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逃不掉了,抓活的,本大爱弥尔要亲自审问他,剥这忘恩负义家伙的皮”!帖木儿躲在高德勇火铳射程之外下令。几队匆匆起来的重装步兵举起巨盾护住全身,摆着横队向城门口压过来。
这些重装步兵是帖木儿专门为了克制火铳而训练,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力士。浑身上下的铁甲重量不低于五十斤。再加上手中的巨盾,火铳打过去不过是给他们搔痒痒。眼看这些人越逼越近,越逼越近,高德勇眼中简直欲冒出火来。推开身边镖师,哈腰,握住了铁栅栏底端。
李亮、张固赶紧援手,三人大喝一声起,“起”!,铁栅栏咯吱咯吱发出令人牙酸地声响,缓缓张开了条小缝,又“乒”地一声落回到地面。
完了,晴儿抓出一颗手雷,准备冲入重装步兵群中与敌人同归于尽,就在这个当口,走在前边的两个重装步兵突然放下巨盾,挥刀砍向同伴的脚脖子。
身着重甲的士兵哪里来得极躲避,眼睁睁看着利刃划向没有铁甲防护的脚腕,感受到小腿下方传来的剧痛,扑通、扑通倒在地上。六七个伤员惨号着,将整个路口再度堵上一面人墙。
两个重装突然倒戈的步兵掀开面甲,快速跑向城门口。是张老镖头与詹明远,晴儿心头一喜,旋即一痛。张老镖头与詹明远胡子眉头全部被火烧了去,二人的脸上烟熏火燎,仿佛刚从烟囱里钻出一般。同去九个人,只回来他们两个,其他几个镖师的想必都以身殉国。
“老伙计,我来了,搭把手,明远用手雷断后,别让那帮家伙靠上来”,老镖头张怀仁边跑边脱下重甲,三步两步奔到铁栅栏下,与高德勇各自把住铁栅栏一边,李亮、张固撑起中间,四人同声怒吼,铁栅栏颤微微向上起了两寸,停了停,缓缓升起。
“我掩护,你们撤”,队伍最外围的詹明远集中所有手雷,一个个点燃扔到人堆中,杀上来地突厥士兵过于密集,被炸得人仰马翻。众镖师看准时机,猫着腰,顺着铁栅栏下鱼贯而出。
“李亮,张固,你们二人先撒手,撤”!老镖头张怀仁脸上青筋直冒,用力过度,伤口崩裂,血如溪流般从胸口流过,落在地上一摊殷红。
两个镖师自知力气不如高德勇与老镖头,叮嘱一声小心,一齐撒手,躬身出了栅栏,在外边又用肩头将栅栏扛住。
“该你了,胖子”,老镖师咬紧牙关吩咐。高德勇两只手臂都早已累得不听使唤,点点头,蹲下身子挪出栅栏,强撑着未将栅栏放下。刚欲换张怀远出门,眼前红光四射,几个冲过来的重甲步兵挥动大斧,将老镖头的一双胳膊齐齐切下。
“我操你祖宗”高德勇破口大骂,放开铁栅栏,抽出软剑,隔着栅栏刺穿了两个重装步兵的双眼。顺着人群露出地缝隙,他看到重装步兵脚下被践踏得不成人样的詹明远点燃最后一颗手雷,抱着它滚到了人堆当中。
爆炸声再起,破碎的头盔,战甲在浓烟中飞舞。李亮,张固,二人咬紧牙关死用肩膀撑着栅栏不落,苦苦等待老镖头从缝隙中滚出来。再看老镖头张怀仁,一个鲤鱼打挺从血泊中跃起,双脚连踢,将冲上来的重装步兵一一踢翻在在。
“老伙计,赶快出来”,高德勇挥动火铳,近距离瞄准重装步兵没有铠甲掩护的眼睛激射。几个冲得过近的突厥武士被掀倒,双手捂住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城门口,又出现了一条窄窄的血路。
老镖头张怀仁凄然回头,笑了笑,算做与众人告别,双脚一个旱地拔葱,越过人墙,直直地冲向帖木儿。刀光剑影中,一个高大的身躯跃起,落下,落下,跃起。
“开火,一个不留”,帖木儿气急败坏地大叫。被吓傻了的突厥兵对着空中飞来的影子扣去扳机。
血落如雨。
血,粘沾的,落在突厥骑兵的脸上。身着青袍的帖木儿麾下精锐看着张怀仁无臂尸体从半空中气绝,落下。不敢用刀去砍,自动闪出一条缝隙,让永不瞑目的尸体落到地上。他们俱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数日前在欢迎高德通的盛大阅兵式上,几十个青袍骑士站在一起的气势就超过数千铁甲军。但在老镖头死不瞑目的尸体面前,这群狂热的能干的威风,杀气,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卑微。
“楞着干什么,打开城门,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给我找来,我要亲手剥他们的皮!”惊魂稍定的帖木儿抹去脸上的血迹,气急败坏地喝叱。数个机灵的士兵从震惊中缓过神,爬上城墙,摇动绞盘,提起铁栅栏,将一队队骑兵放出城去。有机灵者趁机跑去给火并双方报信,不一会儿,被帖木儿亲随隔开的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停止火并,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来到帖木儿的坐骑前。
