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天开始,即使北平变成废墟,大明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时代了”,黔国公沐冕扔下手中从国内八百里快马和风帆快舰接力送来的报纸,揉着太阳穴跌回椅子。北平那个姓郭的矮子太可怕了,他选择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来了一场总爆发。这份《平等宣言》据说是冒着讨逆军的漫天炮火在宛平城府衙接连讨论了三天才达成的一份协议,北平那伙贩奴者,血汗工厂主,兵痞,和投机商人们居然造就出这样一个和他们道德层面截然相反的宣言,真是有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人生而平等,长生天赋于他们一些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纵使他们的地位、天赋和财富等方面不可避免的存在着差别,但人们的基本权利不可剥夺,他们理当拥有,而且必须拥有同等的追求幸福的机会。正义要求法律应当认可这些权利并保护这些权利。”这是当年那个伯文渊的原话的啊,真想不到会用在这里,安泰帝真该早些杀了他,焚了他的书,黔国公沐冕的脑门传来阵阵麻木,法律,政府,几个简单的定义就将朝廷那份讨逆诏书驳斥得百孔千疮。在这份宣言前,沐家到底要何去何从?
从某种程度上讲,沐家是北平新政的直接受益者。自从洪武十七年后,在沐家的独立王国内几乎照搬了北平的生产方式。与北平唯一的差别之处在于,北平六省的产业完全是民间自主建立,私人拥有。而沐家领地内的所有主要产业的最大持投者都是沐家和其麾下的苏、白、柳、方四大集团。这种靠军刀推行的生产方式造就了云南的繁荣,也附着一层血腥。但到了瑞在,沐冕认为,初创时期所有的血腥已经成为过去,沐家领地内,繁荣,秩序,包括百姓的教化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所控制地区。这是他想独立的原因,也是想独立的本钱。因为没有沐家,就没有云南等地现在的一切。
而《北平宣言》中,郭璞等人用一句话就否定了沐家独立的合法性,那帮奴隶贩子和奸商们居然说:“为了保护这些权利,人们才在他们中间建立政府”,政府的管理者,与谁打的江山,谁受命于天完全没有关系,并且“政府的正当权利,要经过被治理者的同意才能产生。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对这些目标具有破坏性时,人们有权力改变或废除他,重新建立一个负责任的政府”。这是彻彻底底的大逆不道之言,偏偏你又无法去辩驳。用君臣父子那些来反对吧,可人家说过,人生而平等,根本对君父没有义务。并且人家认为政府最基本的三个责任不是统治百姓,而是“保护百姓权利,保护国家安全,建设和维护私人无力或不愿意办的公益事业和公共设施”。如果政府做不到这三点,就必须改变。如果不尽力去做,就必须被推翻。而现在的朝廷明显没有做到任何一条。通过了物权法,却出尔反尔没收北方六省百姓财产。外敌入侵当前,却忙着打内战,每年收取大量税收,却都进了贪官的腰包,修桥铺路的钱需要武安国凭着私人威望到处募捐。
反了,完全倒过来了。老国公沐冕觉得身上发虚,汗水从额头一滴滴向外渗。他可以预料到这份宣言传播后的效果,郭璞等人在宣言中,理直气壮的宣布,他们不再承认建文朝廷为合法政府,他们不是谋反,而是谋求这个国家的长久繁荣。他们推选燕王朱棣为带头人,带领大家重新建立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号召行省都行动起来,派代表参加到新政府中,无论大省小省,具有同等地位。各省代表只需要对本省百姓负责,而不需要为新政府负责。这等于无形中将朝廷直接控制地区以外的番王与自己这样的封疆大吏属地都放到了朝廷的对立面上。只要李景隆在春天来临之前没拿下北平,整个中原大地的反抗之火就要被这份宣言给点燃。
黄子澄和方孝儒等人对付郭矮子,还是太嫩啊。沐冕摇着头,叹息着想。如果朝廷不贪图北平民间财产而下什么“没收令”,不会将那帮奸商和血汗工厂主逼得和郭璞站到同一战线上。如果不是大兵压境,让燕王朱棣无法选择,郭璞也没胆量提出这份宣言来。这下可好了,《北平宣言》,给了燕王朱棣成为名誉皇帝,国家代言人这么大一个诱惑,不由他不上“贼船”。如果燕王朱棣不接受这份宣言,朝廷灭了北方六省,他一样要掉脑袋。而接受了这份宣言,虽然皇帝的权力比原来小了很多,但毕竟还有一定分量,还可以传位给子孙。两害相权取其轻,沐冕知道燕王会怎么做。他要是站在燕王的位置,他会毫不犹豫的接受这份宣言,并且大张旗鼓的接受。只有代表了新朝廷,才能掌握新朝廷,才能一点点再将失去的权力夺回来。
