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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国难 第二章 儒.3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让我想想”,屠夫李尧满眼迷茫,“大师说,只要我诵经礼佛,杀了那么多人也没事吗”?

“没事,没事”,姚广孝满口替佛祖应承。军中之人哪个手上没血?李尧能入佛门,则人人可入佛门,如此一来,佛门光大有日矣。

“死后不会入地狱”?

“不会,不会”。姚广孝搜肠挂肚,极想找一句佛经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出家原本就是为的找一条终南捷径,自出家之日就眼望红尘,佛门功课本来就差,一时间却哪里想得出来?虽然急的心里如一百多个小老鼠在抓挠般,口里却不住的打包票,就差拍胸脯对天发誓了。

“不对,不对”,李尧突然叫了一声,吓了姚大师一跳。“老子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日夜咒骂老子,盼老子早入地狱。就凭几柱香,几句马屁话佛祖就渡了老子,把所有怨恨之声弃置不顾,那佛祖岂不是和南边那些贪污受贿的脏官一个德行了吗。这样的佛门,我看不入也罢”!

“哄”,围观的武将们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个姓姚的家伙装神弄鬼,震北军除了几个一心想立战功的疯子外,很多人都觉得他讨厌。但念于燕王的情面,大家也不好拿他怎样。今天李尧出马收拾他,顺了大伙的心,岂能不博得满堂喝彩。

“这个。。。”?姚广孝一下子被李尧从情绪的颠峰摔到谷底。到此时才知道李尧从开始就是为了捉弄自己,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佛法‘点拨迷津’,臊得满脸通红,装模着样的边咕哝‘善哉。。。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边低头分开人群,匆匆欲走。

“站住,老子的话还没说完”,屠夫李尧大喝一声,将姚广孝的脚步硬钉在雪地上。

姚广孝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个道理,自己无一官半职,即使被这姓李的混蛋给打了,燕王殿下也不好替自己出面。况且这帮看热闹的将军们没一个好惹,如果大家都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就是被李屠夫一刀砍了,估计也是枉死。委屈地回过身,又施了个礼,更加小心地问道:“将军还有何事”?

李尧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姚广孝的僧衣,将其高高拎起到自己眼前,盯着他的眼睛喝道:“和尚,你给老子听好。我李尧刀下杀人无数,无辜的有罪的都不少。但李某幼时立下誓言,不杀一个本族人。要是有人嘴里念着佛号,心里却想着涂炭生灵,用人血染红庙里廊柱之事,逼得老子烦了,说不得破它一次誓”。

“那是,那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僧,小僧。。。也不过是顺应天意”,姚广孝个头不及李尧肩膀,被他扯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手脚乱蹬。

“滚”,屠夫李尧抬手将姚广孝扔出五尺开外,盯着雪地上骨碌碌滚动的躯体骂到“远远地滚,佛门广大,怎出了你这样嗜血的家伙”。

“滚蛋吧,别再回来”,围观的军官齐声喝骂,大家都戎马半生,不在乎喝饮刀头血。可没有人愿意将屠刀砍向自己的家人。郭璞大人说得好,南北双方利益冲突巨大,治国理念不同,可这些都未必是不可坐下来协商的矛盾。真的为了政见不合就拔刀相向,这血开始流,会有尽头么。

姚广孝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抱头鼠窜。真个是和尚遇到兵,今天这个亏吃大了,这姓李的屠夫不知受了何人挑拨和自己为难。回头方欲交待几句场面话,一个雪球迎面飞来,正好打进了他的嘴里。

震北军另一个人人头疼的家伙,独立师师长,鞭子苏策宇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姓姚的,你知道什么是天意吗,天意就是老百姓的心。这北方六省天意,就是北六省老百姓的意思。你要是不懂,就回去好好多念几卷经,看懂之前,别在此地丢人现眼”!

接到燕王朱棣新一封措词激烈的奏折,安泰皇帝长长出了口气。将海关税收和伯文渊案扯在一起,已经表明的燕王已经有向朝廷妥协之意,现在的试图营救伯辰的种种举动不过是虚张声势。这样就好办了,安泰皇帝在政令下达的时候心里就清楚不可能在北方六省轧出太多油水,先立下规矩,然后再一步步削夺。每一步都是漫天要价,着地还钱,多少年以来兄弟二人一直玩着这个把戏,只不过这一次燕王玩得更娴熟,在才子和财富面前,主动选择了后者。

既然北方答应税率和朝廷保持一致,相应官职调整也参照南方格局安排,并且承诺每年多上缴三十万元税款,向自己做出了这么大让步,那自己就没必要将他们逼得太急,眼下急需要处理的是儒林的事,伯呆子那些著作对朝廷的危害远远大于番王。自从此人被捕,江南一些有影响的名儒就开始对平等论口诛笔伐,可惜没一个人有足够分量。那个和伯辰对着打了近二十年嘴仗白正白德馨此刻居然跳出来为伯辰鸣冤。有人出言置疑伯辰学问,他一一代为接下,将对方之言驳得体无完肤。再这样下去,都快成了朝廷牵头给伯辰立言了。

“允文,你看这个伯辰咱们该如何处理,咳,咳”,抬头看看在一边陪伴自己披阅奏折的儿子,朱标慈祥地问。刚开口就带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皇太子朱允文站起来,走到父亲身后,取代了替安泰皇帝捶背的小太监。一边用手轻拍父亲的脊背一边试探着回答:“父皇,儿臣以为,该诛的是伯辰之言,而非伯辰本人”。

“哦?”朱标眉头一皱,回过头来看了看儿子,吓得皇太子一哆嗦。“这,咳咳,这话是黄子澄教你的吧”?

