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唱罢,座中同声赞叹。苏秦便爽朗笑道:“燕姬与我相识二十余年,今日竟是第一次放歌。我便也来和一曲!”
“噢呀,那可是妇唱夫随了,好也!”春申君一口楚语,夫妇二字咬得含混,众人便大笑起来。却见苏秦座中站起,大袖一摆,苍哑厚亮的歌声便绕梁而走:
习习谷风
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
维予与汝
将安将乐
汝转弃予
习习谷风
维山崔嵬
无草不死
无木不萎
将安将乐
非汝弃予
弃予如遗
上天弃予
上天弃予——!
暮色已至,灯烛大亮,歌声戛然而至!苏秦哈哈大笑,座中却是唏嘘沉寂,谁都能从那悲怆苍凉的歌声中听出苏秦并没有糊涂,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时刻……明哲如斯,却是教人何以宽慰?
“季子……”燕姬哭喊一声,扑过去便抱住了苏秦。
张仪深深向苏秦一躬:“大哥,你我虽不能如庄子一般旷达,也算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有心事,便对兄弟说吧。”孟尝君与春申君也是肃然一躬:“苏兄,但说便是了。天下事难不倒我等兄弟!”
苏秦拉着张仪的手笑了:“好兄弟,你我纵横天下,也算是做了一场功业,此生无憾,夫复何言?只是四弟苏厉已经到了齐国,正在稷下学宫,张兄便代我督导训诲,莫使他学了苏代。”
张仪肃然一躬:“大哥毋忧,张仪记住了。”
“孟尝君,”苏秦转过身来笑道:“燕姬总在燕齐之间,若有急难,便请代我照拂了。”
孟尝君慨然一躬:“嫂夫人但有差错,田文便是天诛地灭!”
苏秦又拉着春申君道:“春申君啊,我在郢都败给张兄,愧对楚国啊,一想到屈原,我便夜不能寐。君兄若得使屈原复出,促成楚国再次变法,楚国便大有可为了。”
春申君含泪笑道:“噢呀,苏兄有如此叮嘱,黄歇便不能退隐了。也罢,拼得再做几年官,也要救得屈原,救得楚国了。”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声长喝:“齐王驾到——!”
几人正待举步出迎,苏秦却一个踉跄软倒在燕姬身上,面色顿时苍白如雪,喉头间便是粗重的喘息!待燕姬将苏秦抱上竹榻,万伤老人已疾步赶来,一番打量,轻轻摇头,张仪燕姬四人不禁便是泪如泉涌。齐宣王听得动静有异,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凑到榻前俯身一看,竟带出了哭声:“丞相,你如何便这般走了啊……”
“齐王……”苏秦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疲惫的喘息着:“他日出兵燕国,务必善待燕国臣民。燕人恩仇必报,若屠戮臣民,便是为齐国种恶……”
齐宣王频频点头:“明白,本王明白。”又凑近苏秦耳边急促问:“丞相,谁是谋刺凶手?”
“谋刺苏秦者,必是仇恨变法之辈。”苏秦艰难的一字一顿:“齐王可大罪苏秦,车裂我身,引出凶手,一举,一举铲除复辟根基,苏秦死亦瞑目了……”
“丞相!”齐宣王哭声喊道:“本王定然为你复仇……”
苏秦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深入两腮的唇角竟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一头雪白的长发散落在枕边,平日沟壑纵横如刀刻般鲜明的皱纹,顷刻间荡然无存!平静舒展的脸上竟是那般年轻,那般明亮,渗透出一片深邃睿智的光芒!
“大哉苏公!”万伤老人一声赞叹,又一声感慨:“去相如斯,老夫生平仅见也!”对着苏秦深深一躬,便径自去了。人们默默流泪,默默肃立,默默的注视着那个方才还意气风发谈笑风生此刻却仿佛沉睡了的朋友。终于,燕姬轻轻走到榻前,深深的亲吻了苏秦,便将自己的绿色长裙脱下来盖在了苏秦身上。
“王侯之礼,厚葬丞相——!”齐宣王突然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
孟尝君愣怔了:“王兄,丞相说……”
齐宣王恨声道:“丞相之意,怕我治罪无证据,要引凶手自己出来而已。齐国本已愧对丞相,焉得再折辱丞相尸身?孟尝君,本王诏令:立即出动你门下所有异能之士,查清谋刺来龙去脉,将凶手斩草除根!”
“臣遵王命!”孟尝君大是振作:“三日之内查不请,惟田文是问!”
