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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大风 第八章 政治.2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射,死活不论”,凶残的命令在夜行人口中发出。自己得不到,也觉不能给别人留下,他的主人派他来时,就告诉他要请的这几个人,如果请不到活的,就把死的拿回来。

肚皮突然微微发热,一截马刀从夜行人的胸口透出。

谁这么大胆子敢暗算老子,他回头望去,一个被海风吹黑的脸膛对他笑笑,说道:“去死吧,你该歇歇了”。

“该歇歇了”他软软地倒下。

海风脸的汉子带着一帮弟兄,奔蒙面人的手下冲去。刀子有长有短,动作却一样灵活。得到了支援的工人们拎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冲了出来。钱没了,工作丢了,但做人的骨气依然在。

地面上的蒙面人招架不住,不断后退。屋顶,树上的蒙面人占据有利地形,忠实的执行着首领的最后命令。最后一个护卫倒在冷箭下,赶车的护卫插得如刺猬一般的身体伏在车辕上,致死依然不曾放弃自己的职责。

马车冲破黑暗,又溶入黑暗。

天渐渐亮了,燃烧了一夜的大火渐渐熄灭。满面灰尘的武安伯陈星静静地站在废墟旁,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丝丝白发被晓风吹起,被晨曦染成金色。

“老爷,歇歇吧,火灭了”,老家人陈九走了过来,轻轻地拉了拉陈星的衣袖。后者浑然不觉,依旧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老爷,看开点儿,人没事比什么都强”。陈九有些急,又用力拽了陈星一下,他是陈家的旧仆,看着陈星长大。当年又曾一起患难到怀柔,所以在陈家地位很高,见陈星如此,老人内心非常着急。

“爹”!在一旁照看弟弟妹妹的陈家大小姐陈青黛见父亲表现异常,赶紧跑了过来。陈夫人指挥救火时被烟所伤,现在正处于昏迷中,如果此时父亲再出了麻烦,青黛一个女孩子不知怎样处理这个危局。

听到女儿的哭喊,陈星微微转过头,嘴角边涌出一缕凄凉的笑容,“蝶儿,爹没事,大夫来了吗,你娘怎么样”。

“大夫说,娘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陈青黛强忍住眼泪回答,好端端一个家,昨天大家还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谈论今年的收益,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娘已经病了,她不希望父亲也承受不住。“爹,您歇歇吧,伙计们正在清点损失,一会就能报告上来”。

“不用点了,二十九个仓库,只有最东边放硝石那个还完好,剩下的全炸了”,陈星苦笑了一下,把目光又投向了火场。一夜大大火,把数年来的心血全部化为灰烬,“好大的火啊,蝶儿,你听清楚昨夜的爆炸声了吗”。

蝶儿是青黛的乳名,听见父亲没头没脑的问话,陈小姐愣住了,心头泛起一阵刀割般的疼痛。父亲神智已经不清醒,不关心家庭与财产的损失,反而欣赏起爆炸声来。

“九叔,你劝劝我爹吧,您见多识广,我爹会听您的”。小女孩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向老家人祈求。

陈九点点头,轻轻推了推陈星,大声说道:“老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道理说火烧旺运,只要人在,什么都能赚回来。那年咱们被迁到怀柔时,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吗”。

见陈星没有吱声,依然愣愣地看着火场,老人更不放心,索性强行搬过对方的肩膀劝道:“老爷,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时候可不能倒下,我从小看你到大,从来没见你认过熊,你要是这个时候趴下了,陈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

陈星轻轻推开老家人的大手,转过身对大家伙笑了笑,说道:“昨天不是还抢出些银票么,九叔,找个伙计安排大家的早饭,吃饱了再干活才有力气。”然后叫过女儿,温柔地捋了捋青黛的秀发,低声问道:“蝶儿,你听到昨晚的爆炸声了吗,左边第十一个仓库本来是放擦台子用废棉花的,怎么炸起来比火药还厉害”。

青黛见父亲不像是精神失常,心稍微向肚子里放了放,仔细想想,小心的回答道:“女儿也觉得奇怪,那些棉纱是用来擦绿矾油的,怎么会爆炸?爹,您先歇歇吧,等火场清理完了,我们再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陈星又笑了,摇摇头,有些无奈,还有些安慰。“丫头,以后家就交给你了,爹没时间了”。

“爹,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青黛一着急,有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别哭,孩子”,陈星用手插去女儿脸上的泪,黑灰把女儿抹成了花脸。“看你都成花猫了,别哭了,你没哥哥,爹只能把你当男孩子看,以后记得好好照顾弟弟妹妹,这个家交给你有些难为你了,爹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办法。好在九叔会帮你,爹该走了”。

弯下腰,陈星对着九叔和各位伙计做了个罗圈揖,低声说:“陈家遭此劫难,感谢大家仗义,以后扶持蝶儿,诸位还请多多费心”。说完,挺直腰板,向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知府大人许浩达和差役走去。

