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爹怎么说也是衙门口混过的,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弄不好是稀里糊涂掉脑袋的活,不敢应承,抬脚向边上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姑娘还请借步说话,钱我明天立刻还到柜上,姑娘的大事,小的人微言轻,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放心,不是难为你,我想见见钦差武大人,您能不能给行个方便借鼓锤用一下,呆会儿敲鼓的钱按你们河南的规矩加倍”!妖精收起笑脸,平静的表情中透出几分女人身上少见的英气,愈发让人目眩神摇。
“噫”,梅老爹倒吸口凉气,后退了几步,经此一吓,言谈反而利落起来:“姑娘,你就是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我也不敢干这事儿,回头知府大人能轻饶了我吗。钱我明天一早就还,您别让我干这买卖,我没这个胆儿”!
“梅先生,我是有急事,和你们河南不相干的急事,您就帮我这一次,小女子这辈子也不会忘掉您的大恩,求求您了”。妖精的碧眼轻轻一闭,慢慢张开,刹那间已经噙满了泪水。带着点哽咽向梅老爹裣衽为礼,不胜柔弱。旁边的伙计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大骂梅老爹铁石心肠,几乎就挺身而出,刀山火海眉头不皱一下。
梅老爹也不是个坐怀不乱的主,不断后退,双手摇得如风车一般。“姑娘,别这样,我真的担当不起,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这鼓一碰就响,几里外都能听见。鼓声一响,整个衙门里的差役都得冲出来。这鼓锤说什么我也不能给你”。说罢将怀里的鼓锤仔细收好了,转身奔衙门口走去,边走边喊:“赵二哥,帮我送送客人,我今天上午忙“。
那碧眼姑娘听了这番说辞,收起泪水。心思一转,早已有了计较。伸手把自己的头上的布帽扯开,落下波浪般闪着淡淡金光的秀发。趁着伙计和赶来的差役惊艳的功夫,几步窜到衙门前,双拳雨打芭蕉一般擂在鼓面上。
“冤枉啊”,姓韩的伙计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没命的扯着嗓子大喊。
“冤枉啊,小女子冤枉,小女子请钦差大人做主”,一个清晰婉转的女声把寂静了半个多月的府衙吵翻。闻听鼓声的差役们匆匆忙忙从班房中冲出,一边整理家伙,一边列队两厢。正在后堂上缴官员吐出银两的牛知府脸色登时如霜打了的庄稼般蔫黄,尴尬地冲武安国和李祺不断做揖,大颗大颗汗珠子从鬓角发根处渗出来,沿着耳朵边淌下。
河南布政使司不在洛阳,知府是洛阳最大的地方官,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教养百姓,职责不可说不重。牛知府本人就不是清官,又胆小怕事,做人十分窝囊。手下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司狱以及州、县属官吏自然比黄河清不了多少,更有不拿朝廷俸禄的白员、白役、灰衣在下边狗仗人势,欺压良善,弄得府衙一年四季冤声不绝。府里的官员们反而以此为荣,发明了无数见不得人的生财手段。(注:正史记载,白员在明朝是衙门里的编外文官的通称;白役指是编外差役的通称,身份如现在的协警。灰衣身份更低,是白役的帮手,负责额外收税,敲诈勒索等事宜,出了事情通常先被拉出来顶罪。明代政治最清廉时期,编外灰白人员亦是正式官员的十多倍。清代则更为不堪,一个职位外的帮闲有二十多个)。
这几天钦差大人动了真怒,平素背后给大家撑腰的布政司躲在三百里外不敢露头,追缴卖粮赃款的事情全部落到牛知府一人头上,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凑齐了银子,节骨眼上又听到击鼓鸣冤之声,让他如何不紧张。
一刻钟左右,大小官员到齐。堂威声喊过,牛知府壮壮胆子吩咐一声,“把喊冤者带上堂来”,整个衙门瞬间一片寂静,叮叮当当的铁链拽地声由远而近,格外清晰。
刚看到告壮的人,牛知府脑袋立即嗡了一下,双眼射出两道热辣辣的火光。定了几次神,才把眼睛收回来。转头看麾下大小官员,早就惊得泥塑木雕一般。二位驸马饶是见多识广,也为堂下差役们锁来的女子容貌所惊。几乎所有人心里都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妖精,今天可真见到妖精了”!
还是驸马李祺反应快,轻轻咳嗽一声,把众人眼光硬生生从女子身上拉回,转头向旁边的知府问道:“敢问牛大人,贵府的规矩凡是告状的都先要锁起来吗”?
