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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冬战河内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一、流言竟成奇谋 齐国侥幸脱险

紧急召回白起,是魏冄的主张。他只有一句话:“要打仗,就得白起回来!”

河外之战,将山东六国打成了一锅粥,仇恨交错,恩怨丛生,相互间顿时火暴起来。兵败次日,魏赵韩三国立即发难,派出特使飞赴临淄质问齐湣王:“齐国弃合纵大义于不顾,独吞宋国,私撤大军,导致三国二十四万兵马全军覆没,是否与公然与我三晋为敌?”汹汹之势,俨然三晋便要合纵清算齐国!齐湣王却是嘿嘿冷笑:“我取宋国之时,合纵大军已经兵败。我不问三晋冒进丧师,以致拖累我军之罪,尔等竟敢先自发难,当真是岂有此理?”那魏国特使便是死里逃生的新垣衍,听得齐湣王狡辩之辞,不禁气得浑身哆嗦,竟是声嘶力竭喊道:“孟尝君!你身为联军主宰,你说!齐军何时撤走?我军何时被灭?说呀!”孟尝君却是铁青着脸冷冷道:“事已至此,说有何益?你等便说,三晋究竟要如何了结?”新垣衍怒声吼道:“吐出宋国,四家平分!否则,三晋便是齐国死敌!”赵韩两使一齐高声道:“正是如此!不分宋国,三晋不容!”齐湣王拍案大怒:“甲士何在?将三个狂徒乱矛打出去!”殿前甲士轰然一声,拥上来倒过长矛木杆便是一通乱打,三个堂堂国使竟被打得嗷嗷大叫着抱头逃窜,齐湣王却是哈哈大笑:“回去便说:本王在战场等着三晋了!”

三晋特使刚走,楚国特使逢候丑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这逢候丑本是春申君副将,拼死力战,方与春申君带着两万残兵逃回了郢都。春申君本来就招世族大臣嫉恨,立即被罢职关押。怒气冲冲的楚怀王与新贵靳尚及一班世族老臣一聚头,竟是众口一词地要找齐国清算这笔窝囊账。逢候丑与靳尚多有交谊,又对齐国一腔怨愤,便自告奋勇做了特使。他进了临淄王宫,便铁青着脸递上国书,却是一句话不说。

齐湣王冷笑着将国书一撇:“本王懒得看,有话便说。”

“齐国损盟肥己,欺人太甚!”逢候丑也是硬邦邦一句。

齐湣王喉头竟发出粗重的咝咝喘息:“便是欺人太甚,楚国却待如何?”

“楚齐分宋,万事皆休!否则,大楚国立即发兵北上!”

“哗啷!”一声大响,齐湣王一脚揣翻了王案,顿时暴跳如雷地冲到逢候丑面前,那长着黑乎乎长毛的大拳头几乎便在逢候丑鼻子下挥舞:“逢候丑!回去对芈槐肥子说:本王大军六十万,专取他狗头!记住了!打出去——!”

又是一阵乱矛做棍,逢候丑也是嗷嗷大叫着逃了出去。

旬日之后,便是快马急报:三晋与楚国联军四十万,要与齐国开战!

孟尝君急了,连忙找苏代商议。苏代却是一腔悲凉:“孟尝君啊,莫非你还觉察不出么?齐王已经不需要策士了,也不想斡旋邦交了。他,要一口鲸吞天下了!”说着便是一声长长地叹息,“看来,甘茂是对的。田兄啊,你我只怕都要学学甘茂了,死在此等君王手里,实在是不值得也。”孟尝君思忖片刻,却是淡淡地笑了:“人说危邦不居。苏兄要走,我自不拦。然则,田文根基在齐,却不能撒手。成败荣辱,却是计较不得了。”说罢一拱手,竟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径直进宫,孟尝君竟是破天荒地对齐湣王沉着脸:“我王恕田文直言:齐国已成千夫所指,实在是覆巢之危!眼下是四国攻齐,来年便可能是六国攻齐。齐国纵有六十万大军,何当天下连绵大战?又能支撑几时?以田文之见:我王当立即改弦更张,化解兵戈。”

“改弦更张?”齐湣王咝咝冷笑着,“倒是有主意,本王听听了。”

“与山东五国共分宋国,王书悔过,重立齐国盟主威望。”

齐湣王眼中骤然闪过凌厉的杀气,却又骤然化为一丝微笑:“你是说,将宋国六百里共分?还要本王向五国悔过?”

“惟其如此,可救齐国!”

“你倒是说说,本王过在何处了?”

孟尝君根本不看齐湣王脸色,径直痛切答道:“其一,借合纵大军挡住秦国,而我王借机突袭灭宋,这便是有失大道。其二,秦国本已于宋国结盟,且驻军陶邑。然则白起在我王攻宋之时,却突然撤离秦军,让我王得手。此中险恶用心不言自明,秦国就是要我王独吞宋国,而与山东老盟结仇!我王果然中计,被秦国陷于背弃盟邦之不义陷阱,竟至孤立于中原,招来灭果之危。时至今日,亲者痛仇者快,我王过失,已是无可遮掩。若能分宋悔过,痛斥秦国险恶,便可彰齐国诚信,可显我王知错必改之大义高风,更可重树齐国盟主大旗!”