一个差役掏出铁链,哆哆嗦嗦地挂在陈星脖子上,却不敢拉,垂着手站在旁边,等候上司的命令。

许知府苦笑了一下,说道:“爵爷,难为你了,官命在身,下官也没办法”。

“走吧”,陈星挥手打断了他的客套,几个差役围拢过来,簌拥着陈星准备离开。

“站在”,猛然间一声娇叱拦住所有人的脚步,陈青黛抄着把铁锹带着一堆伙计拦住差役的去路。

许知府见状赶紧快走上几步,来到陈青黛面前,一揖到地:“贤侄女,我也是没办法,你爹掌管北平火药制造局,这么大的火势,自然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你还是让让吧,老夫求你”。

“小蝶,退开,别耽误官府办案”。陈星在差役中间斥责。

“不”!,青黛紧紧咬住自己薄薄的嘴唇,大声问道:“昨夜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我们已经尽力救火,护卫的士兵也都拼了命,他们不去抓纵火的人,凭什么抓你”?

“对,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你们凭什么抓陈老爷”

“许大人,枉你整日和我家老爷称兄道弟,事到临头,却落井下石”。老家人陈九生气的质问,许浩达经常到陈家做客,两人都算官场上的人。陈星和郭璞走得近,许浩达自然也希望和陈星走得近一点儿好多些照应。

“当官的没好东西,咋就这么不讲理”!伙计们抄着家伙,慢慢把差役们围在当中。

“对,我们不准你抓人,有种你就把大伙儿全抓了”。守卫火药库的士兵也跟着嚷嚷起来,昨夜大家都看到了有蒙面人在放火,还有士兵格斗时被杀,许知府不去抓纵火者,却收拾受害人的做法犯了众怒,一时间群情激昂。

“蝶儿,听话,别耽误你许叔叔的正事”。陈星平静地安慰女儿,他从差役群中跨出几步,对着人群说道,“陈某感谢大家的仗义,大家把路让开吧,陈某是朝廷的官儿,自然要对失火负责”。

众人无语,犹豫着是否让开。陈星被封为武安伯,掌管火药制造局,陈家的产业和官府本来就纠缠不清,这把大火,烧去了陈家的产业,也把官府的订货给烧了个精光,陈星作为火药局的主管者,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可这火分明是人为放的,说不定就是蒙古人主使,驻扎在北平城的官军都没能防止敌人的混入,几个守卫火药库的士兵又怎能防住敌人的破坏?

一个差役匆匆地跑了过来,附在知府许浩达头上低低的耳语了几句。

许浩达的脸刹那间变得比废墟中的余烬还要灰。众人隐隐听见了忠勇二字,正猜测发生了什么事,许浩达已经抓起差役手中的铁链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差役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铁链,一边诧异地大声问。

许浩达叹了口气,制止了差役解铁链的手,苦笑道:“抓我和陈兄一起去布政使司衙门吧,我这官儿也当到头了”。

“怎么了,许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陈星也被许浩达弄愣了,忍不住好奇问道。

一声叹息,带着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把所有人震愣在当场。“李先生,忠勇侯李善平遇刺,就在昨夜我们都忙着救火的时候。护卫全部被杀,李先生生死未卜,官兵今天早上发现了李先生的马车,空的,里边全是血”。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许浩达和陈星挎着铁链并肩向外走去,所过之处,围观者自动让出一条小路。

青黛望着父亲的背影跪了下去,牙齿已经在薄薄的嘴唇上咬出一条血印,血,慢慢地从嘴角流下。

“爹”!,一个小男孩哭叫着跑向陈星,被青黛一把拉住,小男孩边哭边不停的挣扎,对着姐姐拳打脚踢,青黛默默地忍受着,直到父亲走远,弟弟打累,一直没有放手。

“不是我的错,但我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依稀记得春天的舞台上,狄浦斯王对着太阳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从此永远走进黑暗。命运注定他要杀父娶母,他抗争,他战斗,当他发现自己无意间已经坠入了命运的安排时,他不能狡辩说自己没有错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无论有心无心,出了错都需要承担,不能逃避。小民如此,官员更应该如此。

叮叮铛铛的铁链声渐渐远去。陈青黛一手拉起坐在地上已经没有哭闹力气的弟弟,另一只手抹去嘴角的血痕。一瞬间,她已经长大。

“大小姐,吃饭吧”。九叔用荷叶托过几个包子,伙计端来一碗稀饭。

青黛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弟弟的口中,堵住他的抽泣。然后对陈九吩咐道:“九叔,昨夜咱们抢出来的那个皇上去年赐的血珊瑚树收好没有”?

