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冄,嘿嘿,你好威风!”甘茂脸色铁青地冷笑着,“给你个狗胆,杀了甘茂!”
“丞相?如何深夜闯到这里?”魏冄大步拱手,显然惊讶异常,“说好的,有事我自来禀报。”声音竟是冰冷凌厉。
甘茂更是声色俱厉:“你且先说:秦王金令箭,为何进不得你这三尺禁地了!”
魏冄冷冷道:“敢问丞相,左庶长府有无金令箭?惠文太后宫有无金令箭?”
“我说了!我是丞相兼领上将军甘茂!”
“丞相久居枢要,善处密事,岂不闻‘大密有约’四字?白龙鱼服,单人匹马,突兀而来,还要长驱直入,若你我颠倒,不知丞相何以处之?”魏冄话锋竟是凌厉非常毫不相让。
甘茂悻悻默然片刻,低声道:“你过来。事体究竟如何?片言只字皆无,我却如何放心?”
魏冄慨然拱手:“我快马出来,正是要进咸阳向丞相禀报,谁成想丞相如此躁动?”
“好了,原是我卤莽。你且说情势如何?”甘茂不想纠缠,急迫便问。
魏冄拉着甘茂走到一棵大松树背后低声道:“王子嬴稷已经回到章台,单等芈戎兵马一到便可动手。”
“芈戎何时可到?”
“若无意外,当在今夜天亮之前。”
“好!那明晚便可动手了?”
“正是。”
“白起呢?”甘茂恍然,又是骤然紧张。在他心目中,白起更有实力,更是托底柱石。
见甘茂如此紧张地询问白起,魏冄自然心下明白,便拱手笑道:“丞相毋得担心,白起自是做最要紧的事去了。还要我明说么?”
“你是说,白起到河西抵抗赵军去了?”
“战阵之间,无人可以取代白起。只要赵军攻势瓦解,谁也休想蹦达出风浪!”
甘茂松了一口气:“你准备如何动手?”
山风呼啸,魏冄机警地四面看了一番,然后凑在甘茂的耳朵边一阵急促低语,末了分开道:“丞相以为如何?”甘茂思忖点头:“釜底抽薪,很好。但还是不能大意,一定要让白山将军托底,他在军中资望极深。”
“丞相叮嘱,魏冄铭记在心。”
又约定了几件具体事宜,甘茂便策马回城了,进得咸阳南门便立即拐进了白山府邸,直到四更天方才出来。
此刻,左庶长府也是一片紧张忙碌。暮色时分,嬴壮接到嬴显快马密报:白起率领五万铁骑开赴河西;芈戎率领两千铁骑,从洛水护送嬴稷南下。这两则消息令嬴壮一惊一喜,竟是拿捏不定了。白起北上,莫非是甘茂他们已经觉察到了赵国异动,针锋相对地准备与赵国开战了?嬴离原本与赵国议定,是要对河西发动奇袭战的,如何未开战便走漏了消息?奇袭变成了公开攻防,赵国胜算肯定不大,说不定还会就此罢手。若赵国罢手,嬴壮便只有两途: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孤注一掷。否则,这曳到半坡的战车可如何撒手?芈戎护送嬴稷南来的消息,却使嬴壮怦然心动,朦朦胧胧地觉得上天将一个大好机会送到了面前!忐忑片刻,嬴壮还是来到了后园芙蕖池。
“嬴显不会出错。”一阵沉默,嬴离终于有了第一个判断,“你许他封侯之位,我与他情同手足,他断不会临阵倒戈。”
“既然如此,便不能寄厚望于赵国,只有自己动手了!”嬴壮激奋不已,一拳砸在石案上。嬴离思忖片刻却是悠然一笑:“壮弟啊,我须问你一句:交权谢罪,贬黜隐居,此等日子你可过得?”“哥哥甚话?”嬴壮惊讶的看着那张白纱遮盖的朦胧红颜,“你我兄弟,原本是为振兴嬴氏武运而做此番谋划,太后支持,兄弟同心,便是到地下也可对列祖列宗,何有交权谢罪之说?你若心生退意,我自做了!”
“此事若败,便是连坐三族,嬴虔一脉将从此消失。”
“王位有天价。不能遂我壮心,何如一刀断头!”
“好!”嬴离的少年嗓音竟有些嘶哑,“败局想得明白,事情便好做也。”
“大哥只说,如何动手?”嬴壮显然着急了。
嬴离冷冷一笑:“让嬴显带三千精锐去洛水,袭杀嬴稷!”