齐湣王极是自负,素来有于臣下较智的癖好,寻常总喜欢对臣子突兀提出极为刁钻古怪的难题来“考校”奏事臣子的学问,臣子但有不知,便立显尴尬。有一次与稷下学宫的名士们谈论《周易》卦辞,齐湣王便突兀发问:“人云:龙生九子,这九子却都是甚个名字?”一班稷下名士竟是你看我我看你,竟是张口结舌。时间一长,齐王“天赋高才”的美名竟是遍于朝野,久而久之,连齐湣王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今日,齐湣王却是第一次被孟尝君直面责难,心中早已经不是滋味儿,却硬是要更高一筹,便压住火气冷冷一笑:“孟尝君指斥本王两错,本王却以为是两功。其一,天下战国,弱肉强食,谁不欲灭宋?齐国取之,乃是天意,正合大道!其二,联军攻秦,将帅无能,眼看战败之时,我方兴兵,却与借机偷袭何干?其三,秦军畏惧避战,不敢与本王精锐对阵,方撤离宋国自保。有甚大谋深意可言?其四,五国要来分宋,本是强词夺理妒火中烧!孟尝君不思抗御外侮,却与敌国同声相应,这般做丞相者,当真岂有此理?!”

孟尝君听完这一大篇缠夹不清的王言,心中顿时冰凉,铁青脸色道:“田文丞相不足道,邦国社稷之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邦国社稷之安危?”齐湣王脸上一抽搐,突兀便是暴怒吼叫,“让他们来!本王正要马踏六国!一统天下!”

孟尝君顿时恍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也彻底冷静了下来,一拱手便道:“齐王做如此想,田文不堪大任,请辞去丞相之职。”

“嘿嘿,孟尝君果然豪侠胆气。”齐湣王顿时浮现出一丝狞厉的笑,“来人!立即下诏:革去田文丞相之职,不得预闻国政,刻日离开临淄!”

孟尝君淡淡一笑:“田文告辞,齐王好自为之了。”说罢一拱手竟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齐湣王气得暴跳如雷,兀自对着孟尝君背影大吼:“田文!待本王灭了六国,便在庆典杀你!”此时正逢御史从与大殿相连的官署快步走来,齐湣王迎面便是一声高喝:“御史!立即宣召上将军田轸!”御史显然是想向国君禀报急务,却硬是被面目狰狞的齐湣王吓得一迭连声地答应着去了。

片刻之后,田轸大步匆匆地来了。齐湣王不待田轸行礼参见,大袖一挥便急迫开口:“立即下诏国中:再次征发二十万丁壮,一个月内成军!再加田税两成、市易税五成!明日便开始征收!”

田轸大是惊讶,且不说这诏令已经使他心惊肉跳,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此等军政国务历来都是丞相府办理,如何今日却要他这个只管打仗的上将军来办?本想劝谏一番,但一看齐湣王的气色,田轸便只一拱手:“是!臣这便去知会丞相府。”齐湣王冷冷道:“不用了,丞相已经被本王罢黜。”田轸顿时愕然,竟钉在当场不知所措了。齐湣王便突然盯住了田轸,阴声冷笑道:“如何?莫非上将军心有旁骛?”田轸素来畏惧这个无常君主,一听他那咝咝喘息,便大觉惊悚,连忙深深一躬:“田轸不敢。”齐湣王嘴角抽搐,突兀便是声色俱厉:“误我一统霸业,九族无赦!”

“谨遵王命!”田轸竟是突然振作,一声答应,便赳赳去了。

回到上将军府,田轸便让一班司马与文吏立即出令:临淄大市自明日起增税五成!又派出一队快马斥候改做王命特使,飞赴三十余县、七十余城宣布王命:着即按照数目征发丁壮、增收田税!上将军府顿时便紧张忙碌起来,车马吏员川流不息,竟是门庭若市。田轸却将自己关在书房,任谁也不见。暮色时分,一辆四面垂帘的缁车出了上将军府的后门,一路只走僻静无人的小街,曲曲折折便向丞相府飞驰而来。

却说孟尝君踽踽回到府中,便立即吩咐掌书归总典籍交割政务,自己却驾着一叶小舟在后园湖中飘荡。及至夕阳西下,孟尝君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连忙弃舟上岸,恰遇冯驩对面匆匆走来,便是一声急迫吩咐:“立即到门客院,我有大事要说!”

“主君不用去了。”冯驩低声道:“门客们十有八九都走了。”

“如何如何?”孟尝君大是惊愕,“三千门客,十有八九都走了?”

“还留下二十多个,都是被仇家追杀的大盗,无处可去。”

孟尝君一时愣怔,突然哈哈大笑不止!那笑声,却是比哭声还悲凉。冯驩低声道:“主君须善自珍重,毋得悲伤。请借高车一辆,冯驩试为君一谋,复相位增封地亦未可知。”

“要走便走!何须借口?”孟尝君勃然大怒,却又骤然大笑,“上天罚我滥交,田文何须怨天尤人?”转身大喝一声,“家老!高车骏马,黄金百镒,送冯驩出门!”

