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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远交近攻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一、离宫永巷深深深

十月之交,秦川原野草木苍黄。

这日午后时分,一队车马出了咸阳南门,过了渭水大石桥,便辚辚开向了东南河谷的一座灰色城堡。几乎就在车马大队堪堪进入城堡之时,一骑快马从后飞来遥遥高喊:“谒者 羽书急报!”马队簇拥的一辆青铜篷车便停了下来,车旁一人立即从骑士手中接过羽书,利落拆开递进了篷车。片刻之后,篷车里传出了一句话:“着王稽明日来见。”说罢脚下轻轻一跺,马队便隆隆开进了城堡。快马骑士飞去之时,寒凉的秋风鼓着暮色便徐徐湮没了河谷城堡。

秦昭王很是烦闷,便来到了这座很少驻跸的行宫。这座行宫叫做离宫,是父亲惠文王建造的。至于为何叫了如此一个名字,秦昭王却是实在说不清楚,记得当年问过母后,母后只是一笑:“毋晓得,叫甚是甚了。”母后的笑意分明有着些许神秘,秦昭王却也不再问了。他对扑朔迷离的宫廷隐秘素来很厌烦,甚至对一切密谋事体都有一种本能的不喜欢。然则,他却偏偏生在了王宫,做了国王,且还是个权力交织最是盘根错节的非亲政国王。在孝公商鞅变法之后,秦国还没有出现过如此错综复杂的权力交织。当此之时,若脱开密谋两字,他便注定要被碾得粉碎!上天何其昏聩,如何偏偏让他这个厌烦权谋之人,顶起了非常之期最需要机谋的王冠,竟注定要终生浸泡在权谋之中?摄政太后、开府权相、赫赫四贵、巍巍武安君,他身边到处耸立着权力的高山,他这个秦王便始终只能在这些权力高山的峡谷中游荡,实在是惊悚莫名。摄政母后虽则去了,大势却是更为险恶。母后虽也独断,对他这个国君儿子却是处处留有尊严。母后自裁前曾经对他说过,母后老了,你也长成了,明年开春,娘便扶你你亲政吧。以母后之精明,此等大事不可能不对舅父丞相叮嘱,然则舅父丞相非但一个字也不提起,权力反而更是膨胀了。最教秦昭王头疼的,便是魏冄以赏赐军功为名,将穰侯自己、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武安君的封邑一举扩大为百里,且变成了实封。

秦法:功臣虚封,君侯地无过六十里,无治权。虚扩一百里犹可说,最要紧的是这实封。所谓实封,便是封主有治民并收缴赋税权;实封但成,私家军兵便会接踵而来,封地便有可能重新变为规避郡县官府的自治世族。此做法若成定例,秦法的坚实根基岂非要日渐瓦解?好在白起以“封地累赘,无人照料”为由,坚执没有受命,使秦昭王暗中松了一口气。自三君受了百里实封,丞相魏冄便与这三人同气连枝,气势大盛,被咸阳国人呼为“楚四贵”。没有了母后震慑魏冄,这位大权在握的老舅究竟会走到哪一步,秦昭王当真还心中无底。以武安君白起的威望权力,本可以对魏冄有所牵制,谁料白起偏偏却是个兵痴,除了打仗精益求精,对国事朝局之微妙竟历来是浑然无觉;加之魏冄素来激赏白起,每遇大战必亲自坐镇粮草辎重,白起自然也就与魏冄形同一党了。如此大势,秦昭王内便是孤掌难鸣,随着年岁日增,自保虽则稍有余力,要整肃朝局却是远远不足。

没有亲政,整日在咸阳宫只看一大堆已经被魏冄批阅过的文书,秦昭王自然是烦躁郁闷,便索性来到这座离宫过冬,好隔三见五地在终南山冬日猎场放马驰骋。谁料进了河谷离宫,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山水还是灰蒙蒙的,非但没有丝毫的轻松舒坦,反倒平添了几分空旷落寞。秦昭王也料到必是如此,便带来了全套《商君书》刻简,要在离宫下工夫揣摩一番,看看自己能否从中寻觅出几则有用谋略来?