齐宣王走了。孟尝君四人一阵商议,张仪与春申君都赞同齐宣王做法,燕姬也以为齐宣王并未违背苏秦本意,只是主张先设灵祭奠,铲除凶手之后再正式发丧,三人尽皆赞同。商议完毕,张仪便敦促孟尝君去部署查凶,说那是第一要务。孟尝君一走,张仪便与春申君分头行事:春申君立即坐镇丞相府主事,荆燕辅助,依照王侯大礼设置了隆重的祭奠灵堂;张仪则与燕姬一起,请来大巫师给苏秦净身着衣并做停尸祈祷,一直忙到次日午后,棺椁进入灵堂,一切方算大体妥当。张仪春申君坚持要与燕姬一起,给苏秦守灵三日。孟尝君一阵忙碌,部署妥当,便也来给苏秦守灵。
夏日停尸,本是丧葬中最为头疼忌讳的时节。暑气燠热,尸身容易腐臭,而丧礼规定的停尸日期却有定数,官爵越高,停尸便越是长久。贵若王侯,灵床地下与四周虽有大冰镇暑,也往往难如人愿。于是便有了“死莫死在六月天”的民谚。苏秦突然遇刺,却正在盛夏酷暑之日,停尸本是极难。可忒煞做怪!自棺椁进入灵堂,天气便骤然转凉,碧空明月,海风浩浩,一片凉意弥漫,竟大有秋日萧瑟之气!齐宣王本来已经下令:王室冰窖藏冰悉数运往相府,王宫停止用冰!然则只运得两车,便再也没有运,因为连这两车冰都没有化去。
齐人本有“宽缓阔达,多智好议论”之名,临淄城也算是天下口舌流淌之地,有此异常天象,自然是议论蜂起。于是,便有了对苏秦的诸多感念,对谋刺凶手的一片骂声,寻常以某人“死在六月”为由头的诅咒竟是踪迹皆无!更有一首童谣传遍巷闾,那童谣唱道:
春草佳禾
草鱼德大
马心不良
流火走血
这一晚,张仪正与春申君对坐灵堂廊下,孟尝君却匆匆到来,便先给两人唱了这首童谣,请两人破解。春申君困惑摇头道:“噢呀,童谣历来是天书,谁能先知了?”张仪却是一阵思忖,一阵吟诵,俄而笑道:“大体不差。这凶手,孟尝君当已经查出来了。”春申君惊讶道:“噢呀,张兄神人,如何猜测得出了?”张仪笑道:“历来童谣,皆非无风之浪。那必是知情之隐秘人物,抛给世人的一个谜语。此首童谣,头两句暗藏苏秦名号,颂苏兄对齐人有大德。后两句却是说,凶手七月便要伏法,且是马旁姓氏。”孟尝君一时竟惊讶得口吃起来:“啊,啊,张兄,人说鬼门博杂,果然不虚,你竟是神目如电呢!”春申君便着急起来:“噢呀呀,你倒是说了,凶手是哪个贼子了?”孟尝君笑道:“莫急莫急,请来嫂夫人,我一起说给你们听。”
燕姬的声音却从灵堂帷幕后传了出来:“孟尝君但说,我听着呢。”
孟尝君一阵喘息,便耐着性子叙说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开春之后,新法已经在齐国站稳了脚跟,民众一片颂声,连长期与齐国争夺渔猎水面的燕南民众,也纷纷逃来齐国定居。苏秦顾及燕齐盟约,竟亲自带着齐北三县的县令去安抚燕国流民,劝告他们返回燕国。可流民对燕国“新政”怨声载道,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无奈之下,苏秦只有下令齐北三县悉数吸纳燕国流民,许其在荒芜地区集中为村落居住,流民大是感激,竟是在一个春天,便开辟出了近万亩可耕之田!亏了燕国忙于内讧,两国才没有纠缠。苏秦从齐北回到临淄,便上书齐宣王,请发诏令:允许在齐国定居的流民“一体为民,有功同赏”,其中最要害的是允许新国人从军,不得有任何歧视!这种法令在秦国虽然已经推行四十余年,但在齐国、燕国,还都是惊世骇俗的“使贱成贵”法。
此法一出,朝野便是大哗!稷下有名士曾说:“齐国山高水急,齐人贪粗好勇。”对于尚武成俗的齐国人来说,从军做骑士或步军技击勇士,都是无上的荣耀,本国隶农渔猎子弟尚且不能做,何况与战俘一般低贱的流民!然则,国人也从年复一年的传闻与亲身经历中,知道了秦国新法的好处,知道了齐国要变法便得慢慢“脱俗还法”,议论归议论,吵闹归吵闹,毕竟也没有生出什么大事来,新法还是颁布了。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日傍晚,孟尝君正在听斥候禀报燕国情势,突然听得总管冯驩在院中锐声叫道:“家君不好了!丞相遇刺了!”话音未落,冯驩便冲了进来,拉起孟尝君便走。待两人快步走到巷口,便发现苏秦正倒卧在幽暗的巷口,身下鲜血一片,吓得赶来守护的几个门客面如土色。孟尝君对门客大喊一声:“快!四面搜查!“便立即抱起昏迷的苏秦回到府中,请来王宫太医一看,说是不擅刀伤,只能止疼。孟尝君便命令冯驩立即找到苍铁,火急赶到楚国,请春申君寻觅万伤神医!这边大体包扎了伤口,止了大出血,孟尝君便将燕姬接了过来。燕姬一看大急,立即便将苏秦小心翼翼的抬回府中。孟尝君护送到府,见苏秦仍然昏迷不醒,便对燕姬匆匆叮嘱了几句,急忙赶了回来。
门客们禀报说:搜遍了方圆十余条街巷,可疑凶手竟踪迹皆无!