阳谋,这就是所谓的阳谋。郭矮子最爱使用的手段。他不在桌子底下做交易,而是通过形势逼着你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答应过后,还会觉得他一身正气。形势比人强,在关键时刻,抓住形势,让你不得不选择与他共同进退。满头陈腐理学的方孝儒和最喜欢玩小动作的黄子澄显然达不到这个境界,输给当二十多年一方大员的郭矮子也是应该。
《平等宣言》一出,整个南北之战的性质就变了。原来北方六省只是造反,顶多有个清君侧的名义。历史上,清君侧的举动屡见不鲜,最后结局无非成王败寇。而经过郭矮子这么一折腾,立刻让北方六省的造反行为与历史上任何一次都大不相同。他们自认为不是拉皇帝下马,玩逐鹿中原的游戏。而是在追求比造反更高的目标,追求改变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的规则,追求所有炎黄子孙的平等、自由和幸福。在所有炎黄子孙的平等、自由和幸福这个目标面前,所谓的儒家大义,所谓的君臣名分,所谓的永远正确的理念,还有方孝儒先前起草的那篇慷慨激昂的讨逆檄文,显得那样空洞、苍白和无力。你可以说北平众人是疯子,是痴心妄想。因为朝廷到目前为止还占有绝对优势,北方六省的各派势力在宣言流传开后,有可能会更松散,甚至发生混乱。然而他们做了,切切实实的向着自己的目标在努力,可以说,这份宣言是自从洪武十二年来,新政众人努力的结果。在这份宣言里,你可以看到各方利益的妥协,看到北平学派近三十年的治国方案的探索和现实延伸。看到洪武十七年诸将提出的那份《君臣约法》的框架,还有法学大家吴思焓所提出的一些分权和制衡的构想,如果这些构想成为现实,或成为将来的法律基础,可能各方诸侯,都要努力去学习并适应这一新的规则。很显然,新规则要比君臣父子那套东西,对每个人的利益都多一些保障,特别是对于手中有一些钱财的人,那简单就是一份诱惑。
他们打起来了,为了各自的目标。可云南怎么办?家怎么办?是继续观望,找机会独立,还是现在就相应北平,抓住机会在新政府中给放上自己的筹码?沐冕不知道如何做决定。
“无论朝廷与北平如何,自己独立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了。即使独立了,按北平的说法,云南等地依然是中国的一部分,沐家顶多组织个地方政府,不可自称一国,并且还是要受到各省代表共同达成的最高法律监督。底下文职官员也必须受命于民,而不是受命上司。”黔国公沐冕摇了摇头,把乱纷纷的想法从大脑中驱赶走,高声对着门口的侍卫吩咐:“来人,给我把武公爷请来,就说我有难题要请教。”
“是”门口的侍卫答应一声,小跑着离开。最近黔国公脾气不太好,大家尽量别惹他,特别是提到武安国的时候,更要躲他远点。说实话,侍卫们有时候不知道是沐冕软禁了武安国,还是武安国软禁了沐冕,反正自从沐老公爷宣布武安国不得离开达卡港后,被监视的武安国悠哉游哉整天在海岸上溜溜达达看风景,限制别人行动的沐老公爷却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时大发雷霆。
今天时钟走得出奇之慢,半个多小时在沐冕看来,简直像一个月同样漫长。武安国还没有来,对这个不温不火的人,沐冕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大敌当前,沐、邵、叶三家关系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可邵云飞天天派人来要武安国;叶风随信誓旦旦,如果武安国在沐家“公干”期间少一根寒毛,阿拉伯人的威胁解除后,海盗共和国绝对不会跟沐家善罢干休。在这种形势下,沐冕不到最后一刻,也不敢对武安国来硬的。武安国如果能发表声明,支持沐家独立,当然沐家的独立就更名正言顺了些。他要是死活不肯在声明上签字,或者死在了沐家的领地上,那天下不知多少豪杰借这个机会和沐家过不去。所以沐冕只能和武安国干耗,用北平的危机来骚扰武安国,让武安国为了早日离开这里,返回北平帮助郭璞而不是得不答应沐家的条件。可偏偏武安国一直不慌不忙,沐冕这握这军队的人反而像坐到了热锅上,脑门都快急出包来了。
“报”门口传来侍卫没有多少底气的报告声,让黔国公沐冕闻之一惊,吩咐一声,让侍卫进来,在侍卫身后果然没发现武安国的影子。
“武公呢?”沐冕厉声喝问,心里渐渐发冷。
“回公爷,今天上午武公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在海滩散步,后来少主找过他,然后他们就都上船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去找人的侍卫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没回来,谁让他出海的,不是吩咐过你们看住他吗,今天谁负责陪同他散步,给我绑回来!”黔国公沐冕只觉得脑袋一阵轰鸣,眼前金星直冒,气急败坏的叫道。
“启禀公爷,已经绑在外边了,不过他们说是少主要带人走,还威胁谁要敢多事都砍了谁!”
