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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大风 第十七章 殇.3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以往朱元璋发脾气时,最好的办法是偷偷给马皇后报个信,皇后来了,皇上的气也就顺了一半,什么话夫妻两个一唠叨,过上个把时辰,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可如今马皇后病得只剩下了半口气,要不是那个镇耀把人参等物混在稀饭里让宫女喂着给马皇后吊命,这半口气眼看着也就没了。

“反了,反了,你们全反了!朕悔不该当初纵容你们,把你们惯出了气焰!”,愤怒的咆哮声在宫墙内回荡。没有妻子在一旁劝解,朱元璋的火气越来越大。知道今后再不会有人于他发怒时给他端一碗莲子汤劝他消消火,也知道再不会有一双温暖的眼神看着他在这如画江山前纵横捭合,所以他才更加生气,更加失望。自从常茂遇刺后,妻子马秀英就不再肯吃药,并且脾气大的吓人,将前来看病的太医一个个全赶了出去,说闻到医者身上那股药草味道就恶心。就连平时向来对脾气的女医吴娃都被赶回了北平。

“皇上,老奴叫人在花园深处竖了几块靶子,皇上如果心情不顺,不如去后花园打上几铳,您是马上皇帝,有铳在手,想什么事情也顺当些”。在门外徘徊了半个多时辰,听书房里边的动静小了,老王公公蹑手蹑脚的溜进来,一边爬在地上收拾奏折,一边忐忑不安的建议。

开火铳打靶子是朱元璋最喜欢的消遣之一,他曾经用北平进献的火铳射下过掠水而过的飞鸟。那火铳动静比过年放的爆竹还响,郁闷时放上几枪,的确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朱元璋看了满头白发的老王太监一眼,对这个建议颇为心动,点点头,吩咐道:“把朕的火铳拿来,咱们去御花园”!

“尊旨”!伺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答应一声,小跑着去准备。这功夫逮到机会不开溜,那是嫌自己命长。

“等等”,朱元璋一声令下,将门外的脚步声硬给扯了回来,“给朕再领一把火铳,上好了子弹给大理寺送去,告诉吴思焓这个废物,如果两天之后还问不出谋反案和刺客案的主谋来,他自己看着办”。

大理寺正卿吴思焓是个出了名的包公在世,在地方换着地方做知府,做了十多年,查出陈年悬案无数。朝中大臣“有心”让他为百姓出力,一直将他放在知府级别上不升。直到今年反贪风起,反得朝中实在没了人,才将他从地方调上来充任大理寺卿。可这位断起案来明察镜高悬,能见毫末的聪明人,就是体会不了朱元璋的意思,拿着蓝玉提供的一大摞锦衣卫供状,拿着下级锦衣卫军官的一系列证词,就是问不出锦衣卫指挥使勾结外寇,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的“真相”来。

王老太监把地上七零八落的奏折收拾完,轻轻放到朱元璋的书案上,缓缓退了出去准备安排人去御花园的水果茶点。太监不可干政,所以书房内什么话他都不敢乱说,但就凭借收拾奏折时胡乱瞟那几眼,他心里暗暗替主人不平,“这年头,做皇帝难啊!”

臣下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并且要求也越来越不像话。傅有德和冯胜那折子是臣子说的话么,简直就是在质问皇上是不是杀人凶手。并且提的那些要求王老太监听都没听说过,什么“三木之下,欲加何罪不得。臣等以为,若非证据确凿、证词真实且人证诚实,任何人不得受到羁押、拘捕和审判……”;什么“诸臣有罪,定罪有司,责打辱骂,有辱斯文,严刑则曲,宽型则枉”,这不就是说皇上不能再打大臣屁股,也不能示意刑部和大理寺从宽从严处置了吗?什么“若司刑有专司,执法有专才,锦衣卫故事万难重演”,不如直接说‘除非刑部及大理寺外,皇上没有另设锦衣卫的权力得了’;什么“国士及其以上爵位拥有者,非经同级或以上爵位拥有者陪审监督,定罪则为枉法”。这不是公然和皇上做对吗,没有打臣子屁股砍臣子脑袋的权力,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隐隐的,王老太监又觉得冯胜等人说得有些道理,照这样算来,以后在皇宫中也不必提心吊胆,生怕一句话说错了脑袋搬家。太监也算臣子啊,没刑部定罪,皇上不也不能随意处置了吗。而定罪又得有罪证,他奶奶的,三皇五帝以来,皇上杀内臣什么时候讲过罪证了?

疯了,王老太监摇着头想,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过这些先例,这冯胜等人不是白日做梦吧,难道也和大学士邵质一样被刺客吓出了失心疯了不成?这自古以来,当大臣的摊上个好主子那是他的福分,摊上个残暴的也只能自认倒霉。和皇上讲条件,可不是嫌活得命长吗?

