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爷不是说过富贵险中求吗,我们多承担些风险,自然也会多几分收益,难道京城能比兵荒马乱的河中地区还凶险”?按在高胖子头上的手指加了些力道,晴儿用动作提醒着高胖子千万不要错过商机。
“天知道,你看看武大人的信,这里边说得问题没一个是好应付的,咱们去了,出对了主意还好,要是不小心说错了话,还不知道落得什么结果呢”?高胖子轻轻拍了拍晴儿小手,表示自己对她的感谢。
晴儿早就把武安国信中内容揣摩透,手指缓缓从高德勇的头上移开,一边给他捶背,一边低低的建议道:“爷当年请来教我的先生说过,中原不怕贫,就怕不均。我去年为您进京告御状,一路上看到灾荒严重,很多人饿死,但路边的酒楼依然热热闹闹的,有钱人家照样花天酒地。我想这物价上涨了,过不下日子的还是没钱的小老百姓,富户人家才不在乎增加这点日常开销。所以我想,如果能把富人口袋中的银子掏出来向穷人口袋中分些,或者朝廷从国库里拿些前来补贴穷人,这物价上涨也构不成大碍。”
“怕的就是这个,这中原的主人可是讨饭出身,他在自己的圣旨里把身世说得很明白。一旦他存了你刚才说的这个念头,要均均贫富,还不就从有钱没权的人身上下手。京城显贵他动不得,因为那些家伙是国之栋梁。地方豪强他动不得,那些人是国之基石,得提防激起民变。最好下手的就是咱们这些没根没基的商人,别看老徐这会儿高兴,到了京城,皇帝说一句‘徐卿,朕忧心百姓生活,你能替朕出些力分分忧吗’?他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高德勇拖着长音学出一段阴阳怪气的语调,嘲弄徐志尘热衷功名的愚蠢。
“不会像爷说得这么严重吧”!晴儿对着镜子吐了吐鲜红的舌头,“中原的皇帝难道不讲道理吗,别人的银子他随便拿,不就是明抢吗”?
“要是皇帝和百姓讲道理,他还是皇帝吗”?高德勇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能明着要就不错了,怕是为了谋夺你的家产,随便给你栽上些罪名,中原自古因为钱多而被满门抄斩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难道没王法吗”?晴儿被胖子的话吓了一跳,无法置信地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这里自古刑不上大夫,何况是皇上。况且皇上说出的话就是王法,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和西边的那几个基督国家不一样,杀人还得绞尽脑汁找理由”。
背上的手慢慢停止了动作,对中原的了解大部分还停止在书本中的晴儿无法想象高胖子所说的话。在她原来的设想中,江南山清水秀,国泰民安,是个有秩序,人和人之间可以如北平的众人一样公平相待的地方。现在,美景在她脑子中渐渐模糊,渐渐凝重。
拉住背后的手,轻轻地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高德勇叹息着补充了一句,“这里和大多数地区一样,律法只是国王们治理百姓的手段,从来没有过一部律法,曾经规定过百姓有什么权力。你的钱就是国王的,他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根本不用问你。碰上皇帝聪明讲理,百姓有福气。要是皇帝不肯讲理,谁也拿他没办法。所以我才要多加些小心”。
“那咱们还是走吧,江南我不去了,咱们去一个爷能安心赚钱的地方”,晴儿爱怜地用手指抚平高胖子眼角的皱纹,温柔地说。
“要是有,我早就去了,也不用做现在这个奸商”,高德勇拉着晴儿的手念了一句晴儿不太明白的古诗“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年少的梦中,一定要做有钱人,因为越有钱,生活越踏实。现在他几乎富甲西域,可是内心呢,踏实吗,谁能说得清楚。
“爷,要我说,北平这些人为什么不想办法让武大人当他们的王,然后让他立一部法律,规定私人财产神圣不能侵犯”。屋子中没有其他人,晴儿大胆地向高胖子提议。