“谢过主君。”冯驩深深一躬,竟是头也不回的去了。

孟尝君站在湖边发呆,一颗心竟是秋日湖水般冰凉空旷。自从承袭家族嫡系,多少年来,孟尝君府邸都是门庭若市声威赫赫,那三千门客更是令天下权臣垂涎,也更是他田文的骄傲——孟尝君待士诚信,得门客三千,生死追随。不想一朝罢相,却恰恰是这信誓旦旦的三千门客走得最快,半日之间,门客院竟是空空如也。连以忠诚能事而在诸侯之间颇有声望的冯驩也走了,人心之险恶叵测,世态之炎凉无情,竟是一至于斯。

“禀报家主:上将军来见。”那个被冯驩取代而休闲多年的家老,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匆匆碎步走了过来。

孟尝君恍然醒了过来:“田轸么?让他到这里来。”说罢喟然一叹,便坐到湖边石亭下。

“家叔,如何一人在此?”身着布衣大袍的田轸大步走来,看着神情落寞的孟尝君,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别管我。有事你便说了。”对这个平庸的族侄,孟尝君从来都没放在心上过。

“我看大事不好。”田轸神色紧张,便坐在对面石墩上一口气说了今日进宫的经过以及自己的虚应故事,末了道:“事已至此,我该如何应对?家叔准备如何处置?真要与列国开打,我却是如何打法?他罢黜了家叔丞相,国事谁来坐镇?噢对了,这个齐王,他如何要罢黜家叔了?”一番话语无伦次,竟是显然慌乱了。

孟尝君冷笑道:“你是上将军,自己打算如何?老是盯着我何用?”

田轸虽然一脸难堪,却是被孟尝君呵斥惯了,只局促地红着脸道:“我自寻思,只有称病辞朝了。再征发二十万新军,仓促上阵,哪有战力可言?仗打败了,还不得先杀了我?”

“还算你明白。”孟尝君长叹一声:“只是却不能太急。我离开临淄后,你须得先举荐一个深得齐王信任的将军,而后再相机行事。做得急了,只怕更有杀身之祸。记住了?”

“是!”一有主意,田轸便清楚起来,压低声音道,“家叔何不与上卿商议一番?看有无扭转乾坤的办法了?”

“上卿?”孟尝君冷笑,“只怕此刻此公已经上路了。”

“如何?上卿也走了?”田轸竟是瞠目结舌,在他的心目中,苏代与孟尝君从来都是共进退的,如何能说走便走了?

“你是王族,根基在齐。你都要走,何况一个身在他国的纵横策士?”孟尝君又是一声长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怕齐国要一朝覆亡了!”

突然,湖边竹林里一阵长笑,便听一人高声道:“谁个如此沮丧了?”

“鲁仲连?”孟尝君又惊又喜,大步出亭高声道,“来得好!仲连不愧国士无双也!”

月色之下,但见一人斗篷飞动长剑在手从竹林中飘然走来:“孟尝君别来无恙?”孟尝君笑道:“别客套了,来!坐了说话。”说着便上前拉住鲁仲连进了石亭,“这是上将军田轸。这位是名士鲁仲连。二位认识一番了。”鲁仲连便与田轸相互一拱,算是见过,便在石墩上坐了下来。孟尝君这后园湖畔本是经常的会见宾客处,竹林边便有一个小庭院长住着几个仆人与侍女,但逢客来,只要孟尝君一声呼唤,便即出来侍侯,或茶或酒都是就近取来,极是方便。此时孟尝君便只啪啪两掌,便有两名侍女飘然走来,在石亭廊柱下摆置好了煮茶器具。

“无须客套。”鲁仲连一摆手,“两件事一说,我便要走了。”

“何须如此匆忙?”孟尝君正在烦闷彷徨之时,正要一吐心曲并听鲁仲连谋划,听得鲁仲连如此急迫,不禁便有些失望。虽则如此,孟尝君也知道鲁仲连不是虚与周旋之人,便摆摆手让侍女撤走了茶具,一拱手道:“有何见教?说吧。”

“第一宗,四国攻齐一事,行将瓦解。一时之间,孟尝君不必担心。”

“此事当真么?”田轸不禁惊讶得脱口而出,“今日午时,斥候还报来四国结兵消息呢!”

“少安毋躁!”孟尝君呵斥田轸一句,却也是显然的惊讶困惑,“如此突兀,却是何故?”

“也许啊,只能说是天意了。”鲁仲连一声叹息,便说出了一段令人瞠目结舌的故事:

联军大败于河外,赵国最是愤愤不平!武灵王赵雍力行胡服骑射富国强兵已经三年,派出的这八万新军精兵,便是第一次试手。虑及联军以齐国三十万大军为主力,更有孟尝君春申君主宰,赵武灵王便说:“龙多主旱。派一员战将便是。”主持军政的肥义也认为有理,便没有派出名将廉颇,也没有召回在阴山巡视的平原君赵胜,而派了新军将领司马尚领军。这司马尚也是赵国的一名悍将,只要主帅调遣得当,冲锋陷阵历来都是无坚不摧。与此同时,赵武灵王已经部署好了两路大军:一路攻占离石要塞,抢占秦国河西高原;一路趁机吞灭中山国!只要河内大战一得手,赵国便立即两面开打,在中原大展雄风。不成想河内大战竟是如此惨败,赵魏韩三军竟是全军覆灭,不啻给了雄心勃勃的赵国当头一棒!

此时,齐国趁机灭宋与齐军在三晋大战秦军时悄然撤出的消息传来,赵武灵王勃然大怒,立时便派出飞车特使联络魏韩楚三国,要与齐国大打一场。四国特使赴齐的同时,四国之间事实上已经议定了出兵盟约。这次是以赵国二十万大军为主,赵武灵王竟是亲自统帅!

