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素烛,三缕幽香,一斛浊酒,西花圆内,北平布政使郭璞对着北方的星空遥祭。已到月末,天空中没有月亮,乳白色的银河如雾一样横亘在天空。郭璞的眼中泪光闪烁,却穿不透这深深夜色。
“兄弟,走好,不管哪颗是你”,他对着划过天际的几颗流星举起酒杯。如回应他的话一般,流星灿烂地在夜空中割出一道金色的痕迹。
不到五十而成为封疆大吏,十年光阴恍然如梦。五年前,郭璞自己不过是个一直得不到升迁的蛮荒县令,李陵不过是个小小捕头。和武安国、王浩、李善平几人把酒言欢,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没有官场的荣耀与浮华,也不必为这分荣耀与浮华付出太高的代价。
渺渺青烟里,李陵那有些沉闷的样子栩栩如生。他身后,还站着永远是一脸笑容的王飞雨。已经有两个好兄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知多少人还要在冲突中牺牲,武安国所追求的平等,真的可以实现么。
“老爷,小心着凉”,郭夫人不放心丈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把一件大氅盖在郭璞肩上。现在郭璞已经是四省行政首脑,不再受禁止携带家眷的限制,夫妻二人终于可以团聚。
“知道了,你先去睡吧,我祭祭李兄弟,然后就歇息”。郭璞冲着夫人笑了笑,对着夜空怅怅地叹了口气。
“其实李二叔也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了,老爷不必太难过”。夫人温婉地开导着郭璞,她亦出生于书香门第,熟知古今忠义节烈故事,故事中,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而还,已经是武将完美的归宿。
要是真的那样就好了,李陵死也可瞑目。郭璞苦笑了一下,不再和夫人多说,官场上的事情,别带回家中最好。抬手帮夫人整理了几缕耳边的乱发,关心的问道:“枫儿呢,睡了吗”。
夫人巴不得将他从哀思中拉回,柔柔的笑着道:“已经睡下了,白天和穆罕默德学了一个时辰拉丁文,累了,这孩子,现在对外边的世界已经着了迷,恨不得现在就飞走,等过几年翅膀硬了,估计家里再留不住他”。她是淮扬人家大户出身,举止中自有一番江南风韵,谈及儿女,眼中满是温柔。
“随他去吧,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了解这片土地才能谈治理这片土地”,郭璞慢慢地展开双眉,牵起夫人的衣袖向花园外走去,外边伺候着的家人赶紧上前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整理好,半夜李陵英魂回归,依然可以坐下小酌。
李陵到底还是个军人,不知道为政之艰辛,恐怕到最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冯老将军越来越看他不顺眼的原因。郭夫人一边轻轻地把头靠在郭璞肩膀上向后院走,一边暗暗地想,郭璞不和她说官场上的事,但以她的聪明和家学渊源,又怎么猜不到官场上的规则。这些年无论郭璞当个小小县令,数年不得升迁也好,当了一地知府、四省布政也罢,自己的一颗心始终关注的是这个有些狂捐的书生,而不是他头上的乌纱。
李陵如果不是擅自改动了军粮的运输管理办法,会被冯老将军斥责吗?郭夫人不需要问郭璞就能得出答案。淮扬人家多经营盐务、粮运,自隋代大运河开通,历经数朝,世代以此为业的不知庶几。耳濡目染,她也知道些其中的关窍,什么筛扬蹬蹭、明加暗扣、浮收斛面等手段,听了不知多少回。李陵看似简单的改革方式,高兴了朱元璋,却不知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既便是郭璞处于和李陵相同的位置,都未必敢直接这么做。熟知官场潜规则的他一定会迂回一下,把危害降低到最小。
运送军粮这么多年,百姓和官府胥吏之间,早已有了一套各自相安的规矩,所谓路上消耗,有一大半是为维持这规矩正常运转的代价。其中百姓应该出多少血,各级官员从中有多少利,收粮的将军们最终手抬多高,都彼此形成了默契,冯胜安排李陵管理军粮的初衷,无非是给他一份肥差,包含奖励与拉拢之意。李陵私下都不做任何了解就把规矩给破了,试问谁能容忍?
