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学堂用来安置游学之士和往来名流住宿的院落黑沉沉的听不到半点异动,大门口,两只‘气死风’灯内烛火跳动,将灯壁上‘肃’、‘静’二字映上照壁,提醒着人们此乃斯文之地,闲杂人等切勿打扰。围着院墙栽种的松柏上面压满了积雪,微风掠过,碎冰夹杂着乱雪纷纷扬扬,在灯光照耀下如雨后彩虹般绚丽。
姑苏朱二跳下马车,趔趄了一下,爬起来向伯文渊的寓所方向跑了几步,略一沉吟,又反身而回。不顾天气寒冷,将官服和乌纱扒下来扔回马车中,顺手从车厢里摸出两把火铳,借着门口的灯光利索地装好子弹和炮子,将其中一支拿在手里,另一只插入官靴。
两个贴身侍卫见海关总长大人如此紧张,也如临大敌般掏出家伙,一左一右将朱江岩夹在中间。一行人匆匆赶往伯文渊的住所。已经有一辆马车径直停到在了伯辰的寓所窗下了,雪亮的灯光将房间中几个人影透过玻璃窗映在窗外的雪地上,通过影子,可看出屋内紧张的气氛。
“掏家伙,跟着我上,准备抢人”,姑苏朱二压低嗓音吩咐手下,已经过了逞筋骨之强的年龄,刚才活动过于剧烈,嗓音中带出了粗重的喘息。
“文渊兄,你还是先退一步为好,没必要在这里无辜丢了性命,你若讲学,燕王治下书院也不少,何必在京师和他们斗气”。周无忧的声音从屋子里边传进朱江岩的耳朵,让他提的嗓子眼儿的心落回肚子。
“无忧,你还记得亚圣这句话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况且伯某行事,仰无愧,俯无咎,避他们做甚”。
谢天谢地,这个伯书呆还活着。朱二擦了擦头上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轻轻扣动门环。开门的是工部尚书周无忧的贴身侍卫,认识朱江岩,将三人让进外间,匆忙进去通禀。
看到姑苏朱二的到来,周无忧满脸喜色,边打招呼边着急地嚷嚷:“朱兄,你来的正好,我劝伯兄早点赶回北平,他却非要等大后天本期课程结束。快来帮我劝劝他,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回家”。
姑苏朱二点点头,将手中的家伙别回腰间,对着伯文渊低声劝道:“伯兄,近日京城风雪交加,没什么好天气,你一个他们请来讲《孟子》本义的教授,何必在乎学堂里的课程安排,听无忧的,该回就回吧”!
伯文渊见朱江岩入门时这身打扮,知道他肯定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也不会如此紧张。心中感谢周、朱二人的热情,对信念的坚持却让他无法接受二人的劝告。在伯文渊的信条里,活着固然重要,但如果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他宁愿选择死亡。亚圣说得好,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展颜笑了笑,伯文渊对着两位好心人长揖到地:“二位高义,伯某心领。然学期未完,伯某不敢弃学子而先走。况且师者,人之楷模也,伯某刚教了学生何为勇,自己却临难退缩,如何对得起他们称我这个师字”。
要怎么和你解释才清楚,周无忧气得直跺脚,他比朱江岩早来了一个时辰,嘴皮子差点磨破,就差让手下人绑了伯辰送上渡船,可伯辰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死活不肯听劝。
朱江岩当年舌战群雄的风采刹那间又回到了身上,从当前局势分析到厉害得失,从汉高祖弃父从权到楚霸王乌江自尽,足足劝了一个时辰,伯文渊依旧满脸坦然,仿佛根本不相信朱江岩和周无忧拼着前程不要送来的警告。
周无忧越发着急,时间拖一刻少一刻,谁知道对手选择什么时机发难。上前一步,拉住伯辰的手劝道,“文渊兄,古来行大事者皆不拘于小节,大辞不拘泥于小让。朝中有人行事手段向来狠辣,所以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事急从权,算不上临难退缩。”
伯辰摇摇头,他何尝不知道风雪将至。可此时就这样走了,如何对学堂的师生们交待?况且明天还有一场和江南几个明儒关于儒学真伪的舌辩之会,今晚走了,不成了临阵逃脱了吗?如此一来,今后北平儒学如何在江南立足。念及此,他给两位朋友的答案愈发坚定。 “无忧,你知道为什么儒学被歪曲践踏至此吗,就是太多的人选择了事急从权,太多的人以欲成大事的借口向世俗的压力逐步退缩。伯某遍览西方诸子,其言未必都强于二圣,而其门下对真理的坚持与发扬,却远远强于我们这些圣人门下不孝弟子。”
朱江岩不是圣人门下士,受不了伯辰在这个时候还掉书包,口干舌躁,气得对着伯文渊大声吼道:“算了吧,文渊兄,你算哪门子圣人门下士,你那《平等论》,《原君》,《原政》,随便哪篇拿出来不是杀头的罪名,“众生平等”,“天下为公而不为私”,“君者,理国者而非持国者也”,哪篇不是大逆不道之言,我要是夫子,首先依诛少正卯之例诛了你这曲解儒学的狂徒,还是听无忧的,快些走吧,此地不可久留。”
“朱兄此言差矣”,伯文渊正色反驳,“儒本是兼收并蓄之学,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伯某写这些书,本意乃去汉儒掩目塞耳,抱残守缺之恶习,洗宋儒内视自闭,寻章摘句之陋行,解儒家之经义,还古儒本来之面目。何罪之有?夫子诛少正卯,行的本是法外之刑,师行不当,我辈应识而改之,而非拘泥于师徒之礼,掩其暇,扬其过。”
这个伯文渊平素一个很随和的人啊,怎么关键时刻反而犯起倔来,简直是个驴脾气。朱江岩气得胸都快炸了,恶狠狠地掏出火铳来顶到伯文渊脑门上。“你这个书呆子,杀你还需要讨论罪名的正确与否吗?这是人家的地盘,如果我就要为这些言论而杀你呢,我是官,你是民,杀了你有谁能把我怎样”?