恰恰便在此时,四国都城流言蜂起,四国商人也纷纷从临淄送回了种种义报:齐国新征大军二十万,国人赋税猛增五成,合成八十万大军,要一战荡平中原。

消息传开,韩国第一个心虚了。襄王韩仓与大臣们反复计议,都以为但与齐国开战,必是旷日持久的天下大鏊兵,支撑不住的只能是地不过九百里、人众不过六七百万的韩国,与其如此,何如早退?然则赵国锐气正盛,魏楚两大国也是气势汹汹,须得巧妙斡旋不着痕迹的置身事外,方是万全之策。密商一番,韩襄王便派出了大夫聂伯为特使出使赵国。

聂伯到了邯郸,对赵武灵王说:“韩国原本只有不到二十万兵马,河外一战,八万无存,如今仅余十万左右,除却地方要塞之守军,能开出者不足六万。相比于赵国雄师,实在是杯水车薪也。况韩国多山,素来穷弱,仓廪空虚,实在无能为力。”

赵武灵王冷笑道:“早几日如何不穷不弱?你便说,要待如何,韩国才出兵?”

“我王之意:若得出兵助战,三大国须得预付韩国三年军粮,共三百万斛。”

“啪!”的一声,赵武灵王拍案而起:“厚颜无耻!韩国与三国同仇共恨,自个雪耻,却是给谁家助战?赵国一年军粮才五十万斛,你便要一百万斛?有三百万斛军粮,韩国富得流油,再躲在山上看热闹么?韩仓无耻!将这使狗给我打出去!”

这个聂伯竟被打得遍体鳞伤,狼狈逃回新郑,一说原由,韩襄王顿时恼羞成怒:“好个赵雍!还没做霸主,便要恃强凌弱了?幸亏没跟你赵国!”立时找来几个心腹一阵密商,便派出两路密使飞赴大梁、郢都。

韩国密使对楚怀王说:“赵国已经与齐国订立了密约:齐分给赵三成宋国土地,再助赵独灭中山国,赵不与三国结盟攻齐。赵雍大肥,却要拉三国垫背,无非想成中原霸主而已。韩王不忍楚国一败再败,愿圣明楚王三思。”

韩国密使对魏襄王却是另说:“赵国名为替三晋雪耻,实则要借机攻占魏国河内三百里 。赵雍之狡诈阴狠,与田地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念三晋旧恨。韩魏如何为他赵国流血?”

楚怀王与魏襄王都是素无主见,顿时大起疑心,立即派出特使飞车赵国,异口同声表示:“齐赵之间,多有流言。若得楚魏加盟,赵国须得先行与齐国一战,以示诚信!”

赵武灵王顿时怒火中烧,一副连鬓络腮大胡须几乎立了起来:“齐赵之间,有何流言?说!说不出来,赵雍剁下尔等狗头!”饶是他暴跳如雷,两国特使偏是死死沉默,一句话也不说。赵雍本是一心要与齐国决一死战,一则为五国雪耻,二则想一扫赵国多年的颓势,如今眼见信誓旦旦的盟约竟在突然之间大翻转,竟是气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要不是肥义一把抱住,几乎要一剑洞穿了两个特使。

特使逃跑了,盟约也眼看是瓦解了。赵国君臣倍感窝囊,都疑心是韩国作祟。赵雍便派出得力斥候到三国秘查真相。半月之间,斥候相继来报,祸首果然是韩国。这一下非但是赵雍怒不可遏,一班大臣也是义愤填膺,一口声吼叫着要惩罚韩国。赵雍二话不说,当殿便命平原君赵胜率领精兵十万,对韩国上党 发动猛攻。

……

田轸高兴得连连拍掌喊好。孟尝君却听得大皱眉头:“奇也!这流言大是蹊跷,如何竟与齐国动静若何相符?又如何便同时在四国传播了?”

鲁仲连却是笑而不答。

孟尝君恍然大悟:“噢——是你!鲁仲连流言用间?妙,大妙也!”

鲁仲连摇头笑道:“孟尝君既然猜中,我却不便贪功。此计,却是另有高人。”

“高人?齐国人?还是苏代?”孟尝君惊讶得眼睛都睁大了。

“田单。一介商贾,与我莫逆之交。”鲁仲连神秘地笑着。

“田单?莫非是王族末支?”田轸也兴致勃勃地插了一句。

鲁仲连淡淡一笑:“朋友之交,何须考究出身?凡姓田者,都须是王族么?”

孟尝君瞪了田轸一眼,回头笑道:“这通流言,看似简单,实则却是神出鬼没!此人智计,却是莫测高深了。”鲁仲连笑道:“田单久在中原经商,大市均有货栈店铺。河内兵败,我便料到齐国将有大劫。恰在邯郸遇到田单,我说了一番情势,他便想出了这个对策。原本只是想缓冲一番,给齐国缓出一段时日,好让老百姓逃难。不想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国合纵竟是一朝崩溃,岂非天意也?”

“说到底,还是四国各怀异心了。”孟尝君叹息一声,“多少年来,哪次合纵不是如此?但有风吹草动,便是鸟兽散了,怨得谁来?”

鲁仲连也是一叹:“强大时谁都想做霸主,危难时谁都想别个做牺牲。争夺是铁定不变,联合是瞬息万变。真正的合纵,永远都不会有。”

“不说如此丧气话了。”孟尝君笑了,“第二宗呢?”