看到肩头受伤的长孙,再看看满脸是血的四子。大爱弥儿无法压住心中的火气,挥动马鞭,披头盖脸抽过去。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开始还咬牙坚持,不哼一声。十几鞭过后,二人渐渐支撑不住,四下乱使眼色。满指望麾下将领能出来求情,怎奈各领兵武将来见帖木儿火气如此之威,谁敢上前找死。一个个低着头如泥塑木雕般,任凭皮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堪堪打了三十余鞭,皮尔、阿黑麻肩膀伤重,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到地上。帖木儿见孙儿体力不支。心中更气,马鞭没头没脑全部招呼向了四子沙哈鲁。自觉委屈的沙哈鲁气得两眼简直欲喷出火来。死死瞪着在地上装死的侄子,恨不得冲上前去一脚将其脖子踩断。
“大爱弥儿息怒。大爱弥儿息怒。他们二人也是受了奸人挑拨,开战并非本意。”终于有人出来求情了。苍老的声音在沙哈鲁耳中简直就是天籁。透过人群望去,只见一个头巾都没来得及围的白胡子老头晃晃悠悠分开人群,开来帖木儿马前。
“是易卜拉欣”,沙哈鲁心头一喜,膝盖登时发软,闷哼一声。单膝支地,兀自不肯倒下。几个与沙哈鲁交好的大将赶紧上前去扶住他,肩并肩跪在帖木儿马前。
“今天别指望我能放过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受人挑拨,受人挑拨就拨刀相向,难道他们自己没长脑袋吗”帖木儿马鞭戟指众将,气哼哼地骂道。
“大爱弥儿,阿尔斯楞这家伙过于奸猾,连老臣都着了他的道,何况二位殿下当时在黑暗中,情况危急之下,分不清楚敌我。您再打下去,军前又失两员大将,反而白白成就了阿尔斯楞这个狗贼的声名!”老军师易卜拉欣拉住帖木儿的马鞭,声泪俱下。他知道帖木儿发怒的真正原因。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叔侄相残,死几个武将,在帖木儿心中未必是什么大事。二人不是第一次拨刀相向,以往只要二人平安,惩罚只是做做样子。今夜导致帖木儿下重手的主要因素是,阿尔斯楞这个城主本为帖木儿亲点,连日来那个无耻的胖子在城内横行无忌也是因为背后有帖木儿撑腰。甚至今晚的两把大火,也不得不归咎于狡猾的阿尔斯楞充分利用了帖木儿的淫威。所以帖木儿生气,不痛打儿孙,他实在于众将及仆从诸侯面前无法交待。
“该死的阿尔斯楞,等抓了他回来,我要亲手一刀刀将他身上的肥肉割下来喂鹰。这个吃里扒外的蒙奸,枉做了者别的子孙!”帖木儿收回马鞭大声骂道。
“大爱弥儿息怒,不如命人先扶两位殿下和今晚的伤员去城内医治。阿尔斯楞,他跑不远!”老军师易卜拉欣的白胡子上下晃动,看得罗恩勋爵头昏眼花。马屁诗人罗恩也没想到自己接连歌颂了数天的伟大友谊居然会出现如此变故,正忐忑不安间,听老军师如此分析,不由自主伸长了耳朵。
帖木儿摆摆手,示意左右按易卜拉欣的吩咐做。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麾下的武将长出一口气,各自架起已方的主帅走出人群。老军师易卜拉欣对着二位殿下的背影摇摇头,转过身,对着帖木儿分析道:“阿尔斯楞太狡猾,大伙上他的当有情可原,咱们的火器、钢材,还有早期做火器的工匠都是他千里迢迢买来的,虽然价格高了些,但的确货真价实。大爱弥儿审时度势与大明结盟,也是他从中出力。甚至连咱们东征西讨抓来的奴隶,阿尔斯楞都是主要买主。像这样一个只顾发财,不顾良心的人,谁能想到他突然发晕,会替大明卖命?若不是今晚这场火,老臣一辈子都不敢相信此人心里还有故国二字!”
分析得有道理,马屁鬼罗恩暗中点头。他自己一路东行,将黑的写成白的,将杀人屠城的血腥写成英雄礼赞,良心不时受到谴责,漫漫长夜里,罗恩唯一可以自我解脱的理由是,这样做是为了祸水东引,给故国留下足够的喘息时间。所有‘故国’二字在罗恩心头特别的重。今晚看到帖木儿的军火库被炸,粮草大部分被烧,罗恩心头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欢喜,对高德勇这个迷一样的人物他大感兴趣,满心期望多知道关于胖子的一点东西,等将来脱离虎口,躲到帖木儿找不到的地方把这场战争记录下来,记录下这个大时代下面孔难以辨认的恶魔或英雄。尽管帖木儿储存的火器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尽管东征军的粮草还可以在路上通过杀戮与掠夺“征集”。
“有道理,这个狡猾的蒙奸”,帖木儿要的就是这几句下台阶的解释,听老军师将理由说完,怒气稍平。点点头问道:“你说阿尔斯楞跑不远,你怎么知道。能追他回来吗!”