伯文渊对着朱二笑了笑,用手轻轻将顶在脑门上的火铳推开:“为了言论而杀伯某,君乃自取其辱。伯辰倒愿意以身殉教,让后人记得何为真正的春秋大义”。
“那我就杀了你,然后将你的书焚掉,告诉世人你说的全是妄言。反正你已经死了,不能为自己辩驳。伯兄,话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姑苏朱二又把火铳顶了回来,手指因为紧张而渐渐发白。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写的东西一定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此刻宁可放弃生命亦不可放弃说话的权力。《论语》中其实忘了很重要一句话,因夫子那个时代诸子百家皆奉行之,所以没有明确记载。后人则应该时刻记住这个准则,否则永远不可能理解儒家本义。让人说话,说话的权力与真理无关”。伯辰微笑掸冠,分明告诉朱江岩和周无忧,他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行此难塞天下悠悠之口的倒行逆施之举,即使有人行了,他也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
用生命捍卫说话的权力,说话的权力于真理无关。几句话如洪钟大闾般激荡在周无忧的耳朵。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圣人言行的理解,自己照伯文渊差得太多。很多江南名儒攻击伯辰,认为他是曲解圣人之言的罪魁祸首,但周无忧知道,眼前这个伯辰和北平学者们坚持的复古儒学,恢复的才是圣人学说的生命所在。
“谨受教”,周无忧对着伯辰一揖到地。“他日有所成,无忧当面谢伯兄相教之德”。
“两个呆子,我看你们同门中没一个正常人”,朱江岩气得浑身发抖。他已经不再是朱标的心腹,安泰皇帝如果想对付伯文渊,以扼杀住这股儒学复古的风气,自然不会和他商议。仅仅从齐泰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上就可以推断出此事非同小可。但现在劝人离开的周无忧反而被人所劝,自己今晚这一趟何苦来哉!
“朱兄,走吧,多劝无益”。周无忧拉了拉朱江岩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一同离开。伯辰已经准备以身殉教,扪心自问,自己没这份勇气,只好记住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让他随时间埋没。
朱江岩叹了口气,收起火铳,起身告辞。眼下只好祈祷上天保佑伯辰能平平安安渡过这三天,自己再派得力手下送其回北平了。也许是我多虑了吧,想想伯辰说的话,朱江岩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以安泰帝的仁义之名,按道理不会因言而治伯辰之罪,否则等于自毁形象。黄子澄是伯辰的师侄,亦不会冒天下大不讳行杀师之事。照常理,伯辰应无血光之灾。若齐泰的示警只代表着有一群无赖文人准备勾结起来对伯辰口诛笔伐一番,以伯辰的心胸,也未必在乎此事。
“如此倒是朱二多事,不耽误伯先生研究经义,这个小东西请文渊兄收好,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些用场”。临别,朱江岩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带体温的金片,压到了伯文渊手里。
什么宝贝,伯辰借灯光翻看。镀金铜牌上有几行蝇头字,太小,他一时看不清楚,
“这是御赐的免死金牌,持此牌者非谋反罪皆可免死。有司认牌不认人”,朱江岩苦笑着说,“此乃当年陛下初登大宝,奖励朱某从龙多年之功的。先借于伯兄应急,等伯兄北返后,朱某再遣人登门去索要”。
伯辰心中一暖,不好拒绝朱二美意,将金牌郑重藏进怀里。朱标并非开国之君,手下功高盖世者不多,是以持有安泰皇帝御赐免死金牌的天下不超过七人。朱江岩追随其多年,有从龙之德,所以拥有其中一枚。
“持此牌者免一死”,送走客人,伯辰在房间里将金牌反复翻看,“才免一次死罪啊,我还一直以为能反复使用呢”,他微笑着将金牌包好,藏进贴身衣袋里。
学堂不远,上帝庙高塔上的大钟叮叮当当的敲响,告诉人们午夜的到来。那个背负了世人罪孽的传说人物四肢被钉成十字,在高塔顶端悲悯地看着云云众生。