“我派府中五百老军跟随他。”
“不用。我随他去。”
“大哥!”嬴壮骤然哽咽了。
嬴离却平静得出奇:“记住,那些老军是最后的利器。旬日之内我无消息,便是最后时刻了。”嬴壮深深一躬:“哥哥保重。”便转身大步去了。
中夜时分,一辆篷布缁车在川流不息的商旅车马中出了咸阳南门,过了渭水白石桥,飞进了灞水河谷的密林之中。天将四更时分,三千铁骑从灞水秘密营地开出,凭着左庶长府的特急金令箭,向东北开过渭水,再经下邽北上,两日后进入了洛水河谷的鄜山峡谷 ,悄无声息地埋伏了下来。
芈戎的两千军马大张“迎公子稷回秦”的大旗,一路上辚辚隆隆,完全按照使节常规:卯时上路,午时歇息进食,日暮扎营夜宿,日行六十里,竟是不紧不慢。芈戎与白起商定的方略本来是兼程南下,其所以兵分两路,为的只是掩护嬴稷一路安全返国而已。即或兼程疾进,因了路途绕远,也必然在嬴稷一路之后,所以没有必要徐徐行进。但在上路三日之后,芈戎却接到魏冄的快马严令——按使节路速行进,不许疾进!芈戎便逍遥了起来,走得舒服之极,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这一日兵进鄜山,正是午后时分,芈戎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虽然是蓝田将军,却毕竟不是战场大将,实际打仗的时候极少,每遇险地总是要念叨几句兵书,想想要是当真遇敌却该如何处置?这鄜山峡谷地形险要,两山夹峙,中间一条洛水穿过,仅有河东山下一条车道。兵家说法,这便叫“间不方轨”——车马想打转都转圜不开!兵书所说的六险之地——绝涧(两岸峭壁,水流其间)、天井(四周高峻而中间低洼)、天牢(山险环绕,易进难出)、天罗(荆棘丛生,难于通过)、天陷(丛林山塬,道路不明)、天隙(两山夹峙,通道狭窄),这鄜山峡谷就占了绝涧、天隙两险。
芈戎遥望山口,不禁便喃喃念叨:“六险之地,伏奸之所也,必亟去之,勿近也。”念叨之间却又无可奈何,要南下,便唯此一条路,此时要退回绕道少说也得半年时光,更不说招人耻笑了。心念闪动间,芈戎拔剑高声下令:“单骑雁队——!急速过山!”
秦军铁骑却是训练有素且久经战阵,闻得一声军令,前军千夫长便骤然勒马,长剑指向山口高声喝道:“卷起旌旗!飞骑连环!走马进山——!”话音落点,便见十名斥候骑士当先飞出探路,其余大队骑士便毫无停留地沓沓走马,首尾相连地进了山口。一个千人队之后,芈戎带着一个最精锐的百人队前后夹护着那辆青铜轺车,也进入了山口。直至后面一个千人队全部进入山口,前哨斥候与后卫游骑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芈戎不禁松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便闻一阵雷鸣般的大鼓隆隆滚过峡谷,两岸密林中响起山呼海啸般杀声,一片片红色甲胄在幽暗的峡谷如同闪亮的蟒蛇从两岸高山扑下,杀入正在行进的铁骑之中。中央两股最为凶猛,竟是直扑青铜轺车。
芈戎勃然大怒,举剑大吼:“赵军偷袭!拼死血战!杀——!”
两军杀到一处,却是难解难分。芈戎正在惊讶赵军战力之强,一个百夫长飞马冲来急冲冲大叫:“将军,不是赵军!是秦军自家人!有鬼了!”芈戎猛然醒悟,跳上轺车下令:“来,跟我喊!新军将士——!反叛连坐——!罢兵有功——!”先是百人高喊,接着便是两千人齐声高呼,“反叛连坐,罢兵有功”的吼声竟是响彻山谷。
便在此时,却有一个骑士急匆匆挤到芈戎车前,猛然亮出一面黑玉牌便飞身上车,在芈戎耳边一阵急促喊叫。芈戎大怒:“铁鹰百人队,跟我来!”飞身跳上战马,便带着最精锐的铁鹰锐士队呼啸着冲向半山腰。
山腰密林中的一座青色岩石上,身披红色斗篷的嬴离正在遥望山坡河谷里的激烈厮杀。他对自己的筹划很是满意:伪装赵军,截杀嬴稷,釜底抽薪。纵然万一不能如愿,暴露的也只是嬴显,只要甘茂他们手忙脚乱地查究案情,嬴壮的咸阳奇袭便能一举成功。在出发时,他已经代嬴壮对嬴显明确许诺:截杀成功,嬴显便是秦国左庶长,封侯百里,位极人臣。嬴显却是哈哈大笑:“助君之力,全在与兄情谊,于官爵何干?”虽然如此,嬴离对嬴显还是心有疑虑,毕竟,嬴显在秦国的十多年军旅他是太少知情了,信与不信,便看今日了。及至伏兵杀出,搏杀惨烈,他的心才定了下来。
谁知刚刚过得片刻,他便听见了谷中不断的呐喊,立刻变得惊疑不定。他飞身跳下岩石,便要冲到山腰大旗下责问嬴显,谁知刚刚冲出丈许之遥,便见一片黑色铁骑竟从山坡树林中神奇地渗透出来,人无呐喊,马无嘶鸣,却是杀气腾腾森森可怖!嬴离心中一凉,一声尖利的长啸,便从林间飞身向青色岩石纵跃。他已经事先看过,那座岩石后便是一道悬崖绝壁,若有突变,他便纵身崖下,绝不能生身落入敌手。按照嬴离的轻身功夫,若无树木阻挡,一个纵跃便可上崖。偏偏的与马队撞个正着,芈戎眼见一道白影掠起,便是一声大吼:“活擒此妖!加爵一等!”
这个百人队却是白起专门留给芈戎的铁鹰锐士,人人神勇超凡,早已经先于芈戎看见了林间飞掠的白色身影。不待将令,已经有十几人从马上飞身跃起,虽是上坡且一身重甲,却依然在电光石火间抢在了嬴离之前,黑铁塔般钉在了岩石半腰,长剑迎面伸出,齐齐一声大吼:“何方妖人?掷剑受缚!”
便是这一个回合,嬴离虽则跃上一棵大树,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骤然便是一声响亮凄绝的呼喊:“芈显!负心贼子也——”飞身而起,空中一片鲜血喷出,一道白色身影竟挂在了一根横空伸出的巨大枯枝上,面纱被山风揭开,雪白的长发垂在空中,血红的面容迎着夕阳,竟是怪诞可怖。
“禀报将军:妖人,咬舌自尽!”百夫长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收起尸体,运回咸阳!”芈戎打量着这个怪诞的天残异人,皱着眉头思量,他方才喊的芈显是谁?是嬴显么?嬴显为何成了芈显?
