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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胡服风暴.3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单有外患还则罢了,凝聚朝野全力反击便是。偏偏赵肃侯之后的赵国又是世族分治山头林立,凝聚国力却是分外艰难。更有特异处,赵氏部族在春秋晋国时期便是天下赫赫大名的领军部族,几乎是代有名将精兵,更在长期抗御胡患中形成了世族独自成军的传统;三家分晋之后,赵国朝局的变动便弥漫出一种强悍的国风——以各方军力强弱定权力格局,政变杀戮之频仍居列国之首,国君稍弱便有倾覆之危!历经赵成侯、赵肃侯两代,虽则稍有好转,但依然发生了几次大的军争式政变,最惨烈者便是赵雍亲自发动的剿灭叔父奉阳君而还政于父亲赵肃侯的政变。政变但起,便难禁杀戮。那次杀了叔父奉阳君合族三千余口,留下的朝局创伤犹在。未及理顺,父亲赵肃侯便撒手归天,国政裂痕直是乌云压顶,赵雍如何不忧?当次之时,又何敢轻动?

如此这般,便是年轻的赵雍所要面对的严酷格局。

即位后的次日夜里,赵雍独自驾着一辆四面垂帘的缁车来到将军肥义的府邸后门。肥义是赵肃侯的能臣干员,年逾五十,官职却只是一个五大夫爵位的邯郸将军。赵雍做太子时便以肥义在边地的军中实力为根基,发动了对奉阳君的灭门夺政之变。按理说,肥义功勋显赫当大为擢升,可赵肃侯却偏偏一直没有晋升这个实力派老臣,肥义竟也丝毫没有怨愤之情,依旧忠于国君,不党附任何世族山头。对新君赵雍的夤夜密访,肥义也没有任何惊讶,只淡淡一笑,便将赵雍领进了书房密室。

“邦国危难,请将军教我。”赵雍便是深深一躬。

“君侯在上,安敢言教。”肥义扶住了赵雍坐入案前,自己却依旧站着,“肥义姑妄言之,君侯姑妄听之。赵有三难:朝局不安,中原虎视,胡患压顶。臣以三策对之:柔韧安内,示弱中原,力除胡患。如此做去,若得大局安定,再图一展抱负。是否可行,君自定夺也。”虽则谋划如故,却隐隐然透着一种局外人的淡漠。

赵雍双眼炯炯发亮:“将军为国之长剑,可否为赵雍制衡朝局?”

“但在其位,必谋其政。”肥义神情肃然。

赵雍哈哈大笑:“国之利器,自当高悬于庙堂之上也!”

次日朝会,赵雍立即当殿下诏四道:其一,将军肥义着即爵加上卿,擢升左司过兼领柱国将军 ,职司纠察整肃国政,右司过两臣着肥义举荐定任;其二,中府丞周绍擢升太子傅,辅佐太子赵章修习国事;其三,赵禹、赵燕、赵文为博闻师,訾议国政;其四,朝中凡八十岁以上之老臣,皆受“国老”名号,每月由国府致礼抚慰,可随时进言督察国政。

四道诏书一下,大臣们竟是百味俱生莫知其所。这设立司过大臣并命肥义领职一事,世族大臣们便是惴惴不安。且不说这肥义本来就是个唯国君马首是瞻的硬骨头,仅做了个柱国将军就敢突袭攻灭手握重兵的权臣奉阳君,世族大臣们已经是如芒刺在背了;如今肥义竟骤然爵加上卿,头顶上再有两级(侯、君)便到人臣之极!加爵还则罢了,肥义毕竟也是赫赫名臣,赵肃侯未加重用本来就是留给赵雍的,大臣们谁个看不出此中奥秘?可新设如此一个“司过”大臣,还要兼领邯郸军政手握三万精锐步骑,这分明便是国君要以睁得硬眼的肥义震慑朝局了。虽说各据实力的世族大臣们也未必人人都有叵测之心,但对新君这上手便严加防范毕竟是老大不舒坦。然则又能如何?整肃朝政不是该当的么?赵国多内争,谁都嚷嚷要凝聚朝野消弭边患,当此之时,设立司过大臣以纠察内政,又能以何等理由反对呢?还有,这太子傅历来都是世族重臣领衔,外加一个饱学之士。如今却擢升一个执掌王室典籍的中府丞周绍独领。周绍虽不若肥义那般令人如芒刺在背,却也同样是个只认法度死理的老倔头。此前大臣们就听说,赵雍亲访周绍试探,这老倔头便耿耿地噘着山羊胡须说,立傅之道六,君若守之,老夫当为也。赵雍问六者何也?这老倔头说,知虑不躁达于变,身行宽惠达于礼,威严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变其心,恭于教而不放纵,和于臣而不伪言,此六者,傅之道也。王若不守,臣之耻也,何敢为之也?没想到,赵雍竟是坦然允准,当真让这老倔头做了太子傅。大臣们都明白,这“六道”分明便是这老倔头的开价,尤其那三四两道——威严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变其心!分明便是告诫赵雍,他只认太子傅职责法度,不认国君威权。如此一个油盐不浸的老倔头做未来国君的老师,谁个心里却舒坦了?然则又能如何?为太子延聘老师,历来是半私半公之事,周绍又是名节赫赫,能反对么?