“啪”,黔国公沐冕的大手重重的拍在面前的帅案上,将帅案拍得四分五裂。墨水,毛笔,铅笔,地图,各级将领送来的前线战报飞起来,滚得满地都是。“反了,反了”,老沐冕气得眼放凶光,拉出宝剑怒吼道:“将小畜生给我找来,放走了武安国,老子就将他和那些笨蛋侍卫全砍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答应一声:“爹,我在这里,您找我什么事情。”楚雄沐斌与一个青年将领并肩走了进来。那个年轻军官个头不高,银盔白袍,眉目清秀,不是叶风随的独子叶清扬又是哪个。
沐斌是沐冕的长子,生得虎背熊腰,眉眼间与老国公沐英依稀相似,做事干脆利落,在平南军青年一代将领中素有威望。老沐冕心中对这个未来家族继承人一直非常满意。但最近一段时间父子闹得很不愉快,特别是国内战争开始后,老沐冕本打算收缩防线,抽调大部分主力回国静观形势变化,随时准备在内战中捞一票。国内情况此时乱成一团糟,南北战争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利益肯定有一番重新分配,如果沐家在孟加拉等地消耗了太多本钱,将来的利益分配宴席中,将少捞到很多好处。放着大明膏腴之地不去争夺,而死守这洪涝连年的孟加拉湾各港,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而小沐斌的主意却是守住孟加拉湾各港口。父子二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底下将领也分成了两派,年青的低级军官大部分支持沐斌,四大家族的老将与沐冕意见相同,父子二人都很倔强,背着众将嚷嚷几句是家常便饭。
外人面前,老沐冕再生气也多少得给儿子留些颜面,招呼侍卫进来将帅案换了,强压着心头怒火问道:“你将武公爷带到哪里去了,不知为父找他有紧急军情商量么?”
少帅沐斌知道老父就会这样问自己,笑了笑,不紧不慢的答道:“今天早上叶家伯伯说找武公爷有要事相商,我派船将武伯伯送到了翠屿嘴,怕您着急,赶紧回来报告一声。两军联络之事,邵伯伯的意思是交给叶家兄弟来完成。”在沐斌眼中,父亲扣留武安国的举动得不偿失,眼下前方战事正紧,加尔各答、俞里一线,骑着战象的底里人,光着膀子手持长矛的土著,还有白布包头,不知民族的战士,如同飞蛾一般,不要命的向前冲。港口和战略要地虽然还在沐家和叶家控制中,但随着敌方有大批手持火铳的阿拉伯士兵加入后,形势已经变得不容乐观。毕竟平南军在人家地盘上,分兵把守着这么多港口。据探子报告,阿拉伯舰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甘巴里,距邵云飞所占据的锡兰山港只有三、五天的海程,大战马上就要开始,这时候联军最需要的是团结,而不是各自打各自的小算盘。
没等黔国公沐冕发话,跟在少帅沐斌身旁的叶清扬拱手施礼,笑着说道:“见过黔国公,家父命我再次承担两军联络任务,今后晚辈若有做得不妥当之处,还望国公爷包涵。”
看到两个年青人一唱一和,黔国公沐冕心中刚压住的怒火“腾”的一下又冒了起来。自己的长子沐斌文武双全,办事一向妥当,偏偏在关键时刻将一个重要筹码拱手让人。这一切不用问,肯定是眼前这个叶清扬搞的鬼。自从两军结盟,楚雄侯沐斌就患上了断袖之癖,整天和眼前这叶家美少年形影不离。上次沐冕好不容易借海战需要将领为同,将叶家这个要命的人质打发走,今天没想到他又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诱惑自己的独生子放走了武安国。想到这,沐冕冷笑一声,说道:“不敢,不敢,老夫怎敢留叶公子在达卡港,叶公子还是请回吧,联合作战之后,再也休提,过几天我沐家自然会将一于港口交给你父亲,然后班师回朝,此间的事,我沐家管不起,也不想再管!”
“爹,大敌当前,你怎能这样做。再说,将士们也不会答应。”少帅沐斌被老国公沐冕的赌气话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问。
“平南军怎样,还轮不到你来管。我云贵子弟,不给别人打江山。”黔国公沐冕气得脸色发青,狠狠瞪了叶清扬一眼,补充道:“既然你父亲将武公接走了,我平南军也不在这里惹大家猜疑。告诉你父亲来接收港口吧,左右,送客!”
父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争执,银盔将军叶清扬看看气急败坏的老沐冕,再看看面红耳赤的小沐斌,点点头,一言不发就向外走。平南军的态度她早有了解,老沭冕扣留武安国的举动已经让联军中很多人失望,今天见了他这种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是让叶清扬对云南沐家更不抱希望而已。
“爹,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今天咱们撤军回国,以后平南军弟兄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少帅沐斌也动了火气,伸手拦住了正向外走的叶清扬,对着黔国公大声嚷嚷道。来的路上他已经对叶清扬夸下海口,说自己的父亲只是一时糊涂,等火气消了,自然会从国内调更多军队来应付新的战争局势。现在这种情况,让他好生难堪,脸上觉得火辣辣的,说出的话就有些口不择言。“您,您这样做不是给平南军抹黑吗?”
“住口!”沐冕的大手又拍到了帅案上,新换的帅案“吱呀”一声,软软的垮了下去。帐外的侍卫赶紧跑来,再次更换帅案。同时不断的给沐斌使眼色,示意他在外要面前,不要暴露家丑。
老国公沐冕再也按耐不住,指着儿子和叶清扬大骂道:“我给平南军丢脸,小子,我给平南军丢脸有你丢得多吗,你们两个大男人天天形影不离,难道当大伙都是瞎子么。我沐家就是不撤离,也不会与他叶家联手。他父亲叶疯子不在乎,我还在乎沐家声望呢!”