次日午后,秦昭王正捧着一卷《商君书》在池边茅亭外徘徊,内侍禀报说王稽到了。秦昭王便吩咐侍女在茅亭下煮茶,令内侍将王稽径直领到这里来。过得片刻,王稽便大步匆匆走了进来,秦昭王目光一瞥便笑了:“脚下生风,谒者必有斩获也。”王稽便是长长一躬:“我王所料无差,秦魏盟约结成。”便将双手捧着的铜匣恭敬地放到了王前石案上。秦昭王目光一闪:“没有了?”王稽看看亭外老内侍与亭下煮茶侍女,秦昭王却道:“本王身边还算安宁,有话便说。”王稽低声道:“老臣访到一个天下奇才!”“是么?”秦昭王目光骤然闪亮,却又淡淡一笑,“姓甚名谁?有何奇处?”如此最简单一问,王稽却陡然打了个磕绊又连忙道:“此人原本魏国中大夫须贾书吏,目下化名张禄,老臣疑为大梁名士范雎!”秦昭王不禁笑道:“你个王稽,谁是谁都没弄得清楚,便自奇货可居了?”王稽一时窘迫便是满面通红:“老臣何敢如此轻率?只是此人此事多有周折,尚请我王容老臣仔细道来。”秦昭王一指对面石案:“西晒日光正好,入座慢说了。”

王稽整整说了半个时辰,秦昭王竟是一句话也没插问,及至王稽说完已是暮色残阳,秦昭王依旧迷惘地沉默着。王稽素知秦王禀性,便也不发问,只是默默对坐着。良久,秦昭王突然开口:“张禄便是范雎,你能确证么?”

“不能。”王稽一脸肃然,“张禄便是范雎,只是老臣依情理推测。”

“此等推测,可曾说给张禄?”

“老臣说过三次,他只不置可否,末了只两句话,‘秦国得我则安,谁做谁何须计较?不见秦王,在下只能是张禄。”

“你便说,此话却是何意?

“老臣之见:若张禄果真范雎,便是范雎畏惧魏齐势力,认定只有秦王才能保他无性命之忧,此前不愿走漏丝毫风声。”

“能料定穰侯行止,足证此人机谋非凡,然则才具大谋却何以证之?”

“目下尽是事才佐证,要辨大才,唯我王听此人论国论天下。”转而低声,“老臣自当隐秘从事。”

秦昭王却陷入了沉思,良久霍然起身道:“谒者书房说话。”便大步走了。

三更时分,王稽方才出得离宫飞马而去,回到咸阳府中,已经是天交五鼓了。王稽顾不上沐浴用饭,先找来那名精悍御史一阵秘密吩咐。这个御史原本是王宫吏员,是秦昭王特意为王稽出使遴选得一个臂膀人物,并非王稽部属,出使归来便当归署就职。但在王稽吩咐之后,精悍御史却立即带着两名骑士出得咸阳,在淡淡晨雾中飞马东去了。王稽此时却是疲累已极,进得寝室便囫囵睡去,一觉醒来却已经是午后光景了,用得两个舂米饭团喝得一鼎肉汤,便匆匆来到了偏院。

张禄正在院落里小心翼翼地漫步。通向正院园林的石门口,一只大黑狗守着门槛在秋阳下结实地打着呼噜,一双眯缝的眼睛却只对着转悠者扑闪。秋风吹过,满院落叶沙沙,张禄信步走到石门前笑道:“看守便看守,打呼噜便能骗我了?笨狗!”大黑狗沮丧地喉鸣一声,骤然睁开大眼对着张禄一闪,便当真闭上眼呼噜过去了。张禄不禁呵呵笑着蹲在大黑狗头前道:“小子还算行,回头跟我看大院子去,这里多憋屈也。”黑狗却再也没有回应,只扯着呼噜横在门槛下动也不动了。“只可惜啊,你黑豹也是生不逢主,只在这里做得个看家狗了。”张禄兀自嘟哝一句,便又在院子里转悠去了。