若说前两道诏书让世族大臣们不快,后两道便是颇得人望了。

博闻师也是新设,赵禹、赵燕、赵文三人都是年过六七旬的卸职元老,能訾议国政,自然强如闭门闲居。而年过八旬的十二位元老也都成了“国老”,也都能进言督察国政,可谓殊荣加身。每一老身后都是一大族,舒畅者又岂止一人也?更要紧的是,世族大臣几乎都在中年之上,人皆有老,眼见博闻师与国老便是老之所归,谁又不暗自庆幸?在强悍实在的赵国,历来是老臣受冷落,但不能驰骋沙场,在国便是失爵失位,纵有子孙承袭,老臣自己却未免凄凉。而今竟有一抹亮色照拂暮年之期,能获高爵而安享晚境,不亦乐乎?安定了朝局,赵雍正欲北上视边,却有魏王特使飞车邯郸,一力邀赵雍加盟“五国相王”大典。这“五国相王”是魏惠王为主盟的邦交大典,邀韩、宋、赵、燕、中山五国,在魏国主持下一起称王并相互承认对方为“王国”。魏国本来早已经称王,此举完全是老魏惠王想操持天下大局重振魏国声望的别出心裁之举 。 “赵为弱邦,无其实,不敢处其名也。”赵雍对特使分外恭谨,回书也只是如此一句。魏国特使大为惊讶,回报大梁,说赵雍已经下诏朝野:国人称他为“君”,比“侯”还退了一步,不可思议!魏惠王却是哈哈大笑:“少见多怪也!赵国本弱,赵雍知其弱,有何不可思议了?”从此,中原列国便弥漫出一股“弱赵四等”的口风,讥讽赵国竟在王、公、侯三等邦国之后自甘称“君”,隐隐然便觉得赵国只怕是当真不行了。否则,在强势汹汹的战国之世,向来咄咄逼人强悍张扬的赵国如何肯灭了自己威风?风声传来,赵雍却是轻蔑地一笑,便到国中巡视去了。

这一去竟是两年,赵雍踏遍了赵国的每个角落,对赵国山川形胜与生民之艰难终究算是了如指掌了。第三年赵雍回到邯郸,立即与肥义等一班重臣商讨在赵国变法,谋划半年之后,赵国的变法终于开始了。赵雍给变法定的大要是十六个字,“不触封地,整肃吏治,废黜隶农,行新田制”。也就是说,在不根本触动世族封地制的情势下,大力整肃国政,废除奴隶制,推行已经成为战国主潮流的自由买卖土地制,激发国人勤耕奋战。因了不触动封地,所以变法便得到了世族大臣的一致拥戴,而庶民与隶农官奴则更是欢呼雀跃,朝野同心之下,赵国的变法竟是水波不兴,几乎没有引起列国的多少关注,便平稳地在七八年间完成了新法之变。从战国大势看,赵国的变法除了不能与秦国的商鞅变法相比外,力度与广度均超过了其余五国。当此之时,变法已经是天下大潮,魏、楚、韩、秦、齐五大战国均已先后变法,除了魏楚韩三国没有二次变法之外,秦齐两国都是在大变法之后不断小变,法令之新领先天下。及至赵雍即位,北方最古老的燕国也开始了燕昭王与乐毅的变法。如此一来,赵国便成了战国最后变法的一个。也正因了如此,便使赵雍对列国变法看得特别清楚,如何在不使朝野发生大动荡的稳定情势下推行变法?也就成为赵雍反复思虑的头等大事。别国变法,都要在外患消弭或大大减弱的大局下进行,根本原因便在于变法必然会带来动荡,若外敌与内部动荡同时发作,其国必毁!惟其如此,外患未消便不能变法,几乎便成为天下认同的铁则。若恪守这一铁则,赵国便陷入了一个永远不能变法的怪诞圈子!赵国劲而不强,边患又是天下之最,实际是不变法便无力靖边,而铁则却是外患不除不能变法。岂非一个只能永远原地打转的怪圈?

两年巡视,赵雍已经想透了这件大事,决意以不触动封地的无震荡变法来走出这个怪圈,而后再相机彻底变法。一着手果然顺当,竟是在七八年间完成了一次举国大变!然则对赵雍而言,更高兴地却是列国目光尽被燕国崛起所吸引,赵国竟悄悄地隐身在昔日夙敌的光影中跨出了一大步。

国势大定的第二年,赵雍便带着一个铁骑百人队径直北上了。这一次,赵雍要寻求靖边之法,为彻底肃清三胡匈奴边患下一番工夫。这时候,赵国的北疆还远未伸展,自西向东还被三胡与匈奴压缩在九原、云中、雁门、平城、于延水一线之南 。若认真说起来,纵是这一线之南二三百里,也经常被胡人飞骑突破大掠。而九原云中以南的广袤高原,秦国则在河西地带修建了与大河并行南下的千里长城,使胡人无法肆意侵扰。加之雁门平城恰恰又将中山国隔挡在南部太行山地带,胡人飞骑便只能对赵国燕国肆虐了。偏此时的燕国已经派大将秦开一举拿下了辽东平定了东胡,亚卿乐毅又顺势北上,一举将诸胡部族从渔阳、上谷驱逐到于延水之西 。如此一来,诸胡与匈奴便全部压在了赵国北部地区。自赵氏立为诸侯,赵国在北边始终驻有重兵,到赵成侯赵肃侯两代,长驻十万铁骑已经成了定制。应当说,那时侯的十万铁骑虽不足以扫灭诸胡匈奴,但保得赵国北部平定还是游刃有余的。然则此时情势大变,赵国的十万铁骑分别驻扎在雁门、平城两地,面对兵势猛增且又日见频繁的胡族袭击,赵军在广阔的战线上已经呈现出力有不逮的弱势。