话音刚落,胖子的脊背一下子挺得笔直,大手紧紧地握住晴儿的手腕,直到后者低声呻吟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慢慢地放松了手掌。“别乱说话,你这样说会害死武大人和所有人的”,语气中透露出警醒。
“知道了,死家伙,人家不过随口说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晴儿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低声嗔怪。
“不能说,想都不能想,你以为这是找做买卖的对象呢,看谁合适就找谁”!胖子紧张地训斥道。
“好了,我不说,想都不想”,晴儿听出高德勇语气的严峻,柔声哄他回转。
“去了京城,更不许乱说话,一切看我的眼神行事”!高胖子放缓语气,不安地吩咐。京城还是要去的,即使不给皇帝面子,武安国的面子也要给,虽然自己不算他的朋友,但是至少在他那里,自己得到过别处未曾有过的尊重。这份尊重在高德勇的眼中,比一堆金子还亮。
“是,主人,晴儿明白了”,俏皮的语调弄得高德勇拉不下脸来说重话。背后传来一阵温暖与柔软,晴儿整个身体伏在了他的肩膀上,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宽阔的身体。
无可奈何,自己看着她长大,本来想把她培养成完美的商品卖给别人,谁知最后不小心砸在了手上。高胖子闭上眼睛,用心体会着背后这份沉甸甸的温柔。过了好半天,试探地问道:“晴儿,嫁给我,行吗”。
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在高德勇耳畔说道:“做你的第十房姨太太?老爷,这样您还不知足”?
高德勇用大手掌包住紧紧锁在胸前的玉手,低声安慰道:“我知道这样有点委屈你,夫人身体不好,等她过了世,我就把你扶正还不行吗”?
背后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回答却和往常一样令胖子失望:“老爷,这样我就可以做你不用付钱的奴婢了,对吗”?
叹了口气,高胖子有些不高兴:“你干了活,我还像现在一样付你工钱还不成么,小财迷”!
“不”,背后的声音让人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古怪的逻辑让高德勇这号称黄金脑的人也无法理解,“老爷,我不做你的妾,你别逼我,行吗。我喜欢现在这种样子”。
“现在这种样子,晴儿,你听我说,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名分”,高德勇以少有的郑重语气说道。“你不相信,我答应你以你们的神,那个万能的上帝名义发誓”。
胸前的小手抬起来堵住了胖子的大嘴,软软地贴在背后的娇躯之主人叹息般说道:“死家伙,我不要你的名分,你有九个妻子,我嫁了你,不过是第十个高家媳妇。而现在,我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我,你身边像这种地位的人,我是永远的唯一”。
你要的都是我给不了的,我要给的偏偏是你不原意要的,高德勇静静地拉着晴儿的双手,不知到该说些什么,也不知到该如何表达。已经在生意场中被金钱气息麻木的心头无端地升起一阵伤痛,不知为什么,这个小女孩总是能牵动他的温柔,从第一眼在人贩子那里看到她起,一直到现在。
“爷,我小时候听说地中海那边有个威尼斯,由商人们自己向国王购买了管理权,等哪天您赚钱赚腻了,我们去那里吧”。背上的小女孩腻腻的从鼻孔里说。
“那个地方我也听说过,有时间咱们过去看看,据说那里的最尊重会赚钱的人”。高德勇叹息般答应,如果真的可以,他倒宁愿在东南沿海买一块飞地,毕竟那里离家更近些。晴儿是个没有故乡的人,而他高胖子,无论走到哪里却魂牵梦萦着自己的家国。
屋子外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老家人高福在门外禀报道:“爷,徐记票号徐老爷和詹记保险行的詹老爷求见”!