这军粮和漕运一样,素来是不能以到货多寡为计算依据的。计算方式一变,官员们就没有了以路途损耗“浮收”的借口,多刮农夫那几刀就失去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而由商家组织运送而不是官府指派民壮,又让地方官府少收了多少“抵玞钱”(酒徒注:为避免农忙时间承担运粮任务上缴给官府的好处)。从盛唐历文宋乃至蒙古人的大元,一个粮食输送养活了多少闲人、槽口,多少所谓的清官倒在这上面。相比那些官员,李陵因受辱而战死在沙场,下场已经体面得多。
想到这, 郭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郭璞感到了夫人的虚弱,从自己身上解下大氅盖住她单弱的肩膀。
“老爷,咱家枫儿无意于功名,向来喜欢四处游历,我想郭家有你一个贵人,足够光耀三代,就别勉强他了”。郭夫人抬起头,明澈的眼睛望着丈夫祈求。
“是啊,够了,孩子们自然有孩子们的选择,只要不伤天害理就行了”。郭璞看着夫人的眼神,有些爱怜地回答。
年少时万里觅封侯,封了侯后又怎样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这天下真的需要你去济么。现在的世界,已经不是自己年青时那个世界,孩子们理应有更多的人生选择。郭璞有时疲倦了,真想放下抱负,归去做一个闲人,故乡鲈鱼堪烩。可武安国所说的那个平等的观念,又每每在心中燃烧得让他辗转无寐。
“官不扰民,民可自安”,虽为名儒,郭璞在施政中更推崇黄老之术,认为能垂手而治是最好的官吏。所谓官府,正如大儒伯文渊所言,职责不外乎三个,做多了,反而不如不做。北平复古文人们现在所公认官府应尽的三个职责是:第一,保护国家安全,使其不受外来侵犯;第二,保护百姓个人安全,使其不受他人的侵害和压迫,特别是贪官污吏的压迫;第三,建设和维护某些私人无力办或不愿办的公益事业和公共设施。
时下虽然北方战事吃紧,郭璞却不很为战争的胜负忧心,当年和武安国以八百壮士抵抗数万铁骑,早已把他的胆量锻炼出来,况且正北方的门户大宁还在明军手中,鹤庆伯张翼已经奉命率军出关侧面支援璞英,汤和的安东军也从金州等地向西靠拢。即使蒙古人敢绕过大宁来犯,郭璞也觉得无所畏惧,大不了再组建一支乡勇,有了上一次经验,保卫自家财产的时候,北平一带的百姓已经不用官府动员。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当年的兄弟,不能再任其损失了,否则没等到北平的势力形成规模,当年的英雄已经牺牲殆尽。郭璞认为自己不比武安国,可以借各种机会传播新学的种子,自己熟悉官府,能做的是利用里面的各种规则,把撒向四处的火种保护好,直到这些火种能独立燃烧。
卧房里的蜡烛突地跳了一下,郭夫人取下玻璃灯罩,拿起剪子把烧起的烛花剪掉。夜已深,她已经习惯了默默地侍奉丈夫处理各项事务,郭璞不说话,她也不打扰。从丈夫早生的花发上她也知道这个主管四省政务的布政使不是好当的,能让丈夫少操点儿心,是她的应尽职责。郭璞是个知道冷暖的人,游宦在外这么多年,仅娶的一个妾室早已亡故。自己不是擅妒之妇,但丈夫不再纳妾分明是念及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她不是傻子,能感到丈夫对自己的情意。这个饱学的丈夫不像家乡那些所谓的名流,他是个真诚地儒者。故乡那些人野心勃勃、贪婪而放荡,那些人不仅因为有恶习而可恨,让人最恶心的是他们身上的恶习和他们日常所谈的道德、大义截然相反,同时还因为这些恶习又是那么相互对立,只在生性十分奇僻古怪的人身上才能共存的东西却能坦然地掩饰在他们儒雅的外表之下。
“蔓儿,我去年交给你的打理的股票还有多少”。卧房之中,郭璞不必避讳下人,低声呼唤着夫人的闺名。
夫人愣了愣,脸上飞起一抹晕红,低声清楚的回答道:“还有十四万两左右的股票吧,年初我把其余的十万两左右卖出兑了金子,家里总得留点儿硬物,看着那股票每天翻着跟头向上走,我就觉得玄。春天的时候提出三万两银子按您的安排投给冯子铭和小邵他们一万,还有两万补贴了您迎送过往官员的费用。怎么,相公又有花销了”?
“万岁下旨,把‘春、夏、秋、冬’四辅官改称大学士,仿宋代制度建立内阁,地方上少不得要送点儿薄礼表示一下”,郭璞笑着解释。
“不就是改个名字么,用得着这么张扬”。郭夫人有些不屑,大学士不过是五品文官,比起郭璞这种布政使小上很多级。这官大的给官小的送礼可真新鲜。嘴上这么说,还是手上麻利地打开床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楠木箱子,拿出一叠银票来。
“你说咱们送什么好呢,总不能像别人直接送银子上去,这几个大学士都是读书人,不像户部我那个五百年前的本家,只明着索要黄白之物”?关于送礼,郭璞不是非常在行,以前都是打着尝试新货的名义送朝中高官北平的新鲜物事,工厂主们也经常把礼物带来要求郭璞替他们向上送,按武安国的说法,这些人是免费广告。现在北平有的日常机巧之物,京城大佬们家中都有了,还真不好挑礼物。他那个百年前本家现在户部主事,上次巡视地方,所有东西都看不上眼,最后刮了徐记票号若干银票才离开,丢尽了官员的脸面。