可眼下这君臣之间这么僵着,也不叫个事。老太监一边在头前给朱元璋开路一边想,朝中大臣经历这次反贪,本来剩下的就没几个。这文官生病,武将不朝,若大个朝堂,给皇上捧场的就是那些排在后边,平时连脸都露不出来的。还是等武侯爷回来吧,说不定他能让双方都消消气儿。这徐老国公和李老国公是甭指望了,表面上不偏不倚,劝君臣和好如初,实际上这不是明摆着不给皇上帮忙吗。

刚才趁拣奏折的机会,王老太监把刘凌和武安国要求回京探望马皇后的奏折放到了第一个,希望朱元璋消过气后先看到这份奏折把武安国招回来。老太监对这个傻侯爷非常有好感,朝中文武大臣,武安国是唯一一个把老王太监当个普通老人尊重,而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亲随而大拍马屁,也不曾因为他生理缺陷而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人。就凭此一点,老王太监认定武安国是个不世奇才,可以将目前乱成一团的局面理顺。“这个傻侯爷虽然不懂得耍手腕,也没心机,但就是这样才有人真心和他交往,肯买他的帐。这次给皇上事先上的这个折子就显出了他的聪明之处,此时正需要个中间人来,让大伙都后退半步。皇上放下刀子,别把大伙逼急了,大伙也让一让,别把皇上逼急了。你们这些老家伙不给皇上面子,天底下赶着拍皇上马屁,赶着争功邀宠的多着呢。一旦你们给那些人腾了地方,好人不做官,坏人争着上了,咱家的日子更不好过。

枪声响,惊起一树飞鸟。总参谋长冯胜府,宋国公冯胜吹了吹三眼火铳口的青烟,将火铳交给了贴身随从,“你们也练习一下,别等哪天我被人在大街上捅了刀子,你们还没反应”。

贴身侍卫接过火铳,装好火药,对着面前的靶子认认真真的瞄准,射击。此时冯胜的侍卫已经全换成了自己亲族,常茂的死把大家逼上了绝路,此时绝对不能让朱元璋以小恩小惠蒙混过关,拜朱元璋所赐,活了这么多年,冯胜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别和皇帝讲交情,儿子看不顺眼了都可以捅上一刀,何况臣下。

“必须把皇权置于律法之下,否则将来大家还是一样没活路”,颖国公傅有德在冯胜身旁低声向一个中年人解释:“我们不是和皇上过不去,也没有谋反的心思,几千年了,当皇上的想杀谁杀谁,从来没问过理由。伸着脖子等他砍的就是忠臣,用手挡一挡就是奸佞。你带个口信给沐公爷,说傅某领他的情,但为了大家将来别遭横死,就得坚持到底”。

中年汉子点点头,向傅有德和冯胜深施一礼,低声嘀咕:“就怕皇上着急了调平南军回京,上次胡维庸案皇上就是暗中调了震北军入京。如今北方局势未稳,各军不能轻易回师。南方可是久无大战。我们平南军原打算今年再度出击,取了嘛咕喇(马六甲),在那里建立一个西进的据点。这样安南等小国就成了大明的国中之国,再也没力气从背后给咱们添乱。大军准备充分,粮秣辎重充足,这当口要是皇上的圣旨到了,咱沐爷那份忠心,可是一定会奉旨班师的”。

几句话直接向傅有德表明了帝国六大主力之一,平南军的态度:如若大明帝国发生内战,平南军将唯朱元璋马首是瞻。中年男人名字叫白世光,爵封宁南侯,是沐英麾下四心腹之首,这两天回京筹备南下军资,“赶巧”遇到冯胜府的管家,被管家半拉半拽请到了冯胜府中喝茶,宾主之间对时局交换些看法,谈得倒也坦诚。

“傅某晓得,须知我等所争之事,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文武百官心安,江山永固。你家侯爷是皇上义子,自然不能支持我等做出如此不孝之事。不过傅某觉得他的义兄尸骨未寒,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家侯爷得仔细思量思量。谋反的事情傅某不做,等着皇上腾出手来挨个收拾的事傅某也决不会答应,左右是个死,不如死得明明白白,免得活着糊涂了半辈子,见了阎王爷还是个糊涂鬼”。傅有德冷笑着回应白世光的话。平南军远在云南,沐英能表明的只是一种姿态,一旦京城里出了变故,对于哪一方来说,沐英的支持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冯胜和傅有德手中均无兵可持,但朱元璋真正可用之人也不多,只要曹国公李文忠一日不明确表示支持朱元璋,朱元璋就难以下定决心和诸将翻脸。目前对诸老将最为有利的条件是,他们打出了为所有官员的生存而抗争的旗号,为此,朱元璋平素依仗的几位重臣在此事上表现非常谨慎,处置大家,朱元璋需要考虑众叛亲离的后果。至于沐英,如果他觉得做皇帝义子就没有被随意处置的风险,那就请他看看常茂的血迹。

白世光被傅有德挤兑得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了几声,讪讪解释:“白某刚才只是说我家侯爷的难处,毕竟大伙谁也不愿意生灵涂炭不是,况且常大哥是死于锦衣卫之手,皇上事先并不知情。民间传说的父子相残之言并不足信”。

“如此最好,咱大明将士手中的刀子是用来斩杀外寇的,动在自己百姓身上,简直是对军人的污辱”。在一旁观望了半天的冯胜走过来,拍拍白世光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听说威北军的将士们已经联名写信给皇上,要求彻查他们主帅遇刺一案。沐侯爷手中的刀再快,也不会向他亡兄的旧部身上砍吧。况且一旦打起来,天下大乱,出了新编七军外,各地还有那么多卫所,谁知会不会有趁机混水摸鱼之人。”!