“收好了”,九叔小心的回答,“我街角上临时租了个小屋子,东西都锁在那里,有伙计专门看着,大小姐是不是也到那里歇歇”。

“不用了,九叔,一会儿让伙计抬着那棵血珊瑚树和我去拜见徐世伯,我们问他贷三万两银子,用这棵血珊瑚作为抵押。您老留在这费心清理火场,看还有什么可用的材料。让陈七去租几间不相邻的民房,我们收拾完了火场就组织伙计开工”。陈青黛脸上出现了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英气。

九叔浑浊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陈青黛身旁,几排绿树被昨夜的烟火烤焦,已经失去了原来郁郁葱葱的颜色,但是一场雨过后,树根处依然会发出嫩芽,染得纱窗一片幽绿。

房子会有的,工厂会有的,草还会绿,树还会高,孩子都会长大。老人冲着陈青黛重重地点点头,他相信,只要老天给陈家留下哪怕是一个女娃,陈家的招牌就永远不会倒,永远不会。

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责任,北平布政使郭璞在灯下奋笔疾书,几封火漆胶了口的信放在身边的篮子里,上面写着不同的名字。关键时期,他要动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这是一个危局,混水中,无数大鱼小鱼四处寻找着大咬一口的机会,没有时间悲伤,他需要的是冷静,冷静,再冷静。

白天,郭璞忍住失去朋友的伤痛,吩咐人腾出一处干净的房间,安顿陈星和许浩达住下。他冷静的组织人手迅速清查火灾的原因和那一晚的损失,同时请驻扎在北平的官军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等,寻找李善平的下落。北平城中,一时风声鹤唳。股灾、火灾、李善平遇刺的消息被北平的两家报纸一齐报道出去,消息在郭璞的奏折之前传入皇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文臣武将都被朱元璋召集到一起,讨论朝廷的应对措施。大学士杜斅中气实足的朗读奏折声传出大殿,在红砖金瓦间回荡。

那是号称烟波渔叟的隐士,江南名士白正白德馨联合二百多个清流隐逸文人给朱元璋上的本章。不立于朝堂之上,他们认为自己的见解更客观公正。

“我主受命于天,首起义兵,救万民于水火。驱逐鞑虏,扫荡群雄,挽华夏于将倾。待天下一统,内修德政,尊儒崇圣,百姓安居而乐业。外遣猛士,守土卫疆,四夷畏服而来朝。陛下之伟业,虽唐宗、宋祖,莫及”。

‘到底是世间名儒,开头的马屁拍出的声音都不同凡响’。被从指挥学院请来,已经很久没上过朝的贤(闲)臣徐达皱皱眉头,一脸不屑。指挥学院培养出了学生一批批充实到军队中,他老人家桃李满天下。平时乐得不来上朝,这次朱元璋特地派人把他请来,徐达估计是有什么大事要问,谁料到早朝刚刚开始,大学士们就捧出了这篇开头全是阿谀奉承的马屁文章。

“臣等乃山野草民,本不该论及朝政,扰乱圣听,然古人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臣等不肖,近年来目睹北平新政种种时蔽,伤国根本,无力止之,故冒死上呈陛下以闻…….” 杜斅读着读着,仿佛被上本者的拳拳之心所感动,嗓音已经变了调,带出了丝丝孤愤。

奏章中历数了北平新生事物和近年来开海禁、设海关、不禁止贸易所带来的种种恶果。其中以开启边贸,鼓励工商做为主要攻击对象。

“我朝自洪武十二年边贸开禁,工商得兴,人竟趋之,弃农从商,致使良田荒芜,礼仪崩坏。有奸佞之徒,见利忘义,官商勾结,内外串通,故而黄金外流,物价飞涨,此乃以倾国之力资敌之举,幸我朝伐高丽得胜而其恶不彰…….”。流畅文字,让一些官员不住点头,心中暗赞此本击中北平新政的要害。大明朝金贱银贵,人尽皆知。洪武初年,一两黄金只换四两白银,而倭国、琉球等地方,一两黄金可以换白银十两。如果船只好用,从海外向中原贩卖白银是个利润非常大的买卖,海关成立开始,就严禁了黄金的外流,但是,沿海可以出港的地方太多,有了巨额利润的诱惑,很多不法商人铤而走险,私下收购黄金出海,外边的商贩也在海上接应。导致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增长迅速,物价渐高。北平新政发展工商,百姓手中的余钱也多了,需求增加,构成了物价上涨的另一个主要因素。一些以卖文为生的幕僚和下级官吏对此最为不满,他们的收入依然没有变化,日子逐渐和富裕的百姓持平。去年已经有人上本启奏此事,被朱元璋放到一边。

接下来的攻击更是伤到筋骨,孤愤已经变成了痛斥,在大殿上震荡起清晰的回音。“近来又兴办机织,半日断匹,机布平整而宽大,致使土布滞销,妇女无事。山东、河北等地,男不耕,女不织,人皆言利,不知纲常为何物,不尊斯文之威严。更有刁民,见种棉利大,竟毁苗而种棉……”。机织布除了出口外,对农村的冲击几乎是颠覆性的,男耕女织的习惯保持了这么多年,突然被打破,让很多人茫然失措。许多家庭失去了一笔重要的资金收入,手织的布再好,也比不上机器织的均匀,特别是松江府近年来出的布,细软而结实,几乎垄断了江南一带的市场。种植棉花的巨大利润使很多北方旱田农户放弃了种植小麦等传统作物,一些地主居然要求所有佃户必须改种棉花。白正这篇奏折里,陈述的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南阳,一队衣衫褴褛的饥民向城市涌进,马路边,到处有倒下的饿殍,棉花茂盛的生长着,有的已经形成小小的骨朵。领头的是个男人,间或转上一轮的眼睛证明他是一个活物,残破的衣服已经遮不住他的身体,跨下的男根软软地耷拉着,揭示出他的性别。

