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你这什么意思,大冬天的你冒着风雪绕路起来,拼着老命不要,就是给我看这几分保险单么”?
回答王浩的是几声剧烈的咳嗽,徐志尘老人喘息着,扬着潮红的脸,惨然一笑,说道:“这是你们安东军中,我能查到的还健在地怀柔乡勇名单。你看看。帮我想想还有谁。如果名字没有出入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说着,从书案上取来纸笔。铺开在王浩面前,“我想请你打个收条,就写上契约已经解除了,我老徐按照当年规矩,赔了你们三倍的利息和违约金”!
“老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变着法儿损我么”!讨逆左副将军王浩一拍桌案站了起来,生气的说道。
“大将军告别发火,我不是损你,我要地是徐记票号的信誉。这钱,我知道你看不上眼,但我徐家当年既然在武侯手里接了这份保险,就得给大家个交待。当年你们打蒙古人,保卫咱怀柔,我老徐抡不动刀,拿不起火铳,出点钱建立个保险,是分内之事。几十年过去了,武侯存在我票号上的保险本金也翻了番,我这有伙计们赶着算出来的帐目,该退还参保人多少钱,都很清楚。但是王大将军,你们几个这份保险,我徐记票号不能做了。我老徐不能看着你们来劫掠乡亲,还在背后给你们撑腰。”徐志尘情绪激动,全身地皮肤都像喝酒一样红了起来,指点有桌子上的保险单,大声说道:“所以我赶过来,找你王大将军退保,本金和利息,我加三倍赔给你们。如果你还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加,但这合同,到今天为止,麻烦大将军给我签个收条,我老徐拿了收条,掉头就走,绝不耽误大将军去屠杀乡亲”。
“老徐,你,你这,你这不是逼我么”?看着摇摇晃晃,随时可以被一阵风给吹倒的徐志尘,在王浩眼中,却像个巨人一般,喘息声压得王浩偷不过气来。扶着徐志尘坐下,自己也坐回了原位,手按额头,呻吟一般说道:“老徐,你也知道,这么多天,我的军队没向怀柔前进一步”。
“可你的炮弹砸过来了,咱当年修的路,建的桥,毁在你王大将军手里了。怀柔子弟,也倒在你阵前了。王大将军,我老徐不是给郭璞他们做说客来的,我只是想完成我一个商人的职责,不给进攻我家乡的人撑腰。你呢,打了这么多年仗,官做得很大,也该想想,当年咱八百壮士为什么拿起火铳”!徐志尘趴在桌案边,边咳嗽,边说。
老将王浩头上也冒出了汗,一边给徐志尘垂背,一边解释“老徐,你听我说,手下几万人呢,要是我自己,我早回怀柔了,拿着火铳和李景隆他们拼命呗,大不了眼睛一闭,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这几万人,我不能将他们向绝路上带”!
“绝路”?徐志尘抬起头,昏黄的老眼盯上了王浩的眼睛,“王大将军,绝路?我看你现在走的才是绝路呢。李景隆兵多,五十万。整个北平府各州县加一块儿也没这么多人马,可当年纳哈出麾下人多不多,不一样让咱怀柔人打了回去?你再想想,打下了北平,士兵们能得到什么,还是草民,命贱得连草都不如,随时可生杀予夺地草民!而推翻了朝廷,大伙能得到什么,平等,无论谁做了江山,都不得不承认的规则,平等!至少皇帝想杀你,他不能随便砍你脑袋。想拿你的钱,他得出等值物品来换,不能说夺就夺了”!
几句话,说得安乐侯王浩心中乒乓乱跳,这些道理有的他明白,有些他一直在想,可眼前……?压低嗓子,王浩说道:“你说得对,你小声点,我的徐老爷,军中不是我一个人说得算,你让我能怎么着”!
“举义!郭大人对你翘首以盼。”徐志尘的话又吓了王浩一哆嗦,“怀柔这边孙文宾当年是你的手下,他可以接应你。你回去问问手下军官,愿意给建议皇帝卖命的多,还是愿意和咱们共同打一份新天地的多”。
“让我想想,老徐,你知道,我是个军人,临阵投敌,嗨”!王浩低声回答。将军的荣誉,故友的情义,故园的草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哪方更重一些。
徐志尘干枯的手又拿出一叠银票来,轻轻地放到王浩手上。“王将军,这是你今年在辽蒙联号应该分到的红利,商路断了,大伙没法给你。汝玉这孩子不肯替你拿,我今天一并给你带来了。何去何从。你慢慢想”!
王浩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叠银票上,耳边又听到徐志尘慢吞吞地说道:“王将军,咱们北方六省打仗,是为了建立起一个对大伙都负责任的朝廷,是为了每一个人的应得的那份权利,而不是荣华富贵。《平等宣言》你看了吧,没看,我给你带了一份来,你拿回去慢慢看。我病了一次,也想明白了。咱们的权利,不靠哪个皇帝来赐,靠咱们自己来拼,拼到他不得不给。说实话,即使现在朝廷将我在南方的票号全没收了,打出份合理规则来,不出十年,我徐家一样是天下第一票号。打不出个合理规则,即使我手中钱再多,皇上还不是说拿走就拿走?当年江南沈家怎么败的,不就是皇上一句话么?金口玉言,他找个理由还不简单。就是他不找理由了,那个规则下,谁能把皇上怎么着”?