上帝庙是科学院博士,西洋和尚马可.卡瓦尼捐出多年积蓄所建立,连同庙前草皮占地数亩,通体为砖石头结构,耗资甚巨。好在卡瓦尼这些年伙同凌昆盗版西方农具,收入甚厚。中原很多世家大族都对这些农具颇为欢迎,特别是洪武年间发明的马拉犁耧曾让黄河两岸的旱田受益非浅,大片蒙古人统治时期的弃耕之地又得到了重新开发。安泰皇帝继位后,有一段时间重视农桑,马可.卡瓦尼又“改进”了收割机(古代收割机,起源于古罗马),这拖在马车后的铁家伙收起麦子来效率惊人,原来需要七八个壮劳力干上四、五天的活用收割机旦夕之间即可完成,并且劳动者无需在田间弯腰。这个发明给马可尼带来的红利更多,光朝廷的赏赐据说就有金币两千枚。凭借两朝皇帝的私人赏赐和商家分给的红利,马可.卡瓦尼辛苦十多年终于攒够了修一座教堂的费用,教堂建成后被百姓称为上帝庙;以其教义与宋时传来的景教相似故,文人一般以景庙称之。伯文渊和致仕后当了“和尚”的马可.卡瓦尼有些交情,二人对平等观念都很认同,区别不过是马可尼认同上帝面前的灵魂平等,而伯文渊认为同一片蓝天下,所有人生而平等。
“伯某为平等奔走半生,到头来难道反而要用特权来掩盖别人的罪行么”?风中, 一个身影彷徨自问。
“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应天府尹方硕颤抖着双手,签署了对伯辰的逮捕火签。他老婆刚刚攀依了上帝,圣经上的名言听得他耳朵起茧子,此时不由得想起这句话。
“周,周大人,咱们真需要这么做吗”,事到临头,签完之后方硕对此有些犹豫,伯辰毕竟是黄子澄的师辈人物,若黄子澄为此翻脸,他这个小小的府尹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兵部侍郎周崇文抬起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黄大人若存心救他师叔,并非没有办法。但在得到圣上手谕之前,咱们这些为臣子的,必须捉拿他归案。无论他多大名气,犯了这人神共愤的罪过,岂能不究。况且大人也知道,眼下民间商人胆敢抗税不缴,胆敢向地方官员索要权力,还不都是因为此人妄言挑拨。哼,平等,要是平等了,天下秩序何存”?
方硕嘴唇动了动,不再说话。栽赃伯文渊借此刹住儒学复古之风,是兵部侍郎周崇文和刑部尚书尚炯吩咐下来的任务,这肯定是几位阁老商量好了的阴谋。眼下北方复古儒学兴盛,从现实和考据角度推翻了多项理学认为天经地义的信条。按复古儒学解释,理学所坚持的天命、君权及长幼尊卑,礼教纲常等皆有需推敲之处,多方面已经远离了圣人的本意。南方坚持理学的名儒虽多,可除了白正,没一个有实力和北方领军人物伯文渊抗衡。并且现在整个江南儒林都有向北方靠拢的危险,伯文渊应邀到给皇家培育官员的京师大学堂讲学就是危机即将来临的明证。
为官多年,方硕自问没少干亏心事,但那都是欺负欺负小鱼小虾。今天要对付的伯文渊是儒林复古领袖,抓人之令签于自己手,一旦激起了儒林反击,生出什么事端来,阁老们肯定推自己出来顶缸。抓住捕签,方硕犹豫着不肯松手,如果自己有勇气学一下吴思焓就好了,退出官场,虽然前途断送但至少捍卫了律法的尊严。
周崇文一把将捕签抢过来,交给应天府的捕快,“快去,晚了这家伙就逃了,黄大人知道这事,他老人家这也是大义灭亲。为皇恩浩荡,我等做臣子的大节面前焉能徇私义。并且咱这样也不是为了要伯文渊的命,毕竟还给他留了条活路,以黄大人在圣上眼里的身份,报答师门恩德的人情万岁还能不给”。
“也是,反正到时候黄大人想救随时可以救他,况且还有齐大人呢”,方硕不再坚持,点头示意部下一切按原计划执行。
“有劳方大人”,看着差役陆续走出衙门,兵部侍郎周崇文拱拱手,起身告辞。
方硕肚子里一阵翻滚,这个周崇文阴险毒辣狠样样占全,偏偏这年头坏人得势。这小子科举不成,北平书院毕业后又没找到合适事儿干,高不成低不就混了好几年,不过是跟着吴沉身边当师爷。安泰皇帝即位时,不知此人献了什么奇谋,破格提拔为知县,几年下来,血染朱袍,瞬间光景就升到兵部侍郎。此人曾多次设计陷害同僚,弄得满朝文武人人侧目,海部尚书曹振曾多次上本弹劾他,怎奈有黄子澄、尚炯等人罩着,此人活得反而越发滋润,眼看着就是下任兵部尚书的人选。
不敢得罪这家伙,但有些话还是憋不住,借着送客出门的功夫,方硕故作疑惑地试探道:“这平等之论流传多年了,起源并非伯辰,怎么诸位大臣们此时却与一个白丁较起劲儿来。”
“不懂了吧”,周崇文满脸得意,“那个率先推崇平等论的,万岁舍不得动。还有个洋和尚,万岁懒得搭理这种化外蛮夷,所以呢,我等只好借伯辰这颗脑袋吓唬吓唬那些跟着起哄的书呆子们,暗中也替万岁爷了一桩心事”周崇文拍着方硕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当臣子的,关键是要懂皇上想什么,如此才能尽忠。最近坊间流传那本记载洪武十七年的野史,估计也是出于此书呆之手,这些让人忌讳的陈芝麻烂谷子他都翻,还不是找死吗”!