言尽于此,各方手中的底牌都很清楚,白世光是个明白人,摇头叹道:“是啊,外患未除,兄弟祸起萧墙,谁愿意见到这种事情呢。白某这就南归,和我家公爷说清楚情况,二位公爷放心,不到万不得以,平南军的刀子上肯定不愿意染上昔日弟兄的血”。

“为了不给沐公添麻烦,傅某就不远送白侯爷了,有份礼物,还请侯爷带给沐公”,傅有德对自己这位昔日的部下非常客气,亲自将白世光送到冯胜的府门口,叫过随从,将一份准备好的礼物塞到了白世光手里。

“怎么好意思让公爷破费”白世光客气着接过礼物。礼物并不重,用红缎子包着,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一本薄薄的书。

送沐公爷书干什么,难道是一份檄文,劝沐爷和他们一块对付皇上不成,傅有德没这么笨啊,白世光有点纳闷。正在他胡乱猜测的功夫,又听傅有德解释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礼物,只是一本杂书,傅某无意中得到此物,方知蛮夷之地,很多东西远远走在咱这礼仪之邦前面。路上有时间,白爷不妨也读读,然后在掉过头来看看傅某所行之事,也许你会明白大伙到底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由着性子胡闹”。

白世光闻言又是一愣,冯胜、傅有德这些人都是沙场上一刀一枪升上来的老将,除了兵书之外,还没见什么书能让他们这样推崇。带着这个疑团他走出了宋国公冯胜府,走上了自己的马车,借着车窗口透过的微光打开了包裹。

一本薄薄的小书展现在他面前,是番邦文字,经人翻译过的,译者没有署名,估计是怕遭人构陷。用了一个西方年号做书名,如果推算过来故事应该发生在宋末贾似道当权年代。

那个时代蛮夷之地能有什么啊,难道还能出了圣人不成?白世光摇摇头,带着些轻蔑将书皮翻开。在前言中,译者对此书极为推崇,自称活了一辈子,见此书才开了眼。

书中记述的是一段历史,一段国家贵族叛乱的始末,这个国家王权不彰,贵族们趁机做大。国王无奈,只好和贵族开战。有趣的事情是,因为国王私德有亏,又喜欢任用小人,搜刮百姓,所以几乎没有将军和士兵在战争中真心支持国王。居然连京师中深蒙皇恩的百姓都跑到叛军一方,拿着食品和旗帜对叛乱表示支持。

“无君无父,禽兽之言,怪不得翻译者不敢署名”,白世光暗骂了一句,继续翻动书页向下看。故事的发展一点都不让他感到意外,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倒行逆施的国王输掉了战争也不足为奇。但让他有点惊奇的是,叛乱者既没有废掉国王另立新君,也没有清君侧,把朝臣推出去斩首示众,借此在朝廷中安插满自己的亲信。

“这估计是要学曹操司马昭的故事了,看着吧,接下来肯定是“禅让”,都是咱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白世光边摇头边向后看,凭着一贯的思维,他觉得自己已经预测到了故事的结局。

蛮夷们没有拥立新的国王,他们通过了一个置于包括国王之内所有人之上的法律。如果国王拒绝遵守法律,试图凌驾于法律之上时,臣民有权通过强迫国王退回到法律规范之内,即强制国王遵守法律。

那个法律有六十三条,多次被推翻,多次又被重新树立,并逐渐被多个蛮夷国王宣布遵守。白世光惊诧地合上了傅有德给沐英的礼物,这个故事已经发生了一百五十多年,但他给白世光带来的震动不亚于当初听说傅有德他们向朱元璋提出的《君臣约法》,对比之下,白世光甚至可以在傅有德等人提出的约法上面,看到蛮夷之国那六十三条律法的影子。

“余等与诸男爵发生不睦之前曾自动地或按照己意用特许状所颁赐者,——同时经余等请得教王英诺森三世所同意者——余等及余等之世代子孙当永以善意遵守.此外,余等及余等之子孙后代,同时亦以下面附列之各项自由给予余等王国内一切自由人民,并允许严行遵守,永矢勿渝”。白世光疲惫的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羸弱的国王委屈的眼泪。

“天啊,这居然是一国之君所说的誓言,说了这些,他还算一国之君吗”?无法认同这些律法,但蛮夷之国的这些律法竟然如咒语般在他脑子中回荡,弄得他的心乱遭遭的,找不到归宿。

“自此以后,凡不能提供忠实可靠之证人与证物时,管家吏不得单凭己意使任何人经受神判法”。.