郭夫人歪着头想了想,道:“我看送菱花镜吧,那东西看着雅致,上次别人送给你做广告的不是还有几面没舍得送出吗,几位‘阁老’在御前行走,衣冠不能不整,那小小的镜子也能让他们放在口袋中,随时掏出来看看有无过失之处”。
“好吧,明天我让管家把镜子拿出来,派人小心送去,这么贵重的东西,本来我想派大用场的”。郭璞点头称是。
“这也算大用场吧,省得他们在皇上面前嘀咕北平新政,万一哪天皇上耳朵软了,不也麻烦”。
“不会,皇上圣明,不会不权衡厉害得失,送他们也好,难免将来有用得到的地方,王浩、正武都在别人手下,也得替他们留条门路”。对于朱元璋,郭璞倒是很有信心,这个皇帝虽然残暴了些,但无论如何不能算昏君,深厚的社会阅历让朱元璋在大多时候比辅臣们更能看到一项政策的长远影响。
“一帆风顺时自然不会,得意时需防失意时”,郭夫人把银票收好,低低的奉劝自己的丈夫。“你别嫌我妇道人家见识短,我觉得今年北平的股票不太对劲,我和妇道人家在一起,她们现在议论最多的就是股票,自从鸣镝楼特别设了女眷室,由那个会算术的红袖等几个女子负责招呼女宾后,她们没事时就往股票行跑,听说那里接送女眷的马车每天能排出半里地,大家都买了,最终东西却没那么多,这不是有些存心骗人么,照现在这个热火劲,真要出了差错,不知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
“蔓儿,真的谢谢你,娶到你是我的福分”,郭璞爱怜地看着夫人,语调里饱含真诚。他不是不知道股票行的买空卖空问题,主要是这段时间忙着处理治下高丽民乱,分心乏术。况且对于股票,他也不是很懂,李善平在这方面强些,但是李善平现在被前方的军火供应累得连解手的功夫都没有。对待股票要慎之又慎,现在来北平买股票的人藏龙卧虎,稍不小心就不知道会触动哪路神仙的利益,给新政整体上带来更大的伤害。北平的商家不沾股票的少,有几家干脆把来之不易的产业转卖给了张五、徐志辰、陈星这些踏实的实干家,专门去玩股票了。可以这样说,现在连卖报纸的小童和赶马车的出租车夫都在谈论股票。前两天张正文还来抱怨说工厂里的工人不安心干活,居然让工头在显眼位置装黑板,一天两次公布热点股票的价格。
现在股票行太不正常了,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不正常,但所有爱玩股票的人都如赌徒般把赚到的钱又投入进去,没人有收手的意思。南边来的股票伙计伶俐地在街道上,在乡村里,在全北平的上百家茶馆酒肆内,在千家万户门前,向百姓们一遍又一遍讲述炒股的好处,把老板的公司购买的股票转卖给那些想发财却入不了市的百姓,推销员从每笔交易中获得高额手续费,老板的商行也从中获利。所有人都记得利益,但却从没人提及“风险”二字。
“都多少年了,还挂在嘴边上”,郭夫人甜蜜的回报给丈夫一个眼波。又说道:“我是担心如果出了问题,有人落井下石”。
郭璞明白夫人担心所在,现在盯着北平的眼睛可不止是皇上。他这个布政使正坐在一个火药堆顶部,随时都可能被炸上天。从去年开始,由于大量种植棉花,粮食已经涨价,北平这边还好,天津海关在郭璞的招呼下,严查出港船只,不许外贩粮食。曹振也组织了商船,从高丽、占城大肆收购稻米。好不容易没让问题闹大,忙得郭璞已经焦头烂额。今年高丽流民做乱问题还没着落,又涉及到股票问题,让他脑门隐隐作痛。
“明天还是去找找李善平吧,我和他商量一下,好在股票这两天休市”,郭璞疲倦地站起来,眼睛透过玻璃窗望向窗外。上次要不是李善平提出在天津沿海等地大批生产罐装鱼肉,说不定真会发生饥荒。自己管得了治下四省,可管不了山东、河北。但愿今年那里收成好,老天垂怜。现在粮食贵了,北平的纺织行业也开始转向羊毛,应该没那么多人种棉花了吧。
此时窗外灯火辉煌,通过小楼的窗户,郭璞可以看到北平喧闹的夜色。这里是个不夜之城,下了晚班的工人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路边的小酒馆里,用烈酒解脱一天的疲劳。
他看不见夜幕掩盖下的交易,在一个生意不太热闹的酒楼雅座内,几个衣着华丽的客人 掏出名贵的石珠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一个比凳子高不了多少的侏儒,嘀嘀咕咕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方言,其中一个衣着华丽的汉人不住冲侏儒点头,不时从嘴巴里冒出一句他认为非常得体的回答;“嗨伊,嗨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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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漕运管理问题有兴趣的读者请参考吴思老师的相关作品《隐蔽的秩序》。
2、关于股票管理问题请参见美国二十年代股票危机和其后的管理规则制订以及《国九条》