“洪武十七年事”?方硕吓得一哆嗦,他家里刚好收藏了一本,买来还没读完。书中将朝中公认的说法统统推翻,不同于一般的野史传闻,书中记载了当年常大将军遇刺案始末,起因是什么,中间可能发生了什么,最大受益者是谁,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果此书真是伯辰暗中所写,那他死得也不枉了,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别人对其江山掌管权力的置疑。
“如此,周大人慢行,天晚,我就不远送了”,方硕缩缩脖子,颤抖着和周崇文告别。赶快回家烧书去,伯辰的著作全部烧掉,家里儿子是伯文渊的信徒,好在处理及时,否则还不是祸从天降?还得派人抓紧把在京师大学堂深造的儿子找回来,把他记录的伯辰讲义全烧掉。周崇文说得对,皇上不舍(不敢)杀那个平等论的始作俑者武安国,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不属于不敢对付之列。还是小心为上。这个武安国,尽给大伙找麻烦,真是个灾星。跟他有关系的人都没好。
都是我的错,没有我,他们都不会死,都会好好的活着,无论做教师还是做将军!武安国借着去储藏室找一坛陈年佳酿的机会,离开了饭桌。他脑袋上短短头发已经全白,昔日魁梧的身躯佝偻着,宛如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
这就是传奇中的英雄人物?詹无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歉意涌上心头。他以出门历练的借口离开北平,千里迢迢赶到武安国在淮北的临时居所,为的就是看一看师妹武铮和其父武安国一眼。途中又碰见了他的伯父詹臻,三人一同来到武安国府,刚好和奉旨打劫的吴思焓赶了个前后脚。心中的偶像和吴思焓相比之下,令詹无咎大失所望。他少年心性,远远觉得快意江湖的吴思焓比任劳任怨的武安国更值得效仿。肚子里有想法,言谈间不觉就带了出来。在武府接风家宴上詹臻无意间提到民间流传的野史《洪武十七年》,詹无咎顺口来了一句:“其实常将军死得才冤呢,命搭进去了,皇上换了个人,朝廷还是那个德行。白送了性命。早知这样,他还不如不来京城呢。”
“你不说话,就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武安国家吃饭向来是男女老少同桌。武铮看父亲难过,小脸气得通红,桌子底下狠狠给了詹无咎一脚。
“小铮,对客人有些礼貌”,刘凌轻声喝住了女孩的胡闹。如今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妇人,美丽的脸上已经可看到岁月的痕迹。
詹臻满脸尴尬,他这次南方巡视分号,顺路来看看故人,把北方商人捐赠给武安国的几十万两治河银票也带了过来。本来想顺便探探刘凌口风,替詹无咎将亲事说和了,省得这孩子天天辗转反侧。见亲事没提之前,詹无咎已经得罪了女方家长,赶紧上来打原场,冲着詹无咎生气地训斥道:“小孩子家,你懂什么。当年的事要那么简单,你武伯伯还用这么辛苦”!
转过脸来,詹臻又对着刘凌赔罪道:“嫂子,这孩子我和老二都没时间管,有些野性。不过年青人么,慢慢就收敛了。您和武兄别介意”。
刘凌展颜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智慧与经历风浪后才特有的宽容。“年青人么,肯花心思,有自己的想法就好。谁又会真的介意他说的对错呢。当地百姓送给安国自酿果酒,他平时舍不得喝,特意藏了起来,别人找不到。你们别多心,马上他就回来”。
丈夫的心事,做妻子的怎么能不明白。这些年了,武安国背负着沉重的石头,举步惟艰。“都怪我,如果我不告诉他们这些,他们就不会死,他们就会好好的活着。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平安到老。”刘凌曾经真切地听到丈夫在梦中呐喊,醒来时,却会发现丈夫心如止水,毫无怨言地修路、搭桥、治河、建图书馆。十五年了,夫妻二人相伴,足迹从中原到南疆,一座座桥梁,一座座路碑上都留下了武安国的汗水。丈夫在赎罪,赎他那根本不存在的罪。他的罪就是告诉了王飞雨、李陵、李善平、常茂他们人生而是平等的,却无法告知他们如何实现。一次又一次风波卷来时,看着昔日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却无力救援,无力反抗。
“你聪明啊,你厉害,你有本事上京城去,把那几个王八蛋杀了”。武铮和詹无咎两个人在大人眼皮底下低声吵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听世子说,当年要是武伯伯一挥手,天下七军中至少有三军会起兵勤王,天下唾手可得。把那帮家伙赶下台去,燕王殿下登了基,一定会让武伯伯当丞相,将大伙那些想法全部实施。可是现在,老百姓有口饭吃就不愿意打仗,经商的怕打起来毁了他们的产业,有恃无恐,所以朝中那些当官的手越来越长,离武伯伯当年的目标越来越远”。詹无咎小声替自己分辩。