北风夹杂着雪粒,噼里啪啦打在双层玻璃上。窗外高大的松树挥舞着树技在风中呼号,摇摇晃晃就像做势愈扑的鬼怪。风雪中,旅人迷失了方向,天地间一片苍茫,他们不知道该走向哪一方。哪一方可以给他们心中渴求的那份温暖。
屋子里边的水炉子烧得很热,但晋王朱棡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很迷茫,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内心深处,他对郭璞等人在北平发表的《平等宣言》不屑一顾,他身上流淌着皇家血脉,是天生的贵各,怎能和那些做臣子的相提并论。但事实却让他不得不考虑北平的《平等宣言》,因为宣言里提出的目标是保护第个人的利益,包括他这个晋王。
先帝朱标对晋王可谓恩重如山,晋王年幼时飞扬跋扈,被人诬告谋反,多亏了朱标在父亲朱元璋面前替他辩解才逃过了一劫。安泰夺位后,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将威北军交给了朱棡,并分了半个山西和整个漠南给他。这分情义不可谓不重,想到这些,晋王朱棡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削番的利刃第一个砍向了北方六省,紧接着就会落到自己头上。帝王家不讲情义,只要皇帝觉得你的存在对他有威胁,这条理由。足够让你身首异处。
已经不能再观望下去了,晋王朱棡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郭璞发表《平等宣言》的时候,他还指望着看看燕王朱棣会不会和郭璞反目。可眼下,朱棣只在报纸上说了一句。“民意即我意”,从此专注于和辽王对峙,再无下文。前几天,鞭子苏策宇的部下突然袭击了密谋造反的蒙古凉王和薛王住所。将两个蒙古王爷的脑袋轻而易举地吹了,然后消失在大漠中。没等朱棡做出任何反应,西北的蓝玉又砍了勾结贴木儿的秦王朱爽脑袋,宣布西北自治。现在晋王最怕的是自己哪能一步走错了。威北军里也冒一个蓝玉出来,且他晋王地人头祭旗。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透体生寒。厚厚的雪狐狸袍子也解脱不了他心中的寒意。手握重兵。有时未必是好事,特别是在你没有力量掌握他时。现在晋王朱棡对此深有体会。如果带着手中这支威北军去讨伐贴木儿,他敢保证将士们会齐心协力跟他走。可带着部他打北平,估计其中一半要造反。所以现在威北军大部只能停在宣府,摆出一幅观望的姿态,既不向北平推进。也不南下去触李景隆地霉头。
“王爷,你还下不了决心么”?王府长史林仲达倒了杯热茶,轻轻地放在晋王朱棡的手边。
“要是能下决心就好了。你也知道,天下七军中,咱威北军的实力相对较弱,无论他们哪能一方动起手来,咱们都抵挡不住”。晋王朱棡苦笑一声,幽幽地回答。他是个标准地江南美男子,面相上继承了母亲一族的优点而蜀犬吠日避了父亲朱元璋的全部弱点,看上去十分文雅。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眼神,不知道他王爷身份的人,看了这双眼睛,往往会把他当成一个怀才不遇的读书人而不是王爷。
长史林仲达点点头,没有说话。秦王对威北军地实力估计很准确,但从人数上看,这支队伍兵强马壮。但谁都知道威北军中将才零落。当年为了消灭北元帝国,南和林一战折了李陵和数十名青年将领,威北军从此元气大伤。加上后来洪武十七年主帅常茂遇刺,将士们伤心之余,大批退役。导致目前军中骨干大多数没经历过正经战役,真打起仗来,未必能顶得住人家苏策宇的独立师,更甭说和自卫军过招了。
“仲达,你也别老是点头,说说你的建议。你是谋士,这个时候不给我出主意,还把你的主意留到什么时候?等我睡梦中给人家砍了之后啊”?晋王朱棡烦躁地问。林仲达跟了他近二十年,二人脾气很和得来,所以二人之间说话也用不着太客气。
“我倒是建军议您看看这个再说,天下的事,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个”利“字,权衡一下,找对您最有利的那条路,我看弟兄们不会不支持你”!王府长史林仲达一脸莫测高深,不肯将话挑明,从衣袖里摸出一张报纸来,推给了晋王朱棡。
“北平春秋?最新的吗”,晋五朱棡迷惑地问,狗头军师那故作高深的笑容让他心里发虚,按照林仲达的指点拿起报纸,在头版上仔细寻找林仲达所说的“利”字。
国人有“雪夜挑灯看禁书”的习俗,内战爆发后,《北平春秋》越禁越火,朝廷宣布卖此报者杀头,但各地随处可买到其盗版。晋王辖地本来就与北方六省接,加之晋五本人对报禁一事并不热衷,所以原版的《北平春秋》在晋王汉下很好找,很多谋士将其当作北方六省的喉舌,从中分析六省的下一步举措。晋王府长史林仲达推荐晋王看的这张报纸是前天刚发行的,居然穿过讨逆军大将王浩的封锁发到了宣府,里边的猫腻晋王看到报纸上印的日期旋即明白。但让他震惊的却不是王浩与北平私通款曲,而是报纸头版上的一篇文章。关于权利分配设想的文章,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吴思焓,拐带了朱元璋御赐金枪逃跑的那位前大理寺卿。