当一件事情有变坏的可能时,它总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贼老天,你真他妈的不开眼,你真他妈的没良心啊”,北平的街头,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仰头对天破口大骂,扬手,他把一团碎纸屑丢到空中,炎热的夏季没有风,那团纸屑围绕在他的周围,依恋着不肯飞走。汉子显然是有些醉了,奋力用脚将纸屑踢飞,边踢边骂“滚开,滚开,别缠着老子,老子为了你都倾家荡产了,老子为了你都倾家荡产了啊,别缠着我了啊,呜~”,声音开始带着点儿哭腔,说到倾家荡产处变成哽咽,最后干脆嚎啕大哭,整个人捂着脸蹲在马路中间,半个身子一耸一耸的抽动。
“卖报了,卖报了”,烈日之下,报童的声音沙哑且刺耳,“股票又下跌了,今天上午下跌一成,徐记票号人满为患,徐记票号人满为患,兑现银要排队了,开源实业胡老板跳河自尽,家破人亡啊,瞧一瞧看一看,金算盘周小弟亏光本钱,卖身还债了……
“去你妈的,倒霉的孩子,滚一边去”,壮汉顺手捡起一块大石头,丢向报童。赤红的眼睛几乎滴出血来,吓得报童把另一半叫卖声咽回了肚子,匆匆忙忙地跑向旁边一条街道。
“酒,我的酒”,壮汉摸向自己的腰间,酒囊早就空了,和他三天没吃饭的肚子一样空。没了,酒没了,股票没了,一切全没了,壮汉的头脑突然有了些回光返照般地清醒,为炒股欠下的债务又到期了,拿什么去还呢,自己除了这身皮囊,的确已经一无所有,一百多两银子啊,还不起债,让自己今后怎么做人。
“胡老板,你倒是痛快啊,一了百了”,壮汉耳边又响起报童的卖报声,“对,一了百了”,重重地摔下酒囊,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城外走去,高梁河的流水声如梵唱一般吸引着他的脚步。那步子越来越轻快,越来越轻快…….。
森罗殿,牛头、马面,大鬼小鬼放声大笑着,“穷鬼,连买路钱都没有,就敢下来,你以为下来就可以躲债吗,哈,哈,哈,哈……”。
“有钱我就不死了”,鬼魂委屈的说。
“拖出去掌嘴,给我重重地打这个不开眼的孽障”。判官扔下一只签子,两旁的鬼卒忍住狂笑,将瑟瑟发抖的魂魄拖下去。板子带着风轮圆了,直奔面颊。
“啊”,壮汉大叫着醒来,一个比牛头好看不了多少的面孔正对着他,厚厚的肉掌在他脸上留下五道宽宽的青色指印。
“你凭什么打我”!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吆喝,还挺横,老子不拿大嘴巴子抽你,你能这么快醒过来吗”,牛头活动着带满金、银、翡翠戒指的手指,关节格格做响,看样子打得挺过瘾。
“我是在哪”,壮汉咬咬自己的手指,知道自己还活着,从牛头讨厌的表情上来看,自己是被此人救了,这回死也没死成,人可丢大了,他冯文桂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丢过人呢。
“在我的船上,你的命可是我救的,说吧,你怎么报答我”。
尽管看看牛头的长相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施恩不图报的人,却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冯文桂一下子愣住了,衣服上的河水顺着大腿流到甲板上,渐渐成一片汪洋。
“别愣着,站起来走走,顺便把水迹擦干净了,在哪跳河不好,非在我看风景的地方跳,晦气”!随着胖子阴损的话语,两团肥肉在下巴上不住抖动。
“你”,冯文桂苍白的面色一下子气得通红,“呼啦”站了起来,头一晕,天旋地转,咕咚又倒在了甲板上。
“小心点,磕坏了我的甲板你赔得起吗”,牛头厌恶地皱皱眉头,转身对舱外吩咐道:“来人…….”。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鬼应声走了进来,低声问道:“高爷,您有什么吩咐”。这个女鬼怪异的打扮吸引了躺在地下之人的目光,高文桂从来没见过这样打扮的女人,说不出这女人是另类的美丽,还是放荡的引诱。女人裤脚刚过小腿肚子,古铜色的脚腕上纹着龙凤团花。
“把这个人扶到前舱去,找个房间安置了,喂他碗姜汤,顺便给他换一身干衣服,别让人以为我抢了他似的”。姓高的牛头矮胖子指着冯文桂不耐烦的说道。
受不了高胖子的恶言恶语,冯文桂吐了两口清水,嘲弄地回嘴:“免了,谢谢你救了我,我没钱,穿不起你的衣服”。
“那没关系,我算算”,胖子大肉眼泡一眯缝,在双眉间挤出一道道褶子,思考的样子看起来更加让人恶心。“瞧你身强力壮的,可以到我家做长工抵债,做上一年,救你的恩情和衣服钱咱们就两清了”。
嘿,比地狱里的鬼卒还黑,冯文桂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试试自己是不是做梦,明明跳了河,偏偏被一个刮金佛面的人救起,看来人倒霉了,连死都死不利索。想到这,他没好气地说:“我没钱,债主正追着我还债呢,我死不了,卖身为奴也得到他家去,不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您老人家白救我了”。
胖子被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逗乐,点点头,嘴角翘到了耳朵上,“怎么,看样子你还挺抢手,不怕,你干脆卖身到我家算了,你欠人家的钱我给你还”!