“那得死多少人,你说得轻松。况且不一定打赢,赢了又怎样,还不是朱家天下,会替百姓考虑多少”。小武铮挥拳又打,在她眼里 ,父亲就是一座大山,高高地擎起整个天空。无论父亲做的事有多少人不理解,至少母亲和自己永远会站在父亲身边,捍卫他的尊严。谁也不能在她面前诋毁她的父亲,即使这个北平书院最出色的学生,平时对她照顾有加的詹家师兄也不行。
“至少可以博一博,况且谁在乎武伯伯现在做什么,那些百姓,古往今来,又有谁真正在乎他们死活。”詹无咎边躲闪边回答。
是啊,谁在乎呢,百姓自古以来还不都是户部的一个数字,当年耶律楚才说得好,留着他们是为了给皇帝纳税收啊,否则他们哪里如牛羊有用。刘凌的目光中露出些无奈,即使在这些被他们夫妇所救济的百姓中,有多少想过吃饭以外的问题呢。大多数人得到了救济,还不是趴在地上大喊皇上圣明。受了委屈,骂得还不是他们夫妻二人。
谁在乎呢?谁在乎武安国那微薄的力量,那低声的呐喊呢。
“嫂子,治理完了这条河,你还是劝武大人致仕,回北平吧。那里的父老乡亲都盼着你们回去呢。当年他留给学校那些股份,还有很多挂在他名下,这么多年了,把红利提出来,你们依然是北平第一流的富豪,当这费力不讨好的挂弦工部尚书干什么,你们干了这么多,有谁在乎,还不是天天被人挑毛病。”詹臻低劝。
“他们在乎”,武安国刚好回到屋子,手里捧着一坛子梅子酒,坛口的泥封已经打开,散出醉人的清香。詹臻的注意力立刻被酒香吸引,抽动着鼻子,贪婪地望向武安国的大手说道:“好酒,好酒,这酒要拿到北平去,不掏十个金币,甭说喝,闻都不给”。
武铮见父亲进来,不再理会詹无咎这个冒失鬼,规规矩矩的坐好,装出一幅淑女状。
武安国给座上每个人斟满一碗,刚好一小坛酒见底。闻着味道跑进来的梅老爷子后悔不迭,痛不欲生地将坛子接过去,晃动着,凭借响声判断里边剩了多少。
武安国端起酒碗,才一会功夫,他已经从心神激荡的状态中恢复平静,一双看尽风雨的大眼古井无波。
琥珀色的酒浆在碗里晃动,散发出梅子特有的香气,那酒,粘粘的,一看就知道有了些年头。
詹氏叔侄端起碗来,将酒倒进了肚子。然后带着十分歉意,将武安国家的藏酒尝了个遍。那天,他们都醉了。因为武安国在劝酒前,指着窗外楼下不远处,忙忙碌碌的饥民对他们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他们在乎”。
他们在乎,对于那个刚领到半斗米的老阿婆来说,她在乎。因为有这半斗米就关系到她今冬的生死。对于那个扛着个大袋子而来,带着些失望领了半斗米的小伙子来说,他也在乎。因为这些米意味着他家里的种子可以留下来,等到春天来临时播种下收获的希望。
对政客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或者挥挥笔。对于天下百姓来说,就是生、死、离、合。所以,那些为下位者在乎,被救者在乎。那些世代承载着这个国家的“水”们,他们在乎。
自打入了冬,甘凉道上的风雪就一日没有停过。秦王治所临洮,士兵们将手塞进皮袍衣袖里,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天气,一边在城墙上来回跑动。快过年了,谁也没心思认真站岗,况且此地距离边境甚远,西北诸蒙古皆归服大明统属,纵横河中地区的瘸狼帖木儿对大明又素来忠顺。
街道上不时传来的爆竹声和小孩子玩耍的欢笑声点缀着节日的气氛,透过浓浓的风雪,已经可以从空气里刺鼻的泥炭味道中分辩出猪肉炖干菜的味道,这东西,西北诸道上每家每户都做,不用吃,闻闻味道就可以去寒。
待会交了岗,回家让自己的婆姨端一盆上来,就着点小酒吃上一口,比城西老孙家的羊肉泡馍浇上头汤还解馋。小班长贾六子咽着口水,幻想着回家后的温暖。
“头儿,大路上有大队人马过来”。一个小个子士兵眼尖,看到了马路上那条不断向前移动,越来越近的黑线。
贾六子吓得机灵一下,端起望远境向大路看去。快过年了,可别有人给大伙惹事,要是番邦朝贡的使团又要经过,光接、待护送他们就得花费好几天功夫,谁都别想休息好。
“是蓝大将军,蓝将军巡边回来了”,城头上传来一阵欢呼,另一队士兵也发现了即将到来的车队,领队的小军官眼睛好,从车队中认出了蓝玉的旗号。两队士兵争先恐后地跑下城墙,拉开先前只开了一条小缝儿的大门,在风雪中笔直地站好,以挺拔的军姿欢迎他们的主帅。
自从洪武十七年京城遭遇波折,本来有些骄横的蓝玉性情大变。回到西凉做的第一件事即为遣散众多小妾和家奴,消减府邸规模。紧接着又尽散家财,抚恤定西军中多年来阵亡将士家属。随后在秦王殿下的指挥下整饬交通,修筑马路,剿灭各路盗匪。将西北和新收的蒙古各地治安稳定到几乎夜不闭户的地步。
刚到封地的秦王殿下也显出几分治国才干,学着北平鼓励工商,兴办学校,整顿吏治,降低税收,为了表示自己一心为国,还特地将府邸从繁华的古城西安府迁徙到这穷僻之地临洮府,督镇陕、甘、洮、凉四州。秦王所带来的文臣都比较廉洁,临来之前又特地从四弟燕王麾下要了大批北平书院毕业的学生作为幕僚,十多年来文武团结一致,居然把这春风不度之地治理出些太平气象。特别是古老的丝绸之路,因为盗匪被剿灭,沿途恢复安宁,每年都有数百驼队经此西向,给当地带了繁荣,也给秦王带来了丰厚的税收。地方上日子太平安稳,因此,秦王与蓝玉二人深受百姓爱戴,士皆愿以死效之。