吴思焓的这片文章表达的是他自己的政治设想,也是基于平等宣言上的政治设想,如果把平等宣言当作北方六省的政治主张和治政原则地话。吴恩焓这篇《分权与制衡》刚是具体实瑞郭璞娜 些政治主张的办法。并且这些办法,刚好应对了目前纷乱的局势。
吴思焓以其多年的司法经验提出地办法可用六个字来概况,“立宪法规定、分权、制衡”。按吴思焓的观点,“绝对的权力则意味着绝对的腐败”。他以多年地官声经验总结出。一个朝廷,用北平流行话语就是政府,运转起来并不是靠“平等”口号和“施仁政”就可以解决的。政府有它的运转方式,一旦建立。它就会按照最初建军立的模式成百年地运转下去。所以,最初建立的机制合不合理,至关重要。比口号和最终目标还重要,凭借多年的司法经验,吴思焓总结。政府是具体而强大地,而百姓则是松散而弱小的。朝廷可以轻易调动百万大军,而百姓只有赤手空拳。所以。如果制度设计不合理,则任何抱着美好想法的朝廷,都可能走向愿意望子成龙的反面。就像现在的建军文朝廷,吴思焓不否认方孝儒提出的回复周礼是为了迎接儒家所追求地大同时代的到来,但他说为朝廷所做的,却是将百姓们推躺元底深渊。
所以。在平等宣言地所提出的原则下,这个国家需要一个能保护所有人,将所有人利闪最大范围包括在内的法律。曰为宪。用它来保证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同时,百姓利益不被牺牲掉。所谓百姓利益,不是一个抽象的说辞,具体起来,就是每个人的利益,每个人“平等、尊严、财富和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当制订了这样一个律法后,按昭律法建立起来的政府,才会有节制。如果在政府同等地位保护每个人的利益,把每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放到平等地位,《平等宣言》里所描述的内容,就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所以,吴思焓建议,内战结束后建立起来的政府,首先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宪。招集所有参与反对朝廷而宣布自治地区的代表,共同组成一个类似于爵士会那样的机构,每个地区可派两各可以代言地方利益的代表参加,共同制订一个各地都能接受的律法。不设细节,只考虑原则和逻辑上的疏漏。此法建立后,各地具体施政办法不得脱离此律法,反以,此律法是国家最高律法,称之为宪。而宪法制订后,各地可以考虑将各地内部的其他法律的设立权限和治政权限,或者部交给最高政府,或者自我保留。只要不违反宪法,则最高政府不得出面干涉地方自汉。一旦立法权交出,则永远不得收回,所以各地在上交权力时,必须招集地方各流一块考虑清楚,而不是凭借一时头脑发热。
除了地方与最高政府的权力分配外,吴思焓还提议将立法,司法与行政权分开,彼此制约。立法交给由各地代表和爵士等组成的类似古罗马的议会,而司法最高权力在大理寺,行政最高权力归内阁,皇帝负责临督这此权力的实施并在文告上面签字。
对于后边的内容,晋王朱棡不感兴趣,反正谁当皇帝也轮不到他。但对于吴思焓所论述的最高政府与自治地方的权力分配,晋王朱棡非常支持。如果按照这个原则,此后半个山西和漠南四部所辖万里土地,实际上就归当地百姓所管理,只要不违那个所谓的什么宪,自己这个王爷,不如果举义后就可以自称都督的权力并不比原来的王爷小。并且任务权不归朝廷,而是归地方爵士会的选举。儿孙们能不能继续当都督朱棡不敢肯定,但他敢肯定的是,如果自己响应了北平,战争结束后,这个都督自己能当很长时间,并且不必再害怕新皇帝的削番。
朱棡从报纸上抬起头,目光缓缓地看向了王府长史林仲远。而老孤狸林仲达的眼睛刚好看向他,二人目光相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的笑意。
“怪不得沐冕和蓝玉响应得那么积极,原来大家看好的是这一条。朝廷和地方的分权,狗东西,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晋王朱棡笑着骂道,现在他不充利令了,脑门上慢慢有汗水渗出来,一股莫名的兴奋从心底涌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连窗外地寒风听起来。也比原来悦耳。
老狐狸林仲达咧了咧嘴巴,笑容依旧高深莫测。“我只是觉得《平等宣言》出来了,他们应该拿点实际利益来换取诸侯的支持,没相到他们一下子拿出了这么大。这样一来。您的权力比原来”关在王府里,不得干涉地方官治政“大得多,也有保障得多。咱们不如打着响应《分权与制衔》原刚的旗号出兵,让将来燕王当了皇帝。也不好反悔”!