暮色四合的时候,黑红两支人马分道扬镳:芈戎的黑色车骑依旧从洛水南下,那支红色赵军却径向西南,经频阳 进入关中了。芈戎原想与“赵军”将领秘密会面,问问他究竟何许人也?却被一支泥封竹管挡了回来。那是“赵军”一个斥候飞马拦住他交给他的,打开一看,白绢上却是魏冄的一行大字——嬴离尸体交来人,速回咸阳,毋管其余!芈戎便二话不说,交出了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也不去过问“赵军”行止,便整顿军马上路了。
却说嬴显率领“赵军”秘密回到灞水,命令军马安营,便带着两名恢复了秦军装束的铁鹰锐士快马西来,一个时辰后便进了咸阳城,直接来到左庶长府。府门车马场挤满了各色轺车与骏马,从车身泥土马腿脏污看,许多是远来的王族贵胄。邦国动荡,人心生疑,陇西、北地、雍城、栎阳等王族聚居之地的王族支脉与老世族们,便纷纷派来嫡亲子弟打探咸阳朝局的动向,身板硬朗的便亲自出马。到了咸阳,这些王族元老与老世族功臣,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素有声望的左庶长嬴壮,因为他是威名赫赫的嬴虔的嫡系亲子,正宗王族重臣。而丞相甘茂却是楚人,与老臣子们不贴心。甘茂的丞相府倍显冷落,而王宫不许朝臣入宫,自然也是宫门可罗雀。如此一来,左庶长府便成为咸阳王城唯一的朝臣行走处,竟是大大地热闹风光起来。
嬴显见状,便绕道后门,对当值门吏一阵嘀咕,门吏便匆匆进去禀报了。不消片刻,便见门吏匆匆而来,将嬴显三人领到了后园一座石亭下。
“快说,事体如何?”嬴壮紧张焦躁得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禀报王叔:截杀成功,这是人头。”嬴显一挥手,便有一个锐士捧过一个木匣打开,一颗血淋淋的长发人头赫然在目!
嬴壮喘着粗气一阵打量:“黝黑干瘦!这是嬴稷?”他只见过孩童时的嬴稷,对于已经长到十六岁的嬴稷却是想象不出,所以脱口便是一问。
“禀报王叔:燕国多有兵祸饥荒,嬴稷饱受折磨,被燕人呼为‘人干稷’。这是他的随身玉佩。”嬴显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荧荧的玉牌递了过去。
玉佩是时人喜爱的饰物,也是一种身份的标识。平民士子一般只是一两块挂在腰间,贵族则将美玉琢成各种形状,成串地佩在胸前或腰间,若有盛大礼仪场合,佩玉的材质良莠与数量多少、做工精细程度,便成为一个人身份的信物。秦风历来粗简,自然不象中原各国如此看重这种虚物,佩玉便简单多了。即或贵族公子,也大多只有一两片佩玉,但必有一块是特定的身份标记。秦国王室成员,每人都有一块特定的生身玉佩,正面是苍鹰图象,背面有父母题刻的名讳生辰。这种玉佩非但在王室典籍库有记挡,而且有尚坊玉工的特殊标记,是无法伪造的。嬴壮本是王室子弟,自然知道其中奥秘,上手一个反正,见这只玉佩正面是一条虬龙,背面三行刻字“父驷母芈 嬴稷 戊辰春月”,背面边缘是秦国尚坊玉工的字号“有枳氏琢”,便知确实是嬴稷玉佩无疑,不禁便是大喜过望:“好!显侄首功!大秦栋梁!”
“嬴显不敢贪功,自甘领罪,请王叔处罚。”嬴显深深一躬,竟是一阵哽咽。
“这是何意?”嬴壮大是惊讶。
“显护卫不力,离王叔他……阵亡了……”
嬴壮眼前一黑,一个踉跄便靠在了亭柱上:“你,说甚来?再,再说一遍?”
“离王叔,阵亡了!”嬴显抢地叩头,竟是号啕大哭。
嬴壮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尸体,尸体何在?”