“啪”,冯文桂抬手给自己一个嘴巴,真疼,看来不是被水淹迷糊了,这个怪怪的胖子真的存在。
“别打,卖身给我家,你就是我家的东西,不能随便破坏”。
“我可是欠了人家一百多两银子”。
“好说,晴儿,待会让管家拿现银,派人跟着这个小子去把债清了,记住是现银,别拿银票,徐记的银票估计这段时间没人愿意收”。牛头胖子根本没把一百两放在眼里,痛快的样子让冯文桂对他多少有了些好感。
可是胖子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他的梦想,“起来吧,跟着晴儿去把衣服换了,记住你家主人姓高,出去别坠了我的名头,待会歇息够了就到股票行边上蹲着去,看哪个欠钱不多且还不起想死的就拉住,带到船上来,我收他做仆人。记住要挑腿脚结实、欠债不多,干两年能回本的那些,去吧”。
冯文桂终于知道自己落入了谁的手里,活阎罗高德勇,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人贩子,北平很多妓院赌场都有他的股份,心头不由得涌上一缕寒意。已经没有了再死一次勇气的他顺着舱壁认命地溜出去,临出门还听见高阎王的数落声,“嗤,好好一个大男人,什么坎儿过不去,偏偏寻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干两年活什么挣不回来,笨”。
安顿完了冯文桂,高德勇抓起一把玉如意塞进自己的脖领子,呲牙咧嘴地挠后背,高家祖训,生意人不可以心软,可能是因为最近第九个姨太太有喜,大夫说八成是个儿子的缘故,自己心情经常好到没来由地发善心。这次居然救起了欠了一身股债的赌徒。
算了,就当前天和狄庆之他们合伙狙击股票赚的钱喝了顿花酒吧,胖子嘬嘬牙花子,依然有些肉疼,这次北平股灾不知持续多长时间,北平工厂里的青壮劳力可都是干活的好手,如果能压低价钱把这些破产工人买为奴仆,瞅机会卖到蒙古西边河中地区去,每个都值几百两银子。希望他们欠债别太多,也别尽是些大肚子汉。钱么,还是能省就省一些。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安顿过冯文桂回来的晴儿接过玉如意,轻柔的用手指帮高德勇抓痒。这个女奴是高胖子从回回商人那里用两匹骆驼换来的,负责他的饮食起居等大小杂务,高家不是雇不起更多的奴仆,只是这种开销不符合高家的一贯原则。
“这里,对,就是这里,向左,对,再向下”,高胖子闭起眼睛,舒服的享受着背后的柔夷,这个小女奴非常贴心,如果不是因为纳了他还要花钱卖新女奴,高胖子早就把她纳为第十房太太了。小女奴晴儿没有中原女子对金钱那种矜持,对高胖子的崇拜都写在目光里。
“爷,您今天晚上在临风阁安排的筵席已经准备好了,客人说一定会到”。晴儿的中国话说得很纯正,这是高胖子多年调教的功劳。
“唔,知道了,把我准备的那套宋代文房四宝拿出来,让 高福给我放到马车中”,胖子闭着眼睛吩咐,女奴给他抓完了痒,拉来一把摇椅请他坐下,然后一边轻轻地给他捶肩,一边小心的提醒他今晚的日程。
可惜没见到武侯,如果能见到武侯,生意一定更好做。听人家说武侯是个非常通情理的财主,做买卖从来都不牵掣其他东西。高胖子从别人的介绍推断即使不给武侯送礼,武候说不顶也会答应自己,现在北平面临危局,这比交易一个对谁都有好处。
换了今晚请这个李善平就不好说,这个宁可给蒙古人打死也不出卖自己名节的书生未必能看开这些华夷之争。费劲啊,卖东西都这么费劲,高胖子默默的想着如何说服李善平的说辞,虽然自己这次已经属于趁火打劫,站尽了先机,但做事还是要小心。狄庆之,纪罕他们这些浙商和二倭子也不是好惹的,张廷圭家的人据说也到了北平,这个官府不太干涉民间事务的地方藏龙卧虎,有几方势力在盯着,现在边境上打得焦头烂额,地下势力都借此机会蠢蠢欲动。
洪武十五年夏,边境上烽烟四起,北平的股市轰然蹦盘。经历一个休市日后第一天,已经搬到北平面积比原来大了十倍的鸣镝楼就挤满了焦虑的人群,一开市,算盘声就如爆豆子般响起,交易员来回奔跑,连山东快靴都几乎磨露底。再快的脚步也追不上股票下跌的速度,整个市场只有卖家,鲜有接盘者。几个怀揣着银票的闲人本来想大把吃进,看看行情,立刻调转枪口,改为抛售,短短一上午,近面值四十万两的股票压在柜台上,任叫卖的伙计喊破嗓子,根本没人出头购买。
前几天上涨了多年的股票本来已经出现了下跌的苗头,李陵的战死,边境上种种不利的小道消息让远道前来凑热闹的客商匆匆忙忙收拾起行囊,手中股票全部抛出兑现。很少看到股票下跌的人们一边嘲笑客商胆子小,一边大把吃进,经历了小小的下滑后,股票出现强劲的反弹趋势。
然而,小小的反弹后接着就面临了一次巨大的滑坡,即使是从万丈悬崖上跌下也未必有这样令人惊惶失措。几个一年来在股票行纵横捭阖的大富豪约好了般一同走到了台前,把摞得报纸一样厚的股券直接扔到柜台上。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雪崩一样的抛售让种种传言不胫而走,第二天股票又是狂跌不止,连一向以分析见长的北平春秋都无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匆匆赶来的徐记票号大掌柜徐志尘见事不妙,动用票号资金护盘,勉强把股市托住。