“对,敲砖钉脚,让他们没办法反悔。咱们也发一个宣言,印到报纸上。说是支持《平等宣言》和《分权与制衡原则》,让天知道除了燕王和湘王,我晋王也是个开明王爷。”晋王朱棡眉宇间地悒郁一扫而空。“明天一早我就聚集将士们说这个事情,这年头,谁起兵晚了,连自治这杯羹都分不到。”
参与不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分一杯羹。这一年冬末,很多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抱着这个目地宣布了自治。京城内的建文皇帝气得暴跳如雷。一道又一道圣旨催促在前线的李景隆和耿柄文迅速解决掉北平,给各地以威慑。现实却让他大失所望,计逆军主帅李景隆面对着北平孤城。三十余日未能前进一步。非但如此,负责北向迂回,抄新政老巢怀柔的大将王浩临阵倒戈,带着两个师一个旅地计逆军加入了北平保卫都行列,将居庸关到宣府三卫之间让出一大断空白地。拥兵在宣府三卫的威北军借势东下,前锋直抵白羊口,将怀来,延庆、怀柔等地牢牢的护在其羽翼下。
“逆贼”!皇宫内,建文皇帝望着朝廷越来越少的实际控制地愤愤不已。他不知道叔叔们到底在想什么,朱家地江山,能轻易让给他人么。如果皇帝只剩下的签字的权利,那他还能称为皇帝么。
“朱家的江山重要,可我和儿孙们的脑袋更要紧”,大宁城外,大病初愈的燕王朱棣苦笑着想。世事不由人做主,他没有牺牲自己一家,从而挽救整个朱家王朝的觉悟。自从近卫师长张正心陆陆续续将他昏迷后发生地事情告诉了他,朱棣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恨郭璞,恨得牙根痒痒。二十年来,朱棣苦心孤诣将亦师亦友的武安国拒绝在北六省之外,怕的就是手下弟兄们受了武安国地迷惑,动摇了自己在六省的统治。谁料到关键时刻,朝廷逼得郭璞走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走出去就难收回来。朱棣知道自己不能出面反对郭璞,如果在这时候自卫军内部出现不和谐声音,最后得益的肯定是朝廷。并且朱棣也不知道一旦此时和郭璞翻脸,麾下将领们到底支持郭璞的多些,还是支持自己的多些。郭矮子虽然一直没领过兵,可军中将领几乎都是他的好友,高级将领每人在北平都有产业。共同的利益面前,他这个临时被拥立起来建立新政府的首领,有可能被大伙抛弃。他朱棣只能签字的皇帝权力太小,不在乎权力小的朱家子孙有的是,包括晋王和湘王。
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按现在的局势,朱棣只能接受郭璞等人的推举。在大伙齐心合力推翻建文朝廷后,才能再徐徐图之。按那个出卖过他的妖僧姚广孝的说法是,先出了力,然后在制宪时凭借个人威望最大限度保障皇权,之后在慢慢将分出去的权力收回来。
现在朱棣回想起来当天战场情况,能清晰地推测出有人将自己亲临一线的情报出卖给了李增枝。而那个人最大可能就是姚广孝,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两边计好,无论哪能一边获胜都能捞到好处。但朱棣不想和姚广孝算这个账,他在能下床理事后,亲自交待大伙放弃了对此事的追查,而反责任归结为某种巧合。姚广孝不同于麾下将领,这个贼秃是个游士,既到处出卖自己的智慧,凭借智慧投靠强都的毒蛇。只要你有把握证明自己的强大,就能永远使用他的智慧。而麾下将领不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力,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刻。他们会尽量凭借良知做事,面不是肓从。
现在朱棣急需要做的事,是在自卫军中加强自己的威信,从各方面将郭璞的风头压下去。解决大宁守军,加师北平,击溃李景隆,以新政的救命恩人形象重新出现在北平众人面前。这是他在病榻上想到的复辟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步骤更难,更艰辛。但朱棣倔强的告诉自己要坚持,坚持将朱家对这片江山的控制权夺回来传给子孙后代,无论这条路多么难,要流多少人的血。
他是朱元璋的儿子,这是他对家族应尽的职责。
身背后传来一阵悉悉窣窣的脚步声,空气中飘荡着股人参的味道。不用回头,燕王朱棣也知道是自己的侧妃陈青黛来了。受伤的这些日子里,妻子陈青黛每天守候在病榻边,整个人都瘦了两圈。
“殿下,喝碗热汤暖暖身体吧。”陈青黛放下黑陶药罐,轻手轻脚的倒了碗参汤,用嘴吹到半凉,端到了朱棣的身后。
古人说举案齐眉,就这样子吧。燕王朱棣冰冷的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转过身,接过参汤放于桌子角,将妻子孱弱的身体拢入怀中轻咬着她的秀发说道:“小蝶,这些天难为你了!”
陈青黛的背硬了硬,身体尽力挣扎了几下,无法挣脱,又软软的趴在丈夫的肩膀,低低的回答道:“哪的话,都老夫老妻了,我们不是同命鸟么?”
“是啊,我们是同命鸳鸯,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的。”燕王朱棣柔声说道。努力把雄图霸业放到脑后。他爱这个侧妃,虽然随着岁月的洗涤妻子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那分神采,但一些曾经的温柔,却点点滴滴铭刻于心。
陈青黛轻轻的伏在丈夫的肩膀上,贪恋着着难以割舍的温情。这份温情她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洪流一般的变革时代,命运很容易将两个人冲开,从此成为末路。升斗小民如此,王公贵族之家亦如此。一步始料不及的选择后,夫妻就可能成为陌路,朋友就可能成为仇敌。就像现在的丈夫与郭璞。作为一个机灵的女人,陈青黛清楚的明白,《北平宣言》发表后,朱、郭二人再不可能像原来一样配合默契。她清楚郭璞的性格,更清楚丈夫的手段。带着淡淡的伤感,陈青黛低声说道:“我父亲从天津来信了,天津港的守军和驻港水师五天前宣布举义,响应北平的宣言。他们驱逐了朝廷驻扎在那里的讨逆军,并且推举我父亲做了天津总督。父亲来信告诉逆,陈家永远站在逆身后!”