老军师易卜拉欣点头回应,表示自己有实足的把握。“阿尔斯楞趁着冬天向西赶。这说明他在大明已经无法容身。眼下咱们与大明开战在即。他要是敢东归,入了大明境内,就凭他这些年帮咱们做成的买卖,不用咱们派人动手,大明百姓一人一口都得把他给咬死。所以依老臣之见,他出了城肯定会向西走,继续去西方寻找他的梦中乐土。而西边不远就是大漠,他若不想渴死,可选择的路……”
“对。他想骗咱们,让咱们以为他会向东跑回大明报信,咱们偏偏向西追。等抓到这个狡猾的家伙回来,老夫要亲自收拾这个蒙奸!”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变成一片晴空,马鞭前指,对着身边的青衣骑士命令道:“随我来,追,谁杀了阿尔斯楞,这个城主之位就是他的。”
“大爱弥儿,抓活的。阿尔斯楞精通会计之学,况且他的票号遍布大明……”,易卜拉欣侧身闪过一边,心疼地提醒。
“好,活捉他,让他将一生的积累全吐出来,然后再杀!驾”帖木儿一马当先,带着青衣侍卫冲出城去,身后留下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正如老狐狸易卜拉欣所料,岔路口,一瘸一拐的高德勇停住脚步,指着折向西南的一条小路与仅存的几个镖师告别,“大伙沿此向南,在前边十五六里处有条小河,顺着河岸向东北,用不了十天就可折回伊烈河畔,你们穿着帖木儿亲兵的军装,路上想办法弄几匹马,一般人不敢拦你们。等到了亦刺八里城(现伊宁),如果那个城市还没陷落,立刻让那里的大明商户全部撤离。亦刺八里国不是帖木儿的对手,大伙不要恋战。一定要有人活着回去将帖木儿的真实实力报告给张正武将军知道。记得入大明境后找张正武将军,千万别和秦王或蓝玉联系!”
“高爷,您不和我们一块走吗?”镖师张固惊讶地问道。
高德勇摇摇头,望着远处无尽的黑暗,长叹一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帖木儿与大明的盟约最早是我牵的头么?事到如今,纵使大明百姓不恨我,我有何面目回去!”
“话不能这么说,您是商人,自然要拣赚钱的买卖干。况且当年谁知道瘸子的狼子野心,就是传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一千年的武侯,不也没想到吗。”镖师李亮心急,一把拉住高德勇湿漉漉的衣袖祈求。“回吧,高爷,我们哥几个给你做证,你不是蒙古人,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大明!”
我母亲是汉人,我父亲是蒙古人,我叫阿尔斯楞。高不过是家父为了方便,随便选的一个姓。大伙快走吧,无论如何,我回不去了!“高德勇轻轻摆开李亮的五指,摇摇头,拉着晴儿沿一条向西的山路缓缓前行。
“高,阿,阿爷,无论你是哪一族,在我们哥儿几个眼里,你都是响当当的汉子!”镖师李亮插刀于地,对着高德勇的背影拱手施礼,“阿爷,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晴儿回转身,代替高德勇向大伙还礼,“李爷,其实你们那边的人在我眼里,什么蒙古人,汉人,河南人,北平人,压根没太大区别。差别都是你们自己分的,我们老家,凡是亦力八里以东,都叫拆那!”
没有马,眼前只有向西南翻过山丹岭(外伊犁山一部),前往托尔马克(伏龙芝)才是正途。高德勇与晴儿互相搀扶着,与黑暗中蹒跚前行。与大伙儿一块向东不可能,那样做只会连累大伙。胖子的目标太明显,无论穿上什么衣服,单凭这付身材,沿途军队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是通缉令上犯下弥天大罪的阿尔斯楞,所以向西走也许还行得通,帖木儿这次倾巢东进,后路人手不足,西边诸城的防备必然会出现疏漏。而山丹岭山高林密,没有猎犬协助,追兵很难发现潜逃者的踪迹。
三天,我只需要三天,帖木儿急于东进。他没有三天的功夫来跟我耗。高德勇祈祷着,向所有能想起来的漫天神佛许愿。前面的路越来越艰难。腿上中的流弹无法取出,时间长了,每走一步都刀割一样的疼。初冬的山风下,俏晴儿的面孔也变了颜色,殷红中慢慢透出些青紫。
黎明来临。太阳追着旅人的脚步跃过头顶,然后再一次慢慢向山丹岭后坠去。傍晚十分,第一天在平静中渡过,高德勇拉着晴儿找条结了冰的山溪边坐下,根据冰面的颜色判断出水的深度,搬来几块石头,找了个颜色较深的冰面搭了个防风灶。拣来干柴,点了把火,淡淡炊烟袅袅娜娜。混迹于苍茫的暮色中。
“胖子,你怎么在冰面上升火”,晴儿蹲在火边撮着双手,满眼迷惑。当年高德勇给她聘请的男女老师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武功,会计和媚术,可从来没人教过她在野外如何生存。
高德勇坐在一块烤热了的石头上面,屁股底下传来的温暖让腿部伤口的痛楚减轻了些。忍着疼痛,呲牙咧嘴地笑道:“你那些师父没教过你吧,别着急问,等一会,我给你变个戏法瞧瞧,保证你看了还想看!”