孟尝君急得面色胀红,拍案高声怒道:“查!给我查!何方神圣?竟敢在田文门前行刺丞相!查不出来,我田文便陪着苏秦一死!”孟尝君历来善待门客如贤士,这次当真动了肝火,门客们无不惊心,却也都更加敬佩孟尝君,异口同声起誓:“不能查凶雪耻,永不为士!”毕竟,战国士人皆豪杰之风,朋友贵客遇刺门外而不能手刃真凶,那当真是无颜面对天下!更何况孟尝君门下以“多有奇能异士”闻名,若不能查凶除恶,那才是永远不能洗雪的耻辱!数百名门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竟是不容孟尝君插手,便天罗地网般撒向了齐国城乡。
齐宣王在苏秦尸身旁严令孟尝君时,真凶事实上已经落网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竟是那几个鸡鸣狗盗之徒立了大功。那个善盗者,本名叫桃大,一班市井却叫他“掏大”,意思是从来不盗小物事。做了孟尝君门客,桃大便也想做点儿正经事情,怎奈总没有大用场,干瘦矮小也无法可变,纵穿得一身光鲜,也是无人看得入眼。久而久之,便又恢复了一身布衣,一个酒葫芦,整日醉得东倒西歪,逢人便想一试身手。这日暮色时分,桃大胡乱哼唱着要回门客院,一进那条石板街巷,便瞄见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悠悠的跟在一辆轺车后面。桃大眼尖,又是惯盗,不经意间便瞅见了老者皮靴内插有异物!饶是如此,桃大也浑没在意,总以为老者是轺车高官的隐秘卫士,便径自哼唱着跟在后边。方到巷口,车后的老者却突然痛苦的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前面的轺车便闻声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个高冠之人,便向老者走了过去。桃大依旧是浑没在意,卫士伤病,主人照拂,再是寻常不过了,便径自向门客院拐了过去。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桃大瞥见了一道细亮的光芒!接着便是老者扶住了高冠之人。桃大心思灵动,便知事体不对,风一般飘了过去,疾如闪电般便从老者身上取得一物。几乎同时,老者也突然消失了!桃大喊了一声:“快救人!”自己便追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当孟尝君正在愤然之时,桃大一身泥土一脸脏污的回来了。虽然没有追上凶手,桃大却盗得了凶手皮靴中的一支短剑。孟尝君找来太医一看,短剑恰有一尺,无毒,却极是锋利,正与苏秦肋间的伤口相合,只是没有血迹而已。
“桃大无能!那个老东西有两支短剑,这支没有用上,那一支在他手上。”桃大一边自己骂自己一边说:那个老东西出得临淄北门便不见了,他在方圆十余里都找遍,竟没有见到可疑的藏身处所。孟尝君思忖一阵猛然醒悟,拍案道:“天齐渊!牛山!盯准这个巢穴!”
一阵紧张周密的准备,一百多个门客络绎不绝的向天齐渊撒了过去,冯驩亲自在一个秘密山谷坐镇应变。孟尝君便忙着去了苏秦府,生怕苏秦突然故去。忙到昨晚,冯驩秘密急报:真凶藏匿处已经被围,要死尸还是要活人?孟尝君立即下令:“一律要活口!”
凶手果然便在牛山,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凶手竟然是一个年轻憨厚的药农!
讯问时凶手颇为奇怪,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脸的窘迫愧色,却咬着牙就是不说话。孟尝君心中一闪,走近药农亲切笑道:“看得出,你后生是个剑击之士,也是个为国立功的人才。给你明说吧,齐王已经定了苏秦大罪,杀了他原本有功。你只要说出受谁指使,我便上书齐王,为你请功。”药农后生眼睛扑闪着憨憨笑道:“俺才不管你是功是罪,只要不连累爷爷,俺便说。”孟尝君立即道:“齐国新法,已经没有株连族人之罪,我保你爷爷无事。”后生道:“你是谁?俺却信你?”孟尝君正色道:“我是孟尝君,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你不信么?”年轻人慌忙便是一拜:“孟尝君俺却知道,是侠义班头呢。”孟尝君哈哈大笑:“既认我这个班头,你便说,谁要你杀人的?”药农后生道:“要俺杀人的,是公孙家老。”孟尝君道:“你可知道,你杀的是谁?”年轻人道:“俺知道,是家老仇人。”孟尝君又问:“有人看见,杀人者是个白发老人,你如此年轻,不能冒功。”年轻人憨厚的笑了:“打开俺的镣铐,你便知道了。”
待镣铐打开,药农后生背过身片刻,一回头,一个白发苍苍精瘦黝黑的老人竟赫然站在厅中!桃大高声尖叫:“没错!就是他!就是他!”药农后生嘿嘿笑道:“牛山药农谁不会这一手?俺平常得紧呢,惊乍个啥?”
孟尝君二话没说,立即带着药农后生,点起三千骑士,飞马赶到天齐渊。监视天齐渊与牛山的门客禀报:天成庄方圆三十里,牛山药农封户百余家,无一人走出监视圈。可是,当孟尝君踏进庄时,那景象却让他惊呆了!