一个铁甲锐士卸下身上一个长大的白布包袱,默默地放置到亭中石案上退开。嬴壮艰难地挪动到石案前,簌簌打开三层白布,一具蜷缩成一团的白发红颜的纤细躯体便森然显在眼前,牙关紧咬,双眼圆睁,竟是狰狞不忍卒睹。
“大哥——”嬴壮一声嘶吼,便扑到了嬴离的尸体上昏厥了过去。
嬴显翻身跳起,连忙抱住嬴壮,掐住了他的人中穴。片刻之后,嬴壮睁开眼睛,猛然推开嬴显,又抱住嬴离尸体便是放声痛哭。嬴显肃立一旁,低声道:“王叔毋得悲伤了,惊动外人,大是不便,非常时刻,大事要紧。”
终于,嬴壮止住了哭声:“说,他是如何死的?”声音竟是冰冷得可怕。
“离王叔原在山坡密林掌旗号令。芈戎带一队锐士偷袭,包围了离王叔。身边三十名甲士全部战死,离王叔不能脱身,便咬舌自尽了……我与将士们在河谷拼杀,得报后冲上山坡已经迟了,虽然杀死了芈戎一个百人队,却让芈戎趁乱逃脱了。”
嬴壮咬牙切齿:“芈戎!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转身对着嬴离尸体,轻轻伸手抹下了他的眼帘:“大哥,嬴稷已经死了,你就闭了眼吧。今夜我便夺宫,三日后以秦王之礼安葬哥哥,使天下皆知,嬴离乃第一人杰也……”说着便是泪如泉涌,抱起嬴离尸体走进了树林后的芙蕖池。嬴显怔怔地看着嬴壮的身影去了,不禁便是沉重地摇头叹息。
暮色降临,一辆黑篷缁车随着车流进了咸阳南门,缁车后便是夹杂在人群中的三三两两的布衣壮汉。黑篷缁车直入王宫南街的甘茂丞相府,壮汉们则趁着暮色陆陆续续地从各个侧门进了咸阳宫。与此同时,咸阳令白山的官署却关闭了大门,开在僻静小街的后门却是快马频繁出入,一片紧张气氛。入夜,南门守军骤然增多,南门内六国商人聚居的尚商坊也骤然出现了许多游动夜市的布衣壮汉。
将近子夜,灯火阑珊的尚商坊依旧车马如流酒香飘溢,六国商人们的夜生活依旧热气腾腾。坐落在尚商坊边缘的左庶长府却是静谧异常,连大门也关闭了。随着南门箭楼上打响三更的刁斗声,那些游动夜市的布衣壮汉们便脚步匆匆地向王宫方向聚拢而来。突然之间,便闻宫门一阵杀声,布衣壮汉们陡然变成了剑气森森的武士,潮水般冲进宫中。
嬴离原本的谋划,是以左庶长拥有的金令箭为凭,使藏匿在府中的封地老军以工匠身份分批进入王宫;在深夜秘密突袭寝宫与秘殿地宫,搜出秦武王尸体;而后立即公诸朝野,以“谋逆弑君”问罪于甘茂一党;再后便是以肃逆靖国之功即位称王。只要秦武王尸体一出,甘茂一班实权大臣便难逃“谋杀国君”的大罪,纵是嬴壮军力稍差,愤怒的老秦人也会举国讨贼,仅是咸阳老秦人也会撕碎了这些没有根基的新宠。这里的根本因由是:在国人眼里,秦王虽然负伤,却还健在王位,骤然出现死去已久的秦王尸体,不是谋逆弑君却是甚来?那时侯,秘不发丧一事甘茂一党便无法辩驳清楚,嬴壮也根本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如此做来,即或万一失败,嬴壮嬴离兄弟也是国人眼中的护国猛士。
可是,哥哥嬴离的惨死,却使嬴壮怒火中烧,立即接受了嬴显的进言:“末将愿亲率两千锐士进入咸阳,同时猛攻甘茂芈戎府邸,为离王叔血此大仇!”于是,原本的秘密突袭变成了公然攻杀,由王宫入手变成了三处同时发动猛攻。
嬴壮熟悉宫廷,便亲自率领老军进攻王宫。嬴显的两千布衣壮汉却兵分两路,同时猛攻丞相府与蓝田将军府。这两座府邸都在王宫广场外的正阳坊,与王宫相距仅有两箭之地,相互杀声可闻,王城内外立即大乱了。
王宫广场外与寻常时日一样,只有一个百人队巡守。王室禁军虽然精锐,但毕竟极少打仗,且有宣示威仪之使命,手中军器便以显赫的矛戈斧钺为主。这几种兵器完全是春秋形制,头体分离,外形长大,虽然打造得极为精良,纵是夜间也熠熠生光,但使用起来却远不如长剑与短刀顺手,在战场上早已经被淘汰,与战国中期的连体铸造的实战长兵器枪、矛、大刀等根本无法相比。嬴壮的六百老军个个都是百战死士,人人一口十多斤的精铁重剑,或一口厚背宽刃短刀,猛勇杀来,禁军百人队竟是片刻崩溃,尸横当场,鲜血汩汩流淌在广场的白玉大砖上。
广场百人队一崩溃,便见侍女内侍尖叫着惊慌四窜,却竟是没有禁军源源开来。见此情景,嬴壮立时料定甘茂一党毫无防备,立即大手一挥下令:“三路分进,务必搜出我王尸身!”六百老军闻声飞动,在熟悉王宫的向导带领下立即分成三路杀进寝宫、秘殿与地宫。
嬴离曾经提醒:“王尸所在,必是寝宫冷室。”因为尸身在夏日必得大冰镇之,方可防止腐臭气息弥漫宫中。但为了万无一失,嬴离事前还是谋定了三处藏尸处所。嬴壮对宫廷无处不熟,非常赞同嬴离的判断,此时便亲自率领二百老军进入了寝宫。
从广场冲到寝宫,沿途要经过三座大殿与曲曲折折的回廊殿阁,一路上侍女内侍四散飞窜,嬴壮的二百老军竟是全然不理,只轰隆隆向寝宫冲来。及至冲到寝宫的石墙大门,却又有一个百人队严阵以待。嬴壮也不多说,只一声大吼:“杀!”便当先冲杀了过去。嬴壮本是猛壮绝伦,手中又有一口世无其匹的家传神兵——蚩尤天月剑,剑气森森,竟是当者披靡!一个猛冲,据守高大石门的百人队便死伤遍地,老军们竟是呼啸喊杀着一涌而入。
王城大寝宫是一片占地百余亩的殿阁园林,其中又分为若干小庭院。国君的寝宫与王后的寝宫相邻,坐落在整个大寝宫的中央地带,左池右林,前竹后山,异常的幽深静谧。除了朝会,国君大多在寝宫的书房里处置公文。嬴壮在惠文后的寝宫里住了二十一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不过,杀完百人队便带着老军一鼓作气冲进了东面的国君寝宫。
冲过庭院,冲过竹林茅亭,便是一座围成方形的高大房屋。这房屋外表朴实厚重,实际上却是大石砌墙三重屋顶,非但坚固得无与伦比,更是冬暖夏凉得惬意非常。每边六开间,二十四间房屋便围成了一个天井式庭院。当嬴壮老军冲进天井时,整个寝宫在大片火把下竟是人影皆无,一片寂然。嬴壮心头倏忽一凉,一种不详的预感竟使他猛然一怔。
便在此时,屋顶猛然一阵哈哈大笑:“左庶长啊,来得正好!”