什么!燕王朱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抱着妻子的手臂瞬间伸直,从紧抱变成了撅拢状态。陈青黛看着丈夫的眼睛展颜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凄凉与无奈。“父亲当了天津总督,马上要派人与布政使郭璞大人会师,共同抵抗讨逆军。他私下给我来了封信,告诉我陈家将来会唯燕王马首是瞻。”
这个消息对朱棣而言,简直比喝了陈青黛端来的参汤还补。只见身体虚弱的燕王殿下脸上猛然冒出几分潮红,放开妻子,撮着手大踏步踱到挂在墙壁上的如画江山图前,歪着头想了想,抓起笔在天津所辖地区重重的划了一道红色。眼下地图上已经有数个区域被标成了红色,每一道红色即意味着一片土地脱离了朝廷。地图上多一道红色,即意味着建文皇朝少去了一个支撑点。同时,也意味着个别地方成为燕王的势力范围。眼下西凉地区归蓝玉控制、漠南和山西归晋王朱棢,湖广归湘王、四川归蜀王,云贵归沐家,两广和福建名义上还属于朝廷,但谁斗知道靖海公曹振在那里布下了重兵保卫水师的补给点,朝廷根本调不动两广和福建一兵一卒,也不敢再去捋曹振的虎威。建文能控制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直隶、江西、浙江、河南、山东五个省(注,当时没有河北省这个行政区),而燕王控制地,出了东北三省外,又加上了一个天津。这些是他将来争夺天下的资本,多一个天津财团,则意味着即使识趣辽蒙联号的支持,他燕王依然有本钱与郭璞等人不动声色的斗下去。
兴奋了好一会儿,燕王朱棣突然想起妻子还站在自己身后。抱歉的回过头,刚好看到侧妃陈青黛那充满失望的眼神。“傻蝶儿,”朱棣笑着走回到妻子身边,抚摩着她的头发说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和孩子,还有陈家。你知道,有些事情我是不能不做的。”
“我怕。”陈青黛鼻子一酸,瑟缩在丈夫怀里说道。
“有什么可怕的。”朱棣轻轻紧了紧手臂,让妻子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我和郭大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对方实力强弱就行了,不会真的翻脸,也不会兵戎相见。这点,蝶儿,你放心好了!”
如果不动刀兵可以解决争斗,燕王朱棣还是希望不动刀兵。虽然他喜欢率领千军万马纵横沙场的那份豪情,但经历过一次生死,他不愿意再次到鬼门关走一遭。眼前就有一个不动刀兵可以解决的麻烦,在宁王朱权的调解侠,靖远军不想打了。
实际上,靖远军打不动了。当两军开始拉锯的时候,靖远大都督李增枝终于明白了当年在军校时,老师徐达说过的一句话:“到了火器时代,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打得是补给。”燕王朱棣受伤后,大宁城外的自卫军再没有主动向大宁方向发动过进攻。李增枝整顿兵马组织了几次大反攻,无奈副都督花鹏、大将军季二等人寒了心,出工不出力。攻守双方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样不情愿的进入了相持阶段。零星的炮战中,靖远军渐渐落到了下风。
这一天李增枝正坐在军帐中生闷气,帐下大将陈亨壮着胆子前来通报,靖远军的弹药快见底了。
天下七军中,靖远军是唯一一支没有自家兵工厂的部队。战争开始前,靖远军驻扎在大漠东北的靖远省。这个苦寒之地的矿产不丰富,但也不是贫困之地。大盐湖里天然析出的纯碱和精盐为这个省的官员们带来了滚滚财富;每年和燕王治下的东北三省的贸易往来不绝,丰富的生活用品让大伙没心思去开办武器工厂。贫瘠的矿山也吸引不到工厂主前来投资。最重要一点是,先皇朱标不放心在那么远的地方让军队自己能筹备补给。战争开始后,靖远军一路高歌猛进。从燕王手下夺回了大宁,占领了半个热河省,这下李增枝手里有了足够的煤矿和铁矿,但商路断绝,北平的工厂主们不肯来了。所以每打一仗,靖远军的家底就空几分,大批的矿石、精盐和火碱堆积在货场无处输送,整个热河、靖远二省的财政入不敷出。用大将陈亨的话总结就是:“再打下去,非但军火接济不上,官兵们的军饷也发不下来了。”
“荒谬!”靖远大都督李增枝的手重重的拍在帅案上,将百年松制造的帅案拍的咯咯直响。无论内心多么不情愿,他心中清楚的明白:“靖远军完了,建文朝廷也快完了!”晋王朱棢起兵后,热河、靖远二省已经成为夹在自卫军、威北军和苏策宇独立师三支部队中间的饺子馅。眼下虽然自卫军没大动作,但三家一同出手收拾掉靖远军是迟早的事。况且自己现在弹尽粮绝外加众叛亲离。
父亲李文忠在世时曾这样评价兄弟二人。“景隆通权谋却不知兵,可为布政却不可为将;增枝知兵却不通权谋,可为将却不可主一方之政。”当时兄弟二人不服气,现在看起来,父亲的话一点儿也没错。李增枝陷在帅椅里,郁闷的想。哥哥率领五十万兵马数月没拿下一座孤城,自己面对强敌却将士离心。长生天,你待李家为何如此不公!