庭院石亭下的古琴前,坐着成侯驺忌,他嘴唇纠缠着一片钩吻草,嘴角渗着一缕暗红的血,一头白发变得碧绿,一脸红润却变得亮蓝!数十年号称齐国美男子的驺忌,竟死得如同鬼魅一般!站在这具鬼魅后面的,是一个真正的白发老者,精瘦矍铄,钉在亭下却是一脸平淡的微笑。见孟尝君来到面前,他淡淡的笑道:“老夫公孙阅,一切罪责皆在我身,无得难为成侯尸身。”孟尝君嘲讽笑道:“公孙阅,你这头老狐也有今日?”公孙阅淡淡道:“成侯毕竟琴师,有谋略而无胆识。若依老夫之计,阶下囚便是田文苏秦了。”
回到临淄,冯驩向孟尝君备细叙说了公孙阅与驺忌的故事与阴谋。
这个公孙阅,跟随驺忌三十余年,是驺忌唯一的心腹门人。三十多年中,公孙阅为驺忌承办了几乎所有不能公诸于人的机密大事:谋取丞相、整倒田忌、争得侯爵、扩大封地,驺忌崛起的每一步,都有公孙阅扎实细致的谋划功勋。奇怪的是,公孙阅从来不求出人头地,只是心安理得的为驺忌效力。驺忌深知公孙阅虑事周密,才思过人,几次想杀掉公孙阅灭口,但是一个偶然的发现,却使驺忌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日,一个女弟子给驺忌拿来了一本书,说是在公孙阅枕下翻到的。驺忌打开发黄的羊皮纸,竟是一本无名册籍。翻看内文,却尽是各种权术计谋与治人秘术,竟开列了一百余条,各自还有简短解说,末了两行大字是:“修习机谋之术,可借机心之主,与主共始终,此术可大成。”驺忌一阵沉吟,反复揣摩,便对这个女弟子秘密部署了一番。
驺忌曾是名动天下的琴师,国中多有少年才俊争相拜师修习。可驺忌从来不收仕宦子弟做学生,只收得寥寥几个女弟子,还都是王室搜罗来的少女乐手。这几个女弟子对老师奉若神明,个个忠诚驯顺得猫儿一般。后来,有三个女弟子竟争先恐后的献身于驺忌,做了奴隶一般的侍妾。偏是这个叫做琴渊的最聪慧美丽的少女弟子,驺忌却从来没有动过手脚。女弟子百般娇媚委身,驺忌都稳如泰山。就在琴渊十六岁的时候,驺忌派给她一个差使:侍奉家老公孙阅。琴渊聪慧绝顶,自然晓得老师心意,便留心公孙阅的一切隐秘,这才有了那本神秘册籍的发现。
从此,琴渊便真心实意的侍奉公孙阅了,而且让公孙阅实实在在的觉得这个少女爱上了他,以他为活着的希望。时间一长,少女就劝公孙阅带她远走高飞,独自立业,何须与人为仆?公孙阅却说:“我跟丞相修习,若得独立,大功便成流水了。”少女问修习什么?公孙阅答说,仕宦之学,将来光大门庭。后来,少女与公孙阅更是亲昵,便劝他直接投效齐王,做个上大夫,岂不比做仆人风光万倍?公孙阅很不高兴的说:“做仆也自有乐趣,只要丞相在世,我便不会走。你若不耐,公孙阅绝不相强。”
从此,驺忌打消了相机除掉公孙阅的念头,亲自主婚,将琴渊嫁给了公孙阅。新婚后三日,琴渊却哭着来找老师,说公孙阅是个只会胡乱折腾的阉人!驺忌大是惊讶,第一次感到了公孙阅的神秘莫测,也顿时对公孙阅的一切怪诞与异于常人的做法恍然大悟。琴渊依旧是公孙阅的夫人,从此却也成了老师卧榻的美丽尤物,虽然常常带着满身的伤痕。公孙阅却浑然不觉,只要他有兴趣折磨她时她不反抗,他便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驺忌与公孙阅成了永远的狼狈。
苏秦变法开始后,驺忌谋划的贵族反扑竟然一败涂地。驺忌本来想就此罢手,可公孙阅告诉他:成侯在贵族背后的密谋,虽然没有被齐王发现,却被孟尝君盯上了!孟尝君心狠手辣,正在筹划以门客假扮盗贼,血洗天成庄!驺忌正在郁闷难消,听得此说便杀心顿起,将一张古琴愤然摔在了地上:“杀!杀光他们!”公孙阅原本便只要驺忌一句话,以利他调遣各方力量,如今得话,便立即应命:“成侯放心,十日之后,公孙阅便教田文暴尸街头。”驺忌却冷冷笑道:“你说杀田文?”公孙阅一点头,却听驺忌阴声道:“大错也!生死之仇,只有苏秦。若无苏秦,岂有老夫今日?岂有齐国乱象?先杀苏秦!孟尝君嘛,老夫慢慢消遣他了。”驺忌主意既定,公孙阅便从去年冬天开始密谋实施,立即秘密进入了牛山。
牛山药农,是驺忌请求保留的封户。这些药农有一百多户,世代采药治药,人称“东海药山老世家”。这些药农终年盘旋在大山之中,且多是独自行走,不怕小伤小病,就怕猛兽侵袭。一个好药农,便必须同时是一个搏击高手。千百年流传下来,牛山药农的搏击术便渐渐的引人注目了。海滨齐人多渔猎生计,也多是单干行径,打斗争夺便是家常便饭,练习单打独斗的技击之术便在齐东蔚然成风。所谓技击,便是搏击的各种技法,从各种兵器到各种拳脚,无不讲究技法。齐东技击最有名的,便首推这牛山药农。公孙阅深谋远虑,自然不会放过如此一个技击高手云集的封地,当初驺忌自请只要牛山百余户,便是公孙阅的主意。
未雨绸缪,公孙阅早已经对各户药农了如指掌,不费力气便找到了一家只有爷孙二人的药农。
这家药农不同寻常,没有姓氏,人只呼为“活药家”,祖祖辈辈做的却是“采活药”生计。所谓“活药”,便是猛虎、豹子、狗熊、野猪、羚羊、麝、野牛、野马、大蟒、毒蛇等等一应活物身上的可用药材。“活药”以活取最佳,尤其是巫师方士一类鬼神之士,往往还要亲眼看着“活药”从活物身上取下,方得成药。要做这种生计,没有一身过人的本领,便无异于自投猛兽之口。世世代代下来,这“活药家”便锤炼出了一套独门技击术,称之为手刃十六法!这“手刃”包括甚多,短刀、短剑、匕首、袖箭、菜刀、石子,举凡各种不显山露水的物事,皆可成夺命之利刃!寻常武士纵是手持丈二长矛,也难抵活药家掌中一尺之剑。公孙阅曾亲眼看见,活药孙儿只一刀便将一只斑斓猛虎当场刺死!这后生更有一手绝技,刺杀猛兽分寸拿捏之准,竟是叫几时死便几时死,绝无差错。
活药爷爷八十有六,依然是健步如飞,走险山如履平地。孙儿二十出头,厚重木讷,黝黑精瘦,却是一身人所不知的惊世功夫。公孙阅早已经对这活药家下足了功夫,除隶籍、减赋税、许妻室、以领主之名常常适时送来各种照拂,爷爷感激得常常念叨:“家老但有用人处,我这孙儿便是你的了。”公孙阅自然是从来不提任何请求,竟使这活药家爷孙大有恩无可报的一种忧愁。
公孙阅一来,便是眼中含泪,说是他的仇人到临淄做了大官,正在四处追杀他,他来告别活药爷孙,便要远遁山林去了。爷爷一听大急:“有仇必报!家老却要逃遁,不长仇人气焰么?”公孙阅哽咽道:“我如何不想报仇,只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报得大仇?”爷爷慷慨高声道:“孙儿过来!自今日起,俺便将你交给了家老,不能给家老报仇,就不是俺的孙子!”后生本来就听得冲动,爷爷有命,更是激昂,便憋出了一句话来:“家老,只要让俺识得人面!”