赵雍马队越过治水,便直奔雁门塞而来。

此时的北疆,正是夏末秋初水草丰茂牛羊肥壮的黄金季节。一过治水,便见蓝天之下重峦叠嶂,霞举云高,连山隐隐,旌旗猎猎。遥遥望去,却有两山夹峙,恍若云天之门,时有雁阵长鸣,从门中掠过悠悠南下,竟令人生出无限感慨。便是如此沧桑奇观,这片险峻连绵的高山便叫了雁门塞。雁门两山之中,一座关城突兀矗立,这便是赫赫大名的雁门关 。抗胡大将楼缓的幕府便驻扎在雁门要塞。赵雍一进关便直入将军幕府,不想幕府内外冷冷清清,一问之下,领军大将楼缓竟是不在驻地。赵雍原本便是秘密北上,有意不事先飞诏而要真实验看边军状况,听说主将楼缓不在,便微微皱起了眉头:“楼缓不在幕府备军,却到何处去了?““禀报特使,”一个留守司马从幕府后厅大步匆匆走出,“胡人秋掠将至,将军赶到岱海踏勘地势去了! ”秋掠?赵雍恍然大悟,每年秋季都是诸胡部族大举南下的时节,其时中原农田收获方过,草原大漠寒冬将至,正好大掠粮食财货以备冬藏休牧。楼缓在此时赶赴岱海,必有不同寻常的谋划。赵雍略一思忖,马鞭“啪!”的打到战靴上,走,岱海!雁门关以北五十余里,有一道东西蜿蜒数百里的夯土长城,这便是赵国修筑的抗胡屏障。出得长城便是广袤起伏的山地草原,驰骋百余里,正北方向便是一片大湖,茫茫苍苍方圆五百余里烟波浩淼,周围青山苍翠草原无垠起伏,竟是倍显天地之壮阔。然则奇异的是,如此一片大湖,如此连绵起伏的广阔草原,湖边却没有长驻放牧的帐篷群落,纵有放牧牛羊的胡人,也是在远远地洒落星散在大湖周围的小河旁。赵雍也曾在边军磨练过几年,知道这岱海是一片盐湖,其水之咸,竟是比海水尚有过之。惟其如此,诸胡部族才不在此地扎根,而只是在水草丰茂的季节骑马赶着牛羊马群轰隆隆而来,大半日之后便又轰隆隆而去。

“来者那位将军——”湖边山丘后飞出一骑遥遥高喊而来。

百骑队风驰电掣般卷到面前,护卫将军亮出一支硕大的青铜令箭高声答道:“国君特使到!你是何人?楼缓将军何在?”“末将中军司马。既是特使,请随我来!”骑士一圈马便翻身飞驰而去。翻过一个山头又一道山谷,遥遥便见前方山腰有影影绰绰的红色身影,及至到得山下,却是一道极为隐秘的山谷:面向大湖,背靠群山,除了南面谷口,竟是别无进出途径。中军司马在山下勒马拱手道:“骑队在山谷避风处暂歇,请特使大人随末将登山。”骑队将军便冷冷道:“该当楼缓将军下山才是。”赵雍一摆手:“休得多言,只两人随我上山,马队扎营造饭便了。”骑队将军向百夫长低声叮嘱几句,便与另名骑士丢下马缰大步跟在赵雍身后上山。

将及山顶,便见一片密林横搭在山腰,走进密林,竟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山坳,一顶半旧的棕色牛皮大帐篷便扎在突兀的山崖下,帐外钉子般挺立着六名长剑甲士。一看便明白,楼缓肯定要在这里谋事。赵雍正要举步进帐,身旁中军司马却是一声高报:“国君特使到——!”话音落点,便闻一人脚步急促出帐,却又骤然停顿在帐口。

“君上?”帐口大将愣怔间便是深深一躬,“雁门将军楼缓,参见君上!”赵雍哈哈大笑:“楼缓将军,未告便来,却是唐突了。”

“君上巡边,岂有唐突之理?君上请!”一脸糙黑两鬓灰白的楼缓肃然侧身拱手,将赵雍请进了大帐。赵雍刚绕过帐口木屏,便听轰然一声:“参见君上!”一看之下,却是四员大将与四名军吏正肃站在帐厅。赵雍笑着摆摆手:“军中无全礼,坐了坐了。”指点着便道,“你是赵庄,你是韩向,你是胡笳,你是李鸢,对么?”四员大将见在边地只有三年军旅的国君竟还记得他们,自是分外兴奋,齐齐应了一声:“谢过君上!”

便在此时,楼缓已经吩咐军务司马上来了酒囊干肉。赵雍接过酒囊便咕咚咚大饮了半袋,却啧啧笑道:“如何有三分胡人马奶滋味儿?”“君上,”楼缓便笑了,“草原寒冷,兵士缺酒不过劲。赵酒太烈,肚腹无食便不能痛饮,吃饱了更不能多饮。军士们便马奶掺酒,既难得醉人,又当得饥渴。时日长了,军中酒便都成了马奶加赵酒。君上若要赵酒,我便差军务司马回雁门关拿来。”“不不不。”赵雍摇着手又咂咂嘴,沉吟间不禁突然拍案,“使得使得!大是使得!”“君上饮得就好。”楼缓轻松地笑了。

赵雍却自顾一口气道:“草原之上,马奶多多,何不就地酿造马奶酒?既省赵酒迢迢运送,又增军士体力战力,岂非一举两得?远途驰驱,但有两三袋马奶酒几块酱干牛肉,何愁饥渴?强如这赵酒掺马奶,既费事劳神,又不足供给?”“君上大是明察!”几员大将竟是抢先呼应。

“君上,”楼缓目光闪烁着思忖着,“马奶酒本是胡人之风,少许入军或可,若做常用,且不说国中如何,只怕中原列国要讥讽赵人化入蛮夷了。”

“鸟!”赵雍粗豪地哈哈大笑,“你等但说,马奶酒合用不合用了?”