“是,儿臣前天和黄老师论及此事,黄老师和方老师皆这么说。儿臣听了之后觉得有些道理,所以父亲问及就如实答了,请父亲恕儿见识不明”。太子允文急惶地回答。

朱标轻轻地笑了,招招手,示意儿子坐到自己身边来。为了维护大明朝万里江山,安泰皇帝朱标可谓鞠躬尽瘁。他非但是一个仁君,而且是一个慈父。太子朱允文一年前已经被允许开府参政,为了让儿子尽早熟悉帝国的政务,每隔一两天,朱标都会把儿子叫到身边来一同披阅群臣的奏折,在大事小情上询问他的看法。见到儿子错了,朱标则指出其错误之处,并尽力给他讲解为君之道。去冬开始,朱标身体每况愈下,命太子陪伴披阅奏折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见朱允文迟迟不得要领,有时未免心急动怒。渐多的叱责让朱允文有些吃不消,看到奏折渐生畏惧之感。

等儿子端端正正的于书案前坐好,朱标拿起伯文渊案的罪证,轻轻摆在龙案上,一边翻看一边问:“你知道为父何以特别重视此案吗?何以为了一个书生大动干戈”?

“黄老师说有心怀叵测之徒,借伯辰之言图谋不轨。所以才应该禁了伯辰之言”!朱允文老老实实地回答。虽然父亲非常慈爱,但皇家威严面前,亲情没有半点儿分量。

“你师父没告诉你是他提议抓伯辰的吧?黄子澄这人精通权谋之术,可惜未免胆子太小,做事总是有始无终。抓这个伯辰时,是他们几个瞒着朕擅自做的好事,听了他人非议,却又想半途而废。哼哼,好人他做,坏事借朕手而为”朱标有些生气,语气渐重,又带出连串的咳嗽。

“怎么会是这样?”朱允文听得头都大了,又抓又放的,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主意。“父皇觉得黄子澄他们做错了,下旨放了就是,何必替臣下遮掩”!

朱标摇摇头,这个儿子终久太嫩,长在深宫,从来没有出去历练。若是早知道自己身体会这么差,两年前就把他派到外边历练去了。当过了家,才知道当家的难处。又喘息着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说道“这个狂徒不抓则已,抓了岂能再放。若如我儿所说,轻轻松松地放了,朝廷威信何在?天下人将如何议论朝廷?还不都以为那些谋反之言句句在理”?

“儿臣知道错了”朱允文心疼父亲的身体,不敢辩驳,连连向父亲道歉。

朱标摇摇头,用参汤压住咽喉处传来的奇痒,喘息着安慰:“你不是错了,而是对了。只可惜对的不是时候。为君之道,诛心而不诛人。若是子澄他们不胡乱揣测朕的心思,朕也不会主动去招惹这个麻烦。杀了这个人,于朝廷有什么好处?可既然抓了,就必须借此向天下读书人表明态度,堵了那些妄图限制皇家权力的心思。杀一伯辰,胜于杀千万酸儒。朕将这平等之妄言烧了,免得养虎为患。你若是觉得伯辰冤枉,等你将来自己当了皇帝的时候,可再给伯辰平反,纠正为父之过。但平等之言切切不可让其传播,否则,天下必不复为我朱家所有”!

冰冷的皇宫内,此刻御书房内难得地温馨,太子允文似懂非懂地点头应承。“父皇,儿臣明白了。儿臣还要向父皇学习很多,请父皇保重龙体,不要再为这等小人物劳神。”

朱标爱怜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前额,笑着摇头。“你不用学太久了,为父也教不了你太多。等今年秋天一过,为父就和大臣们商议一下,及早让你接位。为父也学学你祖父,偷偷懒,躲到后宫养养天年”。

“儿臣不敢,儿臣还有许多东西没学会,请父皇万万莫生此意”!朱允文愈发惶恐,离座跪倒“父皇不过偶染小痒,不日便好,父皇不必多虑”。他父亲和祖父的关系有一段时间很僵,作为皇子,他曾经亲眼看到祖父在寝宫中黯然泪下。虽然几年后朱元璋和朱标和好如初,但安泰皇帝亲朝头几年发生的事,在朱允文心头留下了很沉重的阴影。以至他不知道最近父亲常常说的托政之语,是不满于自己平日所为出言试探,还是真心所想。这种事情在皇家可有掉脑袋的风险,半点马虎不得。

朱标显然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疑虑,叹了口气,扶他起身,幽幽地说道:“你以为这当皇帝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么。朕何必与自己的儿子耍权谋。若不是眼前国家面临这难关,为父早就想退位了。等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明白,这个活不比庄户人家田间种地轻闲。他种累了可以躺在地头歇一歇,朕当皇帝连歇歇的功夫都没有”!