父子两个这番争吵早已惊动了左右将士,一些心腹老将远远的躲在帐外,不知如何规劝。云南沐家受穆斯林文化影响甚重,当地文化中,养“相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罪,军中两个后辈将领天天形影不离,并且其中一个皮肤白净,相貌娇媚,的确很伤风化。众人正在指指点点,只见大帐门口,被黔国公沐冕叱责的面红耳赤的小将叶清扬手一招,将头上银盔轻轻摘下,拉开束金发簪,一头流瀑一样的长发直落到腰间,长发的主人轻轻一叹,嗓音完全变成了雌声,伴着这声叹息,叶清扬敛衽施礼,“沐家叔叔,诸位将军,我叶家人丁不旺盛,父亲膝下只我一女,大敌当前,只得学一学古之花木兰,不得以之处还请黔国公谅解。至于平南军撤兵之话,侄女一定带到。我想南洋群雄纵战得还剩下一个女人,也不会让敌船过南巫里半步。”说罢,掉头扬长而去。
十万大军齐解甲,其中几个是男儿。远远围观的平南将领楞在当场,叶清扬走过之处,人们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来。跟儿子吵嚷半天,本意只是赶走叶清扬,顺便从联盟中多要些好处的黔国公沐冕也楞住了,老脸通红,一直烧到了脖子根。大伙正发楞间,只听一阵马蹄声,一个年青将领骑着匹快马,飞一般从港口处跑了过来。
是留守在马六甲的二公子沐昂,众将领都吃了一惊,赶紧围拢过去,将疲惫不堪的二公子扶下马背。
“大哥,爹呢?”二公子沐昂见了沐斌,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在帅帐,你不在马六甲调动物资,怎么跑这来了。”少帅沐斌拉住弟弟的手,奇怪的问,“难道马六甲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吗?”
“麻烦大了,马六甲港口来了一堆船,一艘挨一艘要求补给,港里积蓄都快给他们搬空了。”二公子沐昂焦急的回答,一边说一边向大帐里走。正在大帐里懊悔不已的老帅沐冕听到此言,一步踏出帐外,拉住儿子的手问道:“不着急,慢慢说,马六甲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水师,水师,靖海公曹大人的水师来了,要求补给,我没法拒绝,他们加粮加水,快把港口搬空了。”小沐昂喘息着汇报,“所以我赶紧乘快船赶了过来,通知您做好准备。”
“水师,补给,曹大人”老沐冕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曹大人要求补给,你不会拒绝他吗,他带了多少只船?”
定边伯沐昂连连跺脚,气急败坏的向老爹汇报:“我没法拒绝,他带了五支主力舰队,一百三十余艘战舰,还有三万多士兵,我要是拒绝了,连马六甲都得变成他的。”说着从贴身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到黔国公沐冕手里,“这是他给您的信,您自己看看吧,他要到翠屿嘴停靠,邀请您前去会面。”
又是翠屿嘴,难道武安国他们事先勾结好了的?黔国公沐冕额头皱成了一个团,拆开信,靖海公曹振的话说的很客气,客气中带着不可拒绝的味道,他恳请沐冕为即将开始的大战提供后援支持,并携手将阿拉伯舰队消灭在大海上。
“闻公有意逐中原鹿,振切以为公须谨慎思之。今日之天下,已非昔时之天下,如画江山,非华一地可纵马,以公今日声威之降,手握兵权之重,应知天下之鹿更肥……!”曹振的话字字句句撞击着沐冕的心。大明水帅五大主力尽集中于此,靖海公曹振显然违反了建文皇帝的命令,没有带水师去抄朱棣的老巢。南北之战的发展形势,难道现在还不够清楚么?沐冕啊沐冕,枉你计算了一辈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放下信,老沐冕看着儿子沐斌,阴阴的笑了。方才还宛若仇敌的父子,此时又和好密友。抱着儿子的肩膀,沐冕一边向大帐中走,一边笑着说道:“爹老了,看局势看不过你们年青人。小子,有你的,一会儿驾船去将叶家小姐追回来,爹明天就派你苏叔叔上门,不,亲自找武公当媒人向叶家提亲。”
“爹,你说什么呢?”楚雄侯沐斌对父亲态度的转化一时不能适应,挣脱父亲的胳膊,红着脸问。
“嗨,爹还不明白你的心思么?你比爹聪明,爹不过想效仿大理段氏,割西南一隅偏安,没想到你的目光放得那么远。叶疯子只有一个女儿,嘿嘿,他白忙活一辈子,嘿嘿,到头来嘿嘿……”
冬日的孟加拉湾海面宁静如画,这是一年中风暴最少的时候,也是气候最宜人的时刻。毒辣的热带阳光失去了往日的威力,柔柔地射在水面上,穿过宛若琉璃的海水,给嬉闹的热带鱼群镀上一层亮丽金边。享受着七彩阳光,鱼群更加活跃,一两条精力旺盛的小鱼干脆从水中跳起来,带着浪花在海面上翩翩起舞。
忽然,远处水面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炮响。水中的宁静瞬间被炮声打破,惊慌失措的鱼群掉转身形,顺着炮声传播方向朝远方四散逃去。这片宁静了数万年的海洋已经变了,它们必须适应这个变化。否则,一会儿被炮弹点燃的海水将成为可怕的杀戮场,卷在爆炸中的生物没一个能逃得活命。