嬴壮抬头,却见朦胧夜色中赫然一座黑铁塔矗立在屋顶正北,声音却生疏不辨,不禁便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入宫谋逆?!”
屋顶黑铁塔又是一阵大笑:“在下栎阳令魏冄是也!谁个谋逆?刀剑说话了!”说罢便见他手中一面令旗“啪!”地劈下,一阵尖利的牛角号便骤然划破了夜空。随着这尖利的牛角号,寝宫四面竟是沉雷滚滚,四面屋顶也骤然树起了四道黑色人墙。
“左庶长!四面伏兵包围了寝宫!”一个府吏举着火把冲进来惊慌高喊。
嬴壮尚未开口,便听屋顶魏冄高声道:“老军听了:嬴壮狼子野心,格杀勿论!尔等老秦功臣,走出寝宫,一概不究!但从谋逆,连坐同罪!”嬴壮冷冷一笑,对老军们环绕拱手,慷慨激昂道:“原想大功告成,与诸位共享秦国!不想中贼恶计,诸位都有妻室家园,快出宫去吧!”火把下,两百老军却是“唰!”地举起刀剑齐声大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誓死追随公子!”嬴壮双眼顿时湿润了,向老军们深深一躬,转身对着屋顶便是一声嘶吼:“魏冄楚贼!嬴壮纵死,也要将贼罪恶大白于天下!”蚩尤天月剑一挥:“冲进寝宫!搜出王尸!”两百老军呐喊一声,便向四面大屋中冲去。
便在此时,一阵更加猛烈的呐喊骤然响起,在小小的天井庭院汇合着老军呐喊,竟象炸雷当头般令人震颤。随着这声炸雷,四面大屋中轰轰涌出四排顶盔贯甲的黑色铁塔,甲叶铿锵,重剑生光,青铜面具一片森然。一看阵势,便知这是秦军的铁鹰锐士到了。嬴壮一怔,还没来得及发令,便听老军们齐齐呐喊一声:“杀——!”便冲上去杀在了一起。
这些老军们原是身经百战,人怀必死之心,越是遇到强敌斗志便越是勇猛,此刻见铁鹰锐士出动,更是激起了好胜杀心,那股腾腾杀气分明便是以杀死一个铁鹰锐士为无上荣誉。虽则如此,老军们毕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且大部都有累累伤病在身,冲到铁鹰锐士队前,竟象碰到了铜墙铁壁一般。秦军的铁鹰锐士都是千万选一的猛士,一身精铁甲胄就有百斤左右,每口量力特殊打造的重剑至少都在三十斤,再戴上青铜面具,穿上外镶铁页的牛皮战靴,往当地一矗,便是活生生一座丈二铁塔,比布衣老军们足足高出两头有余。虽然每排只有五个铁鹰锐士,间距展开,却将每面走廊堵得严严实实。老军们呐喊杀来,几乎便是十对一的围杀。黑铁塔们却肃立无声,但有刀剑到来,重剑伸出只一搅,便总有四五口刀剑带着尖锐的哨音飞上屋顶。片刻之间,老军们手中的刀剑竟十之七八脱手去了。
老军们气血上涌,四面嘶吼,便一齐徒手扑来。按照战阵传统,这种不要命的同归于尽的死打死缠,是最令强者一方头疼的。这也是兵法反复提醒将士们“穷寇勿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诸般道理所在。
但是,此刻景象却令人惊骇,连站在廊下的嬴壮也被震慑得目瞪口呆。
若铁鹰锐士们抡开重剑,这些徒手老军们的血肉之躯,如何经得住能在战阵百人围困中独自激战而矗立到最后的铁塔猛士们的片刻屠杀?也许,老军们此刻求之不得的便是这种惨烈的死法。可怪异的是,铁鹰锐士们竟一齐抛开了手中重剑,徒手抓起一个个老军便向房顶抛去,只见一个个身影嗖嗖直上夜空,恰似一个个老军轻身飞去一般。尚未被扔出的老军们有的爬,有的站,有的跳,或抱住黑铁塔的腿腰猛力拉扯,或在黑铁塔的背部头部猛烈锤打,可黑铁塔依然是黑铁塔,座座纹丝不动,没有一座移动位置,没有一座停止手臂的挥舞飞掷。不消片刻,随着屋顶连珠大鼓般的高声报数,天井中的两百老军竟是踪迹皆无。
嬴壮毛发倒竖血脉贲张,炸雷般怒吼一声倏地飞身上了屋顶:“魏冄楚贼!敢与嬴壮决斗么?!”令嬴壮惊异的是,屋顶上竟然只有寥寥几个身影。
朦胧月色下,魏冄哈哈大笑:“嬴壮,仗恃你那蚩尤天月剑欺侮老夫么?”
“宵小楚贼!”嬴壮大喝一声,右手只一甩,弯弓似的蚩尤天月剑便闪出一道青色光芒,嘭地钉在了屋脊石鹰上。嬴壮冷笑道:“收拾你这楚贼,用得着玷污天月剑?”