“合用!”四员大将异口同声。黝黑粗壮的李鸢昂昂道:“真正的马奶酒给劲儿!胡人便叫马奶子,酸甜浓稠后劲足!健胃活血滋补强身,两三大碗下肚,任甚不吃也撑他两天两夜!谁个敢说不合用了?”赵庄跟上道:“马奶酒比中原酒好做多了,根本不用酿制窖藏,只将马奶收入皮囊搅拌几日,但出酸味便是马奶子了。若再掺得几两赵酒搅拌,马奶子便生出些许酒香酒辣,更是带劲了!”韩向搓着手兴奋接道:“当真大做马奶子,连军粮都省去一半了!”“雁门关老弱妇幼也都有得事做了!皮囊也不空了!”胡笳高声追了一句,帐中便是轰然大笑。“方便合用,好处多多,还怕个甚来?鸟!”赵雍看着楼缓笑了。

楼缓见赵雍依然不改军旅粗豪,顿时心生感奋慨然拱手:“君上如此胆魄,楼缓何能裹足不前?明日臣便分派下去,大做马奶酒!”“便是这般!”赵雍双掌一拍,“近日我常思忖:胡人无根,却能生生不息地与我纠缠,其中必有为华夏所不齿而实在却恰恰是强势所在之处!别个不说,这马奶子便是中原所不及,紧要时连埋锅造饭也省了。你等说,若没有这马奶子,胡人能不带辎重饿着肚皮千里驰骋奔袭大掠么?而我军但动,便是粮草先行,飞骑追过三日便没了接济,这茫茫草原,却如何咬得住胡人了?”“君上大是!”瞬息之间,楼缓并几员大将顿时目光炯炯。国君虽然年轻,洞察大势却分明是目光如炬,便是马奶子这件在军旅将士看来只不过顺应自然的寻常事体,国君却能说出如此一番根本道理,委实教人信服。“此等事日后再说。”赵雍一挥手,“楼缓将军,看来你是要给胡人谋事了?”“禀报君上,”楼缓正色拱手,“每年八月,三胡都要南下大掠,岱海之东西两侧便是必经之道。我与诸将计议:拟在岱海两侧山谷埋伏铁骑八万,一举重创胡人。”

“这番要打狠!”赵庄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赵雍点头笑道:“好!算我有幸赶上了。此战若能大胜,赵国便能松活三五年。”方略议定,日已暮色,君臣马队便在月升岱海之时隐秘出谷,到得草原便是放马奔驰,不消一个时辰便进了赵长城回到了雁门关。次日开始,楼缓便开始了调遣兵马,雁门关军民也同时开始了大做马奶子,在满城新鲜好奇地笑闹喧嚷中,浓郁的马奶子味儿便沿着长城弥漫开去了。趁此时机,赵雍却率百骑队星夜奔赴东北方向的平城,在平城巡视三日,又南下沿着治水河谷东进二百余里直达于延水 。进入于延水河谷,赵雍马队隐蔽歇息一夜,次日清晨出谷,竟变做了一色的骑士便装,俨然一支地道的马商骑队。

五、林胡骑术震惊了赵雍

于延水发源于大漠草原深处的柔玄山地 。依目下赵雍马队的所在,一出于延水与治水交汇口的涿鹿山,便是林胡的势力范围。虽然胡人逐水草而居,没有确切的疆界,更没有固定的驻军,但赵国大军控制不了此地却是事实。涿鹿山曾经是黄帝大战蚩尤的名山,楼缓在这里虽然驻扎了六千铁骑,但也只能起到抢占咽喉要地的作用,而远远不能阻挡漫天乌云般压过来的胡人骑兵。往前说,于延水河谷本来是马商通道,尤其是燕赵两国与胡人通商的大道,然则由于赵军已经抵御不了胡人大掠,十几年来这条商道便渐渐萧疏了。马队在荒草摇曳的商旅古道风驰北上,三日之后,便进入了柔玄草原。

从东南进入柔玄草原,遥遥便见无垠绿色中一道青山蜿蜒横亘,翻过这道浑圆起伏的山岭,便是一片茫茫淡水大湖,四周星散着无数的沼泽小湖,水草连天,却是一片绝佳的游牧形胜之地。大湖东岸,于延水从北方山谷淙淙流来,在山陵中劈开了一条长长的河道向东南而去,林胡人便称之为长川。长川山岭的东麓,便是林胡部族的骑兵营地,自然也是林胡单于的大本营。遥遥望去,草原上牛羊马群星散四野帐篷连绵人喊马嘶,竟是一片生机勃勃。

“君上,我便在此扎营,胡人看见便会来。”与赵雍并马的护卫将军低声提醒道,“万一有险,东南去路宽阔。”“此番北上,便是要入虎穴,怕个甚来?”赵雍断然一挥手,“直入长川大本营。记住,我是赵国马商乌斯丹。走!”一抖马缰,当先便向山麓连绵帐篷飞去。护卫将军大急,一骑飞出超过赵雍马头,便是扬声高喊:“赵国马商到,求见林胡单于——”长川山麓下的牛皮大帐中,林胡单于正与十几位部族头人商议南下秋掠的路径,突闻帐外马蹄急骤人声隐隐,便见护帐骑将飞步走进:“报我单于,赵国马商求见!”林胡单于便是一个愣怔,赵国马商敢来林胡?双眼一瞪:“让他进来。”林胡骑将大步转身间一声长喝:“赵国马商进帐!”赵雍应声而入,便是一个躬身甩手的胡礼:“赵国马商乌斯丹,见过林胡单于!”“乌斯丹?当真赵国马商?”林胡单于飞快地眨动着细长的眼睛。

“乌斯丹原本东胡商贾,因经年为赵国贩马,三十年前举族迁入赵国。”林胡单于哈哈大笑道:“这便是了!赵人早变沟渠鼠兔了,能飞出如此一只雄鹰来?说,要多少马?给哪个买主啊?”“三千匹。还是给赵国。”