二百多辆四轮马车缓缓地驶进城门,绿漆的车厢表明了马车属于军队的身份。开路的护卫车过后,蓝玉的帅车出现在守城士兵们的眼前。
“参见蓝大将军,恭贺大将军凯旋”,士兵们抱拳施礼,向他们心爱的将军发出诚挚的问候。
蓝玉掀开车帘,跳出车厢。不顾外边风冷雪大,拱手还礼,“弟兄们辛苦,家里的年货备齐了吗”。
“托将军的福,都备齐了”,贾老六瓮声瓮气地带头回答。
蓝玉笑了笑,示意车队继续前行。自己向马路边上让了几步,来到贾老六身旁,拍着他的肩膀问道:“老六啊,怎么样,你爹的咳嗽今年冬天又犯了吗”?
将军认识我,还知道关心我爹。贾老六心里一阵温暖,感动地拉着蓝玉的手直晃,“托将军的福,没大妨碍了,团里边派了军医,给了几幅神仙药,俺爹吃了就不咳嗽了”。
“那就好,换岗时别忙着走,等会我着人给你送棵老参来,回去给老爷子补补。这天寒地冻的,吃点儿补品比啥药都强”。蓝玉如兄长般和善地说。
“那怎使得,那怎使得。将军折杀俺,折杀小人了”。贾老六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送礼,还是西北道上说一不二的蓝大将军给他送礼,让他如何不生效死之心。
“西北汉子,别婆婆妈妈的,换完岗就在这城门下等,我派人送来”。蓝玉使劲捶了贾老六肩膀一下,对其过于客气表示不满。接着转过身来对其他守门士兵说道:“大伙推举出个领头的,点一下人数,一会我派人给你们送狍子肉来,每人半只,蒙古人孝敬的,人人有份。”
“谢将军”,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
“谢什么谢,大伙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西北汉子,不耍嘴皮子活着”。蓝玉微笑着立离开,身后留下一片议论和感激声。
张正武紧随其后,低声提醒道:“将军,咱们先回大营还是先去拜见秦王”。
“拜见秦王,把从吐鲁番诸蒙古那边敲诈来的古物用车装好,天黑后安排入王府。你安排个仔细人,好好清点一下此行的收获,按老规矩,给大家分红。”蓝玉笑着回答,张正武虽然是震北军调来的,但自从洪武十七年后,已经成了蓝玉的膀臂,蓝玉做的所有事情都没隐瞒过他,他也没泄漏过蓝玉的任何图谋。
“是”,张正武领命,转身去安排人组织装卸清点货物事宜。自从洪武十七年,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是一心驰骋疆场的将军,打多大天下与他无关,打下来不能保证百姓过好日子,不如不打。他知道蓝玉想复仇,想为常茂讨回公道。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如果当年武安国肯登高一呼,不需要蓝玉,他就可以带领西北军杀向京师。在西北将士眼里,无论谁当皇帝,都比那个得了老爹真传的太子强。
令张正武高兴的是秦王也不是一个与人为善的主,表面上对他大哥忠心耿耿,暗地里在西凉与中原之间修建的城堡比面向蒙古人方向的还多。借着西北诸地穷困、蒙古盗匪年年袭扰为名,秦王大把向朝廷要粮要钱,要来后就花在收买人心和改善封地道路和防御设施建设上。
蓝玉的马车与秦王府还差着老远,秦王殿下已经迎出府。从王府通往大街的马路上,被仆役们扫得干干净净。哪里有雪花痕迹,立刻有人拿了笤帚赶过去,将刚刚飘来的雪扫走。 “小心,小心,秦王殿下要亲自迎接蓝大将军下车”。秦王府亲信带着过年的喜气嚷嚷。
蓝玉怎敢这样托大,赶紧吩咐车夫勒住车闸。没等马车停稳,一个箭步窜下马车,在秦王面前单膝盖跪倒,“末将蓝玉参加秦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披着猩红大氅的秦王眼睛笑得都收缩进肥厚的额头里,躬身将蓝玉拉起,“蓝将军免礼,将军巡视边境,劳苦功高,该孤王给你行礼才对”。
“臣,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我在这里当王爷,还不是亏你们几个将军支持。天冷,咱们回家说话”。秦王拉着蓝玉胳膊走进自家大门,麾下的谋士、幕僚们纷纷上前,招呼张正武等军中将士入府。
分宾主坐定,宴席立刻开始。从酒菜端来的速度上,可见秦王府事先已经下足了功夫。外边大厅,金发碧眼的西域美人歌舞祝兴,幕僚与武将们频频举杯。里边正堂,秦王带着两、三个亲信,与蓝玉和张正武边吃边聊。
“此次西行,我方收获如何”?说了几句闲话后,秦王耐不住性子,直奔主题。刚毅的模样与先前在府外时相比截然两人。
蓝玉喝了口酒,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回王爷,一切顺利,蒙古诸部念王爷恩德,送了大把礼物给您,我都放到了军营里,天黑后就给你送过来”。
“送什么,直接给弟兄们分了就是”,秦王大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贪图这些身外之物。