窗外北风呼啸的刮着,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质问。大宁的冬天长而寒冷,春天不来,雪不会化。而阳光北返之时,冰消雪尽的趋势不可逆转。这就是长生天的力量,非人力可以抗衡。
“不能再坚持下去了,希望燕王朱棣是个有心胸的人。”靖远大都督李增枝叹息着站了起来,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在这场争夺天下的游戏中,父亲看问题透彻,却没看到最终结局。哥哥玩权谋精熟,自己打仗机智,却都没看清天下大势。在这个如车轮一样向前滚动的天下大势面前,权谋也罢,机智也好,都难挡住它前进的方向。而当初第一个将沉睡的车轮拨转的人是谁,李增枝觉得自己此刻已经看清楚了。那个执着,倔强的家伙,几十年好像什么也没做,其实他关键时刻那一推,已经足够了。一推之下,天下大势从此不可逆转。
“来人!”靖远大都督李增枝振作精神,冲着营帐外大声喊道。
“属下在,大帅有何吩咐。”帐前侍卫走进来,躬身施礼。
“去,将副都督花鹏,大将军季仓浪、刘真他们都找来,到中军议事。顺便将宁王也找来。”李增枝强大精神吩咐。看看侍卫们迷惑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补充道:“对了,是请,就说我请他们来帅帐议事,去吧。”
“是。”侍卫们敬了个礼,迷茫的走了。
“李家忠义之名尽毁于我手。”看着侍卫们领命出帐,大都督李增枝叹息着跌坐会帅椅,自言自语的说:“李家名声完了,哥哥的前程也完了。也许,这是对李家最好的结果。”
“大帅,燕王殿下雄才大略,素有容人之量。”站在帅案旁被李增枝反常的举止吓得直冒冷汗的大将陈亨凑过来,趁着将士们没到达之前建议:“以大帅之才,在燕王麾下更容易建功立业。就好比汉之岑鹏,宋之石守义……”
“你不懂,世道变了,再不是良臣择明主而侍的年代了。”李增枝苦笑着摇摇头,摘下头上的帅盔,轻轻的放到了桌案上,就像菩提树下顿悟了的老僧般说道,“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建文三年春初,倒春寒,讨逆军无冬衣,士兵多病。二月,自卫军大将林风火、王浩趁夜袭景隆大营,阵斩上将二十余人,宋忠,张保,陈辉战没。诸军闻林风火之名而色变,兵无战心。景隆不得已,率军退守保定府。天津自卫队趁机收复永清、固安、涿州、定兴等地。同月,靖远军大都督李增枝率靖远军于大宁降燕。宁王朱权领热河、靖远二省自治。燕王朱棣以花鹏率靖远军大部戍边。亲率自卫军及朵颜三卫铁骑自喜峰口回援北平,三家合兵一处,连克紫荆关、易州、定兴,兵锋直指安肃。建文帝闻此事,呕血愈升,下旨抄李景隆之家。博士方孝儒固止之。(酒徒注:内战,已经写得够多,以上战役一笔带过,勿怪。)
细雨残灯,建文帝朱允文怒气冲冲的拍打着面前龙案,声色俱厉:“你说,朕为什么不能抄他李家!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临阵投敌,一个丧师辱国。朕,朕难道就纵容他们这样做?如果诸将皆效仿他们兄弟二人,朝廷威望何在,朕之江山何在?”
“江山,你现在才记得起江山么?”代理户部尚书卓敬低下头,不满的想。原户部尚书齐秦被帖木儿扣在西域,生死不明,这为国理财的担子就挑到了卓敬头上。将户部帐目仔细过了一遍后,代理尚书卓敬哀叹着推测,建文皇朝的寿命到头了。安泰帝在位十七年高薪养贪,本来给朝廷留下的就是个烂摊子。建文皇帝继位后,又对周崇文等天下闻名的贪官既往不咎,更助长了各地官员贪污的风气。两年多来,沿江大量工厂破产,大量百姓产业被官员强行参股吞并,能给朝廷按时缴税的工厂已经没剩下几个。南北战争爆发后,工部下属的军火制造厂高速运转,吞没了户部最后一点存款。这仗再打下去,就只能让士兵们拿着家伙,挨家挨户去抄那些钱庄了。
“万岁,万岁息怒。增枝投敌,景隆兵败,的确具有不得已之处啊!”把脸愁成了苦瓜模样的博士方孝儒连连施礼,“万岁,如果此时抄了李家,恐怕将士们不服,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建文皇帝从御案后绕出来,围着博士方孝儒来回打量,就像他的脖子上长了花一般。“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你还不允许朕降罪于他,方先生,恐怕这里边不止一句‘寒天下忠义之心’这么简单吧?朕一向待你不薄,你可别先寒了朕的心才好!”