“可是,可是儿臣尚不堪此任”朱允文紧张地拒绝。这并不完全是瞎话。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年青人,书画在大明朝堪称一绝。但对政务的确不甚通晓,几个老师想尽办法都没能让他在治理国家方面提起多少精神。

“谁天生就会当皇帝?”,朱标笑着安慰,“为父的身子骨儿撑不住了,否则也不会如此难为你。若是为父还有当年初次临政时的一半精力,他们这些臣子敢在为父面前耍花招吗?国库也不至于空虚若此。为君之道,重在用人。你的老师教过你这些吧”!

“方老师教过儿臣,说要亲贤臣,远小人,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负责讲经义的方孝儒要求严格,书本上的东西,朱允文背得很熟。

“这句话就是大错”!朱标打断儿子的话,“你方师父是个君子,不愧姓方。可说话做事根本不知道变通,这就是朕要他给你讲经史,而让子澄给你讲权谋之故”。

“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亲贤臣,远小人”,太子朱允文满脸茫然,紧张地搔着脑袋。

“要是这么说,你黄师父第一个该被赶走,他算哪门子贤臣”!朱标话语中充满无奈。“朕留着他们几个,就是因为他们不是贤臣。作为人君,要懂得恩威并施,用人之长,弃人之短。而不是君子小人那一套。就像朝廷中,齐泰有远见,却不通权谋。黄子澄通晓权谋,却没远见,做事畏首畏尾。方孝儒刚正,周崇文阴狠,尚炯圆滑,这些人你必须用他们的优点,做不同的事用不同的人。”

“这……”,好深澳啊,一下子接触这么多东西,朱允文有些吃不消。瞪起迷茫的大眼睛看着父亲,好像在抗议:“这太复杂了吧,人有那么多面吗”?

朱标指着御书案上关于伯辰案的一堆奏折,举例分析:“就像这个案子,表面上好像是应天府偶然所为,实际上背后参与的人不计其数。伯文渊骂我朝官官皆商,卖权谋利,将满朝文武都得罪遍了,自然有人要对付他。可如果他不来京城弄什么论战,得罪了江南儒林,未必惹得人下此狠手。这件事,为父不看也知道,肯定是子澄主谋,尚炯这个老狐狸授意,周崇文出的鬼点子。换了方孝儒,对伯文渊再不满,他也不屑干这种勾当。”!

随着父亲的讲解,朱允文对如何用人若有所悟。原来说话一向义正词严的黄师父是这样一个人,真奇怪父亲怎么会了解这么透。一边点头,一边问道:“父皇,那儿臣将来倚重何人”?

“谋国之长远,多问齐泰。平衡朝中诸臣,多问子澄。”朱标郑重地叮嘱,“若是起草个诏书,檄文什么的,就交给方孝儒。若是嫌哪个大臣权力太大,想找他麻烦,就让周崇文来对付他。但切切记住不可让周崇文做大事,这个人策划些见不得光的事非常拿手,具体做事,一定会砸”。

“那尚大人呢,儿臣将来如何用他”,几个阁老中,尚炯最会拍朱允文马屁,东宫中一些绝世字画都是尚炯所赠。见父皇并没提及此人,朱允文不由得心生好奇。

“尚炯文雅之士,在众臣中威望甚高”,朱标身体一顿,看了看四周,吩咐几个太监退下,然后对叹息着对儿子说道:“你觉得尚炯热心肠是不是,可惜,你没看到他送你那些文雅之物从何而来。我儿,你记住了为父今天说的话,此人乃是为父留给你立威所用。他跟着为父这么多年,贪婪无耻,可惜为父发现得太迟。你继位之后,第一件要干的事情就是将姓尚的家给抄了,那里的金银细软所值绝对不下千万。然后你将跟着尚炯那一系列人马拿下,抄得的赃款足够国库维持三年。你祖父一统天下,所以百姓服之。为父当年扫平东夷,所以世人敬之。你是个太平皇帝,临朝之后总得有些新气象。尚炯、周崇文、李济他们三人,你一个一个慢慢收拾,每端掉一人,可得一份民心。每抄一伙,可以稳定朝廷三年”。

一番话将太子朱允文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身体外一片冰冷。原来平日父亲面前的宠臣尚炯,竟然是留给自己立威之用。他忽然想起太监所说的北方农家养猪,平日吃好喝好,就等它长到最肥,然后一刀杀了,全家吃上一个冬天好肉。眼前浮现尚炯每次遇到自己必恭必敬的脸,想起二人品茶聊天指点书画的轻松惬意,再想想被抄家之后那些大臣的凄惨光景,心中一阵不忍。

安泰皇帝朱标又叹了口气,儿子允文居然和年少时的自己一样菩萨心肠。轻轻拍拍儿子肩膀安慰道:“我儿,当年我也觉得你祖父心狠。等自己当了皇帝,才知道这个位置上容不得情。君之道,用得霹雳手段,才显得菩萨心肠。朕治国这么多年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立法不杀官员。若如你祖父一般将贪官皆剥皮食草,也不至于将一个如此空虚的国库交给你。你临朝后,手段需狠些,这样咱祖孙三人一严一宽,再一宽一严,天下百姓也有个养生之机。那个伯辰说‘对贪官之仁,乃对百姓最大不仁’,其实并没说错”。