“那怎么行,这么多年都受王爷照顾,没给王爷送礼物,已经不该,怎么还敢要王爷的东西”。蓝玉连连推辞,边道谢边向旁边的张正武征询意见:“正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正武没有回答,眼睛紧紧盯在前来献舞的胡姬身上,手里的羊肉半天还没塞进口中,估计已经冷了。
“张将军”,蓝玉有些不满地招呼。
“啊”,张正武从美人身上回神,吓了一跳,不小心将自己面前小桌子上的夜光杯碰倒,掉下去摔了个粉碎。葡萄美酒在地毯上浸出殷红一片,将这块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就也毁了。
“这”,张正武手忙脚乱,满脸通红。
“不妨,不妨,叫人给张将军换个夜光杯。小瑶,你去陪张将军喝酒,酒席散后,你就是张将军的人了,孤王给你准备一份嫁妆”。秦王的大笑着驱散了尴尬气氛。
“使不得,使不得”,张正武脸红得差点滴出血来。
蓝玉也被他的狼狈相貌逗笑了,拍着桌案打趣道:“算了,还不好好谢谢秦王。这军中一出征就不见腥,也难为你这正在壮年的人了。小瑶是秦王的心头肉,赐给了你,你可要懂得怜香惜玉,不要向打仗一样向前冲啊”。
哄笑中,那个胡姬坐到了张正武身边,收了人家这么大好处的张正武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尴尬地说了几遍欲尽死力效忠秦王的话,很快,眼睛又色迷迷地盯到了胡姬那高耸的胸脯上。
蓝玉摇摇头,叹了口气对秦王说道:“没办法,这老张就是好色。家里妻妾成群了,还嫌不够热闹。好在他当年在北平学过算术,否则连自己有多少妾室都说不清楚了”。
秦王也觉得张正武好笑,心情一松,嘴上的话越发近乎:“军中男儿么,每天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回到家自然要放松一下,不妨事。孤王喜欢这样直性子的人,不花心思。说实话,如果不是出身皇家,孤王还真想和你结为异姓兄弟呢……”。
“岂敢,岂敢,折杀蓝某”,蓝玉也感动得热泪盈眶。
谈笑间,二人交待清楚了这次巡视边境的收获。除了官市上卖出去大量紧俏货外,还将大批帖木儿在西边各地劫掠而来的珍宝古物带了回来,这一趟少说也能赚五、六十万。蓝玉放心不下,所以才亲自押着货物回临洮。参与武装走私的商团明天开始分赃,大后天就可以把货物转向中原各地。
听蓝玉汇报完毕,秦王知道自己又发了一笔横财。当年要知道这西北的钱好赚,他早就请求父王封到这里了。当年还以为这真的像传说中一样,穷得鸟不拉粪呢。正核计该给宠妃买些什么礼物,却听见蓝玉低声劝谏道:“殿下,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做,特别是运军火出境,一旦走漏风声,对殿下非常不利”。
“别担心,有老四在那勾着,皇兄才顾不上我呢”?秦王根本听不进这种让他有财不发的谏言,大声打断了蓝玉的话。“喝酒,喝酒,我这不也是穷得没法子么,况且赚了钱又不是乱花,前些日子听说武公那里治淮缺钱,我从私库里给他捐献了二十万。”
“秦王殿下真是菩萨心肠,蓝某多嘴,自罚一杯”,蓝玉端起面前酒杯将里边的葡萄美酒一口倒进肚子。“那老武治河,朝廷不好好给他拨款,还得自己花钱,这叫什么事儿。不成,得让百姓知道知道,谁对他们最好”。
“我也是怜惜家乡百姓,毕竟凤阳是父皇的故乡。咱们也不算亏,武公答应分流堤坝造好后,就叫定西堤,给咱们西北弟兄扬名”。秦王提起自己做的善举一脸得意,根本不顾自己这些钱来路本非正道。
“什么定西堤,应该叫秦王堤才对,咱们定西军是跟着秦王的军队,秦王叫咱们打哪里,咱们就打哪里”,张正武抱着美人大声嚷嚷,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对秦王的忠心。
“对,咱们这定西军就是秦王的黑旗军,各位大人就是当年的天策府”,蓝玉随声附和,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因为激动,脖子上血脉喷张。
“誓死效忠秦王”,守在秦王身边幕僚们齐声呼喝。
“好说,好说”,秦王微笑着制止了大家的喧闹。“有我在一天,就保证大家的富贵一天。眼下,咱们守住这点儿家业,别给人谋夺了就好”。
从秦王府回家,夜,已经深了。北风夹杂着雪花打得窗户玻璃啪啪作响。张正武府的女人们已经习惯了侯爷一惯荒唐,见他又给大家领回一个姐妹来,嬉笑着接受了这个事实,七手八脚将那个唤做小瑶的胡姬带去沐浴更衣,安置住所。
顾不上美人幽怨的目光,张正武醉醺醺地晃悠向后堂,后院夫人的卧房里是他每次酒醉后固定的居所。每月张侯爷总会醉上七、八回,仆役们也习惯了他如此,帮助夫人房里的丫头打上热水后,忙不迭地悄悄退去。今晚后堂肯定又要鸡飞狗跳一番,大家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杀千刀的,又灌完了黄汤才回来,怎么不死在外边”!