“请他们到客厅用茶,说我对完了手中这笔帐就出去”,高德勇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复又拍拍晴儿的手,示意她一同去接待客人。小晴儿嘟着嘴巴亲了高德勇一下,从他的背上蹭起来,替二人整理好衣服。
“高兄,难道你真的要武侯三顾才肯出山吗”?客厅内,徐记票号掌柜的徐志尘有些不满地问。
高胖子嘿嘿的干笑几声,谦虚地回答道:“有你们二位替武侯分忧已经足够,还哪用得上高某。况且高某本来资质愚鲁,生意管的乱七八糟,真的很难脱身”。
“得了吧,你高胖子的生意要是混乱,我们的生意就是胡闹了,谁不知道你高家的产业从河中一直开到夷州,我看你是舍不得离开北平股市这个金坑吧”!詹臻上来嘴巴就不饶人,今天他的表现非常奇怪,一反和高德勇同样推诿之态,表现出令人迷惑的积极性来。
“高某这次真的有事,刚刚我还和晴儿在兑帐,不信你们问她。老詹前两天不是也很忙吗,怎么,这回突然有时间了”!高德勇满脸真诚,做敢对天赌咒发誓状。
“得,你说鸭子,晴儿肯定替你接一句扁扁嘴,我才不和你们主仆二人较劲”,詹臻被高胖子问得有些尴尬,也不替自己掩饰,边开高德勇的玩笑边解释道:“胖子,我先前的确不愿意去京城,那里是天子脚下,怎么看也不像咱生意人能呆的地方。但昨天张五叔找过我,他老人家说得好,咱们怎不能缩在武侯爷翅膀地下一辈子吧,现在有武侯替咱们说话,将来一旦武侯没时间理会咱们了,或者不想替咱说话了,偌大个京城,咱遇上事情找谁去。既然皇上和侯爷这次看得上咱们,咱们好歹也给北平,不天下吃经商这碗饭的争口气。自古以来,咱这做买卖的,官家不用正眼看,普通百姓也看不起,文人更不用说,吃着咱们,喝着咱们,还糟蹋着咱们。南边那些家伙天天在朝堂上鼓捣咱们,咱们就不会自己给自己出次头。就是咱的主意不成,皇上不爱听咱的,好歹咱也在朝廷上呆过,说过自己想说的话。今后经商的爷们提起咱哥三个,也得竖起大拇指来叫声爷”!
高胖子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都市之狼口中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相较之下,自己畏首畏尾倒显得没担当了。正惊异间,又听徐志尘说道:
“说实话,我家那儿子还小,不能上考场,要是他大一点儿,明年大比,我都把他送到京城去。万一高中了,他也不会忘了自己出身。不会觉得他老爹的同行比谁矮多少。真的能著书立说,也会高抬咱们一眼。咱北平吃商行饭的,给朝廷交了那么多钱,总也得自己给自己争些地位”。
“我家老爷不是不去,我家老爷是认为大家得琢磨透了在皇上面前如何应对在动身,仓促前行,怕是好心没好报,或者事得其反”。俏晴儿不愿意高德勇在气势上输给了徐、詹二人,赶紧站出来替胖子打圆场。
“对,我觉得咱们应该先核计核计怎么答复皇上,别在满朝文武面前给天下经商的丢丑,这叫做有…有什么来着,有备无患”。高胖子和晴儿的配合天衣无缝,让詹臻直羡慕自己怎么没养这么一个好帮手。
“边走边核计,我建议走海路,船上人少,说话方便”。徐志尘见高胖子松口了,一刻也不原意多等。
三人把话说开,议定明天动身,乘马车从北平沿这几年修建的水泥路飞驰至天津,取海路进京。一则时间上快些,二则海上无险阻,不用担心山贼。第三,临时想起什么问题来,船上好商量。
卖徐志尘的面子,天津周记客渡给四人及随从专门安排了一艘水师退下来的货舰,扬帆出海。此时正值盛夏,海上风云变幻,时晴时雨。晴时白鸥绕桅,雨时黑云压樯,风物与内陆大不相同,喜得晴儿唧唧喳喳,比天上的水鸟还要欢乐。高德勇却没这份看海的心情,除了一天定时到甲板上散几次步外,其他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豪华的雅间里和詹臻、徐志尘推敲启程到京城后的应对策。