“父亲别介意这书生之见”,朱允文见父亲神色黯然,连忙安慰父亲:“黄老师说他的错在于妄言平等,乱了天下秩序”。

朱标点点头,肯定了太子的说法。继续说道:“其实开始妄言平等的始作俑者,并非此人。只是有些人却是杀不得”。

“谁”?朱允文好奇地追问,如果真的如父亲所言,平等言论危及朱家江山,那何不将那个始作俑者拔掉,杀了这个伯辰,哪里如杀那个始作俑者来得干净。

安泰皇帝朱标又长叹了口气,成也安国,败也安国。当年黄子澄已经这么总结过。国家由此人而兴旺,朱家江山却因此人的出现面临着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没遇到过的威胁。可是偏偏此人杀不得。杀了他,谁会如此尽心尽力为百姓办事,杀了他,军中那些部将,哪个还会为国卖命。杀了他,七军之中多少人会揭竿而起,大明江山撑不撑得住?

“父亲切勿烦恼,儿臣将来一定替父亲找出此人,千刀万剐”。朱允文见父亲叹气,以为是个躲藏甚深的权臣,气愤地说道。

傻儿子,朱标爱惜地看了太子一眼,这儿子真是长不大。今晚父子之间谈得愉快,所以一些平时顾不得说的话也一一说了。提起笔,朱标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儿子。“小家伙,你当皇帝之后自然有你的主张,为父不干涉你。但有两件事千万不要去做”。

“哪两件事”,朱允文接过父亲递来的纸,默念上边写的人名。

“第一,千万不要削番。你师父黄子澄总是怂恿为父做这件事,等你临朝,他一定借自己曾为你老师的身份罗嗦不停。我儿到时候千万不要答应,这事若是能做为父早就做了,哪里轮得到你。那个书呆子伯辰说得好,咱朝廷是官官皆商,卖权谋利。你四叔那是商商皆官,以钱谋权。眼下朝庭和北六省各自有各自的难处,所以谁也动不得谁。你只要和你四叔耗着,看谁先走出这个迷局来,谁先出来谁获胜”。

“噢”,朱允文答应一声,不知听没听得入耳。

安泰皇帝朱标没注意到儿子的表情,他今晚有把朝政一口气交待清楚的冲动,对家族的责任驱使他这样辛劳。指着儿子手中的纸,朱标极度郑重的叮嘱:“第二,就是千万不要动这两个人。靖海公脾气有些急,但对为父忠心耿耿,有他在,必能保得你江山稳固。如果哪天他行事不遂你的意,念在他追随为父多年的份上,你不要和他计较。而定辽公,也就是你师父黄子澄最看不上的武安国,此人是真正的为国为民者,你动了他,天下必将大乱,切记,切记”!

“儿臣谨尊父命”,太子朱允文看着父亲那因为日夜操劳而憔悴的脸,心疼地说。父亲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这样叮嘱。靖海公这个人曹振他知道,一个侍宠而骄的武夫而已。那个武安国倒有些门道,好像所有的人对此人都不满意,但所有人提起此人的所作所为都要挑一下大拇指。父亲不敢杀的人,难道是他吗?

“难为我儿,这局棋,为父和你祖父都没找出答案,最后却要推给你”,朱标低头看见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心中隐隐做痛。

朱允文闻言站起,方欲安慰父亲自己会努力不负期望。突然间,窗外传来一声巨响,火铳声如爆竹般响起。

“来人,外边发生何事”,朱标大喝一声,一把将儿子掩致身后。

两个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回答道:“皇,皇上受惊了。宫,宫外边好像有打了起来。奴,奴才已经派人去打探”。

“没用的东西”,安泰皇帝抬腿将太监揣翻,不顾早春料峭的寒风,拉着儿子走出御书房,抬头向宫墙外张望。

黑漆漆的夜空中看不见什么东西,皇宫内,侍卫们警觉地跳上各个制高点,将火铳瞄准一切可能有敌人来袭的方向。

好像是应天府大牢那边,火铳声渐渐远去,渐渐稀落,最终湮没于死寂的夜空里。

夜色,浓得如化不开的墨汁一般,火铳声响起后犹甚。临近大街小巷的人家纷纷熄灭了屋子内的火烛和院墙上点缀节日的彩灯,门窗紧闭。自家院子外发生的事,还是少管为妙。这年头,能吃饱饭就行,即使富了也千万别让贼和衙门里的人惦记上。夜色中谁打死了谁,城头变幻谁的旗帜,与只有纳税权的百姓何干?