“好!嬴壮算得一条硬汉!”魏冄高声赞叹间,手腕一抖,铁剑也“噗!”地插进了大瓦之中:“今日魏冄也武他一回!”便踩着硕大厚实的瓦片大步走了过来。
正在此时,却闻寝宫一声高喊:“大哥且慢!芈戎来也——”天井中便嗖地窜上了一条黑影,恰恰落在了嬴壮面前悠然一笑:“左庶长,不想杀芈戎么?”
嬴壮听得芈戎二字,齿缝间竟是咝咝冷气:“芈戎,可是你杀死了我嬴离哥哥?”
“乱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杀死奸妖,芈戎大功也。”
“楚贼!你敢咒骂他!”嬴壮一声大喝,从战靴中嗖地拔出一口青光闪烁的匕首,仰天大叫一声:“离大哥,看我手刃楚贼,为你复仇!”一个前扑,匕首便直刺芈戎胸前。
芈戎却是一口半月吴钩,当胸一个斜划同时向后一跃,人已闪开在两步之外。芈戎职司军政,虽不擅战阵,个人剑术决斗却是一流的吴钩高手。吴钩本是江南三强楚吴越的特殊剑器,恰恰便合了江南人的灵动之象,与关西秦人的剑器路数大是不同。前者轻灵飞动,后者大开大阖。嬴壮本是老秦大将世家,加之力大猛勇,手中虽是一把尺余匕首,却也是威猛绝伦地硬实拼杀。芈戎却是身材瘦长,纵跃腾挪极是灵便,半月吴钩划劈刺挑点,竟是电光石火般挡住了嬴壮的杀手攻势。
魏冄已经退到了对面屋顶,看看芈戎未必能战胜嬴壮,便将手中令旗一劈,顿时从寝宫庭院飞上了五名铁鹰锐士,踩得屋顶竟是一阵咯吱乱响!魏冄却是朝政谋划:决斗能杀则杀,决斗不能杀便阵杀,绝不能以迂腐的决斗规矩走了这个大奸元凶。便在此时,芈戎与嬴壮斗得却是难分高下:芈戎轻灵,却无法近身致命击刺;嬴壮猛勇力大,却总在致命一击时失之毫厘。魏冄猛然大喊一声:“太后请回宫,与你无干!”
嬴壮正被不断纵跃的芈戎引到屋檐,闻声回头,芈戎恰好一脚踹到胸前,嬴壮一个踉跄轰然后倒,竟直挺挺跌落在天井石案上,只听一声沉闷的嚎叫,便没有了声息。
魏冄高声下令:“收拾尸体!撤出寝宫!”
片刻之后,魏冄接到三路捷报:寝宫另外两支老军被两百名埋伏的铁鹰锐士如法炮制,全数活擒;进攻甘茂丞相府与芈戎府邸的嬴显部卒佯攻一时,便与白山的一千铁骑会合,包围了嬴壮府邸,将府中人口全部拘押;甘茂亲自率领一千甲士进入王宫守护,各个要害重地均被看守戒严。
甘茂与魏冄在王宫广场会合,第一句话便是:“嬴壮如何?不能留口!”
魏冄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来!请丞相验明正身!”
两个士卒抬过一具尸体,甘茂举着火把一端详,竟是长吁一声软倒在地上。
五、慨其叹矣 遇人之艰难
苍莽的河西高原上,正有一支马队飞驰向北,又一次越过了九原,沿着阴山草原向东面的燕国兼程疾进。马队前列一面黑旗大书“秦王特使白”五个大字,旗下一辆虚空的青铜轺车,车旁一员黑色斗篷的年轻大将,却正是白起。
一月之前,白起率领五万大军兼程北上离石要塞,准备抵抗赵国的突然袭击。白起对各国战事与领兵将领历来留心,听说赵国是廉颇统兵,便直感赵国可能未必全力攻秦,而是要试探一番,绝不会贸然行事。白起这种直感的根由在于两个事实:其一是赵国的赵雍刚刚即位三年,正在筹划一场雄心勃勃的变法,此时一般不会冒险寻衅;其二便是两个月前三晋联军在宜阳新败,赵国对秦军战力依旧心怀忌惮。以此推测,很可能是赵国因无法断定秦国内政局势,而对嬴壮虚应故事,派出廉颇为将便有着另一种意味。
廉颇者,赵国马邑人也 ,少年从戎,胆气豪壮,每战必鼓勇冲锋,竟凭着血战之攻从卒长一步步地做到了将军。赵肃侯二十年时,廉颇已经是前军主将,成为赵国专门对付匈奴、东胡、林胡的北军的威名赫赫的大将。此人久在阴山草原与匈奴骑兵周旋,打仗勇猛顽强。一次带领两千骑兵护送赵国马群南下,不想却被草原深处倏忽杀来抢掠马群的一万余骑兵包围!部将皆有惧色,纷纷建言弃马南逃。廉颇厉声高呼:“军马为国本!弃马逃命,何异叛国?谁敢言走,立斩军前!”将士闻声肃然,同声齐吼:“愿随将军死战报国!”廉颇立即下令将马群赶到最近的山头后面,而后派出飞骑南下搬取救兵,接着以这座恰恰是月牙形的山包做依托,将两千精骑分做四队——一队正面在山口迎敌,两队从左右两翼出击,一队在山坡高处相机策应薄弱处。当匈奴骑兵乌云沉雷般隆隆卷来的时候,廉颇振臂高呼:“猛士报国!杀——”散发袒臂身先士卒,亲自率领五百骑士从正面杀出。
匈奴战法简单,刚刚冲进山坳,却见三面红色骑兵如漫天红云般掩杀而来,竟是惊慌后撤。廉颇立即回军。片刻之后,匈奴大将见赵军沉寂,便派出两千骑兵试探进攻,却被廉颇的三面包抄加压顶一击斩杀大半!匈奴大将虽然惊骇,却也看清了赵军虚实,休整片刻,便立即派出五千骑做第二波猛攻。廉颇如法炮制,又斩杀匈奴骑士千余人!此时天色已晚,双方遥遥对峙扎营。廉颇亲自站在山头,一直瞭望到夜半,听得随风飘来的匈奴大营的狂呼痛饮声,廉颇断然下令三百骑士圈赶马群悄悄远撤,其余骑士夜袭匈奴。廉颇一马当先,千余骑士分做三面杀出,猛烈攻入敌营!匈奴不明真相,大是惊慌,竟丢下两千多具尸体逃遁而去。
