作恐有欲加之罪。”
金陵寺(2)
老连长说:“这事我先不插手哩,看他这戏咋演呀。人家现在是一县之长,把百姓过年给祖宗的献祭都贡奉了镇嵩军,立下酒肉之功,迎来是他送往是他,我这里接到县城里八大绅士的联名信,告他助纣为虐,满城蒙祸,我不知道是谁审谁呀!你坐兜子先回。”
陈八卦说:“老四擀杖娃到你手底下,不知道事干得咋样,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一直没回去过。孙老者也想娃了,你看得空儿了叫娃回去一趟。”
老连长又是哧哧一笑,说:“你是说,啊,孙文谦孙连长啊,好着哩好着哩!他正带兵到大荆梁上清剿曹鸡眼的烟馆哩,战事正吃紧着,我这不又要发一个连过去给他侧应一下。你回去给家里说啊,以后不准再擀杖娃擀杖娃的叫,娃的事干大咧,有官有号的,大荆梁上的事给我拿下来了就是副营长咧!啊啊,你先回你先回,我这好长时间没听州川的臭臭花鼓子了,心里痒得很,这竹林关的总觉着少个啥味儿。”
七天后,陈八卦第三次来到龙驹寨的司令部,告诉老连长案子判了,罚孙老者赔付寺上八百银元。陈八卦说:“天竺山花三百银元铸的钟比这还大,这哪是审案子,这是绑票么!”老连长依旧从鼻孔里哧哧两声,笑说:“嘿,他这是想敲山震虎哩,你震得了么!”说罢手一搓,朝外招呼:“上蒸馍蘸蒜!”
今天这蒸馍蘸蒜很不是滋味,也不知是蒜泥没捣烂还是热油没浇透,陈八卦的舌头在嘴里挽蛋子。老连长又在数说着十八娃多么善解人意,多么会唱花鼓,多么会挠脊背。看陈八卦一言不发,老连长就高了声:“是这啊,等娃过了周岁,司令部就派骡子去接人。”陈八卦的帽苔子都要了起来,他喉咙里滚木头的声音更沉重了:“从麻衣相上说,这女人命硬哟!”老连长把腰上的“十子连”手枪摘下来朝墙上一挂,又把弹夹里的子弹哗啦啦退下来,哗啦啦装上去,一边说:“这事我就不多说啦,啊,再说就大家不好看啦。”
陈八卦猛觉一阵恶心,一疙瘩蒸馍在嘴里搅过来搅过去咽不下。他忽然觉得一种耻辱感蒙上心头,草面庙的事,是自己主事寻承礼的人头哩,可太岁宫的道场每一步骤都有灰皮兵在主导着自己,这么一想身上就由不得打了个寒颤……
陈八卦湿着眼窝出了龙驹寨。他执意不坐兜子,张光李耀就扛着兜子杆跟在后头。一直走到香炉镇,他的手还捂着帽苔子。回到苦胆湾,十八娃的事他没有对孙老者说,太岁宫的事他也按在心里。孙老者父子正忙活着高等小学的招生事宜。
先是下州川六里十八乡来了上百娃娃,小到七岁蒙童大到二十好几的小伙子,他们要进教室占桌子,要搬被褥占炕头,理由是建校时他们入了五百银元。校长孙取仁再三解释说这是新式学校,上学要先报名,再摸底考试,再按程度分班,又有留级制度,又有校规校训,不是私塾村塾的老少一锅煮,而且对外乡学生只选收高小生,这样劝退了一些十岁以下的娃娃。还有一些大人瞎搅和,说是你接钱的时候咋不这么讲,如今你要么把娃娃收下要么退了银子钱我们走人!对这群耍蛮的人,牛闲蛋马皮干就跳上房阶子日娘捣老子地骂,又说老连长讲过,谁要干扰教育就捉几个进城做娃样子!如此又骂走了一批,剩下的都说按章程办,该预考就预考,只要先生教得好,出几斗粮食的学费也是应该。
开学典礼是在长袍马褂们的拱手抱拳和相互恭贺声中开始的,他们是州川上下的里甲老者。操场里搭了个简易台子,陈八卦当司仪,他今天穿着老丝光的黑色长袍,上套紫色缎褂,缎褂上印着圆形红色的篆体“”字。几个学生端着托盘在台上站了一排,陈八卦拖着长腔一样一样宣读着各方送来的贺礼:“里公所水牌十面!警察所教鞭、戒尺、板子各十副!上秦川高等小学钟表一台!北区正本高级小学玻璃镜一框!私立启化小学贺信一封!县立商县中学校长周善述先生题辞一幅!县立简易师范学校贺联一幅……”最后,陈八卦高声宣布,“老连长银元两封!”