张正心带着二十几个斥候边打边撤,身后的追兵一股股如附骨之蛆般难缠。好在张正心来时谨慎,于这一带制高点上事先布下了暗桩,才没因人少而吃亏。但斥候们不敢暴露身份,自己这方伤者无论轻重一律抗在肩膀上,撤退的速度也无法加快。

“弟兄们,为皇上尽忠的时候到了,抓一个活的毛贼赏金币一百,打死一个毛贼赏金币五十,明天一早兑现。给我上,咱们人这么多还怕什么”?一个阴侧侧的声音从街口传来,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是周崇文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张正心凭声音判断出了对手。也只有这个北平书院的“高才生”也会如此执着,在三路追兵被打残的情形下依然不退。

巳时三刻,兵部侍郎周崇文听到街头的火铳声,带着数个贴身死士直接冲出了府门。凭借兵部侍郎的身份,他于路上拦下了一队禁军官兵,率领众人赶向事发地点。半道上刚好碰见张正心等蒙面人,尾随着死缠烂打。他的铁算盘打得精细,对方人少,己方人多。只要能和这伙蒙面人耗到天亮,禁军四下合围,今夜护卫京师之功他周崇文又居首位,挂印封侯指日可待。

“是,大人”,禁军们齐声答应,脚步却没有加快半分。前边钻进胡同里的蒙面人射术精绝,每追出三五步就有弟兄倒在眼前。被人打死了还则罢了,可伤者不是被打断了腿就是被打折了肩膀,治好了也得从禁军退役,这辈子的饭碗就全丢了。眼前这个周大人说得轻巧,他去尽忠试试,也就有躲在人堆里嚷嚷的本事。

张正心给对手迫得心焦,今天诸事不顺,非但没救出伯辰老师,反而惹上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离开应天府大牢时后沿途和几支不同的巡夜禁军打了数场,一路冲杀过来,百战劲旅已成疲惫之师。若不尽快将身后人马甩掉,前方再出现一队巡夜的禁军,手下这点人马就会全军覆没。掏出手钟看看上面的夜光指针,咬着牙下令:“弟兄们,用绝活”!

手下斥候答应一声,将几个小黑西瓜拧开,掏出里边的细绳,用碎砖头压在路两边。随着一声呼哨,高处负责掩护的斥候跳下房沿,汇合大伙一块向远处遁去。

禁军们见对方没了动静,在周崇文的催促下慢慢蹭进巷子。“哄”地一声,火光冲天而起,残肢断腿随着烟尘被抛向半空,刺鼻的硫磺混着浓烈的血腥味,呛的人出不上气来。

待硝烟渐渐散尽,周崇文在护卫的身体下小心翼翼的伸出脑袋观望,眼前的处境一片狼藉,不知谁家的柴草垛被爆炸点燃,照得巷子口亮如白昼。禁军们也算训练有素,整齐地摆出了面孔朝下屁股朝上姿势,死命捂住耳朵贴在冰冷的土地上发抖,

“起来,起来,朝廷养你们这伙熊兵何用”,周崇文冲着自己身边撅着的几个屁股一个赏了一脚,边踢边骂。

“有本事你冲到前边试试去”,士兵们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周崇文暴跳如雷,将火铳顶在一个士兵的头上。

禁军官兵对他怒目而视,慢慢从地上爬起,瞪着眼将他和几个侍卫围在中间。

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这般大人物,黑灯瞎火地如果被禁军们打了黑枪就不值得了。周崇文悻悻地收起手铳,高声骂道:“今天老子不和你们这边贼配军一般见识,赶快给老子追,追丢了唯你们是问”!

禁军官兵狠狠瞪了他一眼,将受伤和被炸死的伙伴抬到一旁,慢吞吞整顿队伍,继续前行。又有几个弟兄叫人家废了,这帮山贼真够狠,连埋地雷的招数都使得出来,还是别招惹为妙。等到大队人马吵吵嚷嚷穿过巷子,哪里还看得见对方人影?

大才子周崇文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张正心等人撤离相反的方向,几个迅捷的黑影,鬼魅般闪过了附近的屋顶,悄无声息的隐伏于左近居民家的房檐上。房子的主人听见瓦片的动静,抱着老婆孩子钻到了床底下,口中不住念佛。

“点火把,沿着地上的血迹撵”,周崇文一路追来,不甘心如此失败,气哼哼地下令。

禁军官兵低下头,慢吞吞地翻开各自的口袋寻找引火之物。找了半天亦没人给侍郎大人回应,周府亲兵等得不耐烦,掏出怀中的火折子打亮,第一个将火把打起来。

周崇文刚要夸奖手下人办事得力,只听扑地一声,眼睁睁看着打着火把前来邀功的亲兵脑袋上冒出了一个气泡,随即,鲜血夹着脑浆窜起老高。那个亲兵仿佛还不明白所以,举着火把向前走了几步方才缓缓仆倒,手中火把慢慢从空中跌落。

“哇!”周崇文边吐边向阴影里闪,动作比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还利落。双手抱头,屁股向上,在冰冷的土地上趴了很久才被亲兵拉起来。面对着眼前愤怒夹杂着鄙夷的目光,再说不出一句叱责之词。

转过几个巷口,避开两队巡夜的官兵,张正心带着弟兄们慢慢向城西摸。水西门外有一条大江,从那里刻可直接乘船入扬子江。虽然今天任务不顺利,但是无论如何也得将弟兄们都平安带回去,否则无法向燕王殿下交待。

“头,对面马路上有一伙人,不像是禁军,应该是衙门里的帮闲(编外差役),鬼鬼祟祟地不知干什么”。前边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