经此一战,廉颇的勇气闻名天下诸侯,竟被呼为“冠军勇将”。
如此一个勇将,做了前军大将后却是惊人的持重谨慎,从不贸然作战。赵肃侯死后,赵雍即位,擢升廉颇为前将军。这前将军却不是前军主将,而是整个赵国的前敌大将。赵国当时还没有大将军,经常是赵雍亲自统兵,廉颇这个前将军几乎便是号令战阵的主将,成了事实上的掌军将军。令天下刮目相看的是,这廉颇愈是高位,用兵便愈是持重,每战必欲坚守待敌松懈而后猛攻,几乎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竟似天生的大器晚成。如此一来,廉颇便又有了一个称号——善守老廉颇。如此一个行伍出身的赵国名将,此时已经是五十余岁,在军旅年轻将领中已经被称为老将军了,他能贸然偷袭秦国?
白起想得透彻,便也做得扎实。大军一路北上,竟是大张旗鼓,尽显军威,同时派出大批斥候化装成平民到赵国晋阳散布秦国大军北上的消息。在离石要塞扎营后,秦军更是在大河两岸大张旌旗,号称“铁骑十万抗赵军”,日每大肆操演,喊杀震天,明知有赵国斥候来探营也毫不介意。同时,白起将三万铁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秘密开到离石要塞东北的大峡谷中埋伏起来。这里是赵军从晋阳攻秦的必经之路,若赵军当真袭击,白起便要在这里痛下杀手。
终于,旬日之后,探马来报:赵国大军从晋阳回撤,进驻赵国腹地邯郸东北的漳水河谷。一场秦国很不愿意开打的大战,便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便在白起准备回军蓝田时,咸阳的快马特使来到,带来了全副出使仪仗与国书,也带来了甘茂魏冄合署的密件,要白起做“迎后特使”,到燕国迎接芈王妃回咸阳。那封短短的密件,白起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咸阳大事底定,谋逆全数伏法,新君已入王城,正在发丧国葬秦王。将军熟悉燕国,可以特使之身北上,迎接芈太后作速回秦!”白起自然立即掂量到了“太后”两字的分量。新君母子患难与共,新君又正在少年之期尚未加冠,国中权臣林立,用春秋老话说,这正是“主少国疑”的微妙时期。当此之时,一个素有根基且久经沧桑的太后可是非同一般。也就是说,正因为事关重大,与迎接新君一般要紧,咸阳诸方才让白起这个目下不可或缺的大将做了特使。
半个月后,白起的特使马队终于到了燕山脚下,蓟城的箭楼已经遥遥在望了。
邦交礼仪:特使只能带十名护卫进入国都,一千铁骑不能入城。白起便下令铁骑在城外三十里扎营,自己带领两个文吏与十名铁鹰锐士并全副仪仗,换乘青铜轺车,辚辚进了蓟城。
进得蓟城,白起径直来到亚卿府拜见乐毅。燕国在子之之乱后,戒惧大权旁落,燕昭王索性不再设置丞相,而以上卿、亚卿分署政务。而此时连上卿也没有,只有乐毅这个亚卿是最高军政大臣,中大夫剧辛辅助。所以这亚卿府实际上便是燕国政务中枢,凡有特使,必先在这亚卿府勘验国书印鉴并沟通出使使命,而后由亚卿府根据特使职爵高低与使命重要程度,安置驿馆的待客等级,再禀报国君确定是否会见特使。这一切,在中原战国,都是由丞相府的一个专门官署完成的,秦国赵国叫行人署,魏国叫典客署,齐国叫诸侯主客,楚国则叫谒者。燕国初复,亚卿府属吏很少,与各国来往也很少,没有专司外事的官署,一切都得晋见乐毅才能完成。
亚卿府是一座简朴的三进庭院,门前车马场也只有两三排拴马桩,而没有专门停车的空场。白起高车骏马而来,在连牛车都很少的蓟城竟是赫赫如鹤立鸡群一般。白起素来厌恶浮华,更不擅排场,见此情状竟是一箭之外早早下马,徒步走到了亚卿府门,对着门吏肃然拱手:“秦国新君特使白起,请见亚卿。”
门吏已经早早看见了这一队煊赫车马与特使大旗,心想强秦特使必倨傲无礼,便整整衣衫对门廊四名甲士高声咳嗽示意,要精神抖擞地给秦国特使一个软钉子碰。正在此时,却见白起徒步走来,门吏正在暗自惊讶,不防这位高冠斗篷的特使竟是拱手礼让,门吏顿时觉得大是风光,连忙便是深深一躬:“特使稍待,小吏即刻禀报亚卿。”一溜碎步便消失在影壁后面了。
片刻之间,便听得门内一阵笑声,竟是乐毅亲自迎了出来,在廊下便是遥遥拱手:“白起将军,别来无恙乎?”身后却是一个大袖飘飘的红衣中年人。
“末将白起,参见亚卿。”白起没有想到乐毅亲自出迎,便肃然躬身一个大礼。
乐毅已经大笑着走了过来拉住了白起的手:“将军做特使,当真难为兄也。”说着便一指身后的红衣人笑道:“这位是稷下名士、中大夫剧辛,认识一番了!”
