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需要叫凌波阁的姑娘前来献一曲吗,那里新来的头牌弹一手好琵琶,号称这秦淮河上第一大家呢”,见这几个大老爷面前的海外瓜果都没动,王双喜怕伺候不好客人遭掌柜的怪罪,点头哈腰地提议。
“出去吧,我们要什么自然会叫你,没事别进来”。靠进舱口的一个满脸晦气的官员不高兴的斥责道。
“是,爷,您慢用,不打扰您清净”。王双喜一边点头一边半躬着身子退出舱门,没来由吃了一顿呵斥,满肚子气无处发泄,转过脸对着黑漆漆的河水嘀咕道:“不就是请客送礼跑路子要官么,装什么君子,你们哪个不是嘴巴上说一套,暗地里做一套。这种人我见多了,嗤!”
“你在嘟囔些什么”!低沉的声音如河水般冰冷地钻入他的耳朵。
王双喜回头一看,有两个老爷的跟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舱口,赶紧上前陪着笑脸说道:“二位大爷什么时候出来的,这儿冷,您别冻着,下边那个客舱的酒菜不对胃口还是伙计们伺候不周,您二位先回去坐,我一定让伙计们把几位爷伺候好喽”
“油嘴滑舌”?跟班的低声骂了一句,打狗也得看主人,这画舫是户部尚书郭恒的弟弟的妻子的表兄开的,明知伙计在背地诋毁自家大人,他们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上下扫了小二几眼,冷冷地问道: “你知道里边的几个老爷都是谁吗”?
“二位大爷,瞧您说的,小人一个端盘子的见过什么市面,只要有人赏脸来我这里,我们都得叫爷。也不瞒您,待会儿您下了船,下次大街上见了,小的也认不出您来,更没胆子上前打招呼,您是什么辈分,小的是什么辈分啊”!听对方语气不善,王双喜连连鞠躬,一个劲保证自己老眼昏花。
“你下去吧,离大人们远一点儿,国家大事,岂是你这些小百姓能知道的”跟班的对这番说辞还算满意,看样子郭大人的画舫安全不错。点点头让大伙计离开。
王双喜郁闷的走到厨房,把收拾下的垃圾装到纸袋中,顺手又扔进两块从煤炭中拣出的石头,掂掂分量,嘴巴依旧抱怨着走向船尾,四下看看无人,扬手把垃圾扔进了河里。
站在顶舱监视的大汉见到伙计乱丢垃圾,啐了一口,知道这是画舫入夜后处理废物的最常见做法,转过头不予理会。
画舫渐渐划远,渐渐溶入黑暗。河面上突然有灯火一闪,一艘捞田螺的小划子顺着水波帖到了原来画舫停留之处。船老大伸出撑蒿向下一搅,复向上一钩,一个泡囊了的纸袋子便顺着篙杆甩到了船上。几个黑衣人麻利地从垃圾里寻出一个小油布包,拨开层层油布,拿出一个写满字的布条来。
“头,收到,是船大鱼”,黑衣人低呼。
“走,回岸,皇上早晚有收网的时候”。领头的首领低声吩咐,身躯微挺,露出外套里边的锦衣。
“这伙天杀的蠹贼”,朱元璋“啪”地一下,重重的把锦衣卫的密报拍在书案上,喝了一半的参汤一下子溅起老高,没等汤落回,装参汤的茶碗已经骨碌碌从书案头滚下,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万岁,万岁惜怒”,老太监王公公带着一伙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七手八脚将碎茶碗捡起来,兜在怀中收走。擅长揣摩皇帝心思的王公公把书案上的奏折一一归拢,用干净抹布擦去上面的参汤,然后挥手命令几个小太监退下,低声问道:“万岁,谁惹您生气了,要不要老奴拿把火铳来,伺候您到花园中打两枪”。
对着靶子射击是朱元璋最近的两年喜欢的发泄方式,纵是开国之君,也不可能事事随心所欲,郁闷的时候打烂一张靶子,肚子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处理事情也会冷静许多。
“算了,你也退下吧”。朱元璋重重地把自己摔进龙椅,满脸掩饰不住的落寞。“这就是朕依赖治国的名士么”?望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折,他陷入了沉思。
内阁大学士吴沉等人画舫密议,朱元璋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谋划些什么。布政使郭璞前些日子乱拳打到老师傅,让反对新政的几个大臣吃了哑巴亏,作为这些人的领袖,大学士吴沉能咽下这口气才怪。朱元璋并不怕支持新政与反对新政的人内斗,因为最后决定权掌握在他手里,有矛盾和斗争,他这个皇帝才好驾驭。就像这次处理郭璞调任一事,朱元璋早就看出陕西和山西的官员对推行新政跃跃欲试,也早就想派一个得力且有经验的官员过去,把两地的制造业发展起来,把威北、定西二军的军火供应问题解决掉。所以才痛快的做出了对郭璞的奖励与任命的决定,吴沉等人对任命不满,自然会找机会挑郭璞的毛病,做为皇帝,他正好可以借机敲打新政的铁杆支持着,让他们时刻感受到天威的存在。问题是几个大学士到哪里商议对策不好,偏偏跑到了郭恒的亲戚开的画舫,那是锦衣卫盯了三个多月的窝点。御史章严弹劾户部亏空钱粮之事,朱元璋表面上不欲追究,仅仅听从武安国的建议更改了记帐方法,暗地里却想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贫民出身的他最恨贪官,在蒙古贪官污吏的压榨下四处讨饭的日子永远都是个梦魇。经得力干将的察访,贪污的焦点就集中在郭恒等几个户部和工部官员身上。吴沉等内阁大臣为了党同伐异,居然和郭恒勾结,让朱元璋对这些儒林名士倍感失望。