王稽府邸很小,只有三进,最后一进是一片两亩地的小园林,旁边便跨着这座茅屋小院。正经用途,这偏院是仆役居所,住着两男两女四个仆役与四个卫士,占去了八间最好的茅屋。张禄前日匆匆而来,便被临时安置在这不会遇见任何访客的偏院了。好在秦国官员的仆役都是官署依法度派定的官仆,卫士更不消说得,在咸阳城都有自己的家宅,官员府中的卫士仆役偏院便只是供轮值交错时歇息而已。无人居家常住,自然便也整顺清幽。张禄在西厢末间住了两日,除了送饭的使女,竟是连一个人也没有见着。中间一棵老桑,两边三五株胡杨,三面十几间茅屋,四周一圈没有门的青石高墙,便是这个院落的全部景致。无论出进,都得经过大黑狗把守的这道门槛,再从府邸门户进出。这大黑狗生相憨猛整日瞌睡不断,实则却精明得紧,谁该进谁该出,全一清二楚卧在门槛前绝不会认错了人。两日之间,只要张禄转悠到距它三尺处,它便会从喉咙里发出明显地呜呜警告。后来见张禄白日转悠夜里也转悠,却并无擅自逃跑的模样,大黑狗便也睁一眼闭一眼了。

张禄再次漫步门前,猛然却见大黑狗一长身便站了起来,前爪撑地肃然蹲在了石门内侧。张禄正自觉得好笑,便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的清晰起来。“小子好本事!”张禄对着大黑狗一笑,便转身走了。

“黑豹。”王稽进得石门便伸手摩挲着大黑狗头顶,“这段时日无暇盘桓,赏你一根带肉大骨头!”说罢便将手中荷叶包一伸,黑豹喉头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噜,一张嘴便叼住了荷叶包。王稽拍拍黑豹头低声说了句“去吧,目下不会有事。”黑豹便忽地窜到茅屋后去了。王稽笑吟吟来到西厢最后一间茅屋前便是一拱手:“先生高卧,却是打扰了。”

“谒者拜会么?”茅屋内鼾声突然终止,木门吱呀开了,散发宽衣者当头便是一拱:“张禄怠慢,大人鉴谅也。”

“先生无须客礼,从容收拾便了,老夫在这厢等先生说话。”说着便回身走到了庭院向阳处的一棵胡杨树下。此时已有两个使女从后园石门来到小院,清扫落叶铺设坐席置案煮茶,片刻间茅屋小院便是一片和煦秋日。待张禄收拾利落出来时,小庭院已经是茶香弥漫了。自与张禄同路归来,王稽却也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端详这位神秘人物,对面一望,心中便是一个激灵!此人身材高大瘦削,那身苎麻布衣便像挑在一副竹架上晃悠一般;颧骨锋棱如同悬崖凌空,脸膛却像宽阔的原野,虽则一片贫瘠的菜色,却丝毫不给人以寒酸之像;胡须显然是剃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常常眯缝着,然只要目光一闪,你的心头便会掠过一道闪电;但是,最令王稽惊悚者,还是此人额头耳根脖颈处的三道长长的伤疤,纵是光天化日之下,那艳红欲滴的棱棱疤痕也令人触目惊心!

“谒者受惊了?”张禄淡淡一笑,不待王稽做请便径自入席坐了。

“上天磨才,老夫徒生感喟也!”王稽叹息一声却又笑了,“先生但看老夫堪交,便互称兄长如何?强如官称生分也。”“好!”张禄便一拍案,“叨扰王兄,日后自有报答。”王稽便道:“张兄但是真才,便是最好报答了。”张禄笑道:“大梁有言:王兄便视张禄为伊尹,张禄亦断不使王兄失望。王兄还有疑惑?”王稽便是摇头一笑:“老夫些许疑惑不打紧,只秦王目下不在咸阳,却要劳张兄稍待时日了。”张禄目光骤然一闪:“秦王多有疑虑,在下只听王兄安置便了。”王稽连忙道:“张兄差矣!秦王原是北上巡视去了。”张禄摇头一笑:“秦国正在微妙倾轧之时,秦王焉能脱离中枢?王兄却是小瞧张禄了。”王稽略一思忖便道:“老夫智拙,只问张兄一句:可耐得些许寂寞?”张禄笑道:“王兄割舍得这座小偏院,那只大黑狗,在下便做太公望了。”“太公望?张兄好耐心了。”王稽叩着石案,“布衣粗食,老夫原是不缺,只是有失敬贤之道了。”张禄便是大笑:“世间万物,惟独这贤字难测。譬如我张禄,在位便成无价,不在位便是狗彘不食!何敢当王兄敬贤也?”王稽便是慨然一叹:“大难不死,张兄必有后运也。”