“吹牛”,晴儿笑着啐了一口,转过身,从贴身衣服上扯下一块绸布,包了块冰,在火上烤化,烤暖,拧得半干,用它轻轻擦去高德勇脸上的血迹。抬起嘴唇在满是风霜的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复借着绸布上剩余的水份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洗去风尘,烤暖风寒,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再次出现于高德勇面前。
高德勇对着眼前这张自己熟悉到无法再熟悉的俏面楞了楞,心头又是一荡。危机四伏,不敢胡闹,俯下身子听了听冰面下的动静,笑道:“时候差不多了,瞧着,老夫的戏法开始。”说罢,用树枝将石头与火灶挪出半米,抽出软剑在冰面上划了个圈子,用剑柄轻轻一敲,一块直径尺把长的圆冰缓缓落入水中。
水下的鱼儿感受到了冰面的温度变化,本来就已经躁动不已,猛然间被风一吹,神志不清,接二连三从水中跳了出来,噼里啪啦落到冰上,用尾巴与鳍拼命敲打冰面。
俏晴儿看得一双美目几乎从眼眶中落下,站起身子,蹦蹦跳跳帮助高德勇将鱼从冰面上拾起,用树枝穿了置于火上,片刻功夫,二人已经闻到了烤熟了的鱼脂香味。
“行了,这山上溪流众多,不必多杀”,高德勇大发慈悲地用树枝盖住了冰窟窿。从靴腰中拔出贴身短刃,在冰上来回蹭了几下,擦洗干净,接过晴儿递来的烤鱼,用刀子划出内脏,又递回晴儿手里。
一日夜水米没沾,二人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顾不上缺盐少油,也顾不上斯文,你来我往,片刻功夫,风卷残云般将烤鱼吃了个干干净净。
“胖子,看不出你还会这手,跟谁学的。你的腿伤要不要紧,要不要我帮着重新包扎一下”。吃饱了饭,肚子有了暖意,晴儿的思维也活跃起来,两只眼睛在暮色中如星辰般闪亮。
“跟我老爹学的,他是小本行商。我们爷俩当年贩货,骆驼背上没有多余的地方放干粮,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找吃的,野鱼,沙鸡,跳兔全逮过,就连田鼠、青蛙也掏出来果腹。腿上不要紧,等会水烧开了,洗洗,然后洒点陈记白药就行了。”高德勇挑了块扁平的石头,用刀子磨去风化了的部分表面,勉强凑出个盘子形状,装了一盘水,架在火上。
“怪不得你长大后特别会赚钱”,晴儿佩服地称赞,双眼愈发有神。
“不是特别会,是穷怕了。那时候兵慌马乱的,多一点钱,就多一分安全。后来赚多了,就迷上了,有赚钱的机会不把握,自己就觉得自己傻,睡不着觉!”高德勇叹息着回答,想到中原才太平不过三十年,战乱又起,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难过。
“咱们已经尽力了,如果中原诸王联手抗击外敌,帖木儿根本没机会进入玉门关内,说不定整个帝国都要送给大明。那时候,人们说起英雄,必然会赞颂一下爷的名号!”心细如发的晴儿知道高德勇心思,温柔地出言安慰,尽量将话题引向别处。
“就怕大明那些王爷将军们算不过这帐来,整天想着逐鹿中原,在自己窝里争来抢去。却看不到天下之鹿有多肥。晴儿,不要光顾着靠前面,身子要来回转动着烤火,否则容易落下寒症。等我洗完了伤口,咱们马上走。”
“知道了”,俏晴儿冲着高德勇吐了吐舌头,笑着答应。跟着补充了一句,“那帮王爷不是生意人,自然不会算帐,哪里像您,这么多年生意精打细算,从来就没亏过本。”
“怎么没亏过”,高德勇长叹一声,幽幽地说道:“晴儿,和帖木儿合作这些年,明着,咱们赚了。暗里,咱们亏大了!弄不好,整个国家都给我赔了进去。”
石锅里的水慢慢开始翻滚,晴儿蹲下身子,轻手轻脚帮高德勇解开腿上包扎伤口的绷带。伤口失去了绷带的束缚,压力减弱,血又涌泉一样冒了出来。
昨夜摸着黑包扎还不觉害怕,今天见到了伤口,高德勇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多年没见过血的他立刻支撑不住,脸和嘴唇瞬间变成了灰白色,连呻吟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哎哟,轻点儿,轻点儿,疼,好疼。”
“死胖子,忍着点儿。”晴儿轻轻亲了高德勇的额头一下,像哄孩子一样表达自己的安慰。手上却不停歇,用从自己衣服上扯下的干净绸缎沾了些热水,一点一点将伤口上的血痂和污渍抹净。
陈世泰的白药确实很好用,在伤口上洒了半瓶,立刻止住了血。晴儿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扯下长长一条比较干净的绸布,轻轻的替高德勇将伤口裹好。抬头再看胖子,耷拉着脑袋,嘴里叼着个木棍,半截身子已经被冷汗湿透。
“爷,包好了,你感觉好些吗?”晴儿用衣袖替高德勇擦去头上的虚汗,心疼的问。
“啊,好了,咱们这就熄火,准备走吧。”高德勇硬撑着抬起眼皮,有气无力的回答。指挥晴儿掀开冰窟窿,准备消灭做饭的痕迹。
就在这个时候,半山腰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火铳声:“啾!”在荒无人烟的山野间往来回荡。“呼啦啦~”无数不知名字的野鸟从枝头惊起,漫天的翅膀遮住了暮色。