他们曾经说得多冠冕堂皇啊,忠君,爱国,体贴百姓,廉洁奉公,但这些名士们真的有人两袖清风吗,朱元璋看不出来。当年大明立国,宋濂、高廉等名儒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大明朝法律和很多政策也是以宋代理学为基础。国君统治百官,儒林提供官吏,官吏约束百姓。这是当时多么完美的一种设计,朱元璋曾以为这种治国方式可以确保他朱家江山万年。谁料到自己所倚仗儒林的蜕变这么快,建国才十几年,已经蜕化到和蒙古人的帮凶色目师爷一样黑心肠。
怎么办呢,朱元璋提起笔,奏折上批示了几个字,复又把批示划掉,掷笔于案。仅仅凭一次聚会就治他们的罪,文武百官都会觉得不公平,况且治了他们的罪,朝廷的平衡怎么维持?谁来制约武安国、郭璞、费震等支持新政的大臣?帝王之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一种平衡之术,朱元璋必须在新旧两派间找平衡,在太子和燕王之间维持平衡,在中央和地方直间维持平衡。如今表面上朝中支持新政和反对新政的大臣之间界限划分并不明显,有很多人像大学士邵质这样左右摇摆,实际上,由于利益所在不同,他们早已分成了两大阵营。每天坐在龙椅上朱元璋对底下发生的很多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作为一个绝代帝王,他更清楚新政和原来的治国方法对国家的影响。在富国强兵这一点上,新政的确做得很出色,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个皇帝能用这么少的兵直捣黄龙。短短几年间,他朱元璋就从一个修建京师城墙都要到处募捐的乞丐变成整天为国库中存银如何花掉犯愁的大富翁。但在维持江山稳固方面,旧的方法可能更有效,更直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被土地束缚住的人无论多高的才华,一个地方官吏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让他失去全部家当,包括财产和尊严。而新兴的工商阶层则不同,他们随时可以离开故土,并且不在乎流浪。江南不能容纳他们,他们可以到塞北。塞北没有他们的生长空间,他们可以走到西域,甚至更远。并且他们在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时,比地主和佃农更积极主动,更具危险性。用吴沉等人攻击北平新兴工商阶层的话来形容就是,“谋利目无尊卑,争利不则手段,无君无父”。
难啊,朱元璋悒郁地想。和很多迷茫的大臣一样,他亦不知道如何取舍。他不是武安国,没有几百年后的经验和智慧。如果他能像后世的史学家一样跳出来,从半空中用与己无关的平常心去看当年的这种迷茫,他就会发现,此时此刻和后来的很多时候,他实际上是在执政阶层利益和国家民族利益之间做取舍。而这种选择,对一个执政者来说,真的很难。
快过年了,明年春天朝廷上就会补充满新的血液,眼前的事先放一放,等科举结束再说吧。长长的出了口气,朱元璋唤进秉笔太监,“派人传朕的口谕,让驸马李琪和公主回京城看看,这别守制了,朕和皇后这里需要他们夫妻两个。你顺便让邵质拟份圣旨给驸马,夺情那种,要说得漂亮”。
“老奴这就去办”,秉笔太监王公公答应一声,正准备派小太监分头执行,却听见朱元璋换了种语气,关心的问道:“皇后的病好些了吗,陈士泰怎么说”?
“回皇上的话,皇后说她感觉好多了,只是这几个月吃药吃的腻了,闻到药味就恶心”。王老太监小心翼翼的答道。他不敢对皇后的病情说出自己的看法。“皇上且放宽心,皇后吉人天相,一定会得到老天保佑。况且那邓州陈士泰的确有些门道,老奴看这京城太医那么多,就没一个像敢做敢说,不避讳病情的”。
秋天的时候,邓州陈士泰带着震北军女医官吴娃星夜赶到京城,连口气都没歇就被朱元璋招进皇宫。陈士泰没有像太医那样悬红诊脉,他直接告诉朱元璋所谓悬红诊脉无异于拿病人开玩笑,他不敢对一国之母如此不尊敬。作为折中办法,陈士泰远远地问了马皇后几句病情,然后由女医官吴娃完成后边的望、闻、切及贴身诊断工作。不避讳病发部位和个人名声,陈士泰直接告诉朱元璋,这病自己没见过,古今医书上记载也很少。估计是当年马皇后为朱元璋藏饼的伤口处理不善落下的根。加上随军争战休息无规律,这病根已经深入骨髓,自己能做的仅仅是把病用药石逼住,具体能否康复还要看马皇后今后的日子里是否开心,是否劳累。
“古之华佗,以刀切除病发肌肉,臣及女医吴娃或可为之,但皇后病体缠绵太久,施术时须以麻沸散相佐,否则病根未除,人恐怕已耐不住痛。然麻沸散早已失传,臣多年寻找,尝草逾万亦未能配之。况且女人血虚,一旦血流不止,臣恐怕救人之术反成杀人之术”。
陈士泰提出的第二个方法未免惊世骇俗,当年华佗提议给曹操开颅,反被曹操所杀,陈士泰敢对着朱元璋提出割皇后之乳,这种胆气就让王老太监佩服。更让王老太监佩服的是朱元璋,他听了陈士泰的建议非但不怒,居然让陈士泰到科学院武安国手下设立医学科,专门研究麻沸散,和伤口止血课题,所花费用由内孥支付。
“吉人天相,真的有神灵保佑就好了,朕倒宁愿这如画江山来换”,朱元璋叹着气说道:“王公公,你岁数大,知道除了遍请名医外,朕还能做些什么”?