如此说得一时,天色便黑了下来。王稽便叫来家老部署了一番,将几个仆役卫士的歇息处全部安置到后园三间茶室,府邸书房之书简典籍悉数搬运到小偏院,权且做成一个临时书房;一老仆一使女专门留在偏院照料,单独在偏院起炊。末了王稽将那只大黑狗招手叫了过来指点道:“黑豹,张兄住这里,你守护。他两人进出自便,其余任何人不许出入,明白?”黑豹耸耸鼻头汪的叫了一声,便蹲在了门槛前发出一阵威严的呼噜声。张禄不禁笑了:“这小子堪称狗才,王兄放心便了。”

一番折腾,直到三更天方才妥当。王稽走了,小偏院书房的灯烛却一直亮到东方发白。

从此,张禄便在这一方幽静的小偏院过起了极其洒脱而又形同囚徒的日子。午后猫进书房便是长夜秉烛,谯楼五鼓方才囫囵睡去,一觉醒来往往便是红日中天,沐浴用饭之后便在小院中做徘徊游,唯一的消遣便是与黑豹叙谈,直到黑豹在他的絮叨中呼噜呼噜地闭上了眼睛,便又猫进了书房。间或王稽来访,将天下纷纭咸阳国事说得一时,张禄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近乎从来不予置评,时日一长,王稽便仿佛一个信使,消息一说完便告辞去了。倏忽之间冬去春来,张禄竟是将王稽那两车书简反复读过了三五遍,一个夏日还将一部错讹百出的《商君书》抄本重新校订誊刻了一遍。

这日王稽又来拜望,进得书房看到整齐码在书案上的刻工精湛缝缀讲究的二十六卷《商君书》时,惊讶得眼睛都直了:“张兄,你这是凭何校订来着?”张禄笑道:“胸中书库耳,岂有他哉!”王稽连连惊叹:“呀呀呀,单是这份刻工,便进得咸阳校书坊也!”张禄不禁一阵大笑:“在下原本书吏,校书坊倒是本业了。”王稽又连连摇手:“哪里话来,我是觉这校订本当真天下难得,怕你带走也!”便反复指读评点精华处,直是不忍释卷。张禄便道:“消磨时光耳耳,原本便是为你校订,我带走何用?”王稽大喜,立即吩咐家老从正院拿来一坛老秦酒,又吩咐偏院使女做来两盆青葵,便与张禄对饮起来。

王稽说了一个国事消息:穰侯魏冄要亲自统率十五万大军,越过韩魏两国,进攻齐国纲寿;华阳君坐镇督运粮草,泾阳君、高陵君随军谋划,不日出兵。

“上将军白起何以不统兵?”张禄第一次对王稽的消息来了兴致。

“白起患病在榻。”

“穰侯此举,国人有何议论?”

“纲寿紧接穰侯封地,国人皆说,四贵意在拓展封地。”

“秦王可曾敦请白起出战?”

“秦王深居简出,尚无任何动静。”

张禄默然思忖良久,突然拍案道:“便请王兄明日晋见秦王,呈上这封书简。”说罢从身后书架上便拿下一个大拇指般粗细的铜管,双手递给了王稽,“去也留也,在此一书了。”

王稽大是惊讶,接过铜管一看,管头泥封天衣无缝,直与王宫书房的高明书吏之技巧不相上下,两个极为古奥的文字清晰地压在封泥之上,王稽竟是不识!王稽曾做过几年王宫长史,日每都要处置许多文书,在他的记忆里,举荐者替被荐者呈递书简,从来都是开口无封的。其中原由,便是秦国法度:举荐者便是被荐者之担保,被荐者获罪,举荐者连坐追究!惟其如此,举荐者与被荐者便是利害相连形同一体,被荐者要上书秦王,举荐者便肯定要过目书简,从来不会有举荐者为被荐者呈送一件密封文书,且还要专门秘送!

“上书何事,张兄可否见告?”王稽掌中掂着泥封铜管,不禁便有些难堪。

“惟其密封,王兄可得周全。”张禄只是淡淡一笑。

王稽心中一动:“张兄有说辞?”