“给赵国?”一个部族头人傲慢地揉着鼻头拉着长长的声调,“苯熊一样的,赵人会骑马么?”“赵人不会骑马么?”乌斯丹两手一摊连连耸肩,“雁门平城有十万铁骑,不是赵国的么?他们每年都要更换许多战马也。”“十万铁骑?鸟!”一个黄发头人咯咯笑道,“今秋一过,便剥他十万张人皮,做我林胡女人的尿囊了!”话音落点,帐中便是轰然一阵大笑。

“乌斯丹啊,”林胡单于咯咯笑着,“念你也是胡人,劝你将马卖给燕国算了,燕国大军正在重金买马呢。赵国嘛,一两年也就没有了,连赵钱都要没用了。”

“不!”乌斯丹脸色骤然胀红,“燕国灭我东胡根基,乌斯丹岂能卖马与他?”“噢?”林胡单于目光闪烁着,“林胡人不要赵钱,你却如何买马哟?”“乌斯丹只用丝绸麻布佩玉金币,不用赵钱。”

黄发头人哈哈大笑,“单于,卖给赵人好啊!三个月后还是我林胡骏马了!”“好!便卖给赵国!”头人们竟是齐声笑叫。

“乌斯丹兄弟要这样,便这样了。”林胡单于灰白的须发抖动着,“你带了多少圈马师?赶得三千骏马上路么?”“圈马师一百,人圈三十,这是贩马成例。”

“不不不!”黄发头人连连摇手,“赵人马师一人能圈赶得三十匹骏马?太阳西海出来了!乌斯丹,你只能用金币雇我林胡人圈马。”“不不不。”乌斯丹惊讶地瞪起了眼睛,“我的圈马师,都是赵军大将楼缓遴选的能手,他说万无一失的了!”“啊!楼缓?”在头人们轻蔑地大笑中,黄发头人呸地啐了一口,“败将一个,肉头狗熊,还敢老鸹般呱呱大话?乌斯丹,拿茅草做棒槌!啊哈哈哈哈哈!”

“林胡圈马师当真厉害?一人圈赶得几多?”乌斯丹一双大眼瞪得溜园。林胡单于冷冷一笑:“岱赫巴楞,你族给乌斯丹兄弟开开眼界了。”

黄发头人忽地起身走到乌斯丹身边:“兄弟,出帐。”说罢便大步出了牛皮大帐,对帐外一个腰带弯刀的壮汉一挥手,“黄旗族号角!”弯刀壮汉嘿的一声便摘下挂在腰间的皮带牛角号,刹那之间,尖利浑厚的呜呜号声便悠扬响起,倏忽停顿,便闻四野号声遥遥呼应响彻草原。只在乌斯丹与黄发头人岱赫巴楞走到赵国马队前的工夫,便见长川后乌云般万千马群在隆隆雷声中卷来,其势当真如江海怒潮漫过苍茫原野。只见岱赫巴楞又一挥手,壮汉牛角号立即短促尖利的响了三声,汪洋恣肆的马海便在一箭之地外隆隆凝固。乌斯丹遥遥打量,方圆两三里涌动嘶鸣的庞大马群,竟然只有马群外围游动的十来个骑士,还都骑在没有马具的光脊梁马背上!来不及一声惊叹,东南北三面原野上便又是隆隆涛声,万千马群顷刻间便压满了广阔的草原。随着连续响起的短促号声,三面马海便从各自方向聚拢在一箭之外,中间恰恰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草场。

便在此时,林胡单于与其他头人也出了大帐,赳赳登上了帐外那座立有一面大纛旗的土台,遥遥笑道:“岱赫巴楞,不要太较真啊。”“单于放心,虎豹对瘦鹿,用得着较真么?”岱赫巴楞一甩覆盖肩背的黄发,转身便是傲慢地笑容,“乌斯丹兄弟,我族骏马六万,白日间放牧骑士不过百人。你便说,每人圈赶得多少马了?”“人人都是如此么?”乌斯丹一副惊讶而不可思议的模样。岱赫巴楞哈哈大笑:“好啊!乌斯丹兄弟说我族人并非个个如此了?老夫只说一句,我只召来族中少年女人,你便任意选来比试。赵人大苯熊,值得我这些猛士上阵?”说罢一挥手,身边壮汉便是三声悠长的号声。号声还在草原山谷回荡,便见长川岭谷口络绎飘出大片大片白云,虽不如马群声势,却也是悠悠如风鼓云帆,片刻间便闻连天彻地的咩咩鸣叫,白云外便是斑斓星散的少年与女人。“好!”乌斯丹双掌猛然一拍,“岱赫族长便点出三个少年来了。”

“乌斯丹兄弟,”岱赫巴楞便有不悦之色,“一言既出,如何要老夫代劳了?”“也好,便是那个蓝的,那个白的,还有那个黑的。”乌斯丹向涌动参插在马群中的羊群随意指点了几下,又回头对赵国马队高声道,“赵国马师们,出来三个高手与林胡少年比试圈马,要是没本事,我乌斯丹便雇林胡兄弟了!”“嗨!”马队轰然一声,竟似炸雷一般。赵国骑士们早已经个个脸色铁青,若非身负重任,这些精锐武士可能早就炸开了。但看着赵雍浑若无事的样子,也只有强压怒火了。如今国君一声令下,谁个不激昂万分?将军本想亲自出马,虑及林胡都是少年,便强自忍耐,一摆手低声叫了三个名字,便有三个年轻骑士走马前出,只一抬手便从战马腹侧摘下套马长竿飞马驰出。便在此时,三名林胡少年也从羊群外飞马而来,却是窄袖短衣,紧身长裤被一双高腰皮靴紧紧裹住,与赵国骑士大袖布衣的飘洒相比,却是另一番风采。岱赫巴楞一挥手:“出散马六坨,每坨六十!”