“老奴不敢”,王公公欲言又止,看看朱元璋的脸色,咬着牙说道:“万岁,臣不敢干政,但臣愿意为皇后肝脑涂地。前朝的时候,皇家有人病了,通常是杀牲口祭天,然后大赦天下。年关将至,万岁斟酌”,说罢,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你起来吧,这也不算干政”,朱元璋感动地吩咐。祭天这个法子他不敢肯定,司天监现在用了大号望远镜,夜空已经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九天之上是否有神明,朱元璋本身就有些怀疑。然而此刻除了祈求上苍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妻子做什么?
“传朕的旨,为庆贺倭国归顺,蒙古远逃,年底大赦天下”。
“是,老奴等替天下罪民谢皇上”。
“且慢,再补上一句,让刑部记下了”,朱元璋犹豫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贪污受贿之徒,不在大赦之列”!
天下大赦,不赦贪官,想起年根底下朱元璋所下的这道旨意,大学士吴沉脖子后就直发凉,老天偏偏爱和他开玩笑,年三十居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在屋子里点着水炉子还冻得他骨头发紧。好不容易放了晴天,吴大学士不顾路滑,赶紧打发大儿子和妻子替自己到茅山天王殿进香,求神仙保佑自己新的一年官运恒通。
这京城里的官儿,无论是否出身于科举,对于仙道之学向来不拒绝。您想啊,每天钩心斗角,干了那么多昧良心的事情,说了那么多昧良心的话,肚子里边能踏实么? 所以逢年过节,距京城百余里的茅山道观香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那道观据说还真有些灵验,一些贪官污吏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逍遥快活,并且官儿越当越大。至于夫子说的那些大义微言,那些于民为善,就像道士们每天挂在嘴边的无量天尊,骗骗善男信女可以,放在自己头上,是万万不信的。
以他的身份,这吴大学士倒不算一个贪官,老实说还有些清名,家宅门前仅可旋马。不同于分不清做官和做贼的那些同行,在大学士这个职位上,吴沉一直干得兢兢业业,很少收别人贿赂。即使家里人背着他收了珍玩玉器,吴沉知道后也责令退回,弄得送礼之人好不尴尬。本来像他这样清廉的人,武安国很愿意和他交朋友,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吴大学士对于新政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所以和平辽侯等人交情甚浅,和户部尚书郭恒等人关系反而近些。
“皇上这道圣旨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为皇后祈福么”,凭着多年做官的警醒,吴沉本能地想到这圣旨的言外之音。托那个姓武的小子福,皇上自从胡维庸案后倒很少杀官员了,难道这次又存了杀心不成。越想,大学士心里越不踏实,家里人大部分陪着夫人和公子上香未回,整个院子冷冷清清,新春来临这几天照例是不上朝的,私下走动多有不便,和同僚交流仅凭底下人传递信息,信息的不通畅导致吴沉非常忐忑不安地从那篇圣旨上揣摩皇帝本意。
“乒”,外边一声爆竹吓得吴大学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把半杯茶水差点没洒在怀里。“臭小子,到我家门口放炮,难道你家人没叫你分清长幼尊卑么”?吴沉肚子里暗骂了几句。今年的烟花爆竹放得特别凶,吵得人夜夜睡不安稳。这些爆竹还特别讲究,越是有钱人家越要买高品质的,仿佛这样才能衬托身份。北平奇女子陈青黛奉了马皇后旨意进京面圣,给皇后带的礼物就是两船焰火。除夕那晚上朱元璋曾命人在玄武湖上放了一船,万紫千红,刹是好看。难得的是这陈家大姑娘体察皇帝心思,那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打出的多是福和寿字。当晚京城里万人空巷,一直闹到丑时过了才安静下来。第二天陈家又有几船烟花到京,没等卸货,就被京城官员和百姓抢购一空。中国人讲究过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过了一半,苦就苦了吴大学士这种喜欢清净的,终日被爆竹声吵得头像炸开般的痛。
“吴福,把师爷给我请到书房来”,掸了掸溅在新衣服上面的水珠,吴沉低声吩咐。有道是绍兴的师爷,北平的帐房,这年头京城的达官贵人离不开这两条拐棍。皇上被武安国灌了迷魂汤,庭议上喜欢刨根究底,一些事情要求做到数字精确,大概、可能、估计这些话最好别在奏折里出现。去年夏天一个御史弹劾四省布政使郭璞封山育林,不准百姓砍伐三十度山坡以上的树木,导致穷困百姓无柴生火。不小心被皇帝问了一句,“三十度以上山坡具体有多陡”,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于百官面前闹了个灰头土脸。那个黑心肝的武安国又趁机煽风点火,说“树木是土地之皮毛,树之十年,毁于一斧。北平百姓,以煤为柴,因不准砍树而吃不上饭的不及万分之一”,还请那个御史列举夏天北平共有多少家百姓无柴生火。最后的结果是那个御史被发到北平调查具体数据,直到过年还没回京城。有了这一次惨痛教训,每个大臣家中都雇了帐房帮忙审核奏折漏洞,其中最好用的,就是曾经在北平书院读过几天书,毕业后不喜欢经商又没被选中为官的秀才。