“任何自由人,如未经其同级贵族之依法裁判,或经国法判决,皆不得被逮捕,监禁,没收财产,剥夺法律保护权,流放,或加以任何其他损害”。

.“三木之下,欲加何罪不得。臣等以为,若非证据确凿、证词真实且人证诚实,任何人不得受到羁押、拘捕和审判……”,

“诸臣有罪,定罪有司,责打辱骂,有辱斯文,严刑则曲,宽型则枉……”。

“若司刑有专司,执法有专才,锦衣卫故事万难重演……”。

“国士及其以上爵位拥有者,非经同级或以上爵位拥有者陪审监督,定罪则为枉法”!

傅有德他们所谋,非白某智力所及也!白世光疲惫地晃动脑袋,尽力将心中混乱的想法排出体外。小心翼翼的将傅有德的礼物放进胸口,他才安心的在马车中稍事休息。

“该不该回去通知他们一声呢,京城附近似乎有军队调动的痕迹”,他犹豫地想,马车渐渐驶远,驶进江边的丛林中。

窗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武安国即将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船还没到岸,消息在京城百姓官员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洋洋。众人带着些期盼,带着些猜测,等候着他的归来。

“听说了吗,武侯爷马上回京了,今天上午就到”,茶馆里,一个做小生意的商人低声向同伴询问。

“早听说了,咱可就盼着这一天,武侯爷回来了,这下京城该有几天安生日子了吧”,坐在他旁边的茶客把头埋在桌子上,装作喝茶的样子低声回应。即使到了路人相视以目的时候,依然掩盖不住人心对宁静生活的向往。

“武大人奉旨回京了,这下可有个在双方之间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皇上和冯大人都能消消气了,要不然,这朝廷都成了什么样子”。京城的小官员对武安国的要求于百姓不同,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多少有些心怀天下的“觉悟”,这朝廷上最近发生的事让大家都觉得没面子,现在大明朝的商船通达四海,这些荒唐事传到那些番邦蛮夷之地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哪朝哪代听说过十余个文武高官集体罢朝,让皇上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的事?

“我看武大人回来也未必能摆平此事,没听说过他在浙江,修一条三里(北平里)不到的马路,碰见刁民不肯搬迁,硬生生让马路拐弯的事吗。如此心软之人,怎能担当起这么大的梁,玄”!一个五品小京官摇着脑袋叹息。

“邪病就得邪治,武大人行事不和常理,说不定哪句话就对了双方脾气,让大家都高兴了”。新任刑部侍郎聂靖满怀期待的说。“最好让武大人去大理寺,把吴大人撂下的挑子担起来,只要他能问出常将军遇刺案主谋来,让双方消除误会,其余什么事都好办”。

大理寺正卿这活儿现在成了烫手的芋头,文武百官谁都不敢去接。上一任大理寺正卿吴思焓也是一个妙人,朱元璋赐了他一把雕金火铳,命他尽快破案。等了他两天没消息,第三天派人去追问时才发现,名满天下的神判吴思焓居然卷了皇帝给他的火铳跑路了。临走前还没忘了给朱元璋留了个便条,说感谢御赐金枪,既然皇上让他看着办,他就便宜行事了。。气得朱元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将一个说错话的小京官儿拖出去杖责二百,好在有人暗中给行刑者的使了银子,才保住了那个官员一条小命。

“嗨、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等等吧,都别乱说话,看武小子回来有什么好办法”!不少官员都抱着这个念头到朝堂上混日子,诸事皆无意见,单凭皇上做主去。把圣上英明挂在嘴边上,过一天算一天。

武安国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无论在官员眼中,还是京城百姓眼中,他都无法以一个高大形象出现,甚至他那些战功,那些治理财政、统一度量、发行金银货币的政绩也没有给大家留下一个智者印象。相反,大家还经常喜欢拿他的一些缺点,如一笔臭字、怕老婆及马路给民宅让道的故事当笑料来谈,在吃酒聚会时偷偷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这个人就像富户和官员家门口的下马石一样,怎么看都不会太顺眼,没事的时候人们还喜欢向上边踹两脚发泄怨气,可当这块石头被人偷了,才发现原来没有它的日子出行是那样不方便。

对武安国寄予厚望的,可不止是京城的官员和百姓。此刻在武安国的大船上,就有人慷慨陈辞:“国不可无君,如人不可无父,纵使皇上有多种不是之处,也不能效仿蛮夷,行如此扰乱君臣纲常之事。况且万岁非可欺之主,再这样下去酿成大祸,难免央及天下百姓”。声音有些尖细,中气不足,显然是个读书多,锻炼少的文人。

“是啊,是啊,请大人此事非武大人出面不可,还望大人以天下苍生为念,免为一行”,一个成熟而憨厚的声音在一边帮腔。

“拦江劝武侯,千载之后,史书也会记载我黄子澄的大名”,尖细嗓子思考着下一句说辞,不无得意地想。他和其好友齐泰到京城参加春帏,反贪风起,春试迤逦拖到了秋天,二人也逗留在旅馆不得回乡。好在国子监供应食物衣服,举子们在京的日子不算难过。在常茂遇刺之前,黄子澄和齐泰等举子有感于时局,写了篇“理学为本,杂学为用”的文章发在报纸上,博得了无数喝彩。其中提出‘在国家上层兴儒学,尊皇权,在国家底层放开杂学,鼓励百工及实业’的治国方针传到朱元璋耳朵里,被朱元璋下旨大大褒奖了一番。就凭这皇帝金口称赞其策的荣耀,二人秋天的考试不用问也知道结果。有些大户人家已经暗中打探二人底细,安排媒人上门拉郎了。