“是阿拉伯人的信炮,西南方向,大约在十五里(北平里)以外,正驶向小锡兰港”,了望手挥动信号旗,将观察到的信息传递到甲板上。正在甲板上陪着客人看风景的舰队主帅邵云飞抬起古铜色的方脸,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方位,笑着冲大副吩咐,“挂信号旗,调头向十点钟方向,靠近观察”
旗舰主桅杆上迅速斜拉起一串七彩的信号旗,干净利落地将邵云飞的命令传达下去,伴随着舰头劈开水面的哗哗声,一艘艘悬挂着烈焰凤凰旗帜的战舰掉转船头。全速向小锡兰港方位驶去。大战在即,聚拢在甲板上地众人却像去赴一场晚宴般,自顾坐在马扎上谈谈说说。根本没将马上要发生的遭遇战放在眼里。
“小邵,有把握么,不要轻易冒险”!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人低声劝告。正式武安国,两天前他刚刚被邵云飞勾结沐斌从达卡港偷出来,现在正乘船返回锡兰山。为了营救武安国,邵云飞将全部家底都带了出来,准备一旦被沐家发现。就和对方在海上翻脸。结果沐家并未派船追赶,邵云飞觉得舰队一炮未发实在可惜,所以临时决定在锡兰山外围兜一圈,顺手打掉几艘阿拉伯商船权当练兵。没想到碰上条大鱼。
邵云飞点点头。眼角浮上一层笑意。用手指点着西北方地洋面,说道:“当地诸侯的水上力量早被我收拾干净了,突厥人远道而来,不熟悉这里的水流风向。咱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放心,如果待会儿见他们人多,我掉头就跑,这咱们这几艘船不大,可都是快船,他们追不上。”
“放心吧,武叔,如果大海战邵叔说自己是天下第二,整个世界未必有人敢自称第一。当年他们万里截杀都没能把我们怎么样,何况今天我们是有备而战”。小将郭枫擦拳磨掌地说道。他现在已经成为邵氏舰队中除了主帅外资格最老的舰长,两眼中充满经战火洗礼后的自信。
武安国笑了笑。不再说话。世界真的变了,当年的小毛孩已经成长为舰队主力。时代远远地将他刚穿越时空的大明抛到了身后。这个时代的事,最好还是听听这个时代的人怎么想,怎么选择,而不是按照自己固有的知识去生搬硬套。此战,原来的时空中肯定不存在,什么结果,他不知道。正因为他已经和众人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这个时代对他地吸引力才越来越大,他已经成为这个时空的一部分,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个时空的一部分。就像邵云飞和曹振等人一样,在与这个时代互动,改变着时代,行为也被时代所左右。几十年的光景,他让大明地科技取得了这世界中原来足足要花费数百年才能取得的进步,却也提前激化了两种不同生产方式的矛盾,改变了大明靖难之役的性质。北平的工业翅膀造就了半近代化的大明军队,西吹的飓风也点燃了帖木儿东征的烽烟。随着飓风中心的漂移,突厥人提前装备了火器,阿拉伯骑兵挥起了北平马刀,在另一个时空数十年后毁灭东罗马帝国的庞大舰队,掉转船头开到了大明家门口。
这就是眼前地世界,你改变了自己身边的环境,整个世界都跟着改变。没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进。希望自己跑步前进别人还在原地酣睡,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邵云飞叫过大副,让他到舰长室内拿出一幅备用海图来,展开了铺在甲板上。拿起红铅笔在小锡兰港外二十里左右位置标了个圈,叫过几个船长来低声下达作战部署。“突厥人远道而来,不可能所有舰队都同一时间赶到。按刚才信炮判断,咱们这次碰到的可能是一个分舰队,趁其没和主力汇合前敲掉它,将来咱们的压力就减轻些。郭小子,待会你带天鹰、海鲨号、丑鱼号、野狼号、麒麟号、鸭子号还有你的流浪者号七艘船作为分舰队,在主舰队的斜上方侧应,咱们根据敌舰数量决定战术。”
“明白”,小将郭枫痛快地答应了一声,爬下甲板,坐上联络船返回自己的旗舰。
“王明武,一会儿你的猎隼号和赵志勇的白雕号打先锋,负责撕开对方阵型,带领整个舰队缠住敌舰。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是”,叫做王明武的年青舰长握拳施礼,起身走下旗舰。他的个头偏矮,肩宽背阔,嗓音中带着股子憨厚,一看就是个中原一带的农家子弟,至于他怎麽到了邵云飞的舰队中,武安国猜不出。水战对于他而言是很陌生的技术,自己原来那个世界已经是涡轮时代,这种风帆战列舰如何对敌,他不懂,所以也插不上手。
“孙歌。你的天翔号刚下水没多久,船速快,火力足。一会儿负责殿后,注意与旗舰保持同步,掩护已方受伤战舰。”
一道道命令从邵云飞口中传达出来,就像事先已经背诵过一般,不夹杂半分犹豫。待兄弟们一个个领命而去,邵云飞抬起头,看了看武安国和刘凌,笑着说道:“至于二位。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在旗舰上陪我看焰火,快过年了,咱们那炮声权当鞭炮”。