“这……”,牛知府身子向后一躲,差点把椅子坐翻。心中暗骂手下的人不长眼睛,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当着两位钦差的面这般胡作非为。
如果让知府吃了瘪,钦差大人一走,梅老爹的小命儿就危险了。拉着铁链的赵二见事不妙,赶紧挺身而出,低声回答“回钦差大人,这个刁蛮女子无视国家法度,不用鼓锤儿,胡乱敲鼓,所以属下才将其拿下。既然已经进了公堂,属下这就将刑具去掉”。
说罢,装做没听见驸马李祺鼻子里的哼声,把铁链打开,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武安国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和知府纠缠,吩咐跪在地上的女子站起来说话,然后温和地问道:“下面的女子,我就是你要见的钦差,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那女子站起来,西子捧心般皱皱眉头,轻轻呵口气,揉了揉被锁疼了的手腕,袅袅婷婷地上前施礼,“大人,小女子是高记商行总号老板的丫头,我家老爷被人冤枉,小女子请大人给我家老爷申冤”。
“高记商行,你家老爷?”武安国根本不知道高记商行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料想是个新兴的北方财团,稍稍愣了一下。
驸马李祺早就猜出如此女子必然是大户人家从西域买来的女奴,能用得了这般美貌女奴的人家后边不定藏着什么隐秘,敢把这种人家老爷抓起来的官员级别也不可能太低,先给武安国使了个眼色,挡住他的话头。然后轻声问道:“告状的女子,你家老爷冤枉,你应该到地方按察使司衙门去告,武大人和本官是为地方灾民赈济而来,事关重大,实在无暇为这种小事耽搁”。
“威……,武……”,旁边的差役生怕官司扯到本地官员头上,闻听李祺言语,哪有不抓住机会之理,一齐喝出堂威,把那个女子吓得双腿一软,又跪到了地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如樱花带雨。
这一哭,反而把众人哭得不好意思,收住了堂威,转头看钦差如何处置。
“拍惊堂木,把她轰出去,拍惊堂木,把她轰出去”,牛知府肚子里大叫,恨不得自己来处理此事,眼巴巴地看着武安国,目光无限热切。
武安国也没见过这阵仗,官员审案他只在电影里看过,来到明朝第一次做正经八本的文官,难免不手忙脚乱。这一路上大小事情都是李祺在做主,自己相当于一个学徒,每天学到的知识消化都消化不完,哪里还有应变的能力。看女子哭得可怜,心中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和李祺交换了一下眼神,温和地说道:“你先别哭,先把你要告的人说给我听听,能做得了主的,我们给你个说法就是”!
那女子慢慢止住悲声,低低说道:“这个欺负我家老爷的官儿位高权重,地方上管不了,所以小女子才不顾羞耻,抛头露面,千里迢迢来找二位大人,若二位大人也不管,小女子,小女子只好上京去告御状了”。
好个大胆女子,牛知府不禁在心中赞了一句。千里迢迢,想必不是他河南府的事,心中悬着的石头一松,立刻为这个女子喝起彩来。大明朝鼓励民告官,但是因为路途和资金缘故,每年上京告状的人少之又少,寻常百姓,挨了欺负能忍也就忍了,实在忍不住,顶多到相关按察衙门叫叫屈。能下决心千里迢迢告御状的,身强力壮的男子都不多,何况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奴。不过那个官员也太笨,既然做了欺负人的事,索性欺负到底,把这家人敢告状的人设个套子全部限制在境内,即使全部抓起来让他们写了永不翻案的保证也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派两个贴心手下冒充山贼在路上截杀一番,总之都能阻值事态的扩大。放了这样一个美人坯子出来,哪为上差眼睛被美色所迷,说不定就把官司接了,到时候小事变大,得添多少麻烦。
李祺也暗自佩服这女子的勇气,心想反正这事早晚得有着落,不如问问。即使管不了,念在她护主的这分忠心,也要派人平平安安地把她送到京城。冲武安国点点头,然后对下面温声问道:“你先说告诉我是哪个官员,能管的,本官尽量问个明白,不能管的,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女子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碧眼给了李祺送来一份感激,咬了咬牙,大声说:“小女子要告的是四省布政使郭璞郭大人,上个月他请我家过府问话,至今都未放回,既不说理由,也没凭据,我家夫人派人探视,全部被挡回。至今老爷生死不明,请钦差大人给小女子做主”!
酒徒注:1、明初政府机构精简,但各地官员都变着法增加吃皇粮的人,本节中梅老爹即这样一个人物。据吴思老师考证,在政治清廉的朱元璋时代,光江浙两省,编外官吏就达三千余人。嘿,整一个团的合法打劫队伍。
2、朱元璋执政时期鼓励民告官,但百姓很少告状。不是百姓能忍,而是负担不起告状成本和过程中的额外伤害。酒徒写本章时在河南出差,看到墙上标语“严厉打击非法上访”,无语中。
“郭大人,在下已经叨扰大人二十余日,不胜惶恐,不敢再给大人添麻烦,望大人允许我等告辞”,北平布政使府后园,胖得几乎无法喘气的高德勇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远远见郭璞走来,起身施礼请辞。
李善平失踪第二天,高德勇即被郭璞请到了府中饮宴,同席的还有当晚带一伙人奋力营救李善平的黑脸汉子叶风随,以及徐志辰、张正文等北平商界头面人物。别人宴会后告辞回家,惟独他二人被布政使大人留下款待,这一款待就是二十余日。二人天天请辞,郭璞天天盛情挽留。二人都练过些武艺,有心不告而别,无奈郭璞早就以非常时期,保证布政使安全为由,借了一队火铳兵把布政府围住。现在布政府周围,连个麻雀都飞不出去,更甭说高德勇那三百多斤的块头。
布政使郭璞对二人客客气气,怕二人“担心”家事,每天照例派人把外边的消息带回,叶风随还好说,无非是那几个来历不明的属下今天在街上和谁起了冲突,被打伤了三个;明天去砸对方的场子,偏偏被巡逻的士兵看见,抓进了大牢而已。高德勇的商号就乱了套,上得了台面的和上不了台面的大小买卖全赖他一人拍板,当家人不在,九个夫人一人一个主张,谁也做不了谁的主,托人从布政使府传出几个命令却因为传话的“记性不好”,把“招募劳工”传成了“积德行善”,把“提高利息”传成了“减缓收帐”,直疼得高德勇脸上肥肉直哆嗦。天天求着郭璞允许其回家。
“怎么,莫非闲我招待不周么”?郭璞作出一脸好客的主人的样子,惋惜的问道。三人每天都玩这个告辞和留客的游戏,每天变换着花样,乐此不疲。
“岂敢,岂敢,只是我二人家中有事,想回去料理一下,改天再来叨扰”。
“都快入秋了,能有什么大事,不如欣赏欣赏我这花园,这么多天了,二位还没仔细看过吧”!