承蒙皇恩浩荡,二人自然想替朱元璋分忧。在城里听说武安国奉旨回京,立刻租了船半路来替朱元璋鸣不平。

武安国看了看二人,多日不见,两个年青人都渐渐成熟,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饱含书卷气的自信来。对于不同意见,他一向采取鼓励态度,虽然和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情,依旧以大宪章为例子,耐心地向二人解释了一个共同遵守的准则给君臣双方带来的约束和利益。顺带也从二人口中,了解了不少京城中事态发展详情,直到大船到了下关码头,双方才挥手告别。

码头上,太子朱标带着车队已经等候多时,分开前来码头迎接的众人,朱标将武安国夫妻连同礼物一块拉进皇宫。这时候哪有心情和大臣们客气,马皇后拒绝服药,武安国夫妻二人就是拯救他母亲性命的最后一剂药引子。

忙活到掌灯十分,武安国才有机会见到了朱元璋。武安国倒不担心自己在皇宫里的安全,既然是朱元璋同意他回京,则不可能再强加他罪名。以朱元璋的政治智慧,玩过一次的刺客事件也不可能重演。对于眼前这个草莽皇帝,直到听说常茂遇刺的消息之前,武安国一直没有恶感。虽然读过的传闻野史中对这位要饭出身的皇帝贬多于褒,但来到明朝后武安国个人认为那些野史大多不值一栖。就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香港和其他华人社区出版的伟人传记一样,那些无聊文人的谋生之作充满偏见和毫无根据的谎言。中国文人喜欢夸张,常常把历史当作诗歌来写。一些修辞手法写诗歌散文都没问题,若用来记述历史,往往就是大笑话。比如在诗歌里用“燕山雪花大如席”来形容北平一带的冬雪不失贴切。若在历史书中记载“北平冬天下了一场雪,雪花有席子那么大”,难免夸张过度。

历史就是历史,一些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记载者以旁观的身份平平淡淡看它,记述一个曾经有过的事实就很好,若带上记载者的感情甚至臆断,给历史强加一些功能出来,那历史就不能叫做历史,只能视为传奇。

同样对于大明朝的反贪风暴,武安国也是抱着极为的矛盾心里,否则他也不会躲得那么远。特权阶层贪婪成性给中国带来的灾难他曾亲身体味,深知那些冬天里烧不起暖气的“国家主人”对住在豪华别墅,动辄一掷千金的“公仆”们的痛恨。深知多少游子带着怎样的失望远渡重洋。但他又无法忍受朱元璋用野蛮来对付贪婪。利用特务和株连的手段对付贪官,这和当年自己认识的一些朋友所说的,把官员们全部绑到京广线上用火车压一样不具备现实意义。杀了一个,又上来一群。只要被杀的风险小于对不义之财的渴望,腐败就永远无法根除,并且愈演愈烈。历史上中国的朝代除了大清,没有一个在建立之初不严刑反贪的,但是这些朝代在最后的灭亡时刻来临之前,往往已经被贪官先从内部蛀成了空壳。所谓外敌,所谓内乱,其实不过是放在即将被压跨的骆驼身上最后一根稻草。

武安国的想法很简单,凭借他对现代国家制度的一知半解,他觉得帝国唯一出路就是建立一个机制来约束官员手中的权力,哪怕这些参与这个机制的各方势力本身也不完美。至少这个尚在蒙昧状态的机制体现了初步的分权与制衡原则。北平股市新制度建立期间那看似荒唐的喧闹远远好过高压政策下的万马齐喑。这些年他也一直致力于此,兴办实业,统一度量单位,建立国家科学院,引进新式记帐和审计方法,发行贵金属货币,建立贵族对地方官员的弹劾机制……。可以说大明朝走到今天已经与原来的历史告别,具备成长为一个近代国家的一切基本条件。可当人们所做出努力结出的成果危及到皇权时,他所重视甚至有些崇拜的英雄毫不客气的对挑战者挥动了屠刀。

在来京的路上武安国甚至这样检讨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到来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河水,大明朝在正史中记载的那些杀戮被石头阻挡,没有发生。但正史中不曾记录的,野史中曾经记载在当时却根本不具备发生条件的传说悄悄的具备了条件,时时刻刻在角落里伸出拳头给新政致命一击。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翁婿之间的对话不可能太愉快。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御书房外已经能听到里面的叱责声。

“难道你大老远跑回来,就是来向朕说这些,给常茂讨还公道的吗?我都说过多少遍了,这事并非寡人所安排,并且已经给常家足够的补偿,难道这样你们还不知足,非要朕给常茂偿命不成”!朱元璋的怒吼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做响,透过灯火,太监们可以看见窗帘上武安国和朱元璋的影子,相对站立着,如剑士决斗般。