马上就要进城了,已经看到了城门口的牌匾,城里知府大人下令开仓放赈,他们从小村子里闻讯赶到府城,不知走了多少日子。村子遭了水灾,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可是,一石米已经涨过一两银子,并且不是哪里都买得着,有些地方,有钱也无处买米。

“扑通”,人群中倒下了一个老人,大家麻木地从他身上跨过去,没有人关心他是否还生存于世间。烟尘弥漫着,遮住倒在地上人圆睁的双眼。

大学士杜斅的声音继续在皇宫的红墙金瓦间回荡。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被惊飞,哇哇叫着飞向半空。盘旋了一会,又找地方落下。

“夫天行四时,春夏秋冬,地乘天气,生长收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故圣人“畏天命”.朝中奸佞,悖行天道,谋夺造化,令冬生夏菜,春出秋实,以不时之物邀宠。更为一己私欲,贪得无厌,广开矿山,大伤地脉。天地怒而鬼神惊,妖星裂天,太岁出地,旱涝雹霜虫五灾接踵而至,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群臣中传出一阵切切私语,众人纷纷议论着最近种种古怪传闻,有人心里暗暗和史书记载的灾像比较这些是不是亡国之徵。白正等人说的情况,在今年在个别地方的确有出现,今春气候变化剧烈,很多种植春小麦的地方都遭了灾,官府的赈济也只能发放到州县一级,再向下就只能听之任之了。况且很多州、府的粮库的确没多少存粮,这几年种植棉花获利大,百姓都弃粮而种棉,粮价渐渐走高,有些豪绅趁机囤积粮食谋利,水师不时在海上截获私自运粮出海的商船,种种机缘巧合,让今年粮价一直居高不下。

是需要拿出点力度整治一下了,皇上不提重农抑商,那些商人所作所为马上就反上了天去,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公开和乡绅叫板。贩卖物品的价钱也虽行就市,想变就变,根本不顾百姓的死活。

“由此观之,新政乃误国害民之道,草民斗胆恳请陛下尽罢新政复旧制,重农抑商,裁撤边贸,严惩鼓吹新政之罪魁,驱逐弄奇技淫巧之奸佞……”

武安国站在文臣队伍中,静静的听着,王飞雨,李陵,李善平,一个个好兄弟都远去了,他麻木的心里仿佛已经不在乎更多的打击。况且有些错误的确与他有关,他必须有承担这个责任的勇气。

一群不知名字的黑鸟在天空中盘旋着,遮天蔽日。京城酒楼的戏台上,狄浦斯王对着太阳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从此永远走进黑暗。

“施粥了啊,高大善人施粥了”,南阳城内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大声叫喊。伙计端出一缸热气腾腾的米粥,立刻被饥饿的流民围住。

“一个个来,每人一碗,别抢,别抢”,家丁大叫道,看见几个骨骼比较粗壮的男人,立刻开始招呼道:“我家老爷好心招募流民,去南洋发财,凡愿跟从着,每人录用后可预支白银五两,糙米二石作为安顿家人费用,愿者从速,愿者从速……”。

几张没有表情的脸听见,泛起一阵微黄。

风乍起,惊飞一空白鹭。京城的戏台上,戏子在咿咿呀呀的吟唱,台下,无数人泪眼婆娑,遥望俄狄浦斯王对着太阳刺瞎双眼,从此永远走向黑暗。阳光透过玻璃窗子洒进大殿,房间内的尘埃在半空中折射出光的影子,随文臣武将们的争论声音上下跳动。

在争论中颤抖的,还有窗外那如画江山。

“白正所奏极是,此番我泱泱大明,天朝之军,不敌小小亡国鞑虏,实乃新政不得人心,兵无斗志,……”王本和杜斅早就商量好了一般,杜学士刚刚朗读完白正的奏章,白须颤抖,意犹未尽。王大学士立即走出文官队列,跪倒在地,高声启奏。历数新军无能,边塞丧城失地。当年管仲治齐,诱导百姓逐利。齐桓公身后,齐国与敌国交战,有人扔珠宝于地上,齐军为了抢夺珠宝自相残杀,大乱,被打得溃不成军。今天边境上明军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实际上是蹈了齐国覆辙,所以必须追究发起北平新政者的责任,以谢天下。

有人不甘倒武的功劳都被他人抢去,赶紧上前唱和。皇上对武安国不满是明摆着的事,如今既然有人起头,说不定还可以趁此立上一功。墙倒众人推,先前大家虽然看不惯,无奈震北军功劳太大,谁也不敢对北平新政指责太多,如今边境有警,天灾四起,正好趁机把北平的势力连根拔起,虽然他们目前看来还没太多威胁,但是总让人隐隐觉得不安,特别是那些对圣人之言似是而非的歪曲,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对于隐患,还是消灭在萌芽状态最好。