就当人们以为有了股票稳定的希望时,突然传出徐记票号为护盘而亏空的消息,瞬间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北平,手持银票的百姓开始到票号兑换现银,一些商家也开始拒绝接受银票。连续几天的挤兑迫使徐记从股票行中退出,接替他护盘的詹氏公司经不起打压,也很快败下阵来。
不到半个月光景,股票行的股票价格平均下跌一半,有人拥有曾经面值上千两银子的股票,转眼间就流落街头。到了后来股票已经开始成捆出售,价格不比废纸高出多少。业绩和资本都很庞大的杨氏、张氏、陈氏据传也周转不灵,炒股赔得精光的工人上班时心神不宁,事故频频。每天都能传出一、两起自杀或卖儿卖女的消息。北平新报依照自己的原则,真实的记录了每一起悲剧的发生。
入夜,李善平的马车沉重的奔跑在北平空荡荡的街道上,这条路从火器制造厂通往他的家,以往这个时候还是灯火辉煌,下了夜班或散了夜校的工人在马路边上要一斛小酒,山南海北的议论些没有边际的传闻。现在,整条街都死了,除了张记,陈记,和他自己掌管的制造厂因为和战争有关,还在满负荷运转,很多产业因资金周转不灵已经频临崩溃边缘。
他在车里反复思量如何摆脱这个危局,北平知府许浩达是郭璞的继任,从怀柔县令一直继任下来,最擅长的是萧规曹随。这种炒股者把买入的股票留在钱庄作为借款的保证,等到股价上涨后,再卖掉这些股票,获得差价,也从中支付一笔利息给券商的玩法,他算都算不明白,甭说能出面解决。布政郭璞和李善平、张五、资金短缺的徐志尘等人商量了一天,依然没能拿出有效方案,这种阵势连做了半辈子商人的穆罕默德校长都傻眼,只能从种种迹象隐隐推断出有人在暗地里借风放火,如何应对也拿不出有效办法。
昨天,恶名远播的人贩子高德勇宴请自己,提出联合其他商人一块护盘的建议,“钱,总是应该让人赚的,你们又没规定不准买空卖空。现在关键是比谁的本大,这就像赌博,本钱大的通常都能笑到最后”。这个高胖子名不需传,说出的话李善平认为切中要害,但是高胖子提出的联合他所掌握的商家护盘的条件李善平不敢答应,他的要求太离谱,虽然也是正规生意,但这个生意做了,谁都不知道什么后果。
“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在夜空中响起,整个地面都跟着晃了晃,驾辕的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没命的向前窜。车夫尽量拉住车轧,钢制的车轮被磨掉周围的防震软木,在水泥街道上擦出一道道凄厉的火花。
马车散架般晃了晃,终于停了下来,虽然已经疲惫的接近崩溃的边缘,李善平还是迅速从沉思中回神,将一把三眼火铳握在右手,左手迅速掀开了车帘,陈记火药厂的方向,爆炸声不绝于耳,半边天都被映成了红色。
出大事了,重兵把守的火药厂爆炸。李善平不敢怠慢,焦急的命令赶车的护卫把马车驶向事发地。
马车在原地没动,十几个护卫把手按在腰间的火铳上,车夫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掏出了火铳。
数十穿夜行衣的神秘人包围了马车,附近的房子顶上,树支上,都出现了夜行人。有高,有矮,喂了毒的弩箭在火光的映射下散出冷冷的幽蓝。
“请李先生借一步说话”,一个被众多夜行人簇拥着的指挥者遥遥地喊。
旁边院落里,一只狗闻听人声,不识趣的发出几声叫唤。树上的夜行人一弩射去,直直地射入了狗的脑门。墙外的人只闻一声呜咽,再无动静。
一户人家的灯亮了,几个夜行人一齐大声呵斥:“官府办案,不想惹事的熄灯”。
灯顿时灭掉了,整个街道一片死寂。
赶车的护卫歪了歪身子,把李善平挡在背后,几个护卫紧紧靠拢在马车周围。坐骑紧张的用蹄子刨着水泥路面, 只待主人一个暗示,就会奋力冲过前面的人群。
李善平轻轻推开赶车的护卫,摇头阻止了护卫们的进一步动作,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硬闯的作用不大。接连的爆炸声吸引了城里所有巡夜的官兵和守军,截杀的地点、时间和过程明显都经过周密的计算,巧妙到接近艺术的地步。众寡悬殊的情况下,不妨听听对方的来意,顺便拖延一下时间然后见机行事。
“我就是李善平,不知兄台费这么大阵仗来找我,有何贵干”。
领头的蒙面人见车上露出了一个略微有些憔悴的书生,知道这是要找的正主。非常客气地长揖到地,陪着笑脸说:“久闻铁胆书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兴,我家主人诚心邀请先生到漠北一叙,望先生切勿推辞”。
李善平微微摇头,淡淡地回答:“李某乃残疾之人,无力远行,还转告你家主人,李某实在有负他的美意,况且漠北苦寒之地,也非李某能居之所”。