鲁仲连面色顿时肃然:“齐国真正的仇家醒来了。”

孟尝君目光一闪:“你是说燕国?”

“正是。”鲁仲连点点头,“乐毅在辽东练兵五年,已成精锐大军二十万。”

田轸急忙问道:“先生如何得知?我的斥候营为何没有消息?”

鲁仲连淡淡一笑,却没有接田轸话题,只对孟尝君道:“我总在疑心:齐王杀了燕国张魁,燕王反倒派使赔罪,如此忍辱,果真便是畏惧齐国么?与田单分手后,我便去了燕国,又去了辽东,终究是揭开了这个谜。燕国正在磨刀霍霍,齐国真正的危难还在后头。”

见鲁仲连说得凝重,孟尝君不禁笑道:“二十万大军何惧之有了?根本是有无明君在位?有无名将统兵?燕王原本平庸,这乐毅却是何人?值得仲连如此看重?”

“孟尝君差矣!”鲁仲连少见的断然一句,还连带着粗重的喘息了一声,“燕王姬平绝非平庸之辈,依我看,却是比越王勾践还强得几分。要说乐毅,更是天下少见的名将之才,其先祖便是当初魏国名将乐羊。更有上卿剧辛主持国政,也是名士贤才。如此君臣十余年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孟尝君竟不觉得寒气森森然么?”

孟尝君毕竟不是颟顸之辈,听得鲁仲连一番见地,竟是心中顿时沉甸甸地:“四国与齐国已经交恶,若有燕国死力合纵,齐国岂非大难临头?”

“这便是我今日来的本意。”鲁仲连点点头,“也是那位田单兄的主意。辽东之事,也是田单兄说给我的。”

“他却如何知晓?”孟尝君不禁大奇。

“简单得很。”鲁仲连笑了,“田单入辽东收购人参虎骨,进山误入秘密军营,差点儿回不来了。”

“果真如此,仲连以为该当如何?”孟尝君也顾不上细问田单了。

“齐国危难,内外俱生矣!” 鲁仲连便是一声沉重叹息,“外事,我倒是与田单兄谋得一策。可这内事,孟尝君被罢相,却是如何着手也?”

“内事须得如何?你先说说。”

鲁仲连掰着指头道:“其一,立即废止增加赋税的诏令。其二,二十万新兵也最好不要征发。其三,派出特使与楚国修好。若能办到如此三项,大难可减一半。”

田轸不禁失笑道:“如此三项,便有忒大威力了?”

鲁仲连正色道:“前两项为内乱之根。若不消除,大战一起,难保不生民乱。民乱但起,齐国何在?后一项为兵家退路。若无楚国,齐国断难长期支撑。”

孟尝君默然良久,竟是摇头一叹:“难矣哉!此人疯劲儿十足,却是如何扭得回来?”突然却是眼睛一亮,拍掌便笑了,“有了!左右我是闲居了,去找一个人回来!”

鲁仲连笑道:“有办法便好。告辞!”

“留步留步!”孟尝君急道,“你去哪里?”

“秦国。”鲁仲连一笑,身影已在石亭之外,“再去楚国。”便不见了踪迹。

二、咸阳宫夤夜决策

匆匆赶赴秦国,鲁仲连却是要找已经离开临淄的冯驩。

却说冯驩在孟尝君府领得一辆六尺车盖的青铜轺车并黄金百镒,便连夜出了临淄向西而来,昼夜兼程,不消三五日便到了咸阳。对于秦国,冯驩并不熟悉,只识得一个当年出使临淄的樗里疾。寻思一番,冯驩还是觉得应该走樗里疾这条路子。樗里疾虽是闲居养息,毕竟资深望重还挂着个右丞相衔,更兼与孟尝君私交颇深,请他解困最是合适不过。思谋一定,冯驩却不住秦国驿馆,而是在齐国商社下了榻。安顿妥当,冯驩便一身布衣自驾高车,辚辚来到樗里疾府前。这便是冯驩的细心周到处,他要得便是脱得官身国事之形迹,而只以布衣之士的身份斡旋。战国之世,布衣名士的游说往往比特使之身更有效用,尤其是褒贬人事,布衣名士的说辞显然更见分量。

樗里疾的府门却是不同寻常,虽不是门庭若市,却也出入不断。冯驩看得片刻,竟是没有见一个来人被门吏拦住,仿佛谁都可以通行无阻。看得饶有兴味,冯驩便将轺车在车马场停好,径直走到门前一拱手:“在下临淄冯轼,请见老丞相。”说罢抬脚便往里走去。

老门吏连忙拦住道:“先生莫忙,要见丞相不难,只是要老朽领你进去方可。”冯驩有意作色道:“如何别个长驱直入,我却便要周折一番?”老门吏笑道:“那些人都是办琐碎的,比不得先生要见丞相。”冯驩笑道:“原不知情,却是错怪,相烦家老便领我进去了。”“那是该当的。”老门吏说罢回头喊了一声:“今日见客止——”正中大门便隆隆关闭了,只剩下南边一个偏门开着。见正门合拢,老门吏回身嘟哝了一句:“走了。”也不看冯驩便径直前行去了,看似摇摇晃晃,实则却是快步如飞。