按三人分析,物价上涨苗头初现,原因正如武安国所讲,一个是海禁解除后外界对中原物资需求甚多,白银大量内流。第二是国内新兴产业利润较大,民间存银大量被吸引到市面。第三就是云南等地的银坑取消官府专营后,产量增长和大明军队在海外战利。正如晴儿所言,物价上涨后,承受其痛苦的是小老百姓,特别是无恒定地产的流民、佃户。相比之下,大户人家不会在乎增加这点儿生活支出,有土地的农民因为土产价格跟着上涨受冲击也小。所以在来不及平抑物价时,解决问题的重点就是将有钱人手中的钱向无钱人转移,或由官府出面给流民们赚取生活保证的机会。三人都是大富豪,都同意高胖子的意见,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朝廷打商人家底的主意,如果想让他们出钱,必须要皇帝拿价值等同的东西来换,无论是权位还是土地。否则,宁死不从。
“从根上找,我觉得首先得让那些欠大明赔款的国家用黄金或者粮食、木材、盐巴、铜等大明需求之物代替白银还债。云南那些银坑反倒不必着急,银子不值钱了,开矿的人自然会减少人手,降低产量”!詹臻受到去年大明转嫁粮食危机到周边国家策略的启发,提出一条转移危机的办法。
“我看这主意不错,倭国人一直自称为黄金之国,他们那银子太便宜,趁着曹振将军的军队还在那里,抓紧时间把条约修改修改”。高胖子对日本人也没有好感,能让皇上转移关注目标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局。
“我看我们三个的买卖以后也得注意了,能收金子的时候尽量不要收银子,能存金子时也尽量不要存银子,否则银子越来越不值钱,吃亏得最终还是我们”。徐志尘的主业是票号,和银子打交道最多,想到票号的银根,不禁忧心忡忡。
“怕是天下小商小贩都存了这个想法,银子就更不值钱了。觉得,还是让银子有个花的地方最好。哪怕是流到股市上呢,也比让人们不愿意存银子强”!想了一会,高胖子觉得率先排斥银子的办法不好,他的高利贷放出和收回的全是白银,银子加速贬值越快,他赔得越多。
“就是,银子真的毛了,最倒霉的就是老高”。詹臻皱着眉头说了句公道话,“你想想啊,春天借出能买两斗米的银子,说好了秋天还钱,到了秋天,连本带利的银子买米不到一斗半。那他还不是整天对着账本哭么”!
“说实话,哭的还不止我一个”,高胖子仗着船上没外人,理直气壮的说道:“天下最趁银子的,就是当今皇上。他的银子比我多多了。这两年几万将士前方浴血奋战,给他抢了多少回来。现在眼看要落价,他能不着急么。嘿嘿,都说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要我看,这皇上应该和咱们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
三人谈谈说说,都为将来的前途担忧。最后反而觉得,以当前情形,能让百姓和朝廷对银子不失去信心才是正途。不失去信心的办法当然是花钱,可这钱也不是想花就花得出去的,市面上怎么着也得有相应的东西能买吧。
“那好办,什么值钱建议大家买什么不就行了”。俏晴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船舱,听大家说得热烈,在旁边插了一句。
“最值钱的就是军火,可也不让百姓买啊”。高胖子对火炮的价格深有体会,这铁家伙比金子还贵。
“这倒也是”,詹臻和徐志尘对高胖子的见解甚为赞同,燕王殿下这么有钱,也装备不起第二支震北军来。整个震北军发展这么多年,还是那点儿人马。天底下没有比打仗还费钱的事情。
“我看还是战船,投资大,受益也大。大明海外这么多国家,看哪个不顺眼了把战舰开过去家门口一蹲,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徐志尘对于掠夺十分热衷,苏策宇的辽蒙联号他是大股东之一,说到借兵威巧取豪夺,他也算食髓之味。
“还有就是修路,他奶奶的这条北平到辽阳的路把我折腾惨了,那水泥路就像用银箔帖出来的,我算了算,差不多和同样大小的银箔一个价”。詹臻大声抱怨,一条路修了三年多,他们兄弟提起来就上火,本以为赚钱的,谁知道在生地上硬开出一条保质保量的路来这么耗钱,基本上把承包时得来得银子全花了进去,还要从其他产业倒贴。