壮汉号角立时响起,顷刻间便闻马群外围的林胡骑士打起了六声尖锐悠长的呼哨,便见汪洋涌动的马海中先后飞出六片奔马,竟是顺着六个方向狂奔草原深处。

“马师起——!”岱赫一声大喝,蓝白黑三名林胡少年几乎同时箭射飞出,赵国的红色骑士也是同时发动,六匹骏马便分成六个方向奔六片散马而去。

究其实,圈赶马群之较量,第一位的便是骑术较量。骑术不精,休说圈拢马群,只怕连接近四散奔驰的马群都是勉为其难。寻常而论,骑术是否能十分的挥洒出来,根基便是马具,一匹没有鞍辔马镫的光脊梁骏马,对于中原骑士而言肯定是极大的难事。目下赵国三骑士便是马具齐全的雄骏战马,放马奔驰自然是风驰电掣般逼近马群,似乎还隐隐领先于林胡少年。只这一飞,赵国骑士便齐齐地大喊了一声好!三名林胡少年却都是仅有一根马缰的光脊梁骏马。对骑士而言,没有马具便意味着只能用两腿夹紧马腹来保持身形稳定,而即便是最出色的骏马,也不能完全没有颠簸,高速奔驰之下双腿稍一乏力,便会跌落马下。更何况少年身矮腿短,良马又都是腹大背宽,要达到超越马群之速度并不断随马群急骤转折,少年控马之难度便大大超越成人骑士。饶是如此,三名林胡少年却是纵马飞驰轻松自如,竟在倏忽之间与赵国骑士齐头并进地逼近了马群!赵雍也是少入抗胡军旅,多有草原驰骋之阅历,自然深知少年骑士之难,竟是看得啧啧称奇,不禁大喝一声:“好!”岱赫巴楞却是连连摇头哈哈大笑:“光会飞不是林胡骏马,还得马上做事了!”便在这片刻之间,只见三名林胡少年已经分别追上了狂奔的头马,两三个回旋急转,长长的套马竿便闪电般飞出套住了头马脖颈,头马骤然人立一阵嘶鸣,便随着少年骑士奔驰开去,身后马群也相继隆隆跟来。便在骏马聚拢成群之时,林胡少年放开了头马套杆,一声响亮悠长的呼哨,头马便是一声嘶鸣率领马群奔了回来。林胡少年则纵马飞驰,时而马群之前时而马群之后,口中呼哨连连呼喝不断,马群竟是井然有序地徐徐奔驰绝无四散飞窜之乱象。通前至后,竟不过顿饭时光。

再看三名赵国骑士,却是大为狼狈。这三名骑士本是真正的圈马师从军,骑术之精战马之良在赵军中都是出类拔萃,寻常间圈赶四五十匹的马群毫不费力,比马商之马师的三十匹通例自是高出了许多。今日六十匹马群虽说稍许见多,但草原之上利于奔驰,依坐下战马之良骑士骑术之精,断不至于输给林胡少年。然则除了开始飞驰稍许领先之后,赵军骑士便不断遇到难堪。先是当先骑士猛追头马,头马不断急骤转弯兜圈子,连续五六个大回环,骑士的套马竿竟是无法伸出。与此同时,另一个骑士便在堪堪伸出套马竿的时分,马竿后端却被随风卷动的宽大衣襟裹住,骑士马竿一抖便想甩开衣襟,不料却又被一尺多宽的衣袖兜了进去,情急间回头,套马竿不偏不倚却套进了坐骑脖颈,战马骤然受惊嘶鸣人立,骑士竟被仰面摔下了马背!饶是如此,马竿把儿却仍然纠结在衣袖衣襟中致使套在坐骑脖颈上的套子无法松开,战马不明所以竟是拖着骑士狂乱飞奔,直窜万千马海之中!

“笨熊要死!马群要疯!”岱赫巴楞一声大吼,便飞身跃上身边一匹光脊梁马闪电般飞驰草原。赵国马队的将军大惊,一挥手便有三骑挺着套马竿飞出赶上。赵雍也是心下疑惑,这岱赫纵然本领高强,赤手空拳却如何进得汪洋涌动的马海?如何降伏得惊疯烈马?便在瞬息之间,岱赫已经飞近汪洋马海,但闻一声凄厉奇绝的啸叫,马群竟是轰然散开躲开了疯狂的惊马。岱赫尖声呼喝着冲入马群,左冲右突竟是死死尾随那匹疯狂烈马,突然之间,只见他胳膊一抖一扬一声大喝,一条绳套箭一般直射出去,竟正正地套在了惊马脖颈之上!惊马骤然人立长鸣一阵,便打着响鼻回旋几圈终于安定下来。此时外围也有一名林胡马师进入马群,飞身下马一捞,便将那个被拖得一身鲜血的骑士夹在了腋下飞出马群。三名后来的赵国骑士恰恰赶到,接过同伴便飞驰会队。“赵人笨熊一样的!要惊疯了马群,我便剥了他皮!”岱赫飞马回来犹自怒气冲冲,“乌斯丹,赵人也叫骑士了?只配叫狗熊!”乌斯丹嘴角猛然抽搐几下却呵呵笑了:“岱赫头人,你这绳套也能圈马?”“啊哈哈哈哈哈!”岱赫一阵大笑,“真正的林胡骑士,都得用绳套!套竿,是娃娃们做耍子练手的。乌斯丹,你说赵国马师连我这些娃娃手也过不去,还嚷嚷驱逐三胡,娘老子真是好笑!”