蒙面人眼中精光一闪而没,看看还有时间,他不愿弄得太僵,依旧带着些恭敬的口吻劝说道:“我家主人已经在城外备好了马车,先生不必担心路途劳苦,这城门么,我们能进得来,自然能出得去,还望先生莫要辜负主人盛情”。后面的话已经加重了语气,隐隐露出一丝杀机。
李善平笑了笑,自己如果肯和蒙古人合作,又何必落这身残疾。旁边的侍卫长见状在一边冷冷地插了一句“阁下可知我家大人为何称铁胆书生”。
“有谁会忘记铁胆书生的名号,我家主人就是因为佩服先生的硬气,才命令我等前来相请”。蒙面人非常客气,无论站在交战的哪一方,对于有气节的人,大家都会高看一眼。
“既然知道我家大人的名号,就不该来劝我家大人侍奉蒙古人,我看你们还是请回吧,巡夜的官兵离这里不远”。侍卫长尽量做出一付有恃无恐的样子,能让对方知难而退最好,推测对方的来意是想要活着请李善平到漠北,这样双方就有回旋的余地,一旦交起手来,刀剑无眼,伤到了客人,估计蒙面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居住在漠北,未必就是蒙古人,我家主人姓刘,是再正经不过的汉家正朔,天命所归,取天下要比朱元璋那个要饭的狗贼明正言顺得多。主人仰慕大贤已久,只是不便亲自来请,若是先生去了,我家主人可以丞相一职相托,好过在朱贼手下受人鸟气”。蒙面客重重地把刘字咬得清晰,暗示己方曾经是中原正主。“至于巡防的官兵,先生以为他们看到了火药库炸成这般光景,还有闲暇巡夜么”。
双方底牌都已经翻开,场面话也说完,李善平这边除了他的命之外,的确无所凭借。这样的夜里,全北平的目光为火药库而吸引,没有谁会有精力想起火药库的那么剧烈的爆炸声,不过是几环阴谋中的一环,敌人的真正目的,在于劫持军械制造的管事者,一劳永逸地解决武备相差悬殊的问题。
“佩服,你这个计划的确完美无缺,策划这个圈套的人想必是个旷世奇才”。李善平和侍卫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仿佛称赞对手一般点了点头,淡淡的展开另一个话题。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北平股市风浪也有你家主人的参与了”。
“不错,先生果然是聪明之人,这本是我家少主人的计划,参与的都是主人的朋友和故交”。蒙面人有些得意地炫耀,一个月内把北平弄到如此凄惨光景,少主人还真有些本事。这个城市废了,等于挖断了震北军的根。利用大明朝这几年暴露出来的缺陷,不但股市、钱庄票号要完蛋,新兴产业也一样要承受打击,失去事做又没有土地的百姓稍加挑拨就会惹出事端,本来就对新政不满的鸿儒们自然也会出来施加影响,天下由此而乱。到时候主人就可以借蒙古人的力量东山再起。旌旗所指,百姓赢粮而影从。
李善平又笑了笑,继续问道“这次你们赚了不少吧”?
“当然不少,我们这是凭智慧赚的,又没抢任何人,李先生难道认为这有何不妥吗”?蒙面客回答得理直气壮,近一年来股市弄潮,到现在他自己非常佩服面前这个瘸子和传说中的郭布政使,天下之大,毕竟只有这里给了所有人相对均等的发财机会。
“规则既然是这么制订,谁也不能妨碍你家主人赚钱,天下穰穰,皆为利往”,李善平对蒙面人这样坦率倒不反感,股市规则就是这么订的,你没规定除了大明百姓,其他人不可以玩。既然别人是按规则赚钱,输了你只能怪自己没把规则做好,不能指责别人居心叵测。现在最重要的是利用规则把失去的财产再赢回来,既然赌博的双方还都承认这个规则,就有取胜的希望,正如那个死胖子高德勇所说:手段相等的条件下,赌博比的是谁的本钱足。
“你家主人既然自称是中原之主,却大把的搬银子到漠北,好像和他问鼎中原的旨意不符啊”? 侍卫长不敢让交谈停下,只要双方都有话题,翻脸就比较困难。
“这…..”,蒙面人有些尴尬,捞一笔就跑路自然不会是主人所为,这种明显的过客心态他无法辩驳,也无法解释。微微的咳嗽一声,掩饰住内心的不安,蒙面人从怀里掏出手钟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对手费了太多的话,这种口舌之争恐怕到天亮也完不了,一旦被守军发现,真的对攻起来,自己麾下这些人纵使个个是好手,也捻不了几根钉。况且那边的火器也不好相与。想到这 ,他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我们还是赶紧上路吧,主人是一代明君,到了漠北自然会给先生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明君”,李善平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年头怎么这么多明君,真不知到祸害百姓的事都是谁干的,“明君,明在哪里,勾结倭寇,私通蒙古,囤积粮食,挤兑钱庄,这些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行为,难道兄台认为是一个英明君主所为吗”?