“老詹,你也别抱怨,这北平做北方买卖的大小商号谁不感念你们哥俩的好处,想想你的保险业这几年为什么这么火,还不是大家给你面子吗。商人行走天下,信誉比银子还重要。我觉得这修路是个好办法,让皇上号令地方各个城市之间把路沟通一下,我们做买卖行走也跟着方便。武大人不是建议皇上卖爵位,皇上觉得名义上不好听吗,咱们给皇上换个说法。谁有钱捐修马路,桥梁,皇上就按其捐献数额的多少褒奖他的善举,赐他封爵。官府把这钱收上来修路,各地的无业流民也找到份出力的差事,等于变相把银子发到了他们手中”!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徐老板就是脑子转得快,这地上的路该修,海上的路也该探,像你们北平出钱资助冯子铭探索海路,给大明带来了多少好处,我看咱们也跟皇上提提,为大明探索海上通道有功者,要和修路一样嘉奖”。高胖子把自己的肥腿拍得啪啪做响,“要是朝廷朝廷肯采纳咱们的建议,出点儿钱我也认了,毕竟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
晴儿见高胖子一扫愁容,知道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进自己的客舱拿出了纸笔,找了个椅子坐下,认认真真地把刚才大家的商议结果整理出来,边写边说道:“爷们刚才说了三个办法,一个是扩军,正好大明朝和蒙古打得难解难分,你们提出这条来皇上一定采纳。第二个是造船,其时也是扩军,太子的水师身上,万岁舍得花钱。第三条是修路,让流民们有口饭吃不会造反,大家做生意往来也能得到方便。小女子不才,也想到一条,就是得让市面上有可卖的东西,也就是用银子去投资矿山、商港,把咱们还有北平众商人手中以及股市上吸纳的银子变成别的可在市面上流通的货物,一会小女写一份奏折,爷们在后边签上自己的名字,作为给皇上的上书,大伙看行吗”!
“就这么着,小晴儿,你的第四个建议就不用写了,咱们回北平后私下商议此事,让五叔他们也加进来。别让大伙吃了亏”。徐志尘老成持重的说,他不愿意让朝廷参与商场上的事情,所以不同意晴儿把第四条解决方案写到奏折里。内心深处,他觉得朝廷对民间商业发展参与越少越好,要是什么事都得官府批准,这里边的猫腻就越来越多,大家的生存机会就越来越少。
“就是,我们得像防贼一样防着朝廷”。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样在海面上回荡。
洪武十六年夏七月,上命北平富商徐志尘、高德勇、詹臻入京。十四日,彗星袭月,华山崩,地裂赢丈。月中,帝纳鬻爵、修路、养军、治河、造船五策,复令各地官府计天下鳏、寡、孤、独、废者,公库发之以银。百姓拍手称快。
并不是每个人都只看到表面上的利益。街市依然喧闹,但有一种潜在的危机感重重压在一些“有识之士”的心头。
“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也欤!”于北平义学任教的名儒白德馨在给大学士邵质的信中这样写道。他直言后者身为大学士,皇帝身边的近臣,却不能阻止商人这种只顾及眼前利益者干预朝政,实在是失职。
“弟何尝不知此举乃祸乱之始,如然今上出身市井,不通礼义,…..”,邵质把刚刚写了几行字的宣纸用浓墨涂成了黑色,揉做一团扔进废纸篓中,和贩夫走卒共立于朝堂之上,实在是儒林的奇耻。已经有几个大臣为此递上了乞骸骨的折子,朱元璋一一批准,没有给大家留半点情面。私下里,他和几个大学士悄悄地议论过好几回,但是都知道此刻无法劝得动皇上。朱元璋本来就是个讨饭出身,年少时做和尚,贩水果,倒私盐,他从来不以自己贩夫走卒的身份感到卑微,如果以贩夫走卒立于朝堂有失国家颜面来劝说他,岂不是屁股痒痒。
‘其实我们这些名士啊,行事总被虚名所累,还真不如那些商人来得痛快’,对着跳跃的烛光,大学士邵质幽幽地想。白天,花钱捐了三等怀远伯的高德勇在御书房的表现,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潜意识里,他多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那样无所顾忌地说话。