“多少人,什么装备”,张正心小声询问。

“二十几个人,手里拎着刀子和铁棍,提着灯笼,诈唬得挺厉害”!斥候低低的回答。过了这个路口,再冲过两条大街就到了城墙根了,大伙儿都希望快点儿脱离险地。此刻再与人交火,不是上策。

张正心点点头,招过几个没挂彩的斥候核计了一下,决定将用匕首将这伙人解决掉,彼此用拳头捶捶对方肩膀,四下分散开,躬身沿着墙脚屋檐摸了过去。

“赵老大,那、那边有,有,有东西”,一个小帮闲眼尖,看到对面房檐上好像有阴影闪过,快的出奇,吓了个半死,结结巴巴向带队的头目汇报。

“你看到了什么,作死啊你”,带队的头目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打得他晕头转向。恍惚间,见平日威风八面的头目恭恭敬敬对四周做了个罗圈揖,声音放得很低,但非常清晰地说道:“小的赵二,带手下几个弟兄混饭吃,不知惊动了哪路神仙,请大仙勿怪,海涵,弟兄们马上离开,马上离开”。

几个混混听老大说得神秘,再看看被打了那个家伙苍白的脸色,登时领悟。他们这些家伙平素欺负百姓非常在行,挂靠在衙门口混就是为了从百姓身上捞些油水。遇到真的强盗,不与对方勾结已是大幸,怎敢拿性命相拼。乱哄哄四下里做着揖,心中暗骂:“真是流年不利,不出来说不过去,出来后咱们已经专挑没人地方躲了,怎么还要碰见”。

“不敢挡仙人大驾,咱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一人带头,大伙抱头鼠窜,刀枪棍棒抛了满地。

“我呸”!斥候们蓄了半天的力气无处发泄,化做一口浓痰重重地喷在地上。

张正心笑了笑,这趟京城之行算是开了眼界了,本以为最不顺利事情总是顺利得出奇,本来不应该出麻烦的地方却诸事不顺。应天府的差役们也是胆大,几个当值班的差役收了银票后居然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当地被他们打晕。想像中戒备森严的大牢冲击起来如逛集市般容易,然而,在护卫大牢的官兵醒过神前,他却未能将伯辰救出来。

“我不能用自己的错误来验证别人恶行的正确”。伯文渊在大牢中如是说。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活,非但没将他身上的棱角磨平,嶙峋瘦骨下,透出浩然正气。

“我本无罪,逃了反而是有罪了。你们快走吧,否则我只能咬舌自杀以证清白”。这个执拗的先生用生命给自己的学生上了最后一课。

我为什么不将老师打晕了呢?张正心懊悔地想。活着拖他出来,总比看着他赴死强。可当时伯辰身上散发出的威严让人根本生不出这种念头。

“头,前面城墙根儿好像有大队人马”,探路的斥候将张正心的思绪从伯文渊的身旁拉回。

张正心一愣,挥手示意弟兄们赶紧找胡同中的死角躲好,自己随着探路的斥候走向最后一个街口。

城墙根儿下的最后一条街道上灯火通明,无数个玻璃灯笼高高挑起,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灯笼下,一员战将顶盔贯甲,在寒风中肃立,面无表情。他手下的将士皆站得笔直,手中的兵器被灯火逼出幽幽篮光。

“方明谦”!张正心低低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老熟人。退路已断,前路不通,这京师,莫非要长了翅膀才能出得去么?

张正心紧握住手中的火铳,手指关节处渐渐发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滴滴滚落。这个距离,他可以轻易地射中方明谦的脑门。射中之后又如何呢,斥候们固然可以趁着众官兵群龙无首的混乱获得夺门而出的机会,自己能逃脱良心的惩罚吗?回到北平,去向燕王及北军弟兄们说,自己亲手将踏平倭寇老巢的方明谦杀了,去炫耀自己大义灭亲,处事果断?

一同侦察敌情的斥候感觉到了张正心的犹豫,低声请命“头儿,我把他们引开,然后你带着弟兄们走”。

“不可”,张正心一把将伙伴拉住,慢慢退向胡同深处,边退,边趴在斥候的耳朵边上说道:“你去,徒死无益处,那个人是小霸王方明谦”。

斥候微微一愣,心甘情愿地放弃了挣扎,跟着上司避入黑暗中。小霸王方明谦在军中的名气不亚于曹振与武安国,在这些打了一辈子仗老将军面前玩调虎离山的把戏的确如张正心所云,送死而已。他能料到“贼寇”从水西门撤离,就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这里的关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斥候们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首领张正心做决定。时不我待,天一亮,大伙儿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乍暖还寒,料峭的春风扫过张正心英俊的面颊,吹尽脸上的血色。事已至此,只能以命相博了,他觉得心头隐隐做痛。略做布置,安排手下军官带领斥候们准备趁乱夺门,自己带着两个准头好的随从翻身上墙,从民宅的房檐下潜向城墙。

方明谦的帅旗又一次出现在面前,张正心扫了两个随从一眼,再次低声嘱咐:“射那个带队的将军,然后咱们向那边跑,跑不掉了,就拉手雷自尽,无论如何别让人认出咱们是震北军的弟兄”。