布政府是元朝王爷的私宅,面积很大。郭璞喜好平淡,入住后把一些夸张的布置全部给拆了,安装了一些风车、喷泉之类实用物事。园林失去了当初的奢华,反而在简约中显出些精致。
“布局严谨,主次分明又富于变化,园内有园,景外有景,精巧幽深之至。建筑虽多却不见拥塞,山池虽小,却不觉局促,布政大人住的地方,当然是北平第一园,只是这个园子来做囚牢,未免有些太煞风景”。黑脸汉子叶风随气鼓鼓的答道。以他的武功,擒下郭璞这个书生作为人质离开不难,问题是撕破了脸皮,自己再也不能来北平买东西。况且一旦布政大人拉下面子较起真来,他那个姓曹的兄弟可不是好惹的,自己海上行走,不知哪天就撞在水师手里。所以一再忍让,最后看看这位布政大人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囚牢,叶老弟说笑了,我有限制二位的自由么,来来,请二位品评品评这边风景,进一步山重水复,退半分海阔天空,我这园子,可深得江南古韵呢”。郭璞假装听不见叶风随的抱怨,头前带着两人园子深处走。边走边和二人谈风雅,不知底细的人看到了还真以为是有远客刚到,主人与他们结伴观景。
数亩小园如诗之绝句,词之小令,耐人玩味。几从梳竹临波弄影,一树桂花对水留香。高德功是喜好附庸风雅之人,对此好景却无半分心思,愤怒的大叫道:“郭大人,你到底要让我二人干什么,我二人都是奉功守法的商人,却被你无缘无故软禁在这里。大人是四省父母官,难道要执法犯法吗”?
“执法犯法,高老弟言重了,时下北平街面上太乱,我担心二位安全才不得以让你们在我家小住。忠勇侯李善平李大人出事那天,叶老弟是唯一在场的证人,岂可再有闪失。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高老弟在出事前一天还请忠勇侯吃过饭,酒席上谈过一笔交易,交易内容是什么,老弟不愿意告诉我,郭某也不勉强。但你怎样也不能说李大人失踪之事与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吧”!
二人默然,这些天郭璞绕来绕去会绕到这里。偏偏二人都无法解释清楚。叶风随曾出力相救李善平不假,为什么出事时偏偏只有他和手下带着凶器赶到现场?谁能保证他和刺客之间没瓜葛。况且无论做什么买卖也没有必要整天带着刀剑。高德勇在事发的前一天曾经和李善平谈生意没得到准确答复,因恼羞成而怒起了劫杀官员的动机不无可能。高记商号名气本来就不佳,虽然做的都是官府允许的买卖,但有谁会把放高利贷,倒卖人口者的作为向善里推断。也就是在郭璞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仅仅是把二人以请客的名义软禁。若碰上不讲理的官儿,还想做客人,不硬屈打成招,拿二人顶罪就是格外开恩了。
“官字两张口,随你怎么说。大人能为我二人考虑这么多,我二人感激不尽。有些话不便告知,也请大人见谅。住在您这里比较安全是真,但我们二人的生意每天都有上千两的损失,所以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容我二人见见各自的属下,安排一下生意。我二人承大人的情便是”。叶风随想了一会,再次拱手施礼。
“是啊,是啊,我们也有难处嘛,我高德勇可以对天发誓,劫持李大人那事不是我做的。高某在北平有价值十几万两的产业,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人就高抬贵手,让我处理一下私事,高某处理完了,再回来听大人教诲便是”。高德勇知道事情越拖越糟,进来这么多天,股市一直在下滑,手里还有大笔股票没抛,不知是否已经变成了废纸,眼前服一下软,过后未必不能找回来,做生意要看长远。
“好说,好说,明天就安排你们的属下过来见你们,这些天他们在我布政衙门外,没日没夜的守着,也累坏了。”郭璞显然今天心情很好,答应的挺痛快。转过一座小桥,来到池塘中一座假山的亭子里,郭璞招呼二人坐下,吩咐随从再砌壶好茶来。假山布置得很漂亮,特地在石头中上添了土,种了些画竹。池塘里莲蓬初成,如一盏盏青醅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藕随有孔,胸中不惹尘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叶子,郭璞喝了一口,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二位都说官字两张口,从来不讲理。郭某为官这么多年,只觉得这官儿应该是百姓雇的小伙计,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管人家的事,无论俸禄多少,不尽心尽力都对不起这份俸禄。你二位虽非本地人,但是到了我的地头上,交了税,我就得对你二人负责。你们以为外边这么乱朝廷会放任不管么,别说你二位,就是我这布政使府,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眼下朝廷无非是让他们再蹦达蹦达,看清楚了幕后黑手到底在哪里,马上秋天到了,是算算这一年总帐的时候了”。
“这….”,高德勇和叶风随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愣。照着郭璞这种说法,近二十多天,整个北平的差役、捕快还有京城的锦衣卫想必都没闲着,一直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关键。郭璞把他们二人软禁起来,让二人无法开始进行任何行动,实际上避免了二人因贪图小利而站错了方向。