乌斯丹紧紧咬着牙关,默然良久笑道:“岱赫头人,乌斯丹原出三百匹良马之价,买你三个上等马师如何?”“好说!”岱赫巴楞啪地打了个响指,“乌斯丹服我林胡,便没有高价我也送你了!”说罢向远处一招手,便有三个年轻精壮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恭顺地垂手肃立着。岱赫巴楞指点着道,“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奴隶,看看,这里便是烙印。”大手一把扯开一个年轻人的衣领,便见一只黑色鹰头人身赫然附在一大片肉红底色之上!岱赫在年轻人背上啪地拍了一掌,“你等三个的女人留下,做我的母狗了!从目下起,你们的主人便是乌斯丹,明白?”三人低着头齐齐地嗨了一声,又齐齐地俯身爬在乌斯丹脚下嗨地一声。“这叫主人认身。”岱赫笑道,“踩他们每个一脚,要狠!”

“他们都是上等马师?”乌斯丹嘴角又一抽搐。

“不信老岱赫么?”骤然之间,岱赫的脸便黑了。

“自然信了。我认!”乌斯丹猛然抬脚踩出,三个奴隶竟是高声齐喊:“谢过主人!”两日之后,乌斯丹马队便赶着六百匹马南下了。有三个奴隶马师圈赶马群,竟根本不用赵国骑士动手。一路之上,乌斯丹却是一句话不说,只是竟日低头沉思。进得平城,马群留下,乌斯丹立即下令:三个奴隶马师一律赐姓赵,封武士爵,分别以龙虎豹命名,充做贴身护卫。三名奴隶此时方知这是赵国君主,竟大是兴奋,嗨嗨连声地表示效忠主人,不要官爵。赵雍却黑着脸硬邦邦一句:“赵国没有奴隶。从今日开始,你三人便是赵军马术教习。但有军功,便有重赏,若得误事,立斩不赦!”三人一阵惊愕,竟骤然欢呼跳跃,又一齐匍匐在赵雍脚下大哭起来。护卫将军一脸愣怔,本想说此三人尚需考察,看看赵雍脸色却硬是没有敢进言劝谏。

六、我衣胡服 我挽强弓

九月底,当赵雍马队回到雁门长城时,赵军截击胡人的大战已经结束了。不出赵雍所料,果然只是堪堪打了个平手。楼缓禀报说,依照事先谋划与备兵之精细,本当大胜一场,给胡人一次重创的,可结局竟是损兵三万余杀敌三万余,丧失了这次好容易捕捉到的战机,当真不可思议。近百年以来,中原各国与匈奴胡人交战的最大困难,便是难以在适当季节适当战场捕捉到胡人主力并与之决战;往往是屯兵两三年,也截不住胡兵一支超过万人的部族大军;你要狠命猛追,他便无影无踪,你要回军驻屯,他便疾风般杀来,若不预先埋伏,你便是尾追而去也是无法堵截得住。惟其如此,一次能截住三胡六万大军的战机,当真是可贵之极。楼缓精心筹划两年,出动了全部十万大军埋伏,分明是将三胡大军分割在了岱海西部峡谷,可最后竟让三胡在大军重围之下强行突围而去,实际便是白白丧失了这次数十年不遇的良机。楼缓痛心自责,敌入重围而去,大将无能之罪也,请君上治楼缓以正法度!赵雍却是默然良久,突兀问道:“此战之后,胡人至少三五年不敢大举进入长城,可是?”“该当如此。”楼缓谨慎道,“林胡举族不过六十余万人口,成军精壮不过十余万,一举丧师三万,当是前所未有之重创,几年内断不敢进入长城深掠。”

“如此说来,还可做得一件大事。”

“君上何意?”突然,楼缓觉得国君想得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楼缓,马奶子工效如何?”赵雍莫测高深地一笑。

“大好!”楼缓顿时来了精神,“军粮省了一半,牝马也有了用途,连雁门关民众都有了事做。兵士出长城根本不用再带军锅刁斗,只两袋马奶子三块酱牛肉,便是三日军食,当真利落也!”

“如此说来,胡人尚有堪学处了?”

“上天造物,原是互补而成世事。华夏有所短,胡人有所长,并非怪异也。”“好!”赵雍双掌猛然一拍,“好一个‘华夏有所短,胡人有所长’!但有这番见识,楼缓堪当大任也!”“君上,”楼缓困惑地笑了,“这是你的话啊?”

“噢?我的话么?”赵雍哈哈大笑,“我看还是你的话好!便是你说的了!”“君上之意,莫非要举国都喝马奶子?”

“如何?举国都喝马奶子?”赵雍更是笑不可遏,“楼缓啊,你想到爪洼国去了也。举国都喝马奶子,你却从哪里生出千百万牝马来了?”“倒也是。”楼缓依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君上总是有所谋了?”

“知我者,楼缓也。”赵雍慨然一叹,突然却神秘地凑近楼缓耳边,“我想在赵国行胡服,兴骑射,你道如何了?”“行胡服?兴骑射?容我想想!”楼缓思忖一阵,“君上是要在军中推行胡服骑射,还是要举国胡服骑射?”“你说呢?”

“军中易为,举国难行。”楼缓思谋道,“军行为制令,国行为礼俗。衣食住行,衣为文华礼法之首,只恐非朝夕所能做到也。”“楼缓,且不说难易与否。”赵雍面色肃然,“你只说,赵国何以不能强兵?岱海之战,何以林胡能以六万兵力突破赵军十万之重围?赵氏军争起家,却何以百余年不能以军争震慑天下?赵国朝野尚武,却何以今日四面边患压顶而来?赵国骑士号为华夏猛士,却如何连林胡少年也赢他不得?”一伸手,赵雍在帐钩上拿下马奶子皮囊便是一通猛灌,一阵粗声喘息,赵雍才渐渐平息下来,将这次林胡之行对楼缓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谚云,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若一味固守华夏文华礼法,何来因世之变?变则强,不变则亡啊!”楼缓本是士子入军,文武兼备,虽然算不得天下名将,却也是颇为难得的兼通之才。赵雍一席话与林胡一番故事,听得他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国君这番谋划的来龙去脉,思忖之下,竟是大为感奋,慨然拱手道:“君上目光高远,洞察时弊,臣以为大是!”“好!”赵雍慨然拍案,“我等思谋一番,便回邯郸。”

“大军交于何人?”