不好,有追兵!高德勇猛然间像换了一个人,一跃从石头上站起,顾不得伤口上传来热辣辣的疼痛,伸腿将石锅,石灶和柴火全部踢进了冰窟窿,在晴儿的协助下七手八脚将冰窟窿掩饰好,二人挽着手跑到了一块横生的巨石后。
半山腰的火铳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有人在不远处交火。高德勇凭着经验判断出战场的方向就在自己脚下一里左右。从怀中掏出望远镜,透过漠漠寒林,他看到几个镖师的身影。
“是李亮!”放下自己的望远镜,晴儿惊讶的叫出了声音。“原来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帖木儿亲自来了,另一伙人是他的青衣卫队。咱们两口子面子不小。”高德勇低声回答。望远镜里,李亮带着三个镖师边打边退,慢慢远离高德勇隐藏方向。镖师们虽然身手灵活,在交火中并不占上风。帖木儿的青衣卫队俱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况且以重击寡,片刻功夫就有两个镖师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俏晴儿紧张得满脸是汗,将火铳一支支添满。摆在高德勇与自己的脚下,期待着李亮能突然开窍转向自己这边,这样高德勇和自己就可以突然袭击,杀帖木儿个措手不及。但镖师李亮偏偏听不到晴儿的小声祈祷,眼看着越跑越远。
“收起来吧,李爷不会向这边跑。他知道咱们在这里,故意暴露自己想把帖木儿引开,以命换命!”高德勇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晴儿一眼,紧盯着战场,颤抖着声音吩咐。
“那我们去救他,和帖木儿拼了!”晴儿抓起两把火铳就向山下走。
高德勇一把将晴儿揪了回来,掼在石头后,生气的骂道:“老实儿给我呆着。你上去不过多死一个。”
“那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人杀死!”晴儿从来没见过高德勇如此方式对自己说话,倔强的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质问。
高德勇没有回头,双眼透过望远镜紧盯着战场,仿佛解释,又好像赞叹:“死要死得值得,否则就是白死。他们是镖师,所以他们不肯弃我们而独自逃命。好,好,好汉子,讲信誉,高某这几天见识了真正的詹氏镖局,不愧氏天下第一大保险行!”
他们是镖师,没到威尼斯,他们还没履行完和咱夫妻二人的合同。所以镖师李亮要带着手下兄弟半途折回来跟在咱们身后。晴儿的内心仿佛被一股狂热的烈火充满,背上却传来阵阵风寒。带着几分肃穆,端起望远镜,学着高德勇的样子用目光向勇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望远镜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李亮与剩下的一个镖师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将火铳砸碎在石头上。帖木儿的卫队明显想捉活口,挥着马刀围拢上去,密密的人影遮住了两个镖师身体。
“呀!”一个青衣卫士立功心切,蒙古弯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力劈华山,刀锋直奔李亮肩膀。另一个卫士不吭一声,挥刀横扫李亮的大腿。显然,二人这招是配合了无数次,砍过数十人的。
镖师李亮斜踏半步,让开劈向肩膀的刀锋,利刃轻挥,将面前这个卫士的扫低了半截,带着不可置信眼神的人头飞向半空,好一会儿,那个没头的侍卫方才倒下。扫向其腿部那刀被另一个镖师半路截住,双刀碰了一下,火花四溅。没等侍卫撤招,镖师抬脚踢起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侍卫的耳根子后。那个偷袭的侍卫闷哼一声,一头扎到了地上。与此同时,两个镖师身形交换,李亮的战刀迎住了偷袭向另一个镖师后背的青衣侍卫。
距离太远,高德勇和晴儿看不清楚镖师的招数,也听不见死者临终的呻吟,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不住的打颤。泪眼模糊中,晴儿看到一个粗壮的青衣人冲上,倒下。又几个青衣人冲上,再次倒下。两个镖师宛如两头骄傲的狮子,在狼群中搏杀。
白光闪动,血花四溅。青衣人围成的战团猛然间出现了一条缺口,两个镖师背靠着背从人群中杀了出来,边战边走,浑身上下全是鲜血。不知来源于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是来源于敌人。
“砰!”火铳声响了。
两个镖师同时震了震,彼此依偎着,战神一般立在乱石中间。
天地间一片寂静。
晴儿看到帖木儿气急败坏的身影,看到青衣卫士懦弱的原地绕圈。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镖师高高举起的马刀,还有大地间猛然想起的一声长啸:“武——威!”
“武——威,起——程!”草原、大漠、山谷、农庄,镖师们赶着马车,高举着镖旗,穿过未知的土地。
“武——威!”粗犷的呐喊在山峦之间往来回荡。群山挺立相应,松涛呼啸相和!