无论是否领情,面子上还要装一装,二人同时站了起来,拱手施礼道:“多谢大人照顾,大人日后若有用得到我二人之处,我等必竭尽全力”。
郭璞扫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心中未必信服,挥手示意二人坐下,品几口茶,慢慢说道:“也算不上照顾,有道是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大家都想赚钱,但目光不能太短,不守赚钱的规矩。若论本钱,张家、杨家、徐家哪个不比你们本钱足,可他们为什么不赚昧心钱。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大家都不把北平的规矩放在眼里,钱是赚到了,百姓也挤兑得没生路了。知道朝廷上多少大佬等着看新政的笑话,惹怒了皇上,把北平新政停了,把海关封了,来个一拍两散,我看你们到哪赚钱去。况且二位想买的东西,离了北平未必买得到吧”。
“哗啦”一声,叶风随不小心把茶杯碰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赶紧低头去拾。高德勇比他沉得住气,收起嬉皮笑脸的龌龊面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莫非,莫非布政大人知道我们要买什么”!
“岂止知道你们要买什么,劫持忠勇侯那伙人最后是从排水沟里离开的吧,郭某方便百姓之举,居然被这种龌龊之徒利用。哼!高老弟,我是叫你阿尔思楞(蒙古语,狮子)那颜呢,还是叫你高德勇呢?你本事不小啊,在我府里还能传出消息去居然让你家的丫头晴儿去京城替你申冤,想把事情弄大,按你的计算估么着她也快到京城了吧。嗨,看我这记性,我忘了告诉你,她救主心切,半道上受高人指点去河南找钦差武安国大人了。要不是你这一闹,平辽侯武安国还真找不到尽快来北平的借口”。
厅子里的空气迅速凝结成冰,池塘里一丝风都没有,荷叶如玉雕一般在水面上投下苍翠的影子。高德勇端起茶碗向嘴边送,茶碗的盖子和碗口哗啦哗啦地碰撞着,就是送不到嘴边。叶风随早已从桌子底下跃了出来,站在离郭璞一步远的地方,摆了个苍鹰博兔的姿势,双臂蓄势待发。二人谁也没有想到,平素看起来连面儿都懒得露的布政使大人居然如此狡猾,自己的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这些日子,每天和郭璞互相扯皮,抱着一线蒙混过关的希望。现在看起来,从头到尾,都是被这位布政大人牵着鼻子走。
郭璞看看叶风随,又看看满脸是汗的高德勇,淡淡的笑了,转身对边上紧张地按住腰间手铳的亲随说道:“去叫人给叶老弟换个茶腕,不然他要抢我的茶喝了。人家是南洋海上泊泥国(今马来西亚一部)水陆绿林总瓢把子的大公子,千里迢迢来了,总不能让人连口水都喝不上”!
亲随不放心的看看叶风随,看看高德勇,嘴唇嘟囔了一下,没有动弹。这两个家伙居然这么大来头,布政大人胆子真够大的,无怪乎当年有狂捐县令的美名。郭璞轻轻推了推他,笑道:“去吧,叶公子和高先生都是稳重人,知道深浅,你不必为我担心”。
目送随从极不情愿的离开,郭璞转过身来对着叶、高二人点点头,笑道:“难道二位还怕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吃了你不成,坐下,坐下,你们不是要做生意吗,大家不妨都诚恳些,谈谈彼此的价钱。在我这里,凡是正经生意我都欢迎,只要不坏了我北平的规矩。”
在主人刻意的营造下,气氛稍稍缓和。叶风随想想郭璞的话,觉得也有道理,悻悻地收起拳势。高德勇索性把茶杯放到了桌子上,急头白脸的辩解:“高某现在才明白了郭大人的清静无为,所谓无为而治,怕是要在你的规则之内吧。规则之外,郭大人的手段着实的令人佩服。在下的确有那颜的头衔,但是那仅仅是个虚衔。在下是祖祖辈辈都是汉人,也的的确确仅仅是个商人,取个蒙古名字,只是为了行走西域方便。帖木儿托在下买的东西,在下并未买到,大人也没在下交易的证据,所以也不算违反了你北平的交易规则。大人不是贪官,爱惜名声,想必不能随便栽个罪名给在下”!说罢,两手一摊,身子向后一靠,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
“我除了正经生意,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打听,郭大人想处置叶某,叶某只有认栽”,叶风随见高胖子耍赖,自己当然不能落后,顺势向石头椅子上一坐,把头靠到了椅子背上。反正逃不掉了,不如看看对方的底牌。
郭璞被二人的疲懒样子逗笑了,假做无可奈何的说,“看来这好官还真不能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也别再兜圈子,你们手上有我要的东西,你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们出得起价钱我未必不肯卖。不过话说回来,大家做生意都需要拿出点诚意。蒙古人有句话,草原无边无际,是英雄就不要在窝里打架,大家联起手来,把全天下都变成我们的牧场。叶公子祖上是抗击蒙古的大英雄,难道大海上的汉子比蒙古人眼界还小吗,就盯着自己族人那点儿积蓄?高先生的朋友瘸子帖木儿也是个豪杰,放着肥沃的波斯地和无主的德里不去征服,却来搅蒙古人这趟混水?托古思帖木儿会把好处分给他这来历不明的草根家族?”