白天处理完当天需要庭议的朝政,留下几个大臣御书房问对,朱元璋在特意把高德勇叫来,问及西域之事。这高胖子的贴身侍女小晴儿因为长相奇特,受到马皇后的召见。不知如何就骗了份诰命在手。随着晴儿在皇后眼中受宠,高德勇也跟着沾光不少,朱元璋因为胖子在河中地区本来就有贵族头衔,既然他原来是大明子民,总么着也不能让帖木儿看低了,随便收了一点修路捐就赠了高德勇一个怀远伯的虚爵,喜得胖子这些日子眉开眼笑,说话都刻意带着官腔。
当问完了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列国大小,军力多寡及相互之间恩仇,慢慢地君臣之间就把话题扯到帖木儿身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胖子已经热得脊背上见了汗,朱元璋命令人给他搬过一个坐位,仔细听他讲述河中地区这个新崛起王朝的细节。
高德勇也算善解圣意,不但介绍了帖木儿崛起的历史,渊源,还把其麾下兵种特点,几个猛将的习性、爱好和作战能力做了个初步评估,并且将帖木儿委托自己购买火炮的目的及当时自己因购买火炮未果而招募工人准备前往西域造炮之事做了几个基本交代。
“臣去年招募了一批工匠,但并未将他们带离中土,现在他们都在我的工厂里做工。臣当年想得太简单,以为有了钢材,即可造炮。哪知着火炮制造还有很多窍要在里边,根本不是以臣之愚鲁之才所能领悟得到的”。高德勇偷眼看了一下朱元璋的脸色,见后者没有震怒之像,小心心翼翼地又补充了半句“北平的李大人的手下,臣当年一个都没招到”!
朱元璋本来也没想追究高德勇私购军器之事,大明火器犀利,周边哪个国家没派出探子打火炮的主意,锦衣卫一个月上来的密折中,至少有一半的报告是围绕几个军工厂的,每年抓获的探子也数以百计。像高德勇这样先想购买后想自造者,实在算是其中的厚道人。况且他知错能改,一力促成了帖木儿帝国的来朝,从背后给蒙古人插了把刀子。
笑了笑,朱元璋示意高德勇不要那么紧张“你能劝得帖木儿遣使来朝,也算大功一件。武卿也和朕说过,他能这么快稳定北平粮价和股市,你亦功不可没,朕就不追究你当初行为孟浪了。况且你当时是帖木儿封的那颜,理当替他卖命。如今,高卿的身份可是我大明的怀远伯,下次帖木儿有求于你,你可得掂量掂量”!
“臣对天发誓,终生不负大明”,高德勇从椅子上滚落于地,一边叩头一边赌咒道:“帖木儿非大明之敌,臣才贪财帮他。若他日两国起了争端,臣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敢负大明半分,如违此誓,天株地灭”!
“你起来吧,坐下,朕又没说大明会和帖木儿起争端。真的要逐鹿天下,还未必轮得到他帖木儿呢”。看自己三言两语把高胖子收得服服帖帖,朱元璋心里高兴,温和地询问道:“朕是想遣使到河中地区看看,了解一下各国风土。你手下能人众多,希望能给朕的使臣派个带路的,别让他们迷了路或半道被白帐汗国劫了去”!
“那倒是好办,每年春秋两季商队都要结伴穿越瀚海,使节大人委屈一下,换了衣服混在商队里就行了,蒙古人贪,给他们些好处,藏头大象都能顺利通关,何况几个蒙起脸的商人”。高德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颤微微爬回坐位上,看见武安国怀疑的目光向自己脸上扫来,知道一番示弱的做作没瞒过这位武大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答道。
“朕卖给帖木儿的大炮,也是这样带过去的吧,真难为了这些波斯胡商,朕也不白用你的人,你回去挑选机灵的,朕每人赏他们十两金子。等他们回大明之后,再加官爵”。
“谢谢陛下,这出向导的事情,就算臣对陛下尽的一点忠心,赏金就不用了,他们是臣雇佣来的,每年该拿多少钱,走几趟西域,都在合同里写着”!胖子高兴回答。
这个高胖子倒很会管人,朱元璋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君臣几个又聊了一会儿,几个内阁大学士对西域各国的实际情况有了些士基本了解。看看天色不早,朱元璋试探地问高德勇:“高卿,去年饥荒,好多人卖身为奴,朕想下令大户人家把把他们的卖身契都还了。你的商号买了不少,觉得此事是否可行”?