相对于朱元璋的怒吼,武安国的话让他们更感兴趣。平辽侯依然是那幅不卑不亢的样子,外放大半年,风波面前他的身影反而更加坚挺。“微臣不敢,常将军去了这么多日子,人证物证都已消失,依臣的观点,无确凿证据则不得指控他人有罪,当然不能以此抱怨陛下”。

朱元璋没想到武安国给了他这样一个答案,连日来,他最心虚的就是常茂之死,下定决心将不惜一切代价掩盖此事。有时看了马皇后和太子朱标的眼神,朱元璋都有些后悔自己当时过于冲动。听武安国这么一说,在傅有德的奏章中猛然找到了突破点,既然他们提出了定罪需要证据,自己自然可以用子之矛攻子之盾。在这个原则下,即使锦衣卫不承认组织刺杀常茂,也不能说明这事一定是皇家所为。

心中一宽,火气瞬间小了下去,朱元璋拿着傅有德奏折对武安国问道:“你看过这东西吗,如此说来,答应傅有德他们的条件,对朕还有些好处喽”!

“臣还没来得及去见傅老将军”,武安国如实回答。接过傅有德的奏折仔细看了看,基本上和他从黄子澄口中了解的差不多,可以看出这份提案留有大宪章的影子,伯文渊偷偷摸摸翻译的东西居然结出了这样一个果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想了想,武安国坦诚的说道:“微臣以为这份奏折未必没有可商讨之处,万岁如果和老将军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未必不能达成个彼此都能接受了协议来”。

“什么话,朕乃一国之君,他们哪里有资格和朕讲条件”!朱元璋刚刚降低下去的声音又开始变高,吓得在窗外竖起耳朵偷听了太监们一缩脖子,相互碰撞,挤成一团。

“不在律法约束之下者,律法也无法为其提供保护。就律法本身而言,如果他保护不了一国之民,未必能保护得了一国之主。陛下是一国之君不假,前提是众臣认可陛下为一国之君,若众臣不肯认可了,陛下地位未必比一般臣民高到哪里”。武安国笑着回答,尽量采用比较婉转的语言。若不在气势上压住朱元璋,就无法将他拉回谈判桌上来,此刻大明朝已经在内战的边缘,让一个皇帝受点委屈认清形式,总比牺牲无数无辜者生命好。

听了武安国的话,朱元璋的气焰登时一阻,想了一会,惺惺地说:“不认可者,朕即杀了他,杀到他认可为止。连张士诚的百万雄师都没威胁得了朕,难道朕还怕他们几个老家伙”。

话虽然硬气,朱元璋知道自己没绝对把握,现在傅有德等人明显已经不承认他是一国之君,带领禁军的外甥李文忠亦明显的处于观望态度,让他保护皇宫可以,让他带兵抓人肯定不会答应。当初为了避免京中出现禁军独大的局面,朱元璋曾千里迢迢调了汤和回京,谁知指挥学院毕业那些军官甚难约束,据汤和报告,近日来城外军营军官们私下串连,相约不打内战,不和禁军同室操戈。有这样的军官带头,援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武安国轻轻点了点头,对朱元璋鱼死网破的决心表示佩服。“以陛下之雄才,杀人的确是很容易的事情,即使把这片江山毁了,带人再打下一片江山来也未必难得住陛下。天下英雄,谁能是陛下的敌手。可如果打下江山以后,新的军官依然要求陛下给他们以安全承诺,难道陛下还再杀一遍不成。臣以为当此之机,陛下应想的是如何给大家一个都能接受的结果,而不是一味杀戮。杀戮是最直接也是最没效果的方法,汉高祖当年杀了那么多大臣,身故之后,先是八王,后是外戚,有汉之年,战乱不止。倒是勒石为铭的宋朝,皇家享受百余年太平。从没发生过君臣相残之事。”

“你是要朕效仿那蛮夷之君,向这些老家伙低头”?朱元璋有些失望地问。武安国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这些事情他都想过,正是这些事实让他如此绝望。

“权力越大,窥探者越多。至少臣听说此约签订一百六十多年,那个蛮夷之国还没有发生过哪个国王被逼退位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宫廷之变。在我们这里,即使是在盛世大唐,两次内战发生的时间也不超过五十年”。武安国用事实劝告朱元璋,他认为以朱元璋的聪明,不会看不出这份约定中对皇家利益的承诺。真正签署了这份约定,朱元璋的子孙世代永为中国皇帝不无可能。

“你是建议朕和他们言和”?朱元璋又追问了一句。

“臣愿意为陛下奔走,陛下和老将军们有一同患难的交情,难道现在就不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说彼此的顾虑,非要兵戎相见吗。无论谁打赢了,糟蹋的还都不是华夏江山”。看到朱元璋态度有些松动,武安国的期待地说。

局势已经明朗,摆在朱元璋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经过讨价还价签署一份修改过后的协议,要么君臣彻底翻脸。在武安国回来之前,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现在既然武安国回来了,既然看不出他帮自己安抚老将的迹象,不如利用他缓和一下矛盾,给双方都留些变通的空间出来。