高德勇知道自己手中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对方的底牌,自己的来历被郭璞了解了个清清楚楚,叶风随也明白在这个布政使面前无论如何也赚不到便宜,再不认真些,估计连谈判的余地都不存在。现在郭璞既然说可以考虑卖需要的东西给二人,喜出望外之余,自然识像点儿最好。
“帖木儿是河中地区新崛起的一位蒙古英雄…….”,高德勇慢慢托出了自己和帖木儿的底细。贴木儿出生在撒马尔罕以南的渴石城(即绿城)巴鲁剌思部,天纵英才,少年时和其叔叔争夺巴鲁剌思部酋长失败,逃亡致俺得干(阿副汗)。路上打劫商队反被商队保镖射伤,差点死在大漠中。高德勇从沙坑里把他拣了出来,并请医生为他医治,伤好后帖木儿拖着一条瘸腿向高德勇辞行,说日后必报救命之恩。数年后高德勇再走西域,发现昔日的瘸子居然成了河中地区的摄政,并且变成了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和察合台的嫡系传人。以他的商人头脑岂有不抓住这个机会觐见之理。帖木儿虽然对盟友屡屡背叛,但对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却十分客气,立刻封高德勇为那颜。免去他这次过往河中地区的所有赋税。义救帖木儿是高德勇平生所做屈指可数的善良之事,说起来吐沫星子飞溅,渐渐忘掉了刚才的紧张。
一年前,帖木儿派人找到自己这位朋友,花重金请其在中原收购二十门新式火炮和炮弹若干,并许诺事成之后,凡帖木儿所辖之地高德勇可以自由来往,任何人不得向其收税。高德勇答应了他,因此长住北平寻找机会。谁知好不容易刚刚认识李善平,就发生了李善平遇刺这件事。
“我问过帖木儿,他没有进攻大明的意思,并且他还特别希望得到大明的册封,一起对付金帐汗国。现在购买大炮是因为波斯地区以喀拉伊舍弗德为首的那些牢不可摧的城堡”,高德勇介绍完帖木儿的事迹,看看郭璞的脸色,小心地翼翼地补充道。
冷湿的风中,黑暗的云层下,无数断桅残樯烈烈燃烧。谈起叶氏家族的往事,叶风随不胜唏嘘。大约一百年前,南宋君臣被蒙元逼到了天涯海角。崖山(今广东新会),张世杰带领大宋水师,徒劳地做最后抵抗,战斗持续了二十余日,双方投入兵力五十余万,动用战船两千余艘,最终宋军全军覆没,陆秀夫背着九岁的小皇帝绝望地跳入大海,张世杰乘船逃离战场,意图寻找机会东山再起,无奈在海上遇飓风,不知所踪。义兵首领伍隆被部下谢文子从背后刺死,提了头颅去领赏金。
江南士子闻听陆秀夫和小皇帝自杀噩耗,万余人一同赴海,同蹈国难,整个广东洋面漂满汉家衣冠,清明上河图变成坟茔和牧场,华夏古国就此落下帏幕。叶风随的曾祖是当年跳海殉国的士大夫当中一个,侥幸未死,被海浪冲上沙滩。伤好后和一伙志同道合者图谋复国,多次发动义军起兵抗元,辗转持续了十余年,终究因势单力孤而失败,林桂芳、黎德、赵良聪等豪杰先后战死。幸存的读书人,“流寓海外,或仕占城,或婿交趾,或别流远国”,叶风随曾祖纠集被打散的弟兄,发誓不食元粟,在海上劫掠卫生,逐渐成为南海上最大的海盗团伙,总寨设泊泥国北部的一个大岛上。泊泥国臣服于蒙古后,几次派水师前来征剿都刹羽而归,只好由他们自生自灭。慢慢地这伙人在泊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逐渐忘了故国衣冠。一直传到叶风随父亲这辈,听说中原又回到汉人手里,心中暗自高兴。还没等高兴多少日子,手下一个分舵被徐辉祖和劭云飞带领七艘船给挑了(参见第一卷海之歌),据逃回来的弟兄汇报,大明水师火炮可以打四、五里之遥,海盗根本不是对手。叶风随的父亲大吃一惊,当即立下规矩,以后凡悬挂大明日月旗的商船不可打劫,以免惹火上身。暗地里却数次派叶风随回大陆打听情况,寻找机会购买火器,以防大明得了泊泥国好处,来个秉公处理,大义灭亲,拿自己开刀。