“微臣不敢!”方孝儒额头上冷汗直冒,手不听使唤的跟着哆嗦。“若陛下怀疑臣的忠心,臣自请就汤劐,绝不敢心存怨念。”方李两家算是世交,李文忠当年在空印案李堆方家有回护之恩,方孝儒的父亲被处死后,李文忠曾派人接济方孝儒,并不顾他犯官之子的身份将他推荐给了安泰帝。所以方孝儒在皇帝面前的确给李家兄弟说过很多好话。(酒徒注:空印案,空白帐本盖公章伪造数据,方便贪污。洪武八年发生,史载处死了数百人,另一说数万,不可信。)
听方孝儒如此解释,建文帝朱允文心头的火气更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冷笑道:“杀你,如杀了你可挽回当前局势,朕还杀不得你这个侍讲博士不成。你且说说,自从你入阁之后,朕如何待你,你又给朕出过什么好主意。哪件事朕依了你不是大错特错!”
“这……”方孝儒无言自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建文帝的抱怨没错,如果当时听卓敬的话分番而不是削番,南北之间未必会打起来。听齐泰的建议一边落实物权法案一边惩治贪官,国库也不至于如此空虚。现在可好,各地纷纷举义,原来养在各地准备当猪来杀的贪官污吏们摇身一变成了社会名流,过去的肮脏发家史在响应举义的时候全部洗刷得干干净净。眼下朝廷即使想杀了他们没收家产充军资,也鞭长莫及了。
“万岁,这李家的确抄不得。”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太辅黄子澄见事不妙,赶紧上前相劝,“李增枝投敌实属无奈,靖远军夹在三路叛贼中间,无粮无援,为了留得有用之身以侍陛下,他不得不和燕逆虚与委蛇。臣闻其入敌营后不任一职,如今已经在普济寺中剃度修行。万岁此时抄了他的家,恐怕反而恼了他,给敌营再添一员上将。至于景隆,其手中残兵还剩近四十万,万岁如果不隐忍,恐怕打虎不成,反受其害!”
这几句话可比方孝儒的一味求情有效得多,狂怒中的建文皇帝停住脚步,无可奈何的走回御案后,瞪了方孝儒一眼,恨恨的说道:“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朕让你跪得头疼。你们说一说,如今朕怎么办才好?”
“这……”几个辅政大臣面面相觑。原来大家以为讨逆军大军所至,必将势如破竹。朝廷收复了北方等地,也就是找到了新的钱罐子,再支撑些年没什么问题。乐观如方孝儒者,甚至认为王师所至,百姓必赢粮景从。谁料到打了几个月,仗打成了这副样子。非但北平的财产没抢到,连京师都得赔进去。大伙都不知兵,关键时刻不敢再乱出主意,一个个低着头,各自打着小算盘。帘外的春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催人老。
“陛下,依臣之见,而今上策是议和!”见没有人说话,代理户部尚书卓敬上前一步,躬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今朝廷所辖之地,还有山东、河南、浙江、江西、直隶五省。此外,两广和福建尚未从贼,曹大帅忙于在海上与外寇交战,态度不明。水师之力,燕王素忌惮之。如果此刻万岁下旨议和,允了郭璞等人的《平等宣言》和《分权制衡方案》,再择一二个贪官佞臣斩之,以平天下之怒。则燕王师出无名,其他各番必左右观望。朝廷趁机立宪,重组内阁,万岁顺利成章成为新政元首。失权而不失位,天下可安!”
这是卓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主意,安泰皇帝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养士二十年,唯得一卓敬”,中肯的评价了卓敬的谋划能力。以卓敬的眼光看来,郭璞等人只要求推广新政,以“复兴儒学”所倡导的平等之宗旨约束天下人,并不强求一定是燕王当皇帝。而燕王朱棣当初打的旗号是自卫,并没说要夺取帝位。为了允文着想,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将朝廷的贪官污吏如周崇文之流和主张强力削番的黄子澄、方孝儒等人交出去由郭璞等人审判。战争才有可能平息,允文还可以做一个率先立宪的皇帝。过去种种,可以推到臣子身上,将来大明帝国果真因立宪而成为世界的霸主,允文甚至可名垂青史,成为泰穆公一样的千古明君。
此言一出,全体内阁大臣均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住口,万岁乃一国之主,岂能向反贼低头!”兵部尚书周崇文跳出来,冲着卓敬大声喊道。转身对着建文皇帝躬身施礼,气急败坏的建议:“万岁,出此策者,其心可诛,请万岁速斩之!”