门外想起悉悉嗦嗦的脚步声,绍兴师爷在帘外通禀过后,推门走进屋子。一股冷风跟着刮进来,刺得大学士吴沉连连皱眉。师爷却不在意东家的不快,几步走到檀木雕的暖气隔窗旁,把冻得通红的手捂在上面来回摩擦。
“崇文,外边很冷吗”,大学士吴沉脸色有些难看,对着师爷的背影说道。这个师爷姓周,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得志,乡试取过童子试头名,因家人卷入胡维庸案较深,受了牵连不能参加乡试,只好跑到北平书院谋取出身,本指望着能被选入海关走终南捷径,偏偏等他学成,海关的缺也满了。仕途路断,他又看不起商团的差事,只好凭亲戚引荐投身到吴府做幕僚。此人为人放旷了些,但出言必中,不到半年声名雀起,升任吴府的师爷兼帐房,领首席谋士的薪水。吴沉需要借助他的头脑,所以平素并不刻意要求他的举止。
“吴公,外边可是狗不伸舌头的天气,京城里几十年都没这么冷过,不信您出去试试,好多早开的寒梅都给冻死了,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周崇文回过头,笑容里露出几分诡秘。这人生得白白净净,身高用北平米来量大概一米八十左右,比吴沉高了半头。鼻直口方,凤目蚕眉,若不是眼神中不时露出几分酸楚与轻狂,倒是幅难得的好相貌。
大学士吴沉微微一愣,这周师爷就如人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连自己想问什么都清清楚楚。收敛脾气,打着哈哈说道:“是啊,说冷就冷,连个招呼都没有”。
“不过冻死的都是些根子浅却不知死活非要争春的,这根深枝粗的老树却不妨事,待雪过了,说不定还大放异彩,赢得万众瞩目呢”。周师爷嘴巴上好像漫不经心地继续这个天气的话题,手却麻利的从衣袖中掏出一份报纸,轻轻地放到书案上,“让晚辈且猜上一猜,吴公找晚辈来,莫不是为了这个”。
报纸是年前的旧闻,《北平春秋》头版头条就是这“天下大赦,不赦贪官”八字。写评论的人文笔犀利,字里行间连讽刺带挖苦,把古今贪官的丑行及下场一一列举,比他们做城狐社鼠、裤裆里的虱子,肚子里的蛔虫,令读者拍案叫绝。
吴沉笑了笑,吩咐仆人上茶。待宾主都落座后才回答道:“崇文真不愧为公谨之后,连智慧都不逊先人半分,我这次找你来,可不就是为了这道旨意,这里边恐怕不仅仅是大赦这么简单。吴某觉得,比起大赦,好像“不赦”的意味更重,皇上现在被几个后生小辈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根本听不进老成谋国之谏。本官两袖清风,不在这“不赦”之令,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朝中同僚不明不白地陷入别人的局中,望崇文念在吴某坦诚相待多年的份上,出言相教”。
老狐狸,你若真没干过半点亏心事,又何必理会这些贪官。周崇文肚子里骂了东家一句,淡淡的笑着说道:“吴公不必烦恼,若是圣上真狠得下反贪的心来,也不会下这不赦贪官之旨,想必是事先警告一下,让大家行事小心些。像吴公这种素有清名之人,原是不必惊慌的。说不定借此反贪之机,还能博得当今万岁更多的信任”。
吴沉苦笑一下,知道师爷在敷衍自己,叹了口气,说出朝中的实情:“崇文,若是单单反贪,老夫有何惧哉。怕是反贪过后,朝中人事大变,让那姓武的得了势,官员皆出北平一系,弄得满朝都是铜臭之气,恐怕我辈苦心读书之人,永无翻身之机”。
周崇文在北平书院毕业却没混得官职,对新政不无怨恨。吴沉用他为师爷,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目前洪武朝廷六大学士,那费震是铁杆支持新政的,邵质目前在慢慢向新政支持者方向摇摆。剩下三个大学士和吴沉对北平推行的那一套深恶痛绝。本来是吴沉这一方实力大大占优,对方凭借那个半红不青的武安国死力顶着,才能在朝堂守住一角残局。最近以郭璞为首的地方势力突然卷了进来,一通乱拳打得吴沉等人眼冒金星,局势登时急转直下。此机如果再有自己这方官员出了差错,恐怕这新政从此就畅通无阻,大行天下了。
“吴公真是当局者迷,反贪这柄刀,难道吴公以为只是砍向己方么。那支持新政之人,恐怕此刻内心亦不轻松。依周某之见,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只要大人握住刀柄,最后砍了谁还很难说”。周崇文考虑了一会,轻轻地说。
“刀柄”?吴沉有些不解。支持新政的官员不少收受商人贿赂不假,但大都做得隐秘。有的干脆是自己办了产业或者做了北平一些工厂的股东。真正能被捉到把柄的人没几个。倒是自己这边的一些官员,靠着俸禄过不体面,全靠收些地方官员的孝敬支持开销。
“就是刀柄。大人请想,如果御史们借题发挥,肯定追的是去年悬而未决的户部工部亏空案。那户部尚书原来是费震老家伙的窝底,如果查出问题来,他还有颜面在内阁立足么?只要我们做得妥帖,武安国就又少了一个支持者,邵大人在为人软弱,肯定会倒回吴公这边。去了这两个人,武安国还能折腾出什么事来,我们再从那新颁五策实施上找出点儿错来,还不又是前年那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他的局面”!