新入阁的大学士吴沉看着争先恐后的几个人,轻轻地摇了摇头。用眼角透过队列,悄悄的向龙椅上望去,御案上,朱元璋的脸色阴情不定。

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吴沉忍不住叹气。如果是白正单独奏本,而没有两百多江南儒士的联名,这一本足以致武安国于万劫不复。去年十二月天狗吞日,今年水旱连灾,边境危局,可以借天怒人怨之名请万岁下旨,废除北平新政和周围行省对北平新政的效仿行为,最差也能治当事人一个祸害百姓的罪名。而两百余人的联名,看上去阵势壮观,实际上犯了为臣子的大忌,对方完全可以反击说是一群腐儒勾结起来扰乱皇上视听。结党营私,在历朝都是君主的忌讳。况且前年刚铲除了胡党,皇上岂能容忍其他读书人再起波澜。

再者,攻击新政,只需攻击其一点,切莫涉及其余。那不时之物,古训虽然认为其仅仅作为供奉祭祀之用,不可等百姓餐桌。但上致皇帝,下致庶民,多少人这一年以品尝此物为人生快事,把它摆出来作为攻击点,不是把皇上也扯进去了吗。这个白正,真是个迂夫子,本来这几年,各地名儒和伯文渊论战,纷纷败北,只有他还略能支撑,谁知此人只会就事论事,对政治居然也是一窍不通。王杜二人以白正这篇文章发难,弄不好要自食其果。

吴沉越想越担心,开始慢慢寻思如何把众人从误区中拉回来,最好,还要变害为利,充分利用这次群情激昂的机会。

“万岁,臣不敢苟同白正所奏”,掌管禁军的宿将李文忠跨出一步,宽阔的肩膀一下子把几个仍在喋喋不休的文臣映得十分瘦小。

“讲”!朱元璋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位一向少言寡语的外甥,面沉似水,不知是生谁的气。

“我朝自燕王献如画江山图以来,整饬军备,一战复辽东,再战平云南,兵威甲于天下,岂能因小小挫折而自敛羽翼。边境之战,不过是鞑子趁我不备,侥幸得手,实在不足为惧。今十万禁军装备齐整,臣虽不才,愿将五万禁军直捣黄龙,提脱古思帖木儿的头颅献于陛下殿前。至于那臊扯不休的无知之徒,如果真有半点儿忠心,微臣愿和他们一同上阵,看看他们杀敌的功夫能否及说话之三分”。这几年禁军在朱元璋的优先政策之下,装备极为精良,李文忠认为保卫京城,一半禁军绰绰有余。另一半禁军不如到北方前线和蒙古人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实战经验不会在训练中得到,养而不用,必为娇兵。几次和朱元璋提出,朱元璋都没有答应。今天看这些文臣趁边境之乱诋毁新政,实在按奈不住心头急火,干脆直接在金殿上提出。此外,李文忠话题已经挑得很明,国家危机关头,真正的好汉就别在自己后院放火,到前线上和蒙古人过招才算真本事。

王本何等聪明,焉能听不出李文忠话里的讥讽,老脸登时被憋成了茄子色,叩头于地,声如捣蒜,用近乎呜咽的声音辩解道:“万岁,臣等忠心,天日可鉴。此番奏本,无半点私心,实乃不忍新政误国…….”

他的话说得太文,武安国听着费力,好半天才明白王本的意思是,攘外必须安内,内政清明了,外患自除,若不是新政弄得国内秩序大乱,外寇也没有可乘只机。这次危机集中爆发,并非由蒙古入侵而引起,而是因为中原自己先有了危机,引来了蒙古人的大举进攻。这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最难辩论,也难为王本能自圆其说。

“到底是新政误国,还是腐儒误国,还请圣上明鉴”,武将队伍中闪出淮安侯华忠,他是勇贯三军的名将华云龙之子,袭爵为侯没两年就被卷进胡维庸案子,多亏武安国与朱元璋的一场冲突才洗净了冤屈,见众人如此攻击新政,怒向上冲,他身为武将,又出自名门,说话十分直率,不留一点情面。“如此国家危难之机,此等竖儒不思为陛下分忧,还要诋毁大臣,污蔑新政,臣不知其到底是何居心。”

“对啊,前方将士流血流汗,到这些人口中却成了兵无斗志。若无斗志,为何蓝玉将军名扬西域,若无斗志,为何璞英将军苦守孤城,若无斗志,为了李陵将军舍身取义。英雄好汉,不如疆场上见,陛下,不妨让臣带这些人到疆场上,到时候如若有人掉头向后跑,学什么管仲上阵,臣绝对饶他不得”。凤翔侯张龙也闪了出来,他这样的老将前年都效仿徐达去了指挥学院,很少上朝。今天被朱元璋招来,见王本等人污蔑前方将士,勾起一腔正义,愤愤出头。

王本等人老脸更红,几乎憋出血来。杜斅一梗脖子,怒气冲冲的说道:“新政害民,多少人亲眼目睹。臣等这次只是议论新政,并未弹劾武将,凤翔侯硬是把政论引向文武不和,实乃是分裂群臣之行,为祸国家,况且上天早已示警,万岁不可不察,……”话题一转,从天文上继续寻找自己的论据。圣人皆乘天命,执政应依天行事。自从施行新政以来的种种天文现象,都被他利用做了上天发怒的依据,特别是去年冬天的日食,更成为新政动摇国家根基的徵兆。