“走吧,别辜负了他们。”高德勇收起望远镜和火铳,从石头上拉起已经僵住了的晴儿。
俏晴儿上牙不断碰撞着下齿,跌跌撞撞跟在高德勇身后,刚才那一幕过于壮烈,两个镖师临终前的呐喊一直回荡在她脑海力,挥之不去。
走了一会儿,高德勇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没头没脑的说道:“晴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还做亏了一桩买卖。原本救了你,是打算养大后卖掉大赚一笔的,没想到最后却砸在了自己手上。”
“死胖子,你又在瞎说!”晴儿从激动中缓过神,生气的啐了高德勇一句。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当时我买你真的没安好心。”高德勇握紧了晴儿的手,将她拉到身边。话语温柔中带着几分凄凉。
“可最后你不是娶了我吗,并且去威尼斯只带了我一个。”晴儿看着高德勇的眼神,不安的扭头望向天空。天空中,四只猎隼往来盘旋,俯冲,拉起,拉起,俯冲。从飞行的姿势上看,就能分辨出它们是人养大的宠物。
“胖子,别抛弃我。生和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咱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晴儿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慌,紧紧的拉着高德勇的手腕祈求。
“傻丫头,我怎么舍得。”高德勇温柔的回答了一句,拉着晴儿,敏捷的躲到了一块巨石之后。
天空中的猎隼猛然间扎了下来,翅膀在晴儿眼中慢慢放大,慢慢可以看到那漂亮的黑白相间的羽毛。
“噗”、“噗”、“噗”,高德勇一弩一个,将飞临头顶的三只猎隼射下,第四只吓得长鸣一声,借着高德勇换弩的功夫拼命拉起,高高的跃上了擦黑的夜空。
“这下我那老哥哥又要心疼半个月。”高德勇笑着嘟囔了一句,走出巨石,从三只猎隼身上拔出弩箭。“这玩意儿训练起来格外不易,整个阿里玛图城我也没看见几头,今天一下子给帖木儿毁了三个,保证比杀了他的大将还让他难受。”
晴儿被高德勇调皮的神情逗笑,温柔的走出来,帮胖子整理被寒风吹乱了的华发。夫妻二人如同一对外出探亲走到回家途中般,彼此照料这走进夜幕。天生猎隼,身后追兵,那一刻,仿佛全然与二人无关。
这一天的傍晚格外漫长,帖木儿的卫士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追上了高德勇夫妻二人。在一片不大的山林内,双方交火,高德勇的肩膀与胸口又添了两处新伤,打先锋的青衣卫士抛下了七具尸体,狼狈的退出了树林。
“大爱弥儿有令,捉活的。违令者军法论处!”树林外,一阵叽里咕噜的河中方言传进高德勇的耳朵。
“我这老哥还挺讲义气,可惜就是胆子小,不敢靠上前!”高德勇轻蔑的数落了帖木儿一句,掰弯一棵小树,将一枚点燃了的手雷挂在上面,手一松,树干弹回,借势将手雷高高抛起,落到了树林外边。
爆炸声起,伴着火光传来几声鬼哭狼嚎。
俏晴儿伏低身子,借着树木掩护靠近树林边缘,火光下,几个卫士狼狈的扶起受伤的同伴,张惶后退。
“砰”,“砰”,“砰”,没等晴儿开火,不远处射来的子弹将青衣卫士全部射翻在地上。“临阵退缩者,杀!”一个苍老却弥漫着杀气的声音从岩石后传来。
“是帖木儿,这个丧心病狂的老贼,连自己人都杀。”高德勇敏锐的判断出帖木儿就在附近,正打算用仅存的一颗手雷招呼,山石后突然出现一片青色,无数帖木儿帐下亲卫士挥动长刀扑了过来。
“手雷!”高德勇大喝一声,捡起一块石头仍出树林。几十个青衣卫士四下避让开石头的落点,齐刷刷扑倒在地上。半晌,发现没有动静,才慢慢的直起身子再次围拢成队。
“手雷!”高胖子又是一声大喝,再次丢出一块碎石。众卫士再次扑倒,发觉上当,气得哇哇大叫。呼喝着聚拢,加快前进脚步。
“手雷!”高德勇点燃手雷扔进人群。没有人再相信他,直到看见脚下的清烟,众卫士才想起躲避,哪里还来得及,爆炸声里,碎肉乱飞,呻吟哭号声不绝于耳。
“阿尔斯楞,你卑鄙!”远处巨石后,传来帖木儿生气的叱责。
高德勇长笑一声,带着嘲弄的口吻回答道:“我本来就是卑鄙下流的大奸商,难道你才知道么?不过,你手下这帮精锐之士实在不怎么样,阅兵时架势拉得十足,实战中,百十号人对付我几个手下却当面拿不下来,还得靠背后开黑枪。就这点儿本事,怎么和震北军抗衡!老哥哥,我看你还是回撒玛尔罕去算了,别到东方丢人现眼!”