“这”?吴沉有些犹豫,若在户部亏空案上做文章,牵掣的人实在太多,自己和前任几个大学士多少和此案都有关系。那三百多万两银子并不是郭恒一个人贪污,而是在几个大学士的授意下利用费震刚刚调离的机会,挪用出来对付北平股市而损失掉的。其中少部分被经手的官员和商人分红,大部分都被武安国用计给套牢在股市里。去年御史章严发难,自己和诸位大学士绞尽脑汁把查账之事拖延住,暗中却吩咐在江南各地的旧下属从府库中挪了钱来弥补。其中细节只有几个人知道,而关键点就在郭恒身上。
本以为户部换了新式记帐法后,原来的案子会自然抹平,没人提起。地方上的亏空也可以缓缓从百姓身上找回来。年底这个大赦令一下,鼻子比狗还灵敏的御史们过完年肯定会旧事重提,一旦皇上的锦衣卫找到蛛丝马迹,或者户部有官员口风不紧,恐怕到时候死的人不止一个。
周崇文见吴沉犹豫不绝,知道他担心受到牵连。户部的亏空,自己这些干师爷的互相之间多少有些沟通,具小道消息,户部的帐面上虽然平了,但有笔银子肯定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沉吟了一下,低声向吴沉说道:“吴公,有句官场格言叫做帮人不能连累自己,这当口上,您必须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来。依晚生推断,皇上已经查到了此案的一些线索。估计今年春天会试一结束,就会下重手。大人要不采取主动,一旦让人把您牵扯进去,一世英名也就毁了。如果舍弃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和支持新政者拼个两败俱伤。会试上来的进士们可都是读圣贤书,做一手好八股的,同样补到官位上,支持我们的人也比支持新政的人多,对大人这边未必是损失”?
吴沉听周崇文说得如做文章一般轻松,心头又打了个冷战。这个年青人太狠了,此计一出,几个大学士和一些高官是保住了,户部的官员却未必有人能逃离生天。他不喜欢郭恒这种贪官,却不认为贪官可杀,这些官员们的薪俸低廉,不贪,生活水平还及不上一个中等富商。依照大明律,贪官要剥皮实草,想到今后每天一闭上眼睛就要对着数百张人皮草偶,吴沉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仔细权衡轻重,吴沉本来血色就不多的脸越发惨白,想借茶叶平复一下心情,端起茶碗来,哆哆嗦嗦半天却放不到嘴边上,碰得茶碟和碗盖叮当做响。
“大人不必为这些官员难过,只要我们做得好,损失未必会很大。此事关键在郭恒身上,如果他突然病死了,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费震是郭恒的前任,到时候给他一百张嘴巴,他也说不清楚”。周崇文阴阴地说,在他眼中,吴沉这个大学士是典型的庸才,凭着些虚名和才气方做了儒林在朝中的领袖,心不够黑,手亦不够狠。关键时刻,自己必须在身后推他一把才行。“大人若狠不下这个心来,晚辈只好求去了。这样留在大人府中,难免有一天会被抄家的锦衣卫捉走”。
“崇文莫急,待我再仔细想想,毕竟人命关天,况且朝堂上也禁不起大的折腾,北平那边攻得急,一旦谋划不周,恐怕赔了户部进去,依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吴沉依然犹豫,只要自己决定牺牲郭恒,其他几个大学士肯定会配合。把自己这边撇清后,再组织人手对支持新政者进行攻击,一番厮杀下来,数百条人命就葬送在这场阴谋里,有的是盟友,有的是政敌。
“大人此时还不下决心,难道要等着被郭恒招供出来,一同做那草人么”?周崇文阴声喝问!