按邵质等人的心思,此时换了一般人,还不立刻答应,用几个下人讨皇帝欢心,何乐而不为?谁知让他大跌眼睛的是,唯唯诺诺一整天的高胖子居然郑重回答说:“陛下有命,臣自然应该尊从。只是这样一来,将来再有饥荒,估计天下就没人敢收留无米下锅者了”!
当时朱元璋和众人脸上的惊愕邵质到此时还清晰记得,就连一向包庇高德勇的平辽侯武安国也一个劲地向高德勇使眼神,哪知高胖子像没看见般振振有词的说出一番话来:“昔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於诸侯,皆受金於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於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於诸侯矣。’万岁今天所为,恐怕比子贡所做还厉害些”!
除了武安国和朱元璋,在座的几个都是饱学之事,知道高德勇引用的典故确有其事。去年灾荒,有不少富贵人家趁机大肆购买奴仆,武安国和几个内阁大臣一直商议请皇帝下旨释放这些被迫卖身者,没想到其中还涉及到这么浅显的道理,一时不知如果反驳,只听朱元璋疑惑地问道:“难道高卿家不认为人应该做善事吗?”
高德勇看了看武安国,点点头,挺直身子执拗地回答道:“对陛下来说,当然是做了善事,但对臣来说,损失的却是自家的私产,以后再发生饥荒,除了圣人,谁还会周济那些吃不饱饭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邵质当了半辈子官,还第一次听人把自己的东西如此清楚地和皇家分开。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此话大有道理,你皇帝讨好天下人可以,但不能拿我的家产去讨好啊。几个大臣因此话遭受的震动不比邵质小,感慨之余,胖子那满身的肥肉在他们眼里也可爱了许多。
“他们的钱货不依赖于土地和官府,所以行事更不看官府脸色,保护自己得家产更加不遗余力”,我写了什么啊,邵质看看自己无意间留在纸上的墨迹,又把给白正写了一半的信扔进了纸篓里。那个纸篓差不多已经满了,给白正的回信依然没有写好。
白天高德勇据理力争的结果是皇上决定以国库的积蓄向天下富户赎买奴隶,大学士邵质负责具体拟旨处理此事。涉及到个人财产,高胖子身上表现出的勇气令人钦佩。隐隐地,邵质觉得高德勇身上代表了一种新的势力,这种新生力量,恐怕连当年北平新政的始作俑者武安国都未必能控制。
近几天给皇上出完了主意,徐志尘、詹臻和高胖子都表达了请辞的意思,他们走后,儒林对他邵质的非难过些日子也会慢慢平息。可将来怎么办,无论自己欢迎也好,不欢迎也罢,这种力量肯定要走到朝堂上来,高德勇等人这次献策,不过是新生力量走上前台的一场演练而已。如果其将来真的来了,自己站在哪一边,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邵质知道以自己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是风尖浪口,一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不如归去”,邵质笔下又出现了这样几个字。真的要辞职,他又太不甘心。老太师李善长临终所说的几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百姓生死安危,国家是否也该负一点儿责任”!所以他才对修路等建议大力支持,对于富贵人家,银价下跌不过是损失了帐面上的小钱,对于普通百姓,可能直接面临的就是断米断柴的风险。国家出钱,百姓出力,虽然未必真的能如朱元璋所愿平抑物价,但至少能让贫困百姓和无业流民有个谋生的希望,他们才是痛苦的直接承受者。然而,各地的道路可以凭大明朝的财力修通,海上的通路可以凭探险者的探索而连接,令老太师李善长临死亦不瞑目的,大明朝的出路在哪呢?难道无论怎样也走不出那个昏君、奸臣、异族,四百年一次的轮回?