杀死方明谦后,他不打算再回北平,怀中手雷的火帽已经选开,亲手杀死当年的战友,引开追兵后,他会给全天下一个交待。

两个斥候没有做声,一同点点头,目光中露出坚毅的神色。三把火铳从一所房子的屋脊后探出,方明谦宽阔的额头在准星里逐渐清晰。

“哄”,剧烈的爆炸震得大地随之颤抖,京城正中央,一片烈焰腾空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阵阵惊呼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张正心等人的动作。给随从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张正心回头张望,是皇宫,有人纵火烧了安泰皇帝的老巢。

城门口的官兵登时传出一片喧哗,方明谦被气得七窍生烟。京城格局,西贵、北富,住在西边的都是豪们显贵,京城中出了事,普通官兵不敢挨家搜查,惊动豪宅的主人。“毛贼”们从这里逃出城的可能性最大,他虽预料到此地乃强盗必经之路,却因牵挂安泰皇帝的安危,不敢在此地耽搁,无可奈何留下数十人把守城门,带着麾下将士朝皇宫奔去。

张正心纵身溜下房檐,凭斥候们的实力,强攻城门,解决剩下的官兵已不太难。不知谁放了这把及时火,难缠的周崇文到现在还没追上来,估计被同样一伙人绊住了。今夜暗中帮忙这伙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手段着实令人佩服。

“头,有人找你”,见到首领平安归来,等候多时的斥候赶快上前汇报。

“谁”,张正心警觉地问,斥候队伍中出现了一名黑衣人,此人也忒有本事,居然在他离开这段时间靠近了斥候,并且取得了大伙的新任。

“从旁边这个大院子的角门出来的,隔着门给了咱们这个”,斥候军官上前将一个硬梆梆的玻璃牌塞进张正心手里。那个黑衣人随即上前,在张正心耳边低低说道:“不要硬来,跟老夫走”!声音苍老无力,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那玻璃椭圆扁平,张正心凭借手心传来的触觉摸出了上边“无为”二字,一幅怀柔山水,那地方他从小玩到大――是当年怀柔县令郭璞的随身之物。武安国初次炼出玻璃,曾经给当时身边的亲朋好友每人铸了一块椭圆玻璃佩。当年玻璃价值不菲,椭圆型又难打造,能得到一块玻璃玩物者皆如获至宝。现在玻璃已经不像当年那般值钱,只有怀柔旧人才会珍惜此物,时刻带在身边。

对方能拿到郭璞身边物件,应该是个熟人。张正心点点头,带领众斥候跟在了老者的身后。

皇宫方向的火势越来越大,鸣锣报警声,惊慌的喊叫声,官兵们赶去救火的脚步声响成一片,不时有几点冷枪从中点缀,衬托出正月的热闹。几乎每条大路上都有官兵匆匆忙忙向皇宫方向赶,有几队官兵简直就是从众斥候的面前跑过,个别官兵甚至看到了胡同里的人影,脚步依然不停。混乱时刻,没人再顾得上理小巷子里藏着的这伙来历不明之徒。

老者显然对京城很熟,三转两转,已经带着众人从城西绕到了城北。张正心几度借着火光观察老者,都无法识别对方身份。此人浑身黑衣,整张脸都用黑布包着,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边。年纪显然不算太小,步履虽然矫健,行走间,粗重的喘息之声清晰可闻。

在一座小桥前,老者停住了脚步。拣起数块石头子,三三两两扔进了散发着臭味的水面。

“波,波”,“波,波,波”,“波,波”……,有节奏的水漂声在嘈杂的环境里反而被衬托得分外清晰。

几点烛光亮起,五艘清理河道淤泥的敞棚船从桥下驶出,臭味刺鼻。

“上船”,老者吩咐一声,率先跳上甲板。斥候们长出一口气,不顾肮脏,陆续走入船中。

这是种专门负责清理京城中大小河沟与排污渠中脏乱之物的垃圾船,船身狭长,载重很大。斥候们的到来根本没给船队增加多少负担。指挥船队的是一个灰袍老者,和黑衣老者看上去似乎很熟,待斥候们全部上了船,相互点点头,几艘清淤船排成一线,沿着水道不急不徐向玄武湖驶去。把守水道闸门的兵士见惯了这种天黑入城,黎明出城,浑身散发着令人恶心臭味的船只,沿途数道铁栏顺利放行,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今夜船上干活的伙计多出一半有余。也怪不得士兵们马虎,这当口,皇宫那边已经闹翻了天,谁还顾得上管着运河泥的闲事。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距离皇宫不远处,北海王府,小王爷常承祖满身灰尘,站在院子中兴高采烈地看火。

在他身边,詹无咎和一个面孔清丽到极致的书生指指点点,猜测着皇宫的混乱场面,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大明海关总长朱江岩,詹氏商团的大老板詹臻,奉旨打劫的前大理寺正卿吴思焓皆在院子中,今夜倒是一场多年不见的群英聚会场面。

“过瘾,早知道能烧这么大,四下多点几个火头再回来”。大将军常茂之子,北海王常承祖意犹未尽地说道。

“可惜了那枪没打到正主儿,要是早知道带队的是周崇文,我就打他的脑袋了”。詹无咎兴奋得连连搓手,他父亲和伯父俱是镖师出身,家传的马上步下功夫,今晚狙击追兵的黑衣人就是由他带的队。