吴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多天前还和郭恒在画舫上商议今年的动作,现在却要把郭恒推出去送死,也忒地没良心。但如果不这样做,恐怕自己也要成那数百人皮草偶的一员。咬咬牙,吴沉把茶碗向桌案上重重一放,冷冷地说道:“也罢,吴某为了名教安危,国家兴亡,只好狠心一回,你且说说,如何让那郭恒去死”。
周崇文又笑了笑,品了口茶,轻描淡写的说:“这点儿小事还能难得住大人,不就是要他郭恒的命吗?大人只要派个心腹,趁着春节这几天人多嘴杂,悄悄的把户部的那三百万两银子曾经消失复回事情捅出去。善于捕风捉影的御史们过了正月肯定上本给皇上,要求派人彻查。倒时候郭恒必然要求大人出面替他撑腰。大人只要闭门谢客,晚生再和郭恒的师爷沟通一下,说几位大人会尽力照顾郭大人的后人,难道那郭恒分不清一人自杀和一家剥皮的区别。到时候恐怕死到临头他还要谢大人恩典呢”!
同样是过年,寻常人家就没那么多事端。劳累一整年了,也就是这么几天可以轻松一下,谁还愿意费心思想管朝廷上的旨意有什么深刻内涵。反正咱中原的百姓自古就没指望官员会不贪,有句话叫“黄河清易官清难”,贪污的机会太多,监察的又没有,在那个位置上,能守得住节操,真的太难为这些官儿了。老百姓有揣摩朝廷旨意的功夫,倒不如到街上赶庙会卖卖年货,寻些钱来糊口。
雪一放晴, 街道上人流立刻熙熙攘攘,买风车的,吹糖人的,扯着嗓子叫嚷得欢。夹杂着“波浪鼓”、风哨和不时响起的爆竹声,把新春的气氛越抬越高。正月初,刚好是孩子们手里有压岁钱的时候,小商小贩冲得就是孩子们手里的硬币,这硬币可是好东西,朝廷筹备了好几个月,直到年根底下才放出来,仅仅在京城和周围的几个县流通,外边的城市据说还要等到三、四个月后才能见到。这图案精美的货币朝廷规定了它们自身之间和他们与宝钞、金银等货币的暂行的兑换比率,虽然说目前和金银等重量兑换。可明眼的人谁看不出这东西比宝钞用起来放心得多,即使是真金白银都未必有这玩意好用。所以这个春节,长辈们给孩子的红包里边多的就是这种硬币,有钱人家包个金的,中等人家包个银的,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积蓄,包两个铜的也是个应景。市面上新币供应量不足,价值就高出了朝廷规定范围,本来两枚换一两银子的银币,私下里被人抄到了二十枚换十一两,带动金币和铜币都跟着看涨。
大明朝的新币研制工作动员了科学院半数以上人员参与,经几个月的反复研究,在入了腊后推出样品,年关底下小范围试用。新币分为金、银、铜三种,画面除了面值标志外基本相同。正面是大海中初生的朝阳,在波涛和云霓衬托下射出瑞彩千条。背面是万里燕山,一弯明月就静静的照在这千古石壁上,数枚星星围城一个半圆,分散在月亮的周围。和以往的制钱不同,新币没有中间那个方孔,钱币的侧面则多出了“日月不灭,永照大明”八个字,由工部侍郎周无忧书写。按朝廷规定,在流通过程中,货币正反两面凸出的云霞、星斗或侧面凹下的字迹被磨平后,硬币即作废,持有者必须拿着它到大明朝廷指定钱庄或票号视磨损程度折价兑换。
除非是刻意用刀子去刮,否则很难将货币上的花纹磨平,这新币从成色上看,无论金、银、铜币都不是纯的,金币成亮黄色,有心的太学生拿回家用学到的杂学知识测量了一下,估计出金币的含金量大约在九成二,另外的添加物应该是铜或者银,反正纯金绝对没有这么硬(現行美国纪念金币, 成分含量为91.67%金; 5.33%铜; 3%银)。而银币的成色应该九成二五(早期英国银币标准,含银百分之九十二点五,铜百分之七点五),铜币成色最高,含铜量应该为九成七,剩下的杂质从略微发寒的颜色上看,应该是铅或者锡(耐磨青铜币,现代德国标准)。
新币由科学院设计,国库出资,工部军械局和北平、天津、松江三个军械制造厂监造,火耗费用规定为百分之六。金属熔解后经水锤在统一模具中压制,在一把金币中随便拿出两个来,长相和重量绝对毫厘不差。每个金币重约民间一两有余,折合大明军械计量标准(北平计量标准)四十克(明代两的重量据推算应该为三十七点五克),银币为半两,折合大明军械标准二十克。铜币则为大钱和小钱两种,大钱和金币一样重四十克,小钱重四克,等同于市面上的制钱。四种货币的兑换比例为,一枚金币兑换十枚银币,一枚银币兑换五百个小钱或者五十个大钱。
朝廷规定的兑换比例和市面上流通货币的比例大致相同,但老百姓自己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一两银子现在能换九百到一千枚通宝,两个银币的重量和一两银子相等,所以用一千个通宝换两枚银币他们并不吃亏。对于经常和金银打交道的商人来说,一个金币换十个银币,变相就是把金银比例固定在一比五上,所以他们也对新币趋之若骛。唯一不高兴的估计就是一些在浙江乡下的私钱铸造者,这些黑心的家伙习惯了以次充好,冒着全家杀头的风险私铸分量不足的制钱。这次看到新币的图样,登时傻眼。造币的行家粗略一瞅,就能看出二十几处图案来,没有模具和水力冲锤,光凭手工打造,制造铜币绝对是赔本买卖。而这次朝廷明令规定,私人手中的金银可以到钱庄去兑换新币,两年之内金银实物和金银货币按同等重量兑换,两年之后则需要交付百分之八的火耗费用,五年之后金银兑换货币价格将放开,要么根据时价,要么打造成器具买卖,金银不得再当做支付手段流通。这样一来,五年之内为了那百分之八的损失,商人们绝对不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私下雇人铸币。而五年之后,估计商人们手中的金银早就兑换完了。