接下来是长川村炮坊捐来的鞭炮放了二十四系,麻街村的唢呐队吹了个天喧地闹,白杨店的锣鼓队敲了个四山浑响。本来西塬上人说要送一台臭臭花鼓子被孙校长挡了,又说给演个“毛老道骑棍”也被谢绝,又说给耍个“二鬼结交绊不倒”还是没有同意,西塬上人就躁躁儿的,说学校是大家伙办的,唱台花鼓耍个把戏烘个场子图个吉利,怎么把人家的好心肠当了驴肝肺?是我们西塬上人身上带着祟气吗?这当然是私下里的情绪,场面上他们公役照出摊派照认,适学儿童愿意上的学校里也都收下了,今日这典礼大会他们也跟四乡一样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把操场都围严了,以至院墙外的老柿树上也爬了不少大人娃娃,他们大都是上不起学的穷家子弟。人们听说了,县简师的体育队要在操场上表演体操,体操是啥样子州川人没见过,都想开开眼界哩。但这个孙校长的讲话之乎者也又臭又长,从前朝后代讲到宣统登基,又讲到江湖反正,讲到旧学新学,讲到州川有多少私塾村塾,有多少娃娃念完村塾得不到继续深造,讲到筹办高等小学的艰辛,又是宗旨哩规矩哩纪律哩黑板哩钟点哩考试哩留级哩,在看热闹的人们听来实在没有意思,于是场子上就出现了莫明其妙的拥拥挤挤,出现了谁家媳妇的尖叫和骚乱。牛闲蛋马皮干拿棍子在人窝里捅了几下也不顶啥,孙校长还是照着他手里的稿子一腔一板地念,台子上的老者们也都支楞着马褂正襟危坐,操场上的学生娃们也都乖乖地立着,聘来的十多位先生也都恭恭敬敬地在学生队前坐了一排。突然,人群哗然,接着是乱声叫骂,有人就朝老柿树上扔石块,老柿树上的大人娃娃就朝树下溜,咔嚓一声树股断了,有人掉下去,有人哭出声。牛闲蛋马皮干赶紧跑去查看,有人就报告说是谁从树上朝下撒尿,牛闲蛋马皮干捉住两个穿开花棉袄的穷小子就揍,这俩人抱着头一边跑一边喊冤枉,就有人过来挡了,说是西塬上的瞎锤子固士珍使的坏。牛、马二人还要追查,人说早踩断树股跑了……
金陵寺(3)
尽管隆重的开学典礼被人搅了,但计划中的程序一项都没落下。这多半有赖陈八卦这个司仪的威严,他的一头帽苔子很有一些震慑力。再就是孙校长处变不惊,场面再乱他的讲话照旧抑扬顿挫。还有就是那些老者们,居然没有斜视的、没有乱动的,十几把花白胡子怡然飘拂,头把椅子上端坐着的就是孙老者!
牛闲蛋马皮干也算处置得当,当歪就歪,当忍就忍。
可在典礼已毕,先生们带领各级学生入了教室之后,来了一位犟着要上学的女子,门房挡都挡不住,还敢张嘴撅人骂粗话。孙校长闻讯赶来,采住长头发一看,这女子不是别人,却是狗欠欠!
孙校长问:“你妈呢?”狗欠欠答:“我妈又不上学!”孙校长说:“校董会宣布过,本校不招女子。”狗欠欠说:“招不招女子应当先问女子,你问谁来?”
孙校长倒被惹笑了,心想一时跟这野女子也说不清,就扳住她的肩膀说:“叫我看你像不像个学生样儿。你看,你回去先把头发梳顺脖脸洗净,衣服也要———”
“咋啦咋啦?穷人穿了破衣衫就不能上学?你这不是嫌贫爱富么?”连珠炮般的发问反把堂堂的校长给截住了,校长的脸上一时发硬,却又指着她的脚说:“你看你这脚也———”
狗欠欠看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前开嘴后脱帮的男人鞋,两个结着黑垢痂的脚指头戳在外头。在堂堂校长的注视下,两个黑脚趾绞着翘了一下,就死死地扣住地面,同时,她长长地“哟———”了一声,就斜扬起脖子,把仇恨的目光射到校长脸上。她说:“你是给宣统当校长啊!嫌我脚大?孙老者爷给我瞅的家儿我还看不上哩!嫌我脚大我回去缠呀,缠碎了我可不跑操!”
狗欠欠正使着野性子,突然脸上被打了一巴掌。看时,竟是她妈腊娥!腊娥拧着她的耳朵,一边往回扯一边骂:“日你个妈哟!没了王法啦?这学是你皮女子上的吗?不怕把人家写的影格子祟了?不看你是个啥东西?当粗丫环都没人要的嗅熊,纳个鞋底子都学不会还想念书哩!往回滚!念你妈的逼去———”
母女俩拉拉扯扯地回去了,把个孙校长不尴不尬地晾在那里。
晚上,腊娥来寻孙校长,说:“叫娃来给你磕个头,你把她收下算啦。这女子性子野我淘神不起。”又说狗欠欠为上学回去给她上了一回吊,又是跳井呀,又是扑崖呀,说男娃子能念书女娃子也能念,你校长就没讲不准女娃子三民主义!正说着牛闲蛋马皮干来了,这俩人说狗欠欠已找他们闹过一回了,他们抽了几教鞭她还不服,放话说不收她了她就给教室后头靠蕃麦杆呀!
孙校长问:“靠蕃麦杆?咋呀?”
牛闲蛋马皮干答:“放火呀!”
“土匪!”孙校长火了,“把穿偏耳子鞋的叫来,不信人腰里还长了蒜苔啦!”腊娥也说:“叫来叫来,谁能管下谁管去,这鬼女子早晚是村里的害!”
孙老者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大家正窝着火,完小先生唐文诗跑来了,他说:“那女子又在学校里闹,挨着敲先生的门,学生们围着当疯子看。”牛、马二人说:“再闹就棍棒侍候,反正腊娥也管不下。”孙校长说:“人是灵人,就是性子硬,野生野长的歪脖子树,自小没在规矩里长。”唐先生说:“三民主义里边就有关于女权的启蒙和教育,西安省上都有女校了,从社会发展上说,妇女上学读书是早晚要实行的。”牛、马说:“当初校董会定下的不收女娃。”孙校长说:“当初是考虑年岁不好,三天两头跑土匪过粮子的,女娃在校安全上难保证,管理上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