想到这,朱元璋语气渐渐平缓,走到书案前,亲笔写了一道圣旨给武安国。“其实朕亦不愿和弟兄们翻脸,人说同患难容易,共富贵难。你拿着这道圣旨到城外去,帮助汤和约束士兵,别闹出乱子来。朕派标儿去见见傅有德他们,有什么话敞开了谈。你说得对,打起来倒霉的还是百姓。马上八月十五了,当年朕和他们一块吃月饼杀鞑子,没那么多想法,也没这么多事端”。

提起中秋,朱元璋的话语渐渐有些伤感,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当年大家也曾肝胆相照过,日子过得真快。李善长走了,是自己抓他下狱,让他做下了病根。刘基走了,是自己暗示胡维庸毒死了他。常遇春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杀了他的儿子,将来九泉相见,不知他会不会和自己拼命。

挥挥手,朱元璋示意武安国拿着圣旨离去。流光如水,有些事情是自己该做的,有些事情是自己不该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所有事情都注定要在自己手里做完。这一代的恩怨就在自己手里结了吧,下一代也会有个完美开局。

原来皇帝也不是完全不讲理,武安国揣着圣旨出了宫门。会面平淡的有些出乎他和刘凌的预料。太子朱标的车队就走在他们夫妻的马车之前,方向正是冯胜府。问题有了转机,朱标的气色也显得好了许多,在临登车前,还不忘了叮嘱武安国,一定约束好赶来的各卫官兵,以在紧张的气氛下免闹出误会。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照理说朱元璋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带着几分怀疑,武安国将圣旨交到刘凌手里。

“我也觉得不对劲,可哪里不对,我也说不清楚。皇上这道圣旨,把前来护驾的官兵都交给了你协管,要说冯胜他们应该更安全。看来朱元璋真的准备和冯胜他们和谈。但具体还有什么变故,不好推断”。刘凌也非常怀疑朱元璋的诚意,对这个枭雄,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只要和谈地点不在皇宫,应该说皇上玩不出什么花样。我听太子说他已经调水师星夜回京了,眼下京城形势越来越复杂。以太子为人,他不太可能用水师来对付他父亲,也未必肯用水师对付冯老将军。即使调了,子由他们也未必肯听内战的乱命”。武安国忧心忡忡,千里迢迢赶回来调停,事情真出现了转机,他反而越来越不安。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此刻的世界已经完全没有他所知道的历史为坐标参照。蓝玉活着,太子没死,徐达健在。就连历史上因为在朱元璋反贪运动中明察秋毫,被百官反扑构陷置死的大理寺正卿吴思焓,都换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方式坚强的活着,仅仅卸了妆,退出了他自己原来的舞台。

伸出手,武安国去抓自己的光头。半途中却抓到了一双柔夷。

“我们凭良心做吧,我们摸不清形式,朱元璋未必比我们摸得清楚,左右大家都在黑暗中徘徊,胜负机会均等”!刘凌低声建议。

“这两天我们就住在军营中,让同来的弟兄们扮做我们的亲兵,每天分头出去打探消息。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杀入城中救人”。武安国用力将妻子的手握了握,此刻这双手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

月色如水,宁静的街道尽头清晰地反馈回马蹄踏地的“的的”声。同样的月色下,一张纸翩然从书案上被风吹落。秋风反转过纸面,那大大的一个“杀”字,墨痕未干。

朱元璋会就此罢手吗?

带着重重疑问,武安国回到了军营。城外大校场,各路进京兵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来各卫所官兵互不隶属,主将彼此之间的观点也大相径庭。有聚在一起宣誓要誓死向皇帝尽忠,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有大声疾呼军队不打内战,有本事到塞外去逞的;还有个别军官大叫着要清君侧,将刺杀常茂的凶手全家抄斩方消心头之恨的。老将军汤和也没料及这种情况,一日间巡视数度,昼夜无眠。这支队伍不自相残杀已经要烧香拜佛了。带着他们进城,恐怕没等到城门口,各派军官已经开始自行火并了。

对武安国这位曾在前线立下赫赫战功,又亲手缔造新军的侯爷,大伙还多少给点儿面子。汤和招集各营主将把圣旨宣读了一遍,众将亲自验了圣旨上面的印信,渐渐心安。既然眼下皇上和老将军们没撕破脸,大伙也没必要事先有所表示。武安国拉着汤和趁机重申了军纪,宣布不得随意出营,不得扰民,买卖公平等命令,多少让军心平稳了些。校场附近的百姓本来已经吓得闭门不出,躲了几天看看动静不大,又听说皇上派了武大人前来抚军,心思活跃的就拉了东西吃食来校场周围卖,城外暂时倒有了些快要过节的祥和气氛。