公孙阅便将后生秘密安置到临淄城中,委派可靠仆人领着后生守侯在孟尝君门前,终于死死认准了这个高冠人物。动手前一日,后生问公孙阅:“要弄咋个死法?”公孙阅说:“三个时辰死吧,我等良善,也不要他受太多折磨了。”事后回来,后生却红着脸说,他没杀过人,又受到一个飞盗的搅闹,刀下可能重了些,此人可能活不到三个时辰。公孙阅连说没事儿,便要与后生饮酒庆功。后生端起酒一闻,黑脸却嘿嘿笑了,硬是说爷爷久等不放心,竟连夜进了牛山。公孙阅没有敢拦挡,竟眼睁睁看着后生去了。
冯驩说,当门客武士六十余人围住了那座山屋,准备做最惨烈的搏斗时,活药爷爷却拉着孙儿出来了。老人对冯驩说:“俺老夫有眼无珠。孙子交给你了。”说完便径自进了那洞窟一般的石门,活药孙子便低着头跟他们走了。
按照公孙阅的谋划:刺杀苏秦的同时,驺忌当立即逃往燕国,借子之兵力杀回齐国重新掌权!可驺忌自以为是,却说齐王早想罢黜苏秦,绝不会追查此事,何须徒然丢失了根基?女弟子们也纷纷讥讽公孙阅“阉人无胆”,气得公孙阅连呼“成侯无识!成侯误事!”
……
孟尝君说完,张仪与春申君竟是唏嘘良久,相对默然。
忽然,燕姬的声音却从灵堂帷幕后传了出来:“孟尝君,我等倒是忘记了一件大事呢。”孟尝君诧异道:“你快说,忘记了何事?”只听燕姬道:“张兄原不知季子出事,匆匆赶来齐国,定是有紧急大事找你,也该当问问了。”孟尝君恍然,连忙向张仪一拱笑道:“田文糊涂,向张兄谢罪。张兄快说,要我如何?”张仪不禁笑道:“燕姬果然不凡,便知我是找你来了。”春申君笑道:“噢呀,你见齐王见苏兄都不说事,不是找孟尝君却是找谁了?”张仪点头道:“也是。事情不大,孟尝君在旬日之内,给我寻觅两个方士出来便了。”
“方士?”孟尝君惊讶得仿佛不认识张仪一般:“张兄也信了这鬼神驱邪术?”
“此中原由,一言难尽。”张仪笑道:“你只找来便是,也许过得几年,也有故事给你听。”
孟尝君道:“方士之事,多有传闻,我也从未见过。此等人行踪无定,我却要早早安顿呢。”
说罢便匆匆走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孟尝君真义士了!若无这个万宝囊,张兄却到哪里去找方士了?”张仪也是感慨万端,却只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五、张仪又一次被孟子激怒了
六日之后,谋刺苏秦的元凶伏法,齐国为苏秦发丧,举行了最为隆重盛大的葬礼。
山东六国与所有仅存的二十余个小诸侯,都派出了最高爵的送葬特使。张仪以秦国丞相的身份,做了参加葬礼的秦国特使。最引人注目的,是洛阳周室也派来了天子特使。周赧王感念这个洛阳布衣的不世功勋,竟派出了三千人的葬礼仪仗!依照周礼,这仪仗是公国诸侯才能享用的,周赧王的天子诏书却以“苏秦为六国丞相,亦为王室丞相,等同大国诸侯”的名义,“赐公国葬礼,以昭其德”。加上齐国的隆重仪仗,整个葬礼仪仗竟铺排开三十余里,直达苏秦陵墓!临淄人更是倾城出动,哭声盈野,天地为之变色。
齐国星相家甘德目睹了葬礼盛况,竟是感慨万端:“苏秦上膺天命,下载人道,死之荣耀,犹过生时,千古之下,无出其右也!”