武安国与刘凌相识而笑,这就是邵云飞。那水战当乐趣的小邵。夫妻两个都是知道进退地人,自然不会请缨上阵,给邵云飞添乱。点头领命,并肩走到了船舷旁。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水面上浮光跃金,太阳已经渐渐向西偏斜。
邵云飞的办法虽然有些冒险,却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此时的武安国还不知道大明五大主力舰队正结伴驶向翠屿嘴,他内心盘算的是如果在叶、沐两家之间斡旋,维持眼前来之不易的团结局面。邵云飞在海上表现的越强大,自己在沐、叶两家说话越有分量。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突厥人地倾国之力前来,无论是被帖木儿要挟着来的,还是主动来的,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退回去。如果武安国所记忆没错的话,另一个时空中。西征地突厥人和东征的十字军一样,都充当了文明毁灭者的角色。眼前孟加拉湾这几家各怀心思的力量,确实大明朝西南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此防线被突破,忙着内战地大明就会面临再一次的灭顶之灾。到底损失会多大,武安国不清楚,他仅仅知道,经历了蒙古和女真两次浩劫的原中华文明,到自己那个时代已经支离破碎到需要考古来追踪重现。虽然一些坐井观天者将某些封建君主夸得天上少找,地下无双,却不得不承认,到了鸦片战争时,面对西方的混合动力战列舰,个个皇帝都英明神武的大清帝国,其麾下水师战舰还延续着明朝的尺寸,百余年没前进一步。一篇又一篇文章尽情讴歌了东方战士在海战中所表现出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忠勇,却不得不在最后小声的提一句,损失了百余艘战舰和数千士兵后,大清舰队仅仅打碎了对方一块船墙。
相对于西南西北两边的战局,武安国对郭璞地北平保卫战反而放心得多。一方面,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郭璞地实力,另一方面,他知道建文皇朝已经走到了末路。十几年的修路造桥,大明朝已经基本可以保证某地发生灾荒,如果统治者愿意,可以倾全国之力进行救援,不会因为道路不通畅而引起更大的民变。同时,畅通的道路也使得各个地区紧密联结,不再是孤立的一隅,北方六省拥有全国最发达的交通网络,让它比朝廷更容易集中力量。在他眼里,已经堕落到不择手段防民之口的建文朝廷不过是个空架子,郭璞等人在北平发表的《平等宣言》足以成为压垮这个赢弱的骆驼之最后一根稻草。何况,北方六省从来不禁止民间持有火器,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每一个成年男子都可以走上战场。当来自四面八方的志愿者赶到北平城下之时,也就是李景隆兵败之时。这一点,武安国相信自己的判断。几十年在皇帝,官员和军阀中打滚的生涯已经使他冷静,内心深处,他并不认为北方六省的模式比建文皇朝高尚,也不认为朱棣和郭璞等人统治下的北方比沐家用铁血建立起来的西南占有道德的制高点。平等是一个目标,建立一个负责任并且受监督的政府只是一个手段。由郭璞等人建立起来的政府未必比建文皇朝高尚,却更适合新的生产方式。农业帝国中,纲常、礼教也许是维持整个社会结构不得不为得原则。而现在,整个社会的底部结构变了,它的管理与运行规则必须随之改变。这是原来那个时代历史总结出来的经验,不以人们的热情而转移。来到这个时代,与其绞尽脑汁走捷径超越规律,倒不如踏踏实实的走好每一步,同时尽力避免另一个时空发展过程中的一些悲剧。原来那个时代的经验告诉他,跟在别人脚步之后走并不吃亏,可以择其不善而改之。一厢情愿地去抄近路。反而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砰”,一声号跑打碎了武安国的沉思,前方郭枫所率领的分舰队竖起了临战旗号。流浪者号主桅杆地信号旗与联络兵吹起的凄厉唢呐声告诉他,西南方向发现敌舰。邵云飞递过一个望远镜,在前方海天交界处,武安国看到了一片白帆。一艘,两艘,三艘,十艘双桅三角帆阿拉伯战舰接连从海天交界处的水面上跳出来,跳入武安国视线。
“那只是一支分舰队。主力在偏南方向”,刘凌在武安国耳边嘀咕了一句,拉拉他的肩膀提醒。顺着下午的斜阳方向望去,庞大的阿拉伯舰队出现在武安国的视线内。一共二十五艘战舰,呈两个分散纵向队列。分舰队有十艘战舰,主力舰队十五艘战舰。在流浪者号鸣炮报警的同时,土耳其人也发现了大明舰队。信炮接二连三地响起,松散的战舰彼此靠拢,试图集结成一列总队,集中火力将邵云飞的舰队吃掉。