说完,给晴儿打个手势,示意其继续与帖木儿斗嘴。高德勇自己却手脚不停,利用弩箭和死尸的衣服、腰带等可用物资在树林中做下木钉、套子等各种捕捉野兽的机关。
岩石后指挥作战的帖木儿被高德勇数落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的说道:“阿尔斯楞,你这个蒙奸。老子的士兵怎样不用你管。他大明自相残杀,等本大爱弥儿到了,震北军早就被他们自己收拾干净了。倒是你,积攒了一辈子的钱财到时候全要没收,一个铜子儿我也不给你留下。”
“大爱弥儿说得好轻巧,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部队真进得了玉门关吗?我听人家说过,为将者,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你带了数百个武士抓我们夫妻二人,还不敢露出头来让我们看见,就这点儿胆量怎么和大明那些将军斗。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俏晴儿利齿如刀,刀刀戳向帖木儿的脸皮。
帖木儿果然受不了这份激,从远方的岩石后腾得一下闪了出来。还没等他说话,晴儿抬手就是一枪。
“砰”火铳声响,一个忠心的侍卫及时挡在帖木儿身前,替他挡住了这颗要命的子弹。高山大河间的万王之王,群星庇护之主帖木儿吓得一个翻滚,抱着手下的尸体当盾牌躲回了岩石后。喘息稍定,立刻没有半点儿风度的回骂:“伶牙俐齿的小女奴,你和阿尔斯楞一样卑鄙。等抓到了你,看老夫如何拔光你的牙。”
“老家伙,你还是小心一下自己的牙吧。整天说大话,别让风将嘴巴吹破!”晴儿扣动扳机,将剩余的两颗子弹打进冲在最前面的帖木儿亲卫的身体,弯腰抄起另一把三眼火铳。趁二人对话时偷偷向前冲的卫士吓得呆在原地,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前进,执行生擒对手的指令,还是换一种公平一些的作战方式。
“阿尔斯楞,你为什么不吭声。是受伤了吗?赶快出来,我饶恕你一切罪责,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伤,并且还将阿里玛图封给你。你一个蒙古人,为他们汉人卖什么命?”帖木儿见天色渐渐发黑,今晚生擒高德勇的计划随时可能泡汤,换了种方式,和气的说道。声音慈祥得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谢谢了,我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你不用管。但只要我活着,就不能由着你到我家里去折腾。”高德勇消耗光了手中所有能做圈套的材料,捂住胸口站起身来回答。他的皮袍子已经被伤口流出的鲜血润透,黑漆漆的貂毛打着卷贴在皮革上。
“你这是何苦,谁领你的情。我们兄弟俩多年的交情,难道比不上那些不相干的贱民么?出来吧,我既往不咎,并且打下大明后,将苏州封给你,做你和你老婆的威尼斯。”帖木儿从高德勇的回话利听出了喘息声,知道胖子的确已经受伤,故作大方的许下诺言。
“谢谢老哥了,”高德勇的回答充满嘲弄,“抢了我的家,然后再将一件家具赏给我。老的你可真大方,不愧是群星照耀之主。咱们将你的帝国分了,然后我再将撒玛尔罕赏给你,你看如何?”
“阿尔斯楞,你别不知道好歹。你今晚能跑得出去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那年轻漂亮的妻子想想后路。你是个商人,孰轻孰重,这点帐应该算得清楚。别犯糊涂,现在出来向我请罪还来得及。我在真主面前发誓,如果你归顺我,我把应天、扬州、苏州、松江四府膏腴之地全封给你做领地,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学,大明朝三代帝王,哪个如我这般真心待你!”
回答帖木儿的是一片沉默。众青衣侍卫心头一阵狂喜,终于不用和这些疯狂的家伙拼命了。如果里边这个胖子和刚才他那几个手下一样厉害,大爱弥儿又非要生擒他,不知还得搭上多少条人命。正高兴的时候,听到树林里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一个骄傲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朵:“我是商人,不假。但我大明商人什么都卖,就是不卖自己的祖国!”
“给我上,抓住他,我看他身上能受得了我几道刑罚。”帖木儿恼羞成怒,大声驱赶卫士上前送死。众卫士硬着头皮冲向树林,不时有人被树林中射出的冷枪打倒。高德勇与晴儿枪法极准,几乎是枪枪夺命。
“冲!谁抓到此人,大爱弥儿有令,阿里玛图就是他的,外赏一万个金币,那个女的也赏给他做奴隶!”帖木儿身边的一个将领跳出来,挥着马刀报出赏格。
青衣卫士听到此言,精神大振,不顾一切的冲进了树林。迎接他们的是木签、弩机、木排与夺命的套索。几个侍卫不小心着道,林中传出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号。
“点火把,点火把,小心脚下!”有聪明者大声提醒。手忙脚乱的青衣侍卫点燃火把照亮前路,没等高兴起来,砰砰几声火铳响,几个高举火把的士兵被冷枪打爆了脑袋。
“妈呀!”侍卫们大叫连连,扔下火把退出树林。这仗没法打,林中暗处好像有无数机关,不点火把,无法识别出机关位置。点燃火把,就等于给人家提供了开枪的靶子,刚好让人家枪枪爆头。偏偏自己这边还不能还击,打死了对手,帖木儿要砍大家脑袋。
趁着混乱,晴儿半拖半扛着高德勇向树林后边溜,天已经黑了下来,被吓破了胆子的侍卫一时半刻威逼敢再冲入树林。如果能借着* 夜色* (禁书请删除)的掩护翻越山岭,就又能甩开帖木儿一程。胖子说过,帖木儿没三天时间和他耗。今天是第二天,胖子,你一定要挺住。
高德勇肥大的头颅垂在晴儿肩膀上,双腿勉强向前挪动,每走一步,仿佛都耗尽了全身力气。听着耳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感受到肩膀上湿漉漉的血流,晴儿的心在绝望中挣扎。高德勇不是个好人,从认识他到现在晴儿一直这么认为,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他的肩膀可以给自己心爱的人支撑起一片天空。这种人平时嬉皮笑脸,为了谋求利益不择手段。但疾风出来时,却能挺立起来,用生命捍卫做人的尊严。
“晴儿,天黑了吗?”走出一里后,肩膀上那个大脑袋终于发出了一丝动静。
“天全黑了,他们看不见咱们。”晴儿心头传来一阵狂喜,眼泪不听话的掉了出来。
“天黑了,我说我怎么看不见东西了呢。”高德勇喃喃自语,仿佛要说些什么,但言语中已经失去了逻辑,“那些陷阱支撑部落多久,帖木儿这次狠了心要抓到我,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这片树林太小,太小……”
“你放心吧,只要我活着,他们就甭想碰到你!”晴儿咬着牙回答,“你答应我去威尼斯的,死胖子,你不准半途反悔!”