大明海关总长朱江岩被小家伙们气得哭笑不得,伸手给詹无咎脑门上来了一个爆凿,不高兴地数落道:“胡闹,胡闹,如果惊了万岁怎么办,你们还嫌这世态不够乱么”!他是安泰皇帝的旧部,后来虽然不得朱标喜欢,毕竟君臣多年,心中顾念着老上司朱标的安危。

“朱叔叔尽管放心,你的糊涂皇帝安稳着呢。起火的是朝房,一时半会烧不到皇上寝宫。况且有那么多宫廷侍卫在,救不了火,还不会背着皇帝跑吗?不过你明天上朝就麻烦得很了,朝房没了,大伙没有地方私下通气和打嘴架扯皮”!詹无咎旁边那个面容清丽的书生出言反驳,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女儿的稚嫩,在理,却有几分刻薄。

朱江岩的话被硬生生噎住,狠狠瞪了几个年青人一眼,不再言语。这个少女是武安国的女儿,好像没继承多少武安国的稳重,却把刘凌当年的刁钻古怪学了个全。众人在武安国家商定了营救伯文渊计划,她也女拌男装跟着到京城凑热闹。

联合数位大臣替伯文渊请命的策略没有奏效后,吴思焓决定采取武力。这个老江湖不像张正心一样鲁莽,事先乔装借探监之机和伯文渊见了面,劫狱计划同样遭到了伯辰拒绝。就在众人在京城寻找其他机会的时候,一个衙门里做事的老相识悄悄跑来,向吴思焓通报了另一伙人正在营救伯文渊的消息。

今晚第一声爆炸响起,吴思焓立刻将手下人马分散派了出去。总算出发及时,成功帮助张正心脱离了险境。据手下弟兄回报,眼下各城兵马纷纷赶赴皇宫救火,夺门而出不算困难。况且除了吴思焓这伙人外,还有一个强势人物决定插手。

见朱江岩始终牵挂着朱标的安危,吴思焓摇头笑了笑,伸手拍拍姑苏朱二的肩膀,低声问道:“朱兄,难道到了现在这时候,你还没看清宫中那位昏君的嘴脸么”?

朱江岩亦摇摇头,伸手将吴思焓的大手从肩膀上用力挪下,向旁边避了两步,正色说道:“今上不是凶残之人,他在那个位置,有他那个位置的难处。朱某行此之事,心中已很愧疚,昏君二字,请吴兄休要再提”!

吴思焓听了朱二硬梆梆的话,不怒反笑:“好,安泰皇帝不是昏君,吴某认错。可天底下哪个皇帝是真正的昏君呢。谁不想让人说是尧舜禹汤,纵使是那亡了国的隋炀帝,谈起治国之道来不也曾让唐太宗佩服么?朱兄说得有理,在那个位置上,有那个位置的难处。看到的天空只有宫墙那么大,什么御使,律政司,小事上吵吵闹闹,遇到大事,还不是勾结在一起糊弄他。那个位置,嘿嘿,多聪明的人上去,不做昏君,亦是个冤大头而已”。

姑苏朱二听得极不入耳,他不满于时政,却对安泰皇帝忠心耿耿。掺和进今夜之事,实属无奈。摸摸口袋里伯辰临被捕前托人归还他的免死金牌,向旁边又避让几步,提高了声音反驳:“做皇帝和做诸侯能一样么,家大业大,自然难免有疏忽。况且如吴兄所言,谁上去都是冤大头,即使北边那位当了皇帝,还不是一样”?

几个观火的少年都被他和吴思焓的话吸引,慢慢聚过来,将二人围在中间,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两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人如斗鸡般争执。

吴思焓扫了一眼众人,亦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朱兄所言极是,要是还按目前的规矩,当然换了谁当皇帝都好不了多少。朱兄可否想过,为什么赶走一个暴君,推一个仁慈之君上来,天下百姓一样受苦,甚至受苦更甚。

朱二点点头,又摇摇头。长叹一声,没有言语。当年的太子朱标是公认的仁慈之主,夺位的手段虽然激烈了些,早登帝位却也是众望所归。十多年,朱江岩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国库渐渐空虚,国家的生机慢慢枯萎,安泰皇帝也在皇朝的重压下由睿智变得专横,逐渐走向昏聩。他想过这些问题,但找不到一个明确答案。

吴思焓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不光朱兄在想,武侯在想,郭大人在想,吴某也在想,天下有头脑的人都在想。想当年吴某立志做一个清官,杀尽天下奸佞。等自己真做了官,才发现很多地方根本是身不由己。无论官做到多大,即使当了皇帝,在这个规矩下,也没法改变官府欺压百姓的作为愈演愈烈的事实。正如武侯所言,哪天把百姓压跨了,那天就会再来一次生灵涂炭”。

这段话说得精辟至极,詹无咎、武铮、常承祖都被吸引住,众人期待地看着吴思焓,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结论。皇帝是个冤大头,当官多大都身不由己,今夜众人所行虽然痛快,但只是痛快而已,解决不了当前危难的政局。烧了朝房怎样,几个月功夫新的朝房原地盖起,肯定比原来的还漂亮,还奢华。烧死的朱标怎样,新的皇帝继位,依然是出口成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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