“我回中原之后,曾经买过几艘星级舰改装的货船回去,家父十分喜爱,专门用来跑泊泥到祖法(阿曼的佐法尔儿)这一条线的货运,经商价值已经超过了海上打劫。但是去年在海上被大食人所劫,损失惨重。叶家若不报此仇,就再也控制不住南洋诸盗。所以急切需要购买火炮装备战舰。叶某奉命来北平联络走私火炮,就此结识了高兄”。叶风随见瞒不过郭璞,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般说清自己的来历与目的。
抱歉地看了高德勇一眼,叶风随继续说道:“刚好高兄他们囤积粮食,我也跟着买了些,趁机赚些银子。后来见大家合伙打击股票,我就抽身了,二十多天前叶某同曾经合伙贩卖粮食的狄家掌柜喝酒,宴席上听说有人想劫李善平去漠北,赶紧带手下去救。没想到晚了一步,被对方得手”。想起当晚惨烈状况,叶风随不断摇头,按叶家说法,宋亡以后,汉人精神已死,一伙甘愿做四等奴隶,把自己祖宗抗击侵略都说成不通天命的人,实在不配再称为炎黄子孙。而那天晚上,他普普通通的百姓身上看到的却是不屈的斗志,看到的是和百年前崖山一样的热血。
“叶兄弟是想示恩于人,所以才故意耽搁到关键时刻才出手的吧!”高德勇不满地讽刺道,“嘿嘿,没想到对方点子太硬,你玩火烧了衣服”!
“你……”,叶风随冲高德勇怒目而视,看看高德勇狡诘的目光,知道他在故意显示愚蠢,索性装得更像些,两手抓住桌沿,做怒不可遏状。
郭璞笑了笑,制止了二人互相攻击,“二位就别给郭某演戏了,郭某再给你们补充一些。高先生还招了不少工人,大概是买不到火炮,准备去河中给帖木儿造炮了吧,不过河中未必能找到合适的钢材。叶公子学着高先生替人还债,也骗了二三十工人准备跟你去南洋发展,不知高炉的图纸你买到没有,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需不需要郭某给你调几个北平书院的学生解释一下”!
亭子里的空气再次凝结,半点儿武艺都不会的布政使郭璞身上散发出一种夺人的气势,把高德勇和叶风随逼进了死角。二人当中随便一个出手,都可以把郭璞制住,可是就是不敢出手,郭璞身上不但有官员的威严,还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正气。
发现实在没底牌可打,叶、高二人收起伪装,讪讪地说道:“大人高明”!。
“也没什么高明,官场上打滚,整天骗人,当然也要多留点心眼防止被人骗。我劝你们把工人都放回来,欠你的银子,我替他们还上就是。科学院的冶炼铸造书皇上早就下令颁发天下了,大明任何一个府城图书馆中都有,但离开了北平人的指导,炼出的钢未必合格。等你们琢磨透了,什么要紧的事都耽搁了。你们想买火炮是吗?平辽侯有尚方宝剑,可以独立裁决,等他来了,我代你们说项如何”?
“布政大人,此话当真”?高、叶二人简直不敢想信自己的耳朵,楞楞地看向郭璞。谁不知道武安国和郭璞是过命的交情,郭璞答应在武安国面前说话,相当于交易已经成功了八分,剩下那两分,就是看自己手里有没有郭璞和武安国看眼上的东西了。
郭璞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平淡地问道:“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骗你们的必要么”?