朱元璋政权的许多高官当年都是红巾军出身,新政给他们带来的好处远远多于坏处。所以对王本等人攻击新政的作为反映不十分积极。但是提到天理和命数,很多人脸色都为之一动,这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几个本来想出列表示支持李文忠的人犹豫了一下,又把腿缩回了队伍当中。

李文忠这边气势一弱,王本气势更盛,干脆不点名指责军官各自为战,隐隐有藩镇割据之势,请朱元璋小心。

眼前的场景仿佛梦中,不知是在哪个梦中出现过,也不知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喧闹的声音渐渐离武安国远去。朱元璋到底想怎么样,武安国看不出来。从今天早晨召集群臣这个阵势上来看,的确是想对北平的所作所为来一番清算。但从他对王本和杜斅的冷淡态度上来看,又好像只是打算不偏不倚的听听群臣对白正等人这个本章的意见。这两年潜心仿照《discovery》风格的出版启蒙读物,武安国很少也没时间揣摩朱元璋的心思,望着朱元璋没有表情的脸色,真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来为自己说话的人越多,武安国越着急,按照朱元璋的秉性,一旦他想打击自己,那么所有为自己出头的人都会受到牵连。要么不出手,要么彻底击毁对手是这个时代所有政治家的准则。

“这个老狐狸,你暗算我还不够多么,还要这样来上一手,我这就出来,看你到底要怎样对我”武安国肚子里暗骂,准备自己出来承担自己的责任。对于现在的许多恶劣后果,他心中的确十分内疚。

新政带来的这些不良后果,很多都是他当初没有预料到的,特别是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商人对利益毫无节制的贪婪。自己在北平时,北平的商人主要由怀柔的工匠、当地士绅以及从山西强制迁来的移民组成,这些人因为彼此都熟悉,加上资本最雄厚的张、杨两家都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所以北平一地的工商阶层发展虽然迅速,但负面作用非常小。由武安国倡导的工厂主给工人买保险的行为也成为行规,在北平一带,无论是士绅阶层还是破产农民和流民阶层,都从新政中得到了实惠。有一段时间,武安国自己都希望朱元璋干脆下令全国都效仿北平,大力发展工商,把这个国家彻底变成一个工业国家,趁着没那么大的人口压力,趁着农业和工商业利润差还不大,趁着刚刚立国百废待兴,趁着……….;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时机,一个完全不同的中国即将出现在人们面前!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没等朱元璋下令全国效仿北平,北平新政的恶果已经影响到了全国。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古标榜清高,厌恶铜臭,但榨取最后一个铜子的残忍性不低于任何西方民族。能效仿北平新政的地方,早已冲上前效仿,并且一切都以利益最大化为目标,根本不肯借鉴那些保险、夜校、8小时工作制等福利性行为。能少付工资,绝对要压到最低,能拖欠的工资,绝对不会发放,能拖延的劳动时间,绝对要拖延到最后一秒。个别地方已经出现了愤怒的工人捣毁机器,杀死工厂主的暴力事件。资本的诞生,从头到脚都露出了本来具有的狞狰和血腥。当人们不能满足于从工人的劳动中获利时,股票就成了最佳选择,能投机到股市上的资金,绝对不留给任何获利不明显的行业。这些,还不是最让武安国措手不及的,最措手不及的是纺织行业的发展,武安国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费劲心思引导人们发明改良的水利纺织业,能在短短几年内席卷北中国,大明朝的花布随着商船,走遍了周边国家,大明朝的万倾粮田,也变成了雪白的棉花地。郭璞和他当初担心的粮食不足问题,这么快就爆发,并且一旦爆发出来,就造成了遍地的饿殍。

江南有米,但是大明朝没有那么强大的运输能力以江南济河北。万里运粮,消耗巨大,况且有那么多的商人囤积居奇,那么多官员从中克扣,这还是明朝政治最清廉的时代,如果是其他年间,不知要死多少人才算了结。

想到这些,武安国低低的叹了口气,事情既然皆因我而起,自然我要有承担的勇气,无论能做点儿什么,我皆愿意。

没等踏出队列,武安国身后快速站出了一个人,低而清楚的一声“微臣有本”,将武安国的脚步硬生生扯回。

掌管京城军械制造局屡立大功,新进的工部侍郎周无忧微笑着走出队伍。上前几步跪倒,启奏道:“万岁,白正等人所奏,虽有谬误,臣以为其忠心可嘉。我大明有如此心忧天下之士,实在可喜可贺……”,几句马屁,稍微舒缓了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朱元璋阴情不定的面孔也有所缓和。既没表示对王本等人攻击新政的支持,又为让白正等人摆脱去了一旦辩论失败,即将背上的结党干政的罪名。大殿上,很多玻璃球一样的老臣都暗中点头,称赞这个后生小子会说话。大学士吴沉更是满心惊喜,他一直想出来说话,但顾及身份,不好率先出头。作为内阁大学士,等级虽然仅仅为五品,但即使当朝老太师对他们几个都小心三分,这种近臣的优势不能像王本等人那样白白浪费。今天大殿上这场论战,其实是两种执政观点的冲突,他必须等待时机,等待对手的破绽。在论战的开头,吴沉虽然与王、杜二人同气连枝,但是绝对不能说话。宁可看着白正等人在论战中被扣上罪名被牺牲掉,也不能说话。