葬礼之后,齐国刚刚平静了下来,燕国便乱了!太子姬平与将军市被起兵讨伐子之,却被子之一战大败,退到辽东去了。燕国与齐国素来唇齿相依息息相关,燕国一乱,齐国便是朝野不安,出兵燕国的事便在陡然之间尖锐了起来!也不知何种原因,偏偏齐宣王却是举棋不定,竟是迟迟没有决策,临淄官场市井间便是议论蜂起,竟是比自己国家出了事还急色。
张仪一心只想着方士,却不去理会临淄的惶惶议论,见了孟尝君也从不提及燕齐之事。原是张仪心下雪亮:燕齐纠葛越深,秦国便越是受益;齐国出兵安定燕国,利于齐,却不利于秦;虽则如此,秦国却不能主动站在某一方,否则便不能收渔翁之利;惟其如此,毋宁作壁上观。孟尝君虽然粗豪,却也心中有数,从不就燕国大势“就教”于张仪,但有闲暇,两人便聚酒豪饮,海阔天空的唏嘘感慨一番。
这一日,孟尝君兴冲冲来说:“张兄,孟老夫子要来临淄了!”
“又想来做齐军教习了?”张仪淡淡的笑意中不无讥讽。
“这次呵,孟夫子却是从燕国来的。你说,他想做什么?”
“老夫子行呵。”张仪笑道:“身出危邦,又入其邻,还能做甚?”
孟尝君知道,张仪对孟子历来没有好感,便转圜笑道:“张兄啊,孟夫子还是有些见识的。”
“孟夫子有见识,何消你说?”张仪笑道:“若去了那种学霸气,再去了那股迂腐气,这老头子倒确实令人敬佩呢。”
“去了霸气迂气,还是孟夫子么?”孟尝君哈哈大笑:“不说了,明日齐王与孟夫子殿议,请你我主陪,你只说去也不去?”
“齐王做请,张仪如何能小气不前?自当陪你受苦了。”张仪心不在焉的笑着,并未将这件应酬之事放在心上。
此日过午,孟子车队进入临淄。齐宣王仿效当年齐威王之法,率领群臣与稷下名士到郊亭迎接,并在临淄王宫的正殿举行了隆重的接风大宴。白发苍苍的孟子与齐宣王并席而坐,左右便是张仪与孟尝君,厅中群臣名士罗列,却是名家大师绝无仅有的礼遇。孟夫子雄辩善说,席间侃侃而谈,历历诉说了所过之邦的见闻,时时对各国君主略加评点,竟是挥洒自如,不时引起举座笑声。齐宣王最是看重敬贤之名,况又是第一次与孟子直面对答,实在是对孟子的学问气度见识敬佩有加,更对孟子的君王评点大有兴趣,便谦恭笑道:“先生常过大梁,却不知魏王近况如何?”
“魏王嗣者,实非君王气象也。”须知魏国强盛近百年,为天下文明渊薮。孟子一句话,非但直呼魏王名讳,且公然显出轻蔑的笑意,举座皆是一惊!
“先生此言,可有佐证?”齐宣王依然是面带微笑。
孟子从容道:“与魏嗣对答,人无以敬之。彼问:‘天下何得太平?’我答:‘天下定于一,自有太平。’彼又问:‘定于一者,何人也?’我答:‘不好杀戮,仁者定于一。’彼又问:‘不行杀戮,便无征战,谁愿拱手让位,使仁者定于一?”我答:‘天下庶民皆愿之。禾田大旱,便望云霓,大雨但落,枯苗便勃勃而起,其势何人堪当?’此等之王,此等之问,何堪为王也?”
孟子悠然说完,座中却是一片默然,竟没有了孟子所熟悉的惊讶赞叹之声,甚至也没有了孟子所熟悉的激烈反对与锐声辩驳,竟是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这在讲究“论战无情”的战国,尤其在论战风炽热的百余名稷下名士在座的场合,可说是罕见之极!偏孟子浑然无觉,已经有些混沌的眼神高傲的扫视了大殿一圈,悠然一笑:“孟轲游历天下四十余年,阅人多矣!惟以仁政王道为量人之器,无得有他也。”
齐宣王却岔开了话题笑道:“先生从燕国来,以为燕国仁政如何?”
“乱邦无道,何谈仁政?”孟子喟然一叹:“奸佞当道,庶民倒悬,此皆苏秦之罪也。”
一言落点,稷下士子中便有嗡嗡议论之声,并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瞄向了张仪。苏秦新丧,张仪容得孟子亵渎苏秦么?看那张仪,却是神色淡漠,径自饮酒。孟尝君却一眼看到,张仪的那根细亮的铁杖在案下抖动着!
齐宣王明知就里,又岔开笑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安定燕国?”
“置贤君,行仁政,去奸佞,息刀兵,燕国自安。”
齐宣王听孟子再没有触及难堪话题,便松了一口气道:“先生所言,天下大道。敢问先生:如何便能置贤君、行仁政、去奸佞、息刀兵?”
孟子便微微皱起了眉头,苍老的语调竟是分外矜持:“上智但言大道。微末之技,利害之术,惟苏秦、张仪纵横者流所追逐也,孟轲不屑为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目光便齐刷刷聚向了张仪!齐宣王也一时愣怔了。
“孟夫子名不虚传,果然是大伪无双也。”张仪应声而起,一句悠闲而犀利的评点,便使殿中轰然炸开,嗡嗡议论不绝——方今天下,谁敢直面指斥孟夫子“大伪无双”?若是别个名士,齐宣王也就阻止了,毕竟孟子是天下大家,如何能让他如此难堪?可这是名重天下的张仪,声威赫赫的秦国丞相,况且孟子挑衅在先,他如何能公然拦阻?