“廉颇。”赵雍没有丝毫犹豫,“此人老成勇迈,攻虽不足,守却有余。当得胡人三五年,便是大功一件。”“廉颇所部正是赵军主力,君上此断甚明。臣这便去部署。”楼缓转身大步去了。这一夜,楼缓的将军幕府彻夜灯火。五更时分,便有一支马队飞出雁门关,在霜晨残月中兼程南下了。回到邯郸,赵雍第一件事便是下诏擢升楼缓为国尉兼领官帅将,加爵上卿 。楼缓自觉岱海之战有失,回邯郸本想自请贬黜而后辅助国君处置实际军务,不想突然擢升国尉且加爵上卿竟一时成为重臣,不禁便有些不安,连忙进宫惶恐辞谢。赵雍却是微微一笑:“楼缓第一个赞襄胡服骑射,岂非大功?岱海武战有失,邯郸文战补过。赵雍所望,岂有他哉!”楼缓顿时恍然,明白这是国君要他在这场胡服变俗之战中将功补过,心中虽是沉甸甸地却也是感奋异常,立时慨然拱手道:“楼缓原是边将,对胡服之变体察犹甚,愿为君上折冲周旋,虽斧钺加身而无悔!”赵雍目光顿时闪亮,却又喟然一叹:“胡服之变,非为赵雍一己之利,实是邦国安危之大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了?”楼缓不禁面色一红:“君上有此公心,臣深为愧疚也。”赵雍便是一笑:“你只说,此事当如何发端?”楼缓略一思忖便道:“胡服之变,难在庙堂宗室贵胄。臣以为:当从明锐重臣发端。”

“第一人?”

“肥义。”

“如何入手?”

“肥义忠直,君上当直言不讳。”

“好!”赵雍一拍手,“所见略同,我便有底了。”

次日清晨,肥义奉诏匆匆进宫。自从任上卿爵位的左司过以来,他已经是可以无须禀报而径直入宫的几名重臣之一了。他知道国君的军旅习性,穿过前殿便直向湖边的高飞林而来。赵国人钟爱白杨,却将白杨叫做“高飞”,又叫做“独摇”。无论是田野村畴还是宫廷园囿,但有树林处,十有八九都是挺拔的哗啦啦白杨。依赵人说法:白杨劲直,堪为屋材,折则折矣,终不屈挠。邯郸宫中,除了后宫一片仅有的松柏林,便到处都是这哗哗白杨林。目下已是十月之交林木萧疏,黄叶落地的白杨林便如一片丛林般的长剑刺向天空,淡淡的秋霜晨雾之中,便见林中闪动着几个灵动矫健的红色身影,恍如一团朦胧的火焰。凭着多年的戎马生涯,肥义一眼便看出这几个身影正在练胡人搏击术,而其中一个身影便是国君赵雍。胡赵夙敌,赵军中原本便有胡人教习胡术,以使赵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国君好武,练习胡人搏击术也是事属寻常。然则渐行渐近,肥义却有些惊讶了——赵雍竟是一身短衣窄袖的胡服,与三个不时呜哇几声的胡人武士在徒手搏击。胡人武士以三敌一,虽则稍占上风,却也总是无法击倒堪堪自保的赵雍。肥义本是边军老将,徒手功夫也是颇有名望,一看便知三个胡人武士非但功夫真实且绝不是陪练做耍,而是真正的使出全身技艺要制服赵雍。当此情景,纵是赵军之猛士,也只堪堪抵得一个胡人武士罢了,便是肥义自己也决然当不得三个胡人武士如此夹击,而赵雍竟能自保不倒,当真不可思议!国君绝非以武技见长之人,如何骤然间便是如此了得?思忖之间,肥义咳嗽一声便走进了白杨林。

“好!今日到此为止。”赵雍一步跳出圈子,将脸上的汗珠子一抹一甩,便笑着说了一句,“我还是落败了,来日再练。”“不!”一个精瘦黝黑的胡人武士红着脸高声道,“主君才学了二十天,便抗住了三只林胡猎豹,不是败了,是胜了!”“打不赢便是败了,管他一只三只了?”赵雍在衣襟上一抹汗又一拍手,“只穿这身胡服,我便省却了多少绊扯?知道么?中原武技,至少有三成身法是为那宽袍大袖练得。”那三名胡人武士尚在愣怔,赵雍却已经拿起了挂在白杨枯枝上的斗篷:“肥义,走了。”肥义一路走一路思忖赵雍方才的话,纵觉得赵雍似有言外之意。中原武技,至少有三成身法是为宽袍大袖练得!此话虽则并非恰如其分,然也不能说是夸大其辞。那腾挪展转,那轻身功夫,那骑射必先整衣的程式,若非自来是宽袍大袖,便实在可以大大缩小幅度甚或可以不做。否则,胡人匈奴戎狄等等一班异族,搏击武技未尝不精,为何偏偏都没有如此一套规矩法则?其中原委,能以“蛮夷”二字了结么?那么,国君是不满宽袍大袖了?不满又当如何?今日身穿胡服是一时兴起么?不对……“我的上卿,你愣怔个何来?茶凉了。”赵雍叩着书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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