“不要靠近,成倒八字雁翅膀阵,给他们留下中间穿插的希望”,邵云飞冷笑着下达命令。二十五比十五,土耳其人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领军地将领显然是个刚愎自用的家伙,他不知道邵云飞的名字。所以不想逃走。大明发面主舰队和分舰队之间留下了足够的空隙,如果土耳其舰队能从空隙中插入。就能集中侧舷火力打击其中一支,当将这口肥羊吞落肚后,再集中全部力量包抄另一支舰队。土耳其舰队地指挥官阿里仿佛看到了胜利在向自己招手。大明舰队从东向西,土耳其舰队从西向东,纵观整个战场形势,土耳其舰队占据了数量、阳光、风向三方面优势。谁控制了海洋,谁将控制财富。他的舰队将为穆斯林征服世界上的所有海域立下第一场战功。
这是典型的海战战术,从上风位置进攻下风位置的敌舰队,集中打击敌舰队列中处于相对上风位置的那一部分,这时敌舰队列中处于相对下风位置的那一部分由于风向的牵制不能很快转向。攻击方向可以占据相对炮火集中优势,逐一击破敌军。双方都是两层甲板的战舰,火炮数目差不多,局部海域战舰集中的数量将成为制胜的关键。要完成这样的战术机动至少要两个条件:一、攻击前抢占上风位置;二、被牵制地敌舰掉头增援之前,利用数量上的优势消灭敌舰队的一部分。
四点三刻,集结好队形的土耳其舰队大摇大摆地冲向大明两条分舰队之间的空隙,舷窗打开,一个个闪着寒光的炮口露出狰狞面目,光着膀子的水手装满弹药,等待着两军交火那一刻。
舰队指挥官阿里却迟迟没有下达攻击命令,眼前的景象实在令其百思不解,战船数量占绝对劣势的两支大明舰队居然从中间裂开,把穿插位置拱手让给了自己。斜上方,处于完全逆风那个分舰队侧拉船帆,加紧速度向战场外围逃去。斜下方,处于相对顺风的大明主力舰对居然开始掉转船头,将首舰攻击方向转向西南。
“他们要干什么”,土耳其舰队指挥官犹豫着,不知下一步如何应对,双方还没到交火距离,习惯了错舷以火炮与敌人对轰击的阿里无法推测对手的意图,只能让已方战舰按原来方向前进。双桅阿拉伯船转弯不灵活,他无法跟随对手做那种冒险的半途转头动作。忽然阿里耳边响起了一个海上传说,一个喜欢与敌人拼命的疯子,带着十艘战舰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围追堵截下溃围而出的故事。
“各船集中火力,打对方的第一艘战舰”,指挥官阿里如梦初醒,扯开嗓子大叫道。
彩色的信号旗迅速从主桅杆上升起来,将他的命令传达到整支舰队。被对手的大幅度转弯动作弄得瞠目结舌的舰长们赶紧将命令向下传达。为时已晚,借着北风推动俯冲过来的猎隼号和白雕号船头突然冒出几团火光,结结实实地打在土耳其舰队中间偏后位置。巨大的水柱从海中冲气,来开了炮战的帷幕。
半弧形回旋斜插攻击,疯子才会想出地战术动作。紧跟在猎隼号和白雕号身后的江豚号也到达了射击位置。舰首炮当仁不让,对着同一艘土耳其船开火,巨大的舰炮轰鸣声弥漫了整个海面。邵云飞留在主力舰队中地八艘战舰全是最新型号的快速帆船。火炮数量没日级舰那么多,船速大大加快,转弯也更加灵活。略显狭长的船身在船头正对敌方时,可攻击目标大大减小。改良后的舰首炮攻击距离和准确程度却远远高于侧舷前装炮。
一艘接一艘的战舰完成了同样的机动,在舰首正对敌舰,对方火炮的射程外先开了第一炮。随着双方舰队的移动,悬挂着烈焰凤凰旗帜的战舰斜贴向土耳其舰队的队尾,取得了局部战舰数量的均衡。像一头狮子牢牢的咬在犀牛的后跨间的肥肉。让它疼得痛不欲生,却没有力气掉转犀利的尖角。
菊黄色的火焰在舰船舷窗处闪动,每一下闪烁,意味着成百上千的炮弹飞向对手。硝烟和水雾气遮住了阳光。两支舰队已经靠拢到侧舷炮可以开火地位置。炮手们机械的装弹,推炮,推炮,装弹。期待着第一时间将对手击垮。行进间瞄准极其困难,能否击中目标完全考同一时间,落在同一区域的炮弹数量来决定。冲在最前方的猎隼号和白雕号先后中弹,拖着浓烟的战舰更加凶悍,甲板上,不要命的士兵抱着木板,拉动水龙,给战舰做紧急维修。舷窗内,红了眼睛的炮手根据对方火光闪动的位置射出自己的炮弹。
漫长的二十分钟,邵云飞的烈焰凤凰旗帜带着浓烟穿过了土耳其舰队。将对手切成了两段。舰队速度骤然减缓,用侧舷创火力对准土耳其舰队的后半截。一艘一艘的进行攻击。形势陡然逆转,没有装备舰船首炮的半截土耳其舰队没有还手之力,刚才还庆贺自己占据了上风方向的战舰,此刻却无法停在海面上,被西风吹动着一艘艘飘向挨打的位置。两艘受伤较重的战舰起火,士兵们乱纷纷的跳下了大海。一艘快速插上的战舰试图进行救援,被邵云飞所在的旗舰上的重炮狠狠轰击了一轮,冒着浓烟加入了逃难者行列。
信炮轰鸣,被隔离在下风的土耳其战舰主力艰难的掉转船头,试图重新与己方被切断的舰队汇合。倒霉的指挥官阿里垂头丧气,到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邵云飞,这个传奇中的海上前辈。庞大的旗舰刚刚掉转过船头,七艘战舰斜斜的拦截在阿里的主力舰队面前。
是大明的分舰队,阿里心中响起一声绝望的哀号。刚才偏离航线的大明分舰队从战场外围兜了个圈子,从西南方绕了回来,刚好抢了上风口。此时被切成两段的土耳其舰队从优势变成了完全劣势,包括旗舰在内的前半段舰队处于下风,收到郭枫所率领舰队的疯狂打击。试图向旗舰靠拢的后半段战舰又以纵对横,成了标准的挨打不还手的“羔羊舰队”。