“臣以为,所谓天意者,民心也。盛世之政,由人不由天。尧舜之世皆遭天灾,然世人万载称颂尧舜之德。恒灵之时岁岁祥瑞,然恒灵之世民不聊生。况且天象古今本无定数,赤道群星岁岁不同,若以此推测天意,则天意恐若妇人之心思,一日千变……”这个比方非常幽默,让龙椅上的朱元璋不觉莞尔。再细听时,却是周无忧对天文的总结,认为天文乃星座运行的规律,与执政没半点关系。

“觜宿距星,唐测在参前三度,元测在参前五分,今测已侵入参宿,胡能知其所兆。况且星图之上,又有古多今少,古有今无者。如紫微垣中六甲六星今止有一,华盖十六星今止有四,传舍九星今五,天厨六星今五,天牢六星今二。南极诸星,古所未有,近年浮海之人至赤道以南,往往见之,冯子铭曾测其经纬度,绘恒星图,科学院去年刊刻之。至于彗孛飞流,晕适背抱,所谓天之所以示儆戒者,每逢秋季,浮舟海上之人夜夜可见,早已习以为常,不以其卜祸福。陆上高山阻隔,百年难见,所以为警示…….”,

这番话没有半句对人身和忠诚的攻击,但结结实实的把王本等人的上天示警的理论驳了个体无完肤。接下来的论述更为生动,,周无忧认为,彗星,日食,不过是常见的天文现象,只有少见的人才会多怪。就像大家都把白虎当祥瑞一样,现在动物圆里白虎都生了小崽子,一窝子祥瑞在那摆着,不是笑话吗。

周无忧的话还没说完,底下已经传出了低低的笑声,几个大学士面红过耳,闹了半天,自己居然被周无忧比喻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想反驳也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自己的论据被人家驳倒了,理论自然不成立,这个跟头可栽得有些大。

朱元璋觉得这个新进的周无忧说话十分幽默,轻轻松松的解决了眼前这个争论,也不用自己费心思追究争论的双方。点点头,笑道,“各位卿家都起来归班吧,咱们今天就事论事,周卿,且说说对白正这本奏折的其他想法”!

跪着争吵了半天的群臣纷纷归列,这种争吵风险很大,失败的一方往往丢官罢职,虽然有些人被周无忧给奚落了一下,但一句忠心可嘉已经让他们有了足够的台阶。有人边向回退边上下打量周无忧,心中暗道,“小子,好张厉嘴“。

“凡新政初行,必然有利有蔽,圣君依利弊裁夺,人臣按得失修补,然后得以大行天下,造福万民。……..”,周无忧不慌不忙说出了自己对新政的看法,既然替武安国出头,就要有出头的本钱,并且还要立于不败之地。郭璞给他的信让就在怀里揣着,文章昨天晚上就已经背熟。今天这情形,不适合武安国冲锋陷阵,自己受人所托,当然要把武安国护住。这人是北平一伙再起波澜的希望。

郭璞大笔写就的文章中,分析了新政的利弊得失,以及执行过程中的关键。周无忧尽力用不得罪任何一方的语言加工后在朝堂上说出来,看似临阵发挥,谁也不知他是有备而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新政有利有蔽,利在明处摆着,蔽也是大家亲眼所见。但总体而言,利多蔽少,并且这些众人口中的蔽,本来不是新政的过错,而是各地盲目跟风,不法商人见利忘义,蒙古和其他反王余孽勾结捣乱所致。

“其实最关键一点是你,你自己不顾军队准备不足,发动云南战争。担心武安国势力太大,强拆震北军所致”。周无忧心中嘲弄的想。朝中大臣其实心里都和明镜一样,只是每个人背后都有各自的集团利益,集团利益驱使他们选择各自的立场。大家此时比拼的,不过是看谁更能说会道,看谁更会打动朱元璋而已。这些祸乱,不过是他们攻击对手的契机。

政治是肮脏的,玩政治的人都是掏粪工,有了他们,街道才能干净。但是如果有人不以玩,而待之以胸怀万民的虔诚,政治,其实是干净的甘露,可以哺育天下苍生。

清清嗓子,周无忧最后提出自己的观点。

“因此,微臣以为,目前关键不是追究利弊,而是设法兴利除蔽,尽早摆脱当前危局。我等在此争执一日,百姓则多挨饿一日,无忧不才,斗胆请万岁搁置争议,诸位同僚共渡难关。废除新政,于事无补,于民无益,当前最重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建设”。最后这句是切切实实的大白话,争论了一个上午,惟独这句白话让所有人如雷贯耳,不敢反驳。

钟鼓楼上的自鸣钟声“当,当,当”地敲响,宣告正午的到来,悠长的钟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行人驻足细听,却什么都没有。