孟子极不舒坦,沉声问道:“足下便是张仪了?”
“微末之技,利害之术,纵横者流,张仪是也。”
孟子本来多饮了两爵,此刻更显得面红耳赤,竟是如坐针毡。四十余年来,孟子周游列国,虽然无一国敢用,名气却是越游越大,渐渐的也就不寄厚望于任何邦国,悠悠然成了一个超脱传道的大宗师。如此一来,反倒是放开说话无所顾忌,正合了孟子的傲岸本性,也使孟子的雄辩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近年来,孟子资望更深,各国皆奉为大贤宗师,孟子便更是挥洒自如,往往对陪宴士子与官员不屑一顾,只与君王问对应答,俨然布衣王侯一般。常常是宴席结束论战散场,孟子才问万章:“今日来者都有何人?论辩者究是那家弟子?”若非万章一般弟子因了要记录孟子言谈,刻意记下了应对陪同者姓名而后告孟子,孟子便当真是目中无人一片混沌了。今日入得临淄,孟子也是对大片冠带不屑一顾,甚至连丈许之遥的主陪——张仪与孟尝君,也是漫不经心,没有看进眼里。也就是说,孟子压根儿就没想到能在临淄碰上张仪。及至那个铁拐高冠者站了起来,甩出“大伪无双”四字,竟是掷地有声!孟子才蓦然闪念,此人必是张仪无疑。
仿佛便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孟子被誉为“大才雄辩,天下无对”,张仪则有“天下第一利口”名号,偏这两人但见便有口舌,竟是生死纠缠的冤家一般。二十多年前,孟子在大梁讥讽纵横家是“妾妇之道”,就被刚刚出山的张仪卒不及防的痛斥了一顿。从此,孟子便对张仪苏秦厌恶之极,内心却也实在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虽然,孟子还是每说大道必骂纵横策士,但却再也没有说过“妾妇之道纵横家”那句话了。今日原本是孟子说得口滑,便滑上了贬损纵横策士的老路子,却不意偏偏撞上了张仪在场,又遇苏秦新丧,孟子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虽则心中忐忑,孟子却从来没有退让致歉的习惯,振作心神,一开口便气度沉雄:“大道至真,不涉得失。末技卑微,惟言利害。以利取悦于人,以害威慑于人,此等蛊惑策士,犹辩真伪之说,岂非天下笑谈耳?”
“孟老夫子,尔何其厚颜也?!”张仪站在当殿,手中那支细亮的铁杖竟是直指孟子:“儒家大伪,天下可证:在儒家眼里,人皆小人,唯我君子;术皆卑贱,唯我独尊;学皆邪途,唯我正宗。墨子兼爱,你孟轲骂做无父绝后。扬朱言利,你孟轲骂成禽兽之学。法家强国富民,你孟轲骂成虎狼苛政。老庄超脱,你孟轲骂成逃遁之说。兵农医工,你孟轲骂为未技细学。纵横策士,你孟轲骂作妾妇之道。你张扬刻薄,出言不逊,损遍天下诸子百家!却大言不惭,公然以王道正统自居。凭心而论,儒家自己究有何物?你孟轲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尔等不过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整天淹没在那个消逝的大梦里,惟知大话空洞,欺世盗名而已!国有急难,邦有乱局,儒家何曾拿出一个有用主意?尔等竟日高谈文武之道、解民倒悬,事实上却主张回复井田古制,使万千民众流离失所,无田可耕!尔等信誓旦旦,称‘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事实上却维护周礼、贬斥法制,竟要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万千平民有冤无讼、状告无门,天下空流多少鲜血?如此言行两端,心口不应,不是大伪欺世,却是堂堂正正么?儒家大伪,更有其甚:尔等深藏利害之心,却将自己说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观其行,却是孜孜不倦的谋官求爵,但有不得,便惶惶若丧家之犬!三日不见君王,便其心惴惴;一月不入官府,便不知所终。究其实,利害之心,天下莫过儒家!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尔等偏无视人之本性,不做因势利导,反着意扼杀如阉人一般!食而不语、寝而不语、坐怀不乱,生生将柳下惠那种不知生命为何物的木头,硬是捧为与圣人齐名的君子!将人变成了一具具活僵尸,一个个毫无血性的阉人!儒家弟子数千,有几人如墨家子弟一般,做生龙活虎的真人?有几人不是唯唯诺诺的弱细无用之辈?阴有所求,却做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求之不得,便骂尽天下!更有甚者,尔等儒家公然将虚伪看作美德,公然引诱人们说假话:为圣人隐,为大人隐,为贤者隐;教人自我虐待,教人恭顺服从,教人愚昧自私,教人守株待兔;最终使民人不敢发掘丑恶,不敢面对法制,沦做无知茫然的下愚,使贵族永远欺之,使尔等上智永远愚弄之!险恶如斯,虚伪如斯,竟大言不惭的奢谈解民倒悬?敢问诸位:春秋以来五百年,可有此等荒诞离奇厚颜无耻之学?有!那便是儒家!便是孔丘孟轲!”