“李先生对此不满,我们不妨到漠北再谈,我家主人乃气度恢宏的雄主,肯定会听取先生的意见”。蒙面客急于结束谈话,不小心被李善平东拉西扯,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这些银子么,就算我家主人借中原百姓的,大家只要忍得一时之痛,等我家主人统一天下之日,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
“忍得一时之痛,李某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新鲜讲法,那蒙古人入侵,倭人沿海掠夺,也要百姓忍忍了”。李善平猛然抬高了语调,沙哑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忍受一时之痛,为什么你自己不忍。就为了你家主人所谓的天命,为了你们这几个狂徒的功名富贵?凭什么” ?
“我们不和你辩,我们说不过你,反正朱家气数已尽,我家主人一统江山乃是天意,你不要逆天行事”!另一个蒙面人见首领输了一阵,赶紧上来帮忙。
“天意,你知道什么是天,天是老百姓的良心,伤了老百姓的良心,我看哪个神佛敢保佑你”!
蒙面人首领被李善平骂得一时语塞,无意间后退了几步,从小他就学的是忠义,学的是大丈夫提三尺剑荡平天下。纵使当年鄱阳湖上,面对徐达水师的数百门火炮也没畏惧过半分,不知为什么今天居然在这个瘸子面前缩手缩脚。
护卫长看有机可乘,小肚子一碰马肚带,一人一马如闪电般向人群中辟来,后边几个护卫紧紧护住马车,一哨人马就在对手分神瞬间硬闯而过。
惨叫声不觉于耳,几个蒙面人促不及防被马蹄踏上,筋断骨折。片片血雾在马车两边腾起,马刀砍进骨头的声音让人牙酸。相比之下,火铳声音反而是最悦耳的,清晰地在街道上响起。
蒙面人而要顾及不让弩箭射进马车,虽然人多,反而占不了多少便宜。李善平的护卫手铳连射,将冲上来拉住马车的人射翻在地。
又有几个不怕死的蒙面人冲上来,死死把住车厢后沿,驾辕的马在赶车的护卫督促下奋力前行,马蹄在街道上踏出一条条白印。
毕竟人少,火铳很快发射完毕,来不及装填,护卫们开始和对手白刃相交。几个前面开路的护卫已经冲出重围,见马车没有跟出,一打盘旋,又杀了回来。
“小余子,快去喊人帮忙,说李先生有难”。侍卫长抬手砍倒和他放对的蒙面人,冲着杀回来的一个护卫喊到。一把钢刀趁他分神的瞬间砍到了他的后背上,一声闷哼,向前冲了几步,侍卫长矮下身子,刀光回旋,把来袭者斜斜地划断。
那个被称为小余子的护卫愣了一下,咬牙带住了战马,转身落慌而去,几只弩箭追上他,透入他的脊背。他在马背上晃了晃,咬紧牙关拼命打马。战马也知道事关紧急,四蹄如飞,一串火花冲向黑暗。
“救李先生”,侍卫长把手中长刀甩了出去,回旋着的刀光划过一个冲向马车的蒙面人。一把钢刀又从侧面插进了他的小腹。击杀他的那个蒙面人正要向外拔刀,眼前突然一黑,被侍卫长用全身的力气抱住压到了水泥马路上。两人在血泊中滚来滚去,喉咙里都咯咯作响。
“李先生有难”漆黑的院墙内,突然有个汉子憋足了全身力气大喊。接着一声闷哼,蒙面人射伤了他。
“李先生有难,…….”,又一个声音无视弩箭的危险,在黑夜中响起。
“李先生有难,救李先生……”声音此起彼落,让树上的蒙面人胆战心惊。
“救李先生,……..”,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
“救李先生,抄家伙和他们拼了,甭管是谁也不能动李先生一根寒毛”,一个院子的门砰的打开,两个工人抄着油锤向最近的弩手脑门砸去。
一个弩手躲避不及,当即脑浆喷了一墙。另一个刚来得及歪了歪身子,肩膀吃了一锤,软软地垂了下来。
几只弩箭卑鄙的射在工人的身上,挥舞着油锤的工人不甘心地倒下。几块大砖头从院子内砸向大树,将一心放冷箭的人像冻死的乌鸦一样敲下来。
混乱,街道一片混乱。站在房顶上居高临下的蒙面人突然脚下一松,哧溜掉了下去,没等落地,几片菜刀已经在下面恭候着他。
雨点一般落下的砖头瓦片,破锅烂碗让夜行人首领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了解中原百姓,中原百姓已经变了,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奴隶。他们变得那么勇敢,变得那么凶悍。
他无暇想这些,李善平的马车在混乱中已经拖着血迹冲到了街角,剩下的两个护卫毫不客气的用马刀把敢于拦截的蒙面人砍翻。拉车的马也发了凶性,敢于拦车的都被撞飞出去。
李善平坐在车中,威风凛凛,双枪上下招呼,决不手软。街角,几个窜出来的小矮人没等靠近马车,就被射杀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