退一步海阔天空,把人逼到死角再退一步,前景就不仅仅是海阔天空这么简单了。高德勇不是糊涂人,当即拱手施礼道:“如此说来,高某存在真定府的几仓粮食,听凭大人调拨,股市上的二十万两,高某一年之内不再动作。大人如果嫌少,高某从各地钱庄凑四十万两,无偿供大人借用”。
郭璞嘉许地冲高德勇点点头,眼前这个商人虽然看钱看得重些,但是聪明到一点就透,无怪乎能把买卖做遍中原和西域,并且从来没有吃过亏。“我也不会让高老弟折了血本,那四十万两,就做老弟购买火炮和弹药的订金,一门火炮卖给平南军多少钱你也知道,加上每门火炮挟带的一百枚炮弹,两万两银子不算高。粮食么,你多少钱买的,就再给我多少钱卖出去,咱们可说好了,只能卖给百姓,不能卖给那几个黑心的商家,我会派人随时监督,如果再出差错,别怪我说话不算数,不履行合约”。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高德勇喜得一个劲的作揖,本以为买卖谈不成了,弄不好连命都搭在这里,谁知道最后还有这样完美的结局。高兴之余,心里暗暗后悔,早知布政使大人如此开通,不如一开始就从他身上打主意,找李善平绕那个弯子做甚。
“大人,他可是要把火炮倒卖给了蒙古人”!叶风随必竟心系汉家江山,虽然此行和高德勇的目标相同,关键时刻依然忍不住提醒郭璞。
“不妨,这火炮制造方法早晚别人会学会,想要永远占据优势,只能靠不断改进,藏能藏得了多久。何况瘸子那个黄金家族后裔是自封的,根本不被脱古思帖木尔承认。皇上乐不得看见他在蒙古人身后捅一刀,高先生,麻烦你修书给瘸子,让他尽快派人到京城献国书,至于称臣还是受封,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那么远,皇上不可能真正管得到他”。
“是,是,在下明天就去办,明天就去办”,高德勇现在对郭璞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一概应承。
郭璞看看他那狂喜的样子,知道此人基本上已经不会再出玩什么花样,转过目光对叶风随说道,“你想装备你的船,也未尝不可。但是战船上远程火炮太多,北平拿不出那么多给你。这样吧,我先答应你二十门舰炮,和高先生的数目一样,以免你觉得我厚此薄彼。待此间事情一了,我修书给靖海侯,让他派支小舰队帮你到莽角奴儿(今印度西海岸的门格洛尔)、古里、祖法儿转转,顺便把端了大食海盗的老窝,灭一下你仇家的威风,不过沿途费用你们叶家要承担。还有,不要再打大明船只的主意,除了星级舰,靖海侯里还有月级和日级,如果逼得他用来杀汉人后裔,那就不太好看了”。
“在下先替家父和大宋遗脉谢谢布政大人”!叶风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重新给郭璞施了个礼,爽快地答应道:“晚辈这次在北平玩股票赚的银子,索性全还给大人,天津港外海有叶家从祖法儿运来的一船粗金,明天晚辈就派人调过来,充当火炮订金和舰队补给费用。粮食我也参照高先生的办法,直接原价卖还给百姓就是,日后行走南洋,有谁敢打大明商船的主意,我叶家第一个不放过他”。
“爽快,叶老弟不愧是英雄的后人,此间无酒,郭某以此茶替大明商船谢谢你家大小寨主了。那泊泥国现在还奉蒙古号令,国王也是蒙古后裔,你叶家在泊泥呆了那么久,难道当个海盗头子就满意了吗?依郭某看,不如自己来当国王痛快,好歹你祖上也是中原人,在皇上那里总比鞑子看着顺眼”!
“谢布政大人”!叶风随焉能听不出这话中涵义,有了这位四省布政背后支持,明里暗里稍微提供些新式火铳弹药,凭借叶家的实力,甭说泊泥国,就是南洋上那些小国,哪个不是手到擒来。仿佛看倒大宋的旗帜在南洋各个岛屿上飘扬,叶风随对郭璞心悦诚服,被软禁了二十余日的委屈顷刻间一扫而光。
高德勇见叶风随的事情差不多谈完了,思量了一下,从袖袋中掏出一串东西,递到郭璞面前,陪着笑脸道:“有劳布政大人,在下叨扰多日,未曾感谢教诲之恩,这点礼物,还望大人笑纳”。
东西一掏出来,立刻映得满厅幽绿,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串翡翠链子,一头挂着个翡翠葫芦。难得的是这链子竟和葫芦一般颜色,不沾半点尘杂,分明是一整块翡翠雕刻而成。有道是“黄金有价翠无价”,饶是叶家纵横南洋这么多年,收藏珍宝不计其数。叶风随还第一次见到如此夺目之物。
郭璞摇摇头,没有接高德勇的礼物,叹了口气说道,“二位和郭某交往了这么多日子,难道还不知郭某想买你们的是什么吗”?
“这……”,二人俱是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高德勇的翡翠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郭璞哼了一声,脸上浮现了一缕阴云:“要不是看在高先生事发之前曾经提醒过李侯爷,叶公子出事当晚尽力相救的分上,郭某岂能容你们在这里住这多天!要知道郭某这里是布政衙门,只能讲百姓生死,国家安危,不能念江湖意气。况且你二人今天把粮食吐出来,已经得罪了人,还妄想左右逢源吗”?
“这……”高德勇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怎地布政使大人说翻脸就翻脸,脸色居然变得比自己这经商者还快,正琢磨着如何答复,那边叶风随已经抢先给出答案。
“禀大人,李侯爷到了哪里,晚辈真的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劫持李先生的是三帮人,一伙为倭寇,一伙是蒙古鞑子,一伙是汉人,晚辈听他们自称为汉家正统,既然大人把话说出来了,晚辈早晚给大人一个交代便是”!