二十五对十五,舰长指挥官阿里不能逃走,他需要珍惜舰队的荣誉。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取得这场遭遇战的胜利。甚至整个水面,数量庞大的土耳其舰队都未必能占据优势。对手操作战舰的水准太高了,远远超出了自己这方的奴隶水手。甲板上的士兵虽然都是帝国精锐,但在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无法看到对方的面孔,已经成为炮火的靶子。
“占领有力位置相互支援,紧咬住敌人,一个不要放炮”,六点钟,邵云飞所在的凤凰号打起这样的战旗,靠近凤凰号的位置,一艘土耳其战舰已经开始下沉,士兵们绝望的号叫声甚至压过了火炮的轰鸣。另一艘战舰被击断了桅杆,失去动力的战舰干脆打起了白旗,关闭了舷窗,将生死的决定权力交到了对方手上。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队形的大明主力舰队接近了另一艘土耳其船,该舰的舰长抵抗了一会儿,绝望的点燃了火药库。全船士兵和被铁链绑在底层的奴隶浆手带着远征梦想一同飞上了蓝天,直到死亡,他们未能明白,为什么传说中懦弱的东方人如此勇敢,如此强悍。六点三十分,海面上的土耳其战舰已经乱了阵脚,一艘尚为完整的土耳其战舰在两艘受伤同伴的掩护下冒着炮火靠向邵云飞的旗舰,上百条船桨从底部船舱伸了出来,推动战舰加速前冲。杀红了眼的土耳其人晃动着弯刀,站在船樯上准备进行接舷打击。凤凰号是大明舰队的旗舰,他们试图擒贼先擒王。
“火铳手各就各位”,凤凰号大副微笑着,下达了近船舷战斗指令。三对火铳手冲上甲板,成三层叠阵。“放”,大副挥动指挥刀,第一排士兵开火,然后娴熟的拉开枪管,添入铅弹和纸包火药,合膛,装子弹。对其他两排士兵的开火声充耳不闻。有人被对面打来的流弹击中,立刻被同伴拖下船舱紧急治疗,空下的位置被其他士兵填补,持续不断的排枪射击声收割着迎面战场上的生命。
“第三排原地火力支援,第一排,第二排火铳手,拔刀,跟我跳帮”。勇敢的大副一声大喝,拉着帆绳,纵身跳上了贴过来的土耳其战舰。邀请敌人品尝了枪林弹雨的前排火铳手放下火铳,抽出腰间的短刃和或手铳跟在他身后跳到土耳其战舰上。本来试图发挥兵力优势的土耳其战舰先遭受了弹雨洗礼,随后又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被敌人抢先做了,惊魂失措,混乱的和大明士兵战成一团。
濒临疯狂的土耳其水手长挥动着弯刀,叫骂着阻挡自己方面的士兵溃势,乱兵一拥,卷着他逃向船尾。几个舰船上军官试图用火铳挽回战局,没等开火,就被掩护的大明火铳手击毙在甲板上。战舰已经失控了,大副带着人冲进船长室,发现土耳其船长平趴在海图上,额头处放着一把火铳,血,将航海日志染成一片殷红。
船尾又传来喊杀声,大副带着士兵冲了过去,残余的土耳其士兵负隅顽抗,在水手长的指挥下聚拢成一团。大明士兵列在外围,明晃晃的战刀,绕着土耳其士兵上下挥舞。一个个土耳其士兵倒在了甲板上,掉进了大海里。
斜阳将海水染成鲜红一片,滚滚浓烟下,仿佛整个大洋都在燃烧。
海战在日落后将下帷幕,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在付出了沉三艘,被俘七艘,重伤十二艘战舰的沉重代价拖着黑烟借夜幕掩护向小锡兰逃窜。舰队指挥官阿里被俘虏,五千余名土耳其远征士兵葬身大海。
这是变化后的东方文明与改良后的穆斯林文明的第一次碰撞,也是第一次孟加拉湾以西大国与孟加拉湾以东大国之间的第一次以风帆战舰对决,也许,这还是东方文明向西方世界展示自己实力的所踏出的第一步。虽然这远征的第一步不是由正规舰队所踏出,但他毕竟是由华夏人来做的。武安国站在甲板上凝望黑沉沉的海绵,百感交集,内心世界仿佛还在承受着刚才炮火齐射所带来的震动。数十艘舰船海上对射,每次都是数百发炮弹,巍然壮观的炮弹落水场面,惨绝人话的血腥杀戮。这就是自己当初改变大明发展轨迹的目的么?武安国不知道,从这场海战中他只能推断出,靖难之役因为采用了他所发明的新式火器,肯定要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所发生的惨烈得多,给那片土地所带来的伤痕,也更大更深。
自己近三十年来所作的一切都正确么?武安国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努力去做了,目前的结果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他现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作用,也许还没邵云飞所率领的这支没有祖国的海盗舰队多。
“武兄。想什么呢,这么深沉”,一根铁钩搭上了他的肩膀。是邵云飞。武安国不用回头,但从铁钩上传来的冰冷的感觉也知道是谁来了。对着* 夜色*(禁书请删除)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你不去忙,跑到这里干什么,损失怎么样,受伤的弟兄们都包扎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