“家老且慢行。”冯驩紧走几步追上,“这袋老齐刀,家老拿着了。”说着便将一个呛啷做响的牛皮钱袋塞到老门吏手中。冯驩久做孟尝君门客总管,一则是深知门槛精要,二则也是手面大,三则却是见这老门吏委实厚道可亲,没有豪门欺客的恶习,便诚心要给他一些好处。这“老齐刀”乃春秋老齐国铸造的青铜刀币,形制规整,铜料上佳,两百余年后便被天下视做金币一般,却是非同小可。

“这是做甚来?”干瘦黝黑的老门吏却是钉子一般站住了,“没这规矩,拿回去。”说罢一伸手,那钱袋便呛啷一声又回到了冯驩怀中。老门吏又是一句嘟哝:“走了。”便又头也不回的兀自去了。

冯驩第一次入秦,与这瞬息之间便是感慨良多,却不及细想,只快步匆匆地赶上了老门吏,片刻之间便过了两进院落,来到了显然是公事书房的一座大屋前。老门吏也不说话,只对冯驩一摆手要他在廊下稍等,便轻步走了进去,似乎只是一打转身,老门吏便走了出来,还是只对冯驩一伸手做了个礼让,便径自扬长去了。冯驩看了老门吏背影一眼,觉得这座府邸处处都透着一种莫名其妙,与其说是右丞相府邸,毋宁说是一座不伦不类还带有几分胡人野气的庄园,分明是粗简实在,却又弥漫着一种教人揣摩不透的诡秘。略一思忖,冯驩却是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肃然便是一拱:“临淄故人,求见老丞相——”

“笃笃”两声闷响,随后便是沙哑苍老的笑声,“吆喝甚来?端直进来了。”

冯驩只模糊听清了“进来”两个字,便大步走了进去,却只见满荡荡竹简的书架中埋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便拱手笑道:“倏忽二十年,樗里子别来无恙?”

白发苍苍的后脑勺忽然变成了一张黝黑紫红的脸膛:“嘿嘿,还编出个冯轼骗老夫,我就知道,十有八九啊,是你这弹铗要鱼吃的小子了。”

“老丞相好记性,倒是多劳上心了。”冯驩知道樗里疾笑骂便是亲近的脾性,不禁大是轻松。樗里疾却笃笃点着竹杖走了过来:“来,这厢坐。茶酒现成,你自随意。”冯驩便坐在了与主案对面的长案前,却见这长案两边竟是左茶炉右酒桶,还弥漫着一股胡人帐篷的气息,便不禁笑道:“老丞相不忘根本,还日进马奶三升么?”“嘿嘿,”樗里疾笑了,“积习难改也。咸阳临水,太得潮湿,马奶酒驱寒去湿呢。尝尝!保你不腥不膻。”冯驩便提起酒桶斟了一大碗咕咚咚饮下,却觉得酸涩辣一齐窜上鼻腔,竟是连打了几个喷嚏,顿时狼狈。樗里疾却是哈哈大笑:“齐人不行!要是赵胜那小子,这桶马奶酒啊,还不高兴得蹦起来?”冯驩拱手笑道:“原是我不善饮酒,要是孟尝君,只怕也是三两桶不够呢。”“嘿嘿,别提这小子!”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他的大散寒倒是管用,老夫总是能瘸着腿走路了,实想与他畅饮一回,哼哼,却只是见他不得!一个破丞相就恁个忙?连出使都没了?啧啧啧!”

“老丞相啊,”冯驩叹息了一声,“孟尝君已经被罢黜了?”

“你说甚来?”樗里疾目光一闪,竟是笑了,“嘿嘿,这小子也有今日,活该也。”

冯驩只道樗里疾说得是反话,便笑道:“若孟尝君来秦,老丞相可是高兴?”

“嘿嘿,倒也是。”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闲居无事,便可周游天下。你只回去对他说,来咸阳,老夫管他吃住便了,最好与老夫结伴,做一回西域游。”

冯驩不禁哈哈大笑:“老丞相好主意了!不过,我也有个主意,或许更好。”

“嘿嘿,老夫就知道你还有主意。说。”

“齐国之威望诚信,大半系于孟尝君一身。若孟尝君离齐去国,与国便会威望大增,诚信昭彰,而齐国便会威势大衰。目下,齐王昏聩偏狭,竟不容如此肱骨良臣,秦国若能派特使隆重迎接孟尝君入秦任相,岂非弱齐而强秦,一石二鸟之妙策乎?”

樗里疾飞快地眨巴着细长的三角眼,却是没有接话,良久嘿嘿笑道:“主意倒是不错,果然狡兔三窟之首创者也。只是,此事得秦王太后定夺,人情虽大,老夫却无法买了。”

“自是如此。”冯驩笑着,“老丞相执掌邦交,禀报上去原是名正言顺。”

“嘿嘿,你倒是门儿精!”樗里疾又是笃笃一点手杖,“你便等着,老夫试试了。”

冯驩告辞走了。樗里疾却没有立即进宫,却是在书房转悠了足足两个时辰,眼见红日西沉暮霭淹没了咸阳,才吩咐一声“备车”,坐着那辆特制的宽大篷车进了王宫。

宽大敞亮的书房里,已经亮起了一个巨大的燎炉,木炭火烧得红亮亮,因了高大宽敞而倍显寒凉潮湿的书房竟是暖烘烘一片干爽。围着燎炉,宣太后秦昭王正与魏冄白起正在议事,也是热辣辣一片火气。