当前最重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建设,谁也没预料到周无忧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特别是号称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的吴沉等人,心内隐约一动。自幼受到的济世思想猛然占了上风,愧疚的眼神一闪而过。

朱元璋也没想到庭议最后出了这样的结果。今天庭议,他本来只想和大家商议个救灾的策略,遍及北方各地的灾情让他心里很乱,他需要的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谁是谁非。挨饿的感觉他深有体会,人饿急了,可能什么都不会顾及,江山岌岌可危。

王本突然发难打乱了他的计划,一开始他还饶有兴趣的听着白正的文章里如何指摘新政,如何指责武安国。能敲打敲打这个干女婿也好,毕竟他的存在让自己感到威胁。没想到朝臣们为了新政争吵,互相攻击,互相泼脏水,泼到不择手段。

这就是我的选择的国家栋梁么,朱元璋心里忍不住苦笑,猛然间想起唐玄宗说的一句话,朕亦知此人是个祸害,但不用此人,朕身边即无人可用。当年读到这句时,还笑唐玄宗失败了给自己找借口,死不认帐。现在同样的感觉不断的涌向朱元璋的心头。

武安国是个祸害,朱元璋不止一次这么想。虽然两年来,被圈养在京城的武安国不问朝政,一心带领科学院改进冶炼,改进畜牧,培育良种,推广大棚。那些作为对国家的助益,朱元璋看得见,尝得到,作为一个国君,他还没糊涂到看不出这些东西为国计民生带来的好处有多长远的地步。但是,无论武安国制造出什么东西,哪怕是一再的提高了武器的生产效率,为大明朝的军队提供了充足的武力支持,朱元璋依然无法放心。直觉告诉他武安国对帝国带来的不仅仅是可以看到的这些好处,他对朱家基业的威胁远远大于他的贡献。

对于威胁到自己家族利益的人,朱元璋绝对不会手软。但偏偏他发现不了威胁到底在哪里。武安国立言,立的是奇技淫巧,顶多让人们对身边的事物多了点见识,半分没涉及到政治。如果就凭借直觉把他杀了,朱元璋实在不甘心,毕竟现在逐鹿天下还要倚仗此人的智慧。况且杀了此人,两个儿子不愿意不说,天下士人还有几个还敢为自家效力。

朕要杀了此人,朕不能让天下之士寒心。朕要杀了此人,朕不能让天下之士寒心,两个念头在朱元璋脑子里打架,让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心。此人手中无兵,武将,此人被架空到连一点干政的权利没有,此人所作所为对我大明朝忠心耿耿,但朕为什么这么忌讳他。朕为什么每次想杀他到临头都手软。

谨慎提防,小心对待,朱元璋发现自己握住的是一个手雷,可以打击敌人,也可能炸死自己,一切要看使用的时机。

眼前这个周无忧是个干才,可惜,又出自北平,怎么天下的豪杰都到北平去扎堆了。想到朝臣们说的藩镇割据,朱元璋心里就一阵哆嗦。自己已经尽力分散了北平的力量,如果留在震北军中,王飞雨、李陵估计都不会战没,若是逐鹿中原时,这是典型的害贤举动,要丢江山的。朕已经做得很过分但北平的英才还是层出不穷,不但如此,这台阶下有多少人的利益和北平息息相关?好在燕王和太子自幼交好,否则自己难保这里会不会出现一次玄武门之祸。

仿佛要整理纷乱的思绪,朱元璋轻轻的咳了一声,“肃静~”当值太监拉长了嗓子喊道。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停止,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周卿,你且来说说怎么个建设法”?

周无忧早就做好了准备,侃侃而谈。对于眼前的饥荒,他的建议是官府赈济,民间输送,动用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将灾害损失程度控制在最小。具体的做法就是,首先下令各地方官员,不必等待朝廷旨意,直接可以开官仓放粮,事后再补办圣旨、奏折等相关手续,为救灾节约时间。第二,鼓励一切可以运送粮食到中原地区的力量,凡运送粮食一石到灾区者,凭借地方官员的收条可以到盐场领取等价食盐,救灾所得食盐可自由买卖。第三,凡大小关卡对运往北方的粮食一概放行,不可收取任何费用,否则按渎职查办。

自汉武帝以来,历朝历代都是盐铁专卖,盐铁收入占国库收入的很大比例。去年朱元璋应武安国之请废除了铁矿国家专营,已经让很多大臣觉得不可思议。如今又要在食盐专卖上开一条口子,这个建议给大臣们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

王本悄悄给户部尚书费震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出来反对此事。平时拍他马屁唯恐不及的费震如傻了般两眼只勾勾的盯着地面,嘴里不停的嘟囔着,看样子是在计算这样国库会有多少损失,根本没向王本这边看。

刑部尚书刘敏素有贤名,见王本在那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叹了口气,慢慢的出列,上去跪奏道:“万岁,赈灾事情紧急,不可耽搁,臣深以周侍郎之策为然。而盐铁,食盐事关国家命脉,岂可轻易开放。臣以为还是官府出资,购买江南民间余粮,官府遣人运输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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