张仪一阵嬉笑怒骂,大殿中竟是鸦雀无声,惟闻张仪那激越的声音在绕梁游走:“自儒家问世,尔等从不给天下生机活力,总是呼喝人们亦步亦趋,因循拘泥。天下诸侯,从春秋三百六十,到今日战国三十二,三五百年中,竟是没有一个国家敢用尔等。儒家至大,无人敢用么?非也!说到底,谁用儒家,谁家灭亡!方今大争之世,若得儒家治国理民,天下便是茹毛饮血!孟夫子啊,干百年之后,也许后辈子孙忽然不肖,忽然想万世不移,忽然想让国人泯灭雄心,儒家僵尸也许会被抬出来,孔孟二位,或可陪享社稷吃冷猪肉,成为大圣大贤。然则,那已经是干秋大梦了,绝非尔等生身时代的真相!儒家在这个大争之世,充其量,不过一群毫无用处的蛀书虫而已!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末了,张仪竟是仰天大笑。
大殿中静得如同幽谷,惟闻孟子粗重的喘息之声。孟子想反驳,想痛斥,却对这种算总账的骂辞无处着力,想愤然站起拂袖而去以示不屑,脚下却软得烂泥一般。眼看张仪张牙舞爪哈哈长笑,孟子竟是不能立即做振聋发聩的反击,论战如斯,便是全军覆没,煌煌儒家,赫赫孟轲,岂容得如此羞辱?大急之下,但闻“哇——!”的一声,孟子一口鲜血竟喷出两丈多远!对面的张仪与孟尝君卒不及防,身上竟扑满了鲜血,连并排的齐宣王酒案上也溅满了血滴!
“老师——!”儒家弟子们呐喊一声,一齐扑向孟子。王殿顿时大乱,齐宣王铁青着脸色大喝:“孟尝君,太医!”孟尝君憋住笑意,便回身高喊:“太医!快!太医——!”奇怪的是,稷下学宫的一百多个名士竟都无动于衷,默然的看着忙乱的内侍侍女,与一片哭喊的儒家弟子,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照拂。
孟子被抬走了。齐宣王拂袖而去了。盛大的接风宴席落得如此收场,朝臣们竟是一片愣怔。稷下学宫的名士们却围了过来,齐齐的向张仪肃然一躬,便默默散去了。
张仪却有些木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迹,铁杖笃笃点地,却是径自走了。
六、行与子还兮 我士也骄
在齐国历法的“期风至”那天 ,两个方士被请到了张仪面前。
夜里,张仪与两名方士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备细叙说了“某公”的症状心性等,询问方士能否禳治?这两个方士却是师兄弟,师兄已经白发苍苍,师弟却正在中年。听罢张仪诉说,两位方士便是闭目沉吟,良久,白发老方士道:“此公非公,却是一王。”张仪心中一惊,脸上却是笑着:“果真王者,便无以禳治么?”老方士道:“王者上膺天命,禳治却要大费周折。”张仪笑道:“如何周折?但请明言。”老方士道:“最难者在蓬莱仙药,却要大船渡海,又需童男童女祈祷于海神上天。”张仪道:“两位大师若能使此公清醒三月,所需诸般周折,便并非难事。”老方士道:“此前禳治,尚需重金敬天。”张仪笑道:“上天也爱金钱么?”老方士肃然道:“非是上天爱金,却是世人敬天之心。惟将世人钟爱之物敬献上天,方知上天赐恩可贵也。”张仪点头:“不知上天所需几何?”老方士道:“万金之数。”张仪慨然拍案:“便是万金了。”目光一闪又问:“两位大师须轻车简从随我上路,不知可有难处?”中年方士悠然道:“轻车尚可,简从不能。一百名少年子弟乃祈祷法阵,非但不可或缺,衣食且须以大夫爵品待之。”张仪思忖片刻道:“但以大师所言。明日午后起程了。”老年方士道:“百名子弟,明晚方能赶到,只能后日起程。”张仪道:“好,便是后日。”
与方士密谈罢,张仪便回房部署上路事宜,没有了嬴华,诸多事体便要靠绯云与两名掌书打理,一一落实,已经是四更时分。掌书退去,绯云却是心神不定,张仪戏谑笑道:“小哥儿又有心事了?”绯云道:“吔,甚心事?正经事呢。我怎么看,这两个方士也不象正道医家,莫得又给你惹事儿?”张仪笑道:“方士方士,本来就不是正道医家,有何稀奇。”绯云急道:“吔!不是!我说他们好象是,是骗子,诈人钱财一般吔。”张仪默然有顷,叹息了一声:“方士兴起几十年了,我等谁也没经过见过,可太医既然说了,齐国君臣也有许多人相信,我近日才打听到,齐威王晚年,也秘密派方士到海上寻找过仙药。咸阳事急,我们也就信一回了。天地之大,原本是谁也不能穷尽奥秘的。”绯云就嘟哝道:“知道你是尽心而已,却只怕你上当吔。”张仪板着脸不说话,绯云也不敢再罗嗦,便收拾卧榻去了。
次日,孟尝君亲自到驿馆帮忙料理,一番忙碌,终是准备妥当。晚上,孟尝君为张仪饯行,两个豪气干云的人物竟是第一次相对无语,只是默默饮酒。良久,孟尝君道:“张兄,若有不时之需,不要忘了,还有田文这个朋友。”张仪笑道:“孟尝君狡兔三窟,莫非能让得一窟?”孟尝君大笑:“张兄但出咸阳,田文便为你谋得一个大窟如何?”张仪揶揄笑道:“还是我为你谋窟吧,不见临淄风向已转么?”孟尝君便又是哈哈大笑:“好!顶不住风,便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