六国战败而生出龌龊,原是秦国君臣意料中事,他们所期盼的也正是借着这种龌龊换来一段时月,扎实整肃一番内政,继续扩张实力。作为丞相,魏冄想做的,就是在关中修一条大渠,引出泾水灌溉关中的那些白茫茫的盐碱滩。这本是秦孝公与商君的遗愿,秦惠王当政十四年,被合纵连横搅得腾不出手来做这件大事,若能在他做丞相期间做成,对秦国无疑将是万世不朽的功业。作为新任国尉,白起想得是立即动手再编练二十万精锐新军,使秦军作战主力达到四十万大军,他便有足够的信心跃马中原,再也不必对合纵抗秦提心吊胆。宣太后倒是没有什么宏图大略,只想平静无战事,她便可以趁此机会到燕国去住上一两年,与乐毅多多盘桓。她忘不了那个睿智刚毅的将军。作为秦王,嬴稷只是渴望自己快点儿长到二十一岁加冠亲政,在此之前,最好天下无事。

可是,六国交恶的深彻猛烈,却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四国攻齐骤然成势,又骤然崩溃,紧接着便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赵国攻韩,又是齐国大扩军要荡平天下,燕国秘密练兵要向齐国复仇,接着又是春申君被罢黜、孟尝君被罢黜等等等等,快马接连,消息频传,竟是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个消息,都强烈地冲击着秦国君臣,都迅速地改变着秦国朝野的评判走向。然则无论如何评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着一句话:“山东乱塌火了!秦国总不能干坐着!”

魏冄第一个坐不住了,径直找到宣太后面前:“六国交恶,天赐良机。臣请急召白起回咸阳,立即商议应对之策,绝不能坐失良机!”宣太后倒是沉吟不定:“白起多年离家,刚刚回去便夺人之情,我是不忍心了。”魏冄却是昂昂高声道:“白起国士良将,岂不知国事亲情孰轻孰重?太后不忍,我便去了。要打仗,没有白起不行!”说罢竟是大步出宫,径直驾车直奔郿县。

到了五丈塬,恰恰遇上白起与荆梅安葬老师,看着那一座黄土坟茔与粗糙的石碑,魏冄竟是热泪盈眶,立即拟了一封《请赐荆禺爵位书》,以“先生育将,有大功于国”为名,请以军功爵封赏并厚葬隐逸名士荆禺。书信拟就,魏冄便派郿县令飞马咸阳呈送宣太后。次日清晨,郿县令便快马飞回,以王使之身宣读诏书:赐封荆禺为少庶长爵位,以上大夫礼隆重安葬,由其女荆梅承袭爵位,着郿县令全权办理。白起原不知情,及至诏书一下,竟是连说不妥,说老师一生不求功名,如此做法有违老师心愿。荆梅更是噘着嘴巴不高兴:“秦法昭彰,废除世袭,却要我承袭爵位,惹人耻笑,甚个道理?”魏冄大是不悦,总算勉强接受了荆梅不承袭爵位,却是正色道:“以正道立功受爵,原是名士立身大道。先生不记功名而为国育才,国府明知其功而不赏,敬贤之道何在?白起,你倒是说说,先生曾经说过不受国家封赏的话么?”白起思忖片刻摇摇头:“没有。”“这便是了。”魏冄大手一挥,“大丈夫有功受爵,当之何愧?郿县令立即按王命厚葬立碑!”白起想想也在理,便对荆梅道:“丞相所言,邦国大义。老师既是秦国老民,自当含笑泉下。小妹以为如何?”荆梅只低着头嘟哝了一句:“磁锤。只听你便是了。”

大事一了,魏冄便立即对白起说了山东乱象。白起本来打算给老师守陵三月然后与荆梅一起回咸阳,听得魏冄一说,心下立即着急起来,只看着荆梅,脸便憋得通红。荆梅却是噗的笑了:“磁锤!看我做甚?”又是轻声一叹,“老爹高年亡故,又在临终前眼见你成人成事,也算是死而无憾的老喜丧了,何在乎你厮守陵前?”白起吭哧道:“哪你?”荆梅道:“磁锤!还能都走了?我替你守陵,到时候自来找你。”白起便有些犹豫:“这荒塬野岭,我却有些担心你呢。”荆梅道:“婆婆妈妈,磁锤,谁用你担心了?去吧,自个好好保重就是。”魏冄大是高兴,对着荆梅便是深深一躬:“姑娘大义高风,不愧墨家本色!三月之后,魏冄陪白起亲迎姑娘回咸阳!”荆梅笑了笑,眼睛里却闪着泪花:“只要他好。我没事。”

一路快马,天黑堪堪回到咸阳,宣太后已经在秦昭王书房里等候他们了。

君臣四人一碰头,便立即开始了。先是年轻的秦昭王将各路快马斥候与商人义报传回的各种消息归总说了一遍,末了激动地叩着书案:“百年以来,山东六国没有过如此乱象。若错过这个良机,教人心痛!如何动手,我却是思谋不出,丞相国尉说了。”宣太后笑道:“自作孽,不可活。这六国也是,神仙难救呢。甭着急,慢慢说,总是要瞅准了下手,叫甚来?谋定而后动。”魏冄性急,更加已经思谋多日,接口便道:“以我看,这是大打出手的好机会。除了齐赵燕三国暂时不能打,魏楚韩三国,就看先咥哪一坨了!”秦昭王道:“齐赵燕为何不能打了?”魏冄道:“齐国赵国正在势头,先避避再说。燕国穷、大、远,劳师远征也未必获利,也是先撂下再说。”宣太后接道:“虽说是穷大远,可这燕国却不可小视呢。姬平乐毅,那是上天给齐国预备的一个死硬对头,用不着秦国动手。”秦昭王便笑道:“母后总是说燕国好了。我却看燕国无甚出息,就一个姬平,一个乐毅,能成多大事了?”魏冄摆摆手道:“先不说燕国将来如何,眼下是不宜动手便了。白起,你说。”