红衣人一直在专注地端详白起,目光炯炯发亮,竟是浑然无觉。白起久在军旅不擅应酬,竟被他看得有些发窘,连忙拱手一礼:“末将白起,见过中大夫。”
剧辛恍然醒悟,哈哈大笑:“将军异相也!剧辛失礼了,幸勿见怪。”
乐毅笑道:“剧辛曾师从相学名家唐举,对将军定有评点了。走!府中说话。”
随着乐毅过了影壁,白起略一打量,便见这个燕国权臣的三进府邸竟是一眼望穿:中间一片竹林庭院,正北一座六开间的国事堂,东边一排青砖瓦房是属吏官署,西边一排便是护卫仆役的住房;国事堂后空空荡荡,显然便是一片后园了。院中除了那片翠绿的竹林,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乐毅见白起似有惊讶之色,便悠然笑道:“乐毅也爱广厦高车,惜乎蓟城毁于战火,将相皆是牛车篷荜,将军见笑了。”白起肃然拱手道:“时穷志节显,亚卿居高位而节用,白起景仰之至,岂敢心存轻薄?”白起原是不擅笑谈周旋,一番庄重竟使豁达豪爽的乐毅哈哈大笑起来:“些须细节,竟得将军如此奖掖,乐毅诚惶诚恐也!”说是诚惶诚恐,脸上却写满了何足道哉,剧辛不禁便笑了起来:“白起将军端严厚重,却不适亚卿这般卓尔不群呢。”乐毅连道笑谈,便拉着白起进了国事堂旁边的一间大厅。
“上酒!”尚未落座,乐毅便是一声吩咐。
白起却是一拱手:“国事重地,不当饮酒,何敢叨扰亚卿?”
乐毅笑道:“别个来,乐毅也不想饮。将军前来,却要破例了。”
剧辛竟是喟然一叹:“亚卿律己甚严,今日破例,却是难得也。”
说话间,一名老仆已经抱来了三坛燕酒,又有一名小厮捧来了一个大木盘,盘中三只陶碗三方红亮的酱肉,仅此而已。片刻摆得齐整,乐毅便亲自开坛为白起、剧辛斟酒,而后归座举碗笑道:“乐毅久闻白起军中人杰,相见恨晚也。来!为将军洗尘,共干一碗!”说罢便举着大碗汩汩饮尽了。白起双手举碗道:“亚卿名将世家,白起行伍后进,何敢当亚卿如此奖掖?谢过亚卿!”也举起大碗汩汩饮尽了。乐毅摇头道:“将军差矣!岂不闻名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战阵死生之地,最见真才!世家云云,岂是我等所看重?”白起原是本色秉性,最为厌恶名门后裔的虚荣浮华,见乐毅非但不以名将之后骄人,反倒是鄙薄此等行径,不禁心中一热大是感慨:“亚卿之言,正是雄杰情怀,燕国大幸也!”乐毅大笑着拍案道:“剧辛大夫兼通相学,且说说座中雄杰何人?”白起却道:“亚卿笑谈了。星相占卜,军旅大忌,白起历来不信,何足为凭?”
“将军差矣!”一言落点,剧辛便大摇其头:“星相占卜之用,在谋不在断。断事决策不以星相占卜为凭,而以克尽人事为根基,此乃事之本也。然其所以长盛不衰,便在于补人谋之短,揣测冥冥未知之奥秘。人世天道既有奥秘,则必有不测之变。是以星相占卜常多名实相违,使人错愕不已,雄杰贤智便大多视为虚妄。譬如周武王兴兵伐纣而占于太庙,时当雷电交做,太公奋然踩碎龟甲,大呼:‘吊民伐罪乃天下正道!当为则为!何须问腐朽龟甲也?’由此观之,将军所言乃是正道也。然若用于观人谋事,星相占卜则往往能料人谋之不能料处,解惑补差,而未必处处荒诞不实。其中更有天赋异禀者,其神异之能,往往令人乍舌!以孔夫子之博大,不言怪力乱神,却修《易》而纬编三绝,况乎我等也?究其实,星相占卜为器用之学,用之当则当,用之不当则不当,一言抹杀,将军却有失偏颇也。”一席话竟是名士论学一般细密。
白起听得一怔,便是一拱手道:“大夫之论,诚为一家之言也。白起谨受教。”
对此等学问,白起原本不甚了了,军旅实战更是实打实地凭实情断事,从来没有过观星看相占卜的那怕一次经历。从少年知书习武,白起便信奉“兵家以人事为本”,从不相信所谓的天官阴阳望气断兵之类的虚妄之说。在他的印象里,所有的兵家大师都是这样的。
天下君主,魏惠王最是信奉这些东西,却是仗越打越败北,人越用越平庸。到了晚年,百思不得其解,便专门与精通兵法的尉缭子(职任国尉名缭)探究此中奥秘,开口便问:“人言黄帝《天官》之学,可以百战百胜,究竟有没有这种学问?”尉缭子回答得明白简单:“黄帝者,人事而已矣!如攻不能取,战不能胜,非无时可用也,皆人谋之失也。”紧接着,尉缭子对爱听故事的魏惠王说了两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