“唉,要是宝钞不做废就好了”,造了半辈子假币的吴有徳蹲在自家门口看着西边的太阳叹了口气。和金银及旧式制钱不同,宝钞的最后兑换期是年底,也就是在下一个春节后,纸币将从大明市面上彻底消失。京城传来消息,今春大明官方通过詹、徐、高三记票号在各地的分号回收宝钞,兑换新币,一贯钞按七钱银子的价值回收。那詹、徐、高三家票号的总掌柜都出了大笔黄金做为抵押在朝廷里获得了新币协助发行权,朝廷给他们的佣金为二厘。这二厘佣金实在不高,一旦收到假钞和成色不足的银两就要赔上几天的利润,所以各分号的伙计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特别是新开的詹记,那总掌柜的兄弟绰号“都市之狼”,强将手下没弱兵,分号的掌柜大都是北平书院商学毕业的,个个生就一付火眼金睛。
“吴老爹,吴老爹,三叔公的喊你去一下,在祠堂里”。一个年青的后生赶着楼犁车从吴老爹家门前走过,钢制的犁刃上散发出早春泥土的味道,看样子是从自家的土地上收工回来。这楼犁价格虽然贵了些,但播种得效率顶得上好几个棒劳力,村子里买了这家什的收工都早。
“知道了”!吴有徳扣扣眼屎,然后用手把在春风里冻红的耳朵揉了揉,站起来向村口的吴家祠堂走去。造假是门手艺活,把假的造到可以乱真的地步并非易事。他们吴家从宋朝开始,每过几十年都能出个大师。虽然大师们的结局都不好,但在失手前,日子过得很滋润。吴有徳的手艺也臻化境,要不是好赌,他的日子肯定过得在村子里首屈一指。
进了祠堂的院门,吴有徳发现大伙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族长吴良一改平日对吴有徳不冷不热的样子,站起来笑脸相迎,“有徳,过来坐,过来坐”。
众人连推带搡把吴有徳让到族长身边,关上祠堂门,在里边开始讨论新币的仿造技术,冲压机和车床属于高档货,即使可以寻到贵客帮助出钱购买,北平那边也要备案登记,买了之后不干正事恐怕会惹火上身。铸币的模板没处去弄,手工仿造根本造不像,持假币的人恐怕拿出来没等花掉就被人扭送官府领赏金了。唧唧喳喳吵闹了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来,族长吴良见时机已到,抿了口茶,轻轻咳了一声。
大伙非常礼貌地收住声音,吴氏在本村是大族,族里边规矩森严,族长的权力不亚于官吏,一些私立的惩处不孝子孙的办法,外人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我今天把大家找来商量件事,从宋徽宗年间开始,咱们吴家一直靠这门手艺吃饭。你们也知道这事情风险大,虽然按族规,出了事总得由亲戚少的来顶祸。这几百年来,族里边也没少搭了人命进去。现在新币推出了,我琢磨着咱们吴家私下造币的日子也到头了,所以和才哥商量把大家招呼来,商量商量今后出路”。族长吴良一脸郑重,涉及到百十口子的生计,他自觉肩上责任沉重。
“良叔,您说得有道理,但咱们这村子的老少爷们都是耍手艺的,能伺候好庄稼的没几个,不造假钱,咱们拿什么活啊”。一个年纪稍大的老汉站起来说道。
“对,咱们也没做过买卖,拿什么活啊”,几个年青的后生附和。
“造不了新币,咱们今年多打些制钱,趁着新旧交替时赚足了,等制钱作废了,咱们也有了家底,到关外大大地买块地,雇了佃户当富家翁去吧”!
底下的人显然不同意族长提出的停业意见,七嘴八舌,尽是反对声。
“有徳,你说呢,就你手艺好,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吴良压下众人的声音,把问题推向吴有徳。
如果这个滥赌鬼吴有徳没法子仿制新币,别人都白嚷嚷,大伙知道其中关翘,齐刷刷的把目光落在吴有徳身上。
若是在往常,吴有徳一定会拿一下架子,摆足了排场再说话,可今天不行,托人从京城里换来的银币就在口袋里捂着,自己揣摩了好几天了,就是没揣摩明白那银币上到底有多少隐藏的标记。看着那月亮、星星、山川好像是非常随意的排列,实际上互相之间的距离,角度,或者某个星星和某处石头的对应,肯定都是有说法的。比起以前的制钱来说,仿造起来难了何止万倍。
摇摇头,吴有徳叹道:“大伙别看我,我这回也没辙了,这东西我看了不止一天了,越看越有门道,除非能把模板偷来,否则大家还是别打这主意。笨办法倒有一个,就是把大铜钱多收点,咱们熔成铜块再卖出去,估计还能赚个辛苦钱”!