白起也是一路思忖,大体已经有了成算,只不过他素来慎谋,寻常时只要有人说话,他便总是愿意多听,此刻见丞相动问,便一拱手道:“启禀我王、太后:白起以为,丞相谋划颇有道理。目下秦国除边关守军不能动,尚有近二十万大军可开出山东作战。在魏楚韩三国之中,韩国也可暂时放过,因了赵国要攻韩,我无须与赵国在此时交战。以我军兵力,目下东出作战,尚不宜头绪过多,一定要确保一击战胜,得地、得人、得财,扩充我国力军力,为真正的大战打好根基。”

“这话在理。”宣太后笑了,“不纯粹谋战,便是良将之才了。白起难得呢。”

“好!”魏冄也是拍案赞赏,“你便说,如何打?还是那句话:我给你包后!”

但说正事,白起的脸膛就没有一丝笑容:“楚魏两大国,目下都是一摊烂泥,借此良机,三月猛攻魏国河内,而后再立即转身夺楚江汉,如此两战,秦国根基可定。”

秦昭王却是目光闪烁:“十多万大军不算多,还要连续大战,兵士受得了么?”显然便是不放心了。宣太后笑道:“别急,听白起说完,这两仗却是如何打法?”白起慨然拱手:“我王之疑虑,原是兵家之常情。若十多万大军一齐连续作战,确有不堪疲累之忧。但臣之谋划,却是两路进兵,先后开打,以我军战力与目下大势,绝有八成胜算。”秦昭王掰着指头沉吟道:“两路?那就是说,各以七八万兵力攻击两大国?这魏楚两国,可是老大国,这点儿兵力够么?”白起道:“灭国大战,自然太少。攻城掠地,却是绰绰有余。”魏冄便是一拍案道:“我看可行!魏楚两国,今非昔比,这次狠狠割两块肥肉咥了!还是那句话,我包后!”宣太后笑道:“我不晓得打仗,白起说行,我看便行。放开手脚去打,败了也没甚要紧。秦王说呢?”秦昭王知道母后在大事上总是要他说话,全他秦王决断之名义,便也断然拍案:“那便打了!还是白起打仗,丞相坐镇后援。”

正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一阵嘿嘿嘿的笑声与竹杖点地的笃笃声,紧跟着便是老内侍那尖锐的长宣:“右丞相樗里疾晋见——”这也是秦宫法度:重臣进宫,内侍只宣不禀,实际便是许可径直进入,只是要对国君事先打个招呼罢了。

随着内侍宣声,宣太后已经站起来笑呵呵地迎到了廊下:“老丞相也真是,每次会商都召你不来,今日没召,你却倒来了,成心给我难堪不是?”便听樗里疾嘿嘿笑道:“太后秦王召不召,我管不来。只要走得动,我便要来了。”说着便笃笃笃地摇了进来。书房中君臣三人也一齐站起,秦昭王便笑着上去扶樗里疾入座,魏冄却是一拱手算是见过,只有白起肃然一躬:“参见老丞相。”樗里疾雪白的头颅转了一圈:“嘿嘿,君臣文武,四方齐备了。老夫撑持不住了,只说一件事便走。”

“既来了,撑不住也得撑住了。”宣太后就近坐在樗里疾身边笑着,“老眼看远。你先听听他们几个的谋划,掂量掂量。”便对白起眼神示意,“白起,你给老丞相说说了。”

“嗨!”白起如在军中般挺身应命,便将目下各国大势与自己分兵攻击楚魏的谋划说了一遍,末了慨然拱手:“老丞相文武兼备,当年纵横捭阖于六国,白起敢请教诲!”

“嘿嘿,老夫最是烦为人师了。”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不过嘛,这个谋划实在是好,大胆出奇,人神难料也。”

“倒是好在何处了?”宣太后笑问。

“嘿嘿,江汉河内,魏楚灯下黑。谋划选地之妙,魏楚断难预料也。”樗里疾却又飞快地眨巴了一阵三角眼,“然则,此战却有一难……”便打住不说了。

魏冄先急了:“谋国为上,老丞相何须吞吞吐吐?”

“这叫甚话?”宣太后便有些不悦,“听老丞相说了。”

“嘿嘿,无妨,原是老夫吞吞吐吐了。”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这一难,便难在为将用兵才智。我军兵少,又分两路,原是一场长途奔袭大战。此等战法,须得为将者大智机变,多方示伪,用兵如神,方有奇效。否则,便是身陷泥潭不能自拔了。当年司马错最擅此等奇兵奔袭,使秦国的十万兵力直是做成了三四十万的威力。老夫虽也知兵,却从来不敢打这等奔袭战。此中之难,非兵家良将,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老樗里疾竟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显然,是对长途奔袭战有着切肤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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