“我不反悔,我从来没后悔过和你一块西行。这些日子,我很轻松,很快乐,虽然没钱赚,但比赚钱还快乐!”高德勇艰难的摇动脑袋,用肥脸擦去晴儿一侧的眼泪。“晴儿,你知道吗,我前边有九个老婆,但和你在一起时,我才知道,武侯问过我的那句哈,‘什么是真爱’,白活了一辈子,到最后我才懂。”
“死胖子,不准瞎说,留着点力气。他们追不上咱们!”晴儿哽咽着,倔强的迈动脚步。肩膀上的高德勇越来越沉,几乎全部体重都压了过来。
“绕过去,围住树林,困死他们。天亮后看他们往哪跑!”林子外,传来阵阵脚步与嘈杂。已经到了另一侧的边缘,高德勇说得对,这片树林实在太小。俏晴儿找了棵老树,将高德勇藏在树后,抓起火铳打算先去林子边缘试探动静。
“晴儿,别走!”高德勇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拉着晴儿手,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去探探路,马上回来。”晴儿低声安慰。猛然间看到高德勇的眼神,在黑沉沉的* 夜色* (禁书请删除)里露出一片留恋的光芒,不忍心抽出手,返身抱住了胖子的身躯。
“晴儿,你听我说。他们要的是我,是我名下那些钱庄和票号,辽蒙联号的股份,还有那些伙计。咱不能给他们。给了他,即使打不下大明,他也能在大明境外兴风作浪。”高德勇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力气。
“咱不给,谁也不给。死胖子,你,你坚持住,坚持住。”晴儿听了胖子的话,自知不妙,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落到高德勇脸上。
“晴儿,你听我说。我不是个有骨气的人,又怕疼,又怕死……”高德勇伸出大手擦干晴儿的眼泪,艰难的解释。
“你不是,你是个男子汉,我心中最出色,最有本事的男人!”晴儿抓起高德勇的大手贴住自己的面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高德勇冰冷的双手。
高德勇艰难的笑了笑,用手指摩挲着晴儿的俏脸。这个俏脸曾经让他如此沉迷,如今虽然看不见了,仍然能感到手指处传来的温润。
“晴儿,我真的不是个硬汉子,我又怕疼,又怕死。”高德勇的话时断时续,“如果真让他们抓了,动了刑罚,我肯定熬不过。我一辈子没丢过人,你,最后时刻,你别让我丢人好吗?”
“不!”晴儿不顾外边的追兵,发出一声疯狂的长号,“死胖子,死胖子,我,我不准你死!”
林子外的士兵被这突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想冲进去,又怕是高德勇使诈,犹豫了半晌,还是停住了脚步。带队的军官赶紧跑到树林另一边,将最新情况报告给帖木儿。
“人生自古谁无死,按你们那个教义的说法,我不过是在天堂里等着你团聚。不,是在地狱里仰望天堂里的你,我这辈子,做错,做错的事实在太多了,太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救赎!”高德勇喘息着,嗓子里感觉到了生命的咸腥。
“你会得到救赎,天堂地狱,你等我,我就陪你。”俏晴儿低头,在黑暗中吻住了高德勇厚厚的唇,感受到了那里生命的温热。
“等我,胖子!”晴儿的右手微微用力,猛然将一整只翡翠簪子,从高德勇的心脏位置扎了进去。高德勇扭动了一下,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停止了呼吸。晴儿呆坐在高德勇尸体前,默默收拾干净自己的头发,用泪水将面孔洗干净,用从贴身衣服上扯了块白绸子罩住。
“阿尔斯楞,你在哪里,我不怪你了,你出来,我接你回去治伤。伤好后,放你和你的老婆走。”不知多久,晴儿突然听到树林外传来帖木儿焦急的声音。
“阿尔斯楞死了,我杀了他。他的票号与股份现在都由我一个人掌管,如果大爱弥儿能放过我,我就将它们全部作为您的军资,并且,还有别的礼物送上。”晴儿平静的将短刀,火铳,一把把扔出树林外。用手摸了摸高德勇熟睡般的面容,挥动软剑,砍下他的脑袋。拎着那花白的头发,缓缓走出树林。
“站在原地,别动!”青衣卫士见到晴儿,立刻将帖木儿身前身后护得滴水不漏。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冲上前,夺下软剑,夺下高德勇的人头,一块送到帖木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