一会儿功夫,张夫人的独门内功佛家狮子喉就传遍了院子中每个角落。
“嘿,嘿,嘿,醉卧沙场君莫笑,古,古来征战几人回”,张正武以柔克钢的功夫炼得炉火纯青。
“自己滚回来就回来吧,还带个狐狸精回来气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上辈子亏了你们张家什么”!伴随着稀里花啦的砸东西声,张夫人的怒吼婉转悠长。
“老爷和夫人又吵起来了,熄灯,熄灯”,十几个偷听的小妾们彼此招呼着,将各自房间里的烛火熄灭。“战火”,没个把个时辰不会结束,大家今晚谁也不用指望老爷的宠幸了,不如早点儿休息,耳不听为净。
“睡觉,睡觉,嗨,这张将军真是,战场上那些本事回到家半点儿全无。惨啊,北平的女人惹不得”。侍卫们悄悄地溜回各自的房间,两口子打架,侍卫们武功再好也没有插手的余地。
这张夫人是张正武在匠户营的原配,不识字,据说耍得一手好斧子,劈起木头来一斧两断,一般壮年男子都没这手劲。凭着这手腕,夫人把张正武收拾得服服帖帖,整个临洮城内,张正武第一闻名的是怕老婆,第二才是好色。至于领兵打仗的手段,那就不知要排到多少位了。
大半个时辰后,张家的吵闹声渐渐转低,院墙外角落里,几个冻得半死的黑影骂骂咧咧地现出身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抱怨道:“冻死老子了,这狗呲牙的天气,非给老子派这么个差事。这种人也用费心看着,奶奶的,真不知当年他怎么混上的一师之长,简直就是笑话”!
“嘘,小声,别让巡夜的听见动静。殿下吩咐的,咱们能不做么”!旁边瘦瘦的黑影低声提醒,看样子估计是个带头的长官。
“头儿,撤吧,就这窝囊废还用得着咱们在这挨冻”?底下人不满地建议,“就这窝囊废,早让他老婆就收拾死了,出不了事”。
“走吧”,带队者点头答应,一行人消失于漫天风雪里。
“可惜了一个美人,给了这么个混蛋”,半个时辰后,接到密报的秦王府幕僚不满地嘀咕。这个胡姬是秦王朱樉花大价钱特地从回回商人那里买来的,为了监视张正武训练了几个月。保险起见,秦王自己都没舍得碰,王府内好几个高级幕僚想起张正武的桃花运羡慕得直流口水。
“小心为上,当年这家伙可是定西军军胆,现在咱大明的炮兵训练手册和弹道计算方法还是他当年总结的呢。多年没仗打,人是废了,可威望毕竟还在。军中将士很多人唯其马首是瞻”。秦王帐下第一军师庞相如不同意大家的看法。“派人告诉小瑶,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那个色狼没有提防的时后再开始向外送消息”。
秦王朱樉铁青着脸,坐在一旁看着幕僚们忙碌。空为一方诸侯,至今他也弄不清楚定西军能否对自己绝对忠心,真的要谋大事,身边可用的仅有王府圈养的那三千甲士。据朝中传来的消息,自己那个有谋朝篡位的大哥没几年好活了,到时候晋王、燕王、周王、韩王,哪个不想趁机大捞一把。要是定西军肯听从指挥,这天下说不准就轮到他秦王来坐坐。谁不知道当年父亲本来有废掉太子之意,没想到被大哥强了先手。自己要是当了皇帝,肯定强过当前这位纵容着手下贪污的昏君。
“殿下,都统计清楚了,银两数目对,蓝玉他们没瞒您”,负责估算蓝玉此行收获的幕僚将一堆数字放到秦王朱樉面前。朱樉不喜欢银圆二字,所以属下和他汇报都将银圆折合成两。
“对帐就行,凉那蓝玉也不敢跟本王玩花样。将这笔钱拨一部分出来,到北平购买军火,要最好的,留着咱们自己用”。秦王朱樉低声吩咐,话语中有些烦躁。
“帖木儿这次来信怎么回,还请王爷定夺”。庞相如听出了主子心中不快,轻轻走到秦王身边请示一些要事的具体操作细节。
“给他回信,告诉他本王答应他的东西绝对算数,时机一到,立刻会通知他”。朱樉不耐烦地说,心中还在后悔为了一个怕老婆的窝囊废白白浪费了一个绝代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