“弟才不及中人,窃居高位,尝以无谋辅政为耻……”,想到这些,邵质如学堂里的蒙童习字般,一笔一划地写道:“夫儒者所辅,社稷也。所谋,百姓福址也。若其有一策利国,质必倾力助之,若其有一言误国,质必抵死阻之。何必苛求其出身,而误国家之大事。…….”。这些话好像一直藏在他的记忆深处,官场沉浮,已经渐渐淡忘了,此时此刻,却随着对国家命运的思考逐渐清晰。他有些惭愧地反省着自己刚才的心胸狭隘,却不知道,在这个变革的时代,在令人措手不及的变化面前,所有人都有着和他一样的彷徨与迷茫。即使武安国这样的未来者,也未必能告诉人们如何去适应这个变化。
驸马府,武安国书房的灯光一样明亮。白天高德勇所作所为,明显是和徐志尘、詹臻等人串通好了的。大明商人第一次以独立的身份进入了政治舞台,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拼力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除了鬻爵、修路、养军、治河、造船五策,还有一条武安国也举棋不定的策略被他们提了出来,朱元璋已经命令武安国和费震和科学院的博士们一同考虑这条策略的可行性,那就是铸币。徐志尘根据大明白银贬值,而面值固定的铜子反而不受白银内流的影响原理,提出了由朝廷统一铸造金银制钱的建议。具体实施细节是,参照原来宝钞的发行方法,由朝廷主持铸造金、银等贵金属制钱,同等重量的金制钱一枚,兑换银制钱五枚使用。铜银制钱的兑换比例可以参照宝钞的发行,以洪武八年发行的宝钞计算,宝钞按面额自一百文至一贯,共六种,一贯等于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新发行的一个银币建议兑换两百个铜子,这样大小和重量都比较趁手。新制钱发行后,百姓手中的金、银不作为现钱流通,而是必须到官府或票号兑换成金、银制钱,隔一定时间,票号或者官府再把各地兑来的银两统一交还给朝廷换取制钱。为了佐证这条建议的可行性,高德勇还特地拿出了几个察合台汗国的发行的金币作为凭据。“臣行走西域各国,带的就是这种钱,样子虽然粗糙了点儿,但非常实用,一整个商队的东西买齐了也不过费千把个金元,藏在一头骆驼的峰里就行了”。
以北平和工部制造局目前掌握的金属工艺,铸造质量均匀,花纹民间难以仿冒的金属货币应该不是一件难事,至少它们不必依赖于朝廷的信誉而独立存在。武安国在灯下仔细推敲,如果一枚金币固定为十克,而一枚银币固定为五克,一枚金币兑换十枚银币,是不是更省力些?以后百姓怕商人的称不准,直接放几枚硬币在上面,是不是就可以作为标准砝码了呢?可是,这几个家伙怎么就这么热衷于让朝廷铸币,并且准备得头头是道,有问必答?联想到他们这次来京城所作所为,武安国猛然发现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从贵金属货币改革的兴奋和为民请命的表象中回过神来,武安国发现徐志尘等人提出的这条好心的建议下面,实际上包含着商人们希望朝廷替他们承担货币贬值损失的梦想。一枚同等质量金币兑换五枚银币,实际上就是把百姓手中的银子固定在洪武十六年夏天的兑换点,五两白银兑换一两黄金的比例上。以后白银再跌价,则跌的是国库存银,与各钱庄票号的银子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徐、高二人手中还有多少贷出后没收回来的银子,年底资金回流之后,他们都可以名正言顺地 把银子和官府兑换成货币,不会因为低估了白银贬值速度而赔本。
“还真不能了小瞧了这帮家伙的智慧”,武安国会心一笑,无商不奸,不知西方贵金属货币的兴起,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无论如何,这个时代的变化越来越难以琢磨,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了。
“安国,这么晚了,一个人偷偷乐什么呢”?刘凌蹑手蹑脚走进书房,轻轻地替武安国按摩肩膀。最近一段日子,丈夫鬓角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作为妻子,如果不能替他分忧,至少要让他生活得舒适一些。
“我想起了一个贤人说的名言”,武安国把头靠在刘凌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边生命的躁动,“他说,这世上本来没有路,走得人多了,就能踩出一条路来”。
“有点道理,可这和你替皇上决定是否铸币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刘凌有些不解地问,结婚三年了,丈夫在他眼中还是风采依然,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从容与睿智。
“随便想想,有感而发罢了”,武安国没有和刘凌解释,把耳朵仅仅地帖在妻子的肚子上听里边传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