军队安顿下来了,武安国却不敢放松警惕。把带来的斥候三个一群,五个一组派出去,到处打探消息。好在朱元璋的圣旨中也没规定汤和和他谁约束谁,行起事来还算方便。仿佛各方势力都特别给他面子,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听了令人振奋。先是朱元璋和大伙不再于常茂之死问题上纠缠,以刑讯逼供、随意逮捕大臣的罪名直接宣布了锦衣卫正负指挥使的死罪,问斩了事。接着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朱元璋特地写了罪己诏,对自己不小心受锦衣卫蒙蔽,冤枉好人之事诏告天下,并声称皇家对常茂之死负有戒备不周的责任。早朝庭议上又接受了工部侍郎周无忧的建议,将锦衣卫分为律政和敌情二司。律政司专门负责侦察百官是否有贪污受贿行为,但不得采取任何行动,只能将情报向大理司汇报后,由吏部、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决定是否将犯罪的官员逮捕治罪。敌情司划归总参,负责外派侦察周边国家的敌对行为,也只是负责收集信息,没有轻言战和之权力。

皇上先让了第一步,冯胜、傅有德等老将军们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君臣双方在李文忠的建议下,于徐达府上见了一面,彼此叙了叙友情,消除了些误会。通过徐达的调停,同意不继续在常茂被杀真相问题上纠缠,既然人死不能复生,给他争来了足够的身后哀荣后,大伙也算对得起他。双方基本上同意了朝堂上不再随意污辱、处置大臣这一条。但无证据不能处罚任何臣民、以及皇帝也在律法制约之下、新政策或法令出台必经过半数以上大臣认可这数条,彼此再也不肯让半步。

又过了两日,驻扎在松江府的部分水师奉太子诏书也班师回朝,战舰停泊在了下关。曹振、方明谦、杨振羽等功勋之将各带人马卫护起皇宫、东宫太子府和诸大臣府第。各方势力既然都有了安全保障,说话也就不必再那么不留余地,非要以死相拼不可。吴沉等文官陆续病好归班,朝堂上逐渐热闹。朱元璋也大度的默认了诸臣病情属实,并且对追捕吴思焓一事不置可否,大理寺正卿出走一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皇帝突然想开了吗?事情的进展顺利到了让武安国无法相信的地步。常茂的死让他彻底清醒,或者说是在内心深处对于皇家政治智慧已经彻底绝望。几千年的皇权威严,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在自己手里结束。可不断传来的信息又让他倍感迷惑,如今京城的军事力量,禁军在李文忠手中,卫所士兵在自己有一半控制权,水师在太子手里,他实在看不出朱元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报,启禀武大人,今天朝中传来消息,经徐老将军斡旋,皇上和冯老将军他们约好了后天在凌烟阁第二次聚会,共叙当年举事之谊”。一个斥候急匆匆回来汇报。

武安国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八月十三,后天,也就是八月十五,当年红巾军举事之日。朱元璋很会挑时间,这样的日子里大家坐到一起,难免不念叨些旧日并肩战斗之情,自然也不太会剑拔弩张,势成水火。

“凌烟阁在哪里,双方各带多少人”?刘凌警觉地问。

武安国从箱笼中取出一张地图,在妻子的协助下固定于桌面上。斥候走上前,拿起一支鹅毛笔轻轻的在玄武湖上点了点。“就在这个岛上,原来玄武湖没这么大,这个岛也和陆地相连。去年水师破倭,为了太子回京献俘方便,万岁派人拓宽并加深了玄武湖,把通往江面进出水道都加宽了,湖面涨了一倍,这个岛也就成了湖中岛。小型战舰可以直达岛侧码头”。

斥候很专业,不光打探到了情报,而且将周围地形摸索得一清二楚。“这个岛到玄武门有二里半左右(北平里),岛上那个凌烟阁是仿照唐代规模修建的,很多开国功臣都名标其上。据说阁上风景很好,皇上时常去那里散心。这次会面,约好了皇上只带四个侍卫,冯将军他们不带侍卫,巳时三刻后各自上岛”。

应该还算安全,太子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派人接大家上岛,路上不会出现波折。武安国尽力思考着可能发生的意外,朱元璋的安排真是只有这么简单吗?虽然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妥,玄武湖大小在各时代不定,他生活的时代中,湖面要小得多,这个小岛根本就不存在。

“我听说徐老将军、李老将军到时候也去,皇上早朝上说了,叙旧为主,并邀大家一块吃月饼”。斥候见武安国眉头拧成一团,尽量将打听到的消息补充完整。

“你去休息吧,下一班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咱们尽量别落下什么”,武安国拍拍斥候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开。谈判地点不在皇宫中,双方人数差不多,动起手来老将们不会吃亏。

“我们八月十五那天带着一起来的这些弟兄到曹振的军营,随时等候消息。你给我造那艘纵帆踏桨船也跟上,出了问题咱们行动也方便”。刘凌拉了拉武安国的衣袖,目光中不无担心。

“到了此时,也没什么可怕了。让大伙分头准备,一旦城内有事,咱们直接和子由开船闯岛救人,水师的兄弟们再狠,也不会向他们的主帅开炮”。武安国轻轻摸了摸妻子的头发,形神俱疲。

“一切准备好了吗”?黑暗中,红墙黄瓦下,有人低声询问。

“准备妥当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小的从兵部库房里拿了去年才发明的防水导火索。一旦点燃,几分钟之内,一切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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