高德勇知道今天已经到了不得不站队的关键时刻,收起翡翠,规规矩矩地答道:“回布政大人话,倒卖粮食和打压股票的,除了混水摸鱼的小商小贩,主要是汪、谢、徐、余、狄、白几家商号,当然我和叶老弟也插了一腿。那汪家和谢家是天生的汉奸坯子,勾结了倭寇和蒙古,大人不必对他们留情。徐家和徐记票号没什么关系,那个徐金儒虽然曾在国学里当过几天博士,但是个给奶就叫娘的王八蛋,余硅和他狼狈为奸,也是个无赖文人,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只有狄、白两家来历比较蹊跷,好像是有官府背景,我猜是一些看北平新政不顺眼的官员在趁机捣乱”。
反正已经卖了,不如卖得干净,高、叶二人不再犹豫,把自己所知情况一一道来。
“叶家曾帮助他们运过粮食,听狄老板说,他家主人不但是为了赚些银子,而是因为当今圣上爱惜百姓,一旦把粮价涨起来,四野出现饿莩,皇上自然会意识到新政的坏处。用他们的话说,这叫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晚辈派人摸过他们的底,他们藏粮食的地方,大人尽管派人跟着我的手下去搜就是。但股市上赚的银子就不知他们转到哪里去了,那几个家伙一直没告诉我他们主人是谁,但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他们的主人官职好像大得很”!
“荒唐”!郭璞愤怒的把茶杯掷到了桌子上,吓得二人一齐闭嘴。半晌,郭璞缓过神来,疲惫地问道:“难道他们不知道没了北平新政,他们再也没地方赚钱吗”?
“在下曾劝过他们别涸泽而渔”,高德勇小心地答道,但是他们说了一句让我听了都打冷战的话,他们说“任由新政发展下去,才是大家的末日,至于现在百姓死活,不过是户部的一个数字而已,与他们根本无干”。
“够了”,郭璞摆摆手不想再听下去,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南宋才亡了这么一会,新的士大夫已经忘了南宋是因何而亡。百姓死活与你无干,你的死活怎能奢求百姓负责。“宋张弘范灭宋于此”,刻在崖山那几个鲜红的大字不知是讽刺张弘范多些,还是讽刺南宋朝廷多些。
端起面前的茶壶,郭璞对嘴着嘴灌咕咚咕咚狂灌两口,叹息着说:“他们利用规则疏漏把钱从北平夺了去,不算违法,郭某奈何不得他们。但如果郭某按规则把钱夺回来,谁又能奈郭某何。二位如有胆量,不妨陪郭某赌一把,看谁笑到最后”?
高德勇和叶风随对视一眼,心道:“现在我们还有选择么?这赌博么,无非是比谁的本钱足而已”。当下一齐站起来,躬身施礼。
“愿听大人调遣”!二十多天来,二人第一次说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一只不知名野鸟吓得从竹梢上飞起来,呼啦啦向天空中飞去,晚霞已经烧红了半空,明天,不知是晴,还是雨?
“如此,多多仰仗二位”,郭璞看看二人那幅豁出去的样子,心情稍稍好转了些,站起来,挺直腰杆说:“也不单单让你二人去冒险,北平几大商团都站在我们这边,武大财神手里还有足够买下半个北平的银子,这仗我们获胜的可能十有八九”。
“大人运筹帷幄,我们尽力一拼就是,他奶奶的,老高好久没做这种风险大的买卖了,今天再过他一次瘾”。高德勇笑嘻嘻回答,脸上上下抖动的肥肉看起来也变得可爱了一些。
又商议了一下具体细节,见天色已晚,叶、高二人不好知道布政大人公务繁忙,各自散去。郭璞慢慢地想着心事回到内宅。饭菜已经摆好,郭枫照例是和一帮同窗好友出去玩耍未归,郭夫人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蜡烛发呆,以致郭璞进来也没有发觉。
“蔓儿,想什么呢,是又想起扬州来了吗”。郭璞轻轻的扶住夫人的肩膀,温柔地问。自己从多年游宦在外,直到做了布政使才把妻子接到身边,对于家人,郭璞心中一直觉得有所愧疚。
“没有,老爷,我今天听到你们交易之事了,我在核计你把火炮卖给他们,皇上和大臣们知道了会怎样说你”!郭夫人把手搭在丈夫的大手上,缓缓地摩娑,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的手和心都不再柔软。
郭璞感觉到夫人手中的冰凉,心中一阵温暖。“我只答应给他们说项,卖与不卖,那要武侯或皇上自己做主,大不了事后北平商家把钱还给他们而已。蔓儿,刚才躲在竹从后边的人是你”?
夫人回眸望了郭璞一眼,点点头。“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就带了几个人端着火铳在旁边候着,如果他们敢动你一下,我就先把他们先打成筛子”!
“傻丫头,本大人有那么蠢么,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会和他们谈判”!郭璞把双臂紧了紧,抱住夫人柔若无骨的双肩。数十年风雨一同走过,这双肩膀承担了太多的压力,太多的忧愁。
“老爷,都老夫老妻了,让下人们看见不好”,郭夫人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你说皇上会卖么,如果不成,会不会损害您的名声”!
“以后未必卖,现在八成会,能在蒙古人背后放把火,再高的代价皇上都会支持。至于名声,行事与国与民有益,虚名与我何加”!
“老爷”郭夫人神情的回眸相望,“可现在你要对付这些人都是有武功的呀”!
“什么武功,哼”,郭璞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还武林高手呢,不过是泥捏的剑客,狗屁吹的大侠,真有武功,蒙古人入侵那会儿子他们干什么去了,整天算计小老百姓兜里那几个钱,和街头流氓混混有什么区别!别侮辱这个侠字了!吃饭,吃饭,!蔓儿,你也别太多为我担心,为夫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