“这着,山前那个村已经使过了,原来他们就是炼铜子卖铜发财的,不好使,扣了给县里老爹们的孝敬,自己落不得几个”。红脸老汉吴才在底下提出了反对意见,又引起一片附和。
吴良瞪了红脸老汉一眼,他们二人是堂兄弟,为了族长的位置争了好些年。红脸的吴才输了,不甘心失败,人前人后总是和吴良唱反调。偏偏有些话吴才说得很占理儿,吴良拿他没办法。
“才哥,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吴有徳见吴良镇不住场子,为了回报他刚才对自己的客气,用话题来难为吴才。
红脸吴才微微一笑,好像早已成竹在胸,“我还是那句老话,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咱们造不了假币,还造不了别的吗。赚一把快钱,然后大伙一块收山”。
“快钱,说得容易,才哥,你倒说说快钱到哪里去寻”?吴良满脸不高兴的说。
“对啊,才哥,你给大伙说说,咱们如何寻一把快钱,赚完了咱们就收山,省得提心吊胆过日子”。几个想发财的乡人说。
吴才站起来,环视了大家一眼,低声问:“我要是有办法赚到,你们大家今后肯听我的吗”?
“听,谁有办法给大伙赚到钱,大伙听谁的”,几个吴才的晚辈跟着欺哄,在他们眼里,这个吴才比族长吴良顺眼,至少为人没那么死板。
“良哥,你说呢”?吴才见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对着吴良展开逼宫,等待族长的回答。
吴良知道堂弟想要什么,苦笑了一下说道:“阿才,如果你有办法,这个位置就归你,但是不能让全村人遇到危险。咱们得给大家留着退路”。
“那有何难,反正大家造过假钱,这次索性来次大的,咱们造钞。到年底宝钞失效还有一年时间,足够咱们发一次狠财,只要良哥让出货的小六他们动作快点儿,还怕没钱赚不成”?红脸老汉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不行,出货不能太快,必须按老规矩到广东出货,否则一旦被官府发现假钞找上门来,咱们就死定了”。族长吴良当即否决了吴才的提议,假钞好造,但出货难,下家不好寻,所以这些年村里造假钞非常有节制,吴才等人不满意的地方也正在这。
“那也倒是,这假的制钱好往外走,反正日常流通的就是这铜子,磨损点儿也看不出。假钞就麻烦了,小本买卖用不到,大宗买卖咱们不需要那么多货,洗来洗去的,费死劲了”。吴良在族内也不乏支持者。
红脸吴才阴阴地笑了笑,低声说道:“如果我们造的就是真钞呢,还能被人发现吗”?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造真钞,那怎么可能,但听这吴才说得如此肯定,大伙都感到奇怪,更令人奇怪的是族长吴良,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指着吴才,半晌说不出话,身子抖成一团。
“良哥,现在也不用我说了吧,前些年我们村接了几笔大买卖,有人托我们印了一笔钞票,每次您都得带大伙干一个多月才能完工,事后总共收了两万两现银,除了分给地方官府的好处,大家每人也就分了百余两。但那批假钞我听人说总计有六百多万贯。今天大伙都在,我想问良哥一句,那假钞的模板在哪里,真的是有德刻的吗”?
“啊,天哪,你听到了吗,六百万贯呐”,屋子里一下炸了锅,大伙忙,谁也没数到底造了多少钞票,如果真是六百万贯,那按十抽一的行规,委托人至少要给村里留下六十万两现银才对,怎么两万两就把大家打发了?剩下的钱呢?是不是被吴良这小子给贪了?
立刻有老人站起来对族长质问道: “良叔,真的是那么多吗?那次你怎么不怕活大,怎么才给了大伙分了这么一点儿好处”?
“这,这”吴良连连挫手,不知怎么回答。坐在他旁边的吴有徳满头大汗,仿佛现在更本不是早春。
“我来说吧,那模板就是真的,是大明朝户部制造,工部用来印钞的真模子”,吴才大声戳破秘密,“有德,你说,那模子真是你刻的吗”?
“别乱说话,当心给大家带来杀身之祸”族长吴良连连摆手,边制止吴才的叫嚷边命令道:“小五,带几个人到祠堂周围看看,通知把风的别让闲人靠近”。
被唤做小五的后生答应一声,带着几个小伙子向门口走去,拉下门栓,大门却没能顺手拉开,用力又拉了几次,门依然纹丝不动。
屋子里有种闷的感觉,这才是早春的天气,刚过完年怎么就这么热。
“良叔,门被人从外边栓住了”,小五大声汇报。
坏了,出大事了,祠堂外把风的人连声音都没,族长吴良顾不上和堂弟在窝里反,大叫道,“大伙跳窗户,快走,快走”。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刚才光顾吵吵着赚钱,忘了顾及外边的环境。现在才发觉有异,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立刻跳过祖宗的灵位,用力去拉窗子。
“飕”,一只火箭从窗外射进来,把最靠窗口的小伙子钉在地上。
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转瞬就从眼前消失,祖先灵牌下,是一双大大的,充满绝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