“杀了卓敬,恐怕也抄不出多余的银两来,倒是周大人身家千万,随便抄上一抄,足够给讨逆军添置冬装!”户部代理尚书卓敬不理会周崇文的叫嚣,冷冷的说道。
“你!”兵部尚书周崇文气得脸色黑中带绿,手指着卓敬,说不出话来。对于时局实在是绝望,户部代理尚书卓敬也豁了出去,向前走了几步,怒视着周崇文,冷笑着骂道:“我,我怎么了?卓某虽然职位低微,却没贪过一文不义之财,纵遭横死,放到哪朝史官笔下,也少不得清廉二字。倒是周大人要小心了,恐怕千年之后,贪官在历史上亦是臭的,任谁都翻不得案。”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么?朱允文苦笑着坐在龙案后,懒得裁断。帘外细雨声更急,如千军万马一般在厮杀,寥寥一瞬间,地面上已经成河。不知流淌的是血,还是水。
眼看御书房成了角斗场,黄子澄赶紧侧身于周、卓二人中间,低声劝解:“二位大人,二位大人,此乃皇上的御书房,不是寻常百姓家,国难当头,二位却争吵不休,对得起先帝的栽培么?周大人当年所犯之错,万岁已经说过既往不咎,卓大人何必翻他老底。卓大人之策虽然把大家的性命都搭了进去,也算对万岁尽了心。为万岁尽忠,本来就是我们当臣子的分内之事……”
“好了,好了,你们下去吧。朕,要好好想一想。子澄,你留下,替朕拟一道旨意,让耿老将军统领讨逆军,把李景隆调回来。朕不降罪于他,让他闭门思过吧。至于如何应对当前局势,明日早朝,朕再问群臣主意!”建文皇帝挥挥手,打断了黄子澄和稀泥。是该想个办法了,形势不容拖延。听着帘外的雨声和群臣的告辞声,朱允文慢慢有了计较。
“子澄,拟旨!”御书房,建文皇帝计算着群臣已经走远,低声吩咐。
“是。”黄子澄答应着,在桌案上铺开了黄绸。几句措词严厉的话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朵,吓得黄子澄手一抖,一团浓墨落到了圣旨上。
江南的春雨,一下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透雨过后,即意味着春天的来临,杏花、梅花、春桃、油菜,漫山遍野地开起来,赶趟般热闹。以至于空气中都飘满了花的味道,春的气息。
前兵部尚书周崇文家的院墙外,几点红杏嬉闹着伸出树枝,向打着雨伞的路人炫耀它们的颜色,几只飞鸟穿过雨帘,呼朋引伴地飞上屋檐。这家院子的花最好,也最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它们对于春的欢歌。因为在三、五天前,院子的主人不见了。此地成了飞鸟和流浪猫、狗的天堂。朱红的大门上交叉贴着的那两张封条,给动物们提供了最好的保护。
兵部尚书周崇文被抄家了,京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这个烟花般窜升上天的大贪官,坠落的速度也如燃尽火药的烟花壳子一样快。一个阴沉的早晨,手持圣旨的太监带着御前侍卫包围了周崇文的府邸,然后,万劫不复。据躲在对面大门后从门缝中偷偷看热闹的老李说,周府阖家上下乱做一团,只有兵部尚书周崇文大人,恭恭敬敬地向钦差施礼,然后摘下了乌纱走进了囚车。
“也许周大人早就料到有今天吧”,茶楼上,一个读书人叹息着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周崇文是大贪官,在安泰朝,其贪,但并没达到无耻的地步。建文继位后,周家敛财变得不择手段。先是通过强行参股的方式,夺了松江余家的几座大纺织作坊,然后以强买强卖的手段,抢了马鞍山李家的冶炼厂;最近又打上了徐记票号在京城的分支的主意。两年多来,大小通吃,只要是被周家子弟看上的工厂、矿山绝逃不过周崇文的手心。所用手段,无一不发挥致极。据朝廷官方公布的消息,目前在周府和周家在京城的产业就抄到了金币一百多万枚,初步查明被周家掠夺过了的苦主有四十余个。现在大理寺和邢部正在严查此案,准备在案情查清楚后。将这些财产退还给受害者,并对周崇文及其帮凶严惩不贷。
只有一点,官方的报纸上没有说明,那就是周崇文地几个儿子去了哪里。据坊间别有用心者谣传,聪明的周大人早就预料到建文朝要支撑不住,所以在其垮台前大捞几笔。钱财分别被几个儿子带到海外,隐姓埋名藏了起来。现在,周崇文本人被抓,没来得及转移的财产被抄,牺牲的只是周崇文一人。对整个周氏家族来说,他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完全可以在大明朝海外领土上过富家翁的日子。待南北战争结束后。还可以化名溜回国内,投入资金开展新地产业。
对周崇文等人的贪婪与疯狂,众人可以理解。也许这个聪明的贪官早已经知道朝廷岌岌可危,所以才不择手段。但对建文皇帝朱允文突然表现出的魄力,朝野间无人能看得懂。这个平素懦弱的皇帝突然发威,先是辣手收拾了一批贪官,并且将搁置了近两年的物权法印在报纸上颁发全国,宣布朝廷此后要依法保护每个人的财产权,对合法得来地私人财产,任何人不可剥夺。接着下旨令讨逆军大帅李景隆回家休养。以副帅耿柄文统帅全军,将防线收缩到德州、临清一带,脱离与平卫军的接触。最后下达罪已诏,承认武力削番是受周崇文等奸臣蒙蔽,请求各地兵马在国难当头时,以大局为重,先团结起来以御外辱,再解决国内争端。答应在贴木儿入侵威胁被解除后,允许各地代表共同协商,规范朝廷与地方权力,并提议在洪武十七年众将提出的君臣约法上,制宪解决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