张禄一字一顿道:“此人身无定名,行迹不测,臣唯谒者耳。”

“妙!”王稽拍掌大笑,“谒者原本便是信使,妙!老夫便如此说了。”

次日清晨,王稽便带着一个百人骑士队押送着一车文书出了咸阳,正午时分便到了离宫。属下文吏去向长史交割文书,王稽便来离宫书房晋见秦昭王。将张禄情形说完,王稽便将那个泥封铜管双手呈上。秦昭王接过铜管打量着泥封道:“这是你的封印?”王稽连忙道:“此书为张禄原封,印鉴老臣不识,唯托老臣转呈也。”秦昭王便道:“张禄乃你举荐,你竟做此等盲呈?”王稽肃然道:“此人身无定名,行迹不测,老臣唯做一谒者耳。”秦昭王不禁笑了:“你原本便是谒者,难为你竟有说辞。启封了。”王稽接过铜管利落启开封泥,抽出管中一卷羊皮纸呈过,秦昭王展开浏览一遍,丢给王稽便道:“你自看了。”王稽从书案上拿起羊皮纸,便觉有些不妙,飞快浏览,竟是触目惊心:

布衣张禄顿首:权臣擅行征发,秦危如累卵!五步之内,便有太阿,王何其盲乎?秦得张禄则安,然臣之长策不可以书传也。但得面陈,一语无效,请伏斧质!良医知人生死,圣主明于成败。若张禄之言可为,秦可行而利国。

张禄之言不可为,久留秦地无为也。士行有节,不遇而去。张禄闲居年余待王,无愧秦国也。王若无睹危局,张禄自去也。

王稽也曾读过无数名士书简,如此上书却是闻所未闻!当头便是危言耸听,接着便是夸大其辞,再后更是以才具要挟,赤裸裸要逼秦王用他,不用便去。如此路数,当真匪夷所思!难怪秦王面色阴沉,给他丢了过来。王稽愈想愈怕,额头汗水竟是涔涔而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谒者以为如何?”

“荒,荒诞绝伦!此人,当治罪!”

“当治何罪?”

王稽一时语塞,却陡然憋出一句,“容老臣详查律法,后告我王。”

突然之间,秦昭王却是哈哈大笑:“王稽啊王稽,你也当真只是个谒者了。”笑声尚在回荡,却又突然压低了声音,“明日午后,传车载张禄入离宫。”王稽心思竟是回转不过,愣怔得一阵方才木然点头:“老臣,遵命!”抬起头来还想再问两句,秦昭王却已经不在书房了。

王稽出得书房,正逢文吏在廊下等候,禀报说已经将回运文书装载妥当。王稽只一挥手说声走,便径自匆匆出宫登上轺车去了。回到咸阳府邸,王稽饭也没吃便急匆匆来到小偏院,对着正在院中徘徊游的张禄当头便是一句:“张兄做得好事!”犀利的目光一闪,张禄便是一阵大笑:“好!秦王果然明锐!”“明锐?”王稽惊讶道,“你却如何知道了?”张禄更是笑不可遏:“王兄脸色便是王诏,岂有他哉!”王稽不禁沮丧地摇摇头:“看来,老夫当真只能做个谒者了。”张禄肃然便是一个长躬:“笑谈耳耳,王兄何当如此?张禄也是正自忐忑也。王兄但看,我已准备离秦了。”说罢拉着王稽便进了茅屋书房,却见三开间书房内已经是收拾整齐,书案正中孤零零摆着一片竹简,却是四个大字——张禄去也。

王稽不禁惊愕道:“我既回来,张兄便可当面告辞。我若不回,你不知消息便不会走。留这竹简何用?”张禄笑道:“秦王若弃我,王兄今日必不来见我,张禄何须守株待兔?”“且慢!”王稽更是疑惑:“你如何料定老夫今晚不来,便是秦王见弃了?”张禄道:“王兄长于事而短于理。秦王见弃,兄便难堪,须谋划得一个由头来与我周旋了。”王稽不禁笑道:“纵然如此,你夜晚如何出得这座院落?黑豹可是神异也。”张禄哈哈大笑:“神异者通灵,黑豹与我已经是神交知己了!”说罢一声轻柔的呼哨,黑豹便忽地窜了进来蹲在张禄脚下,张禄将书房门边一个包袱挎在黑豹脖子上又一声呼哨,黑豹便又忽地窜了出去,对王稽竟是看也没看一眼。王稽不禁大是惊叹,啧啧连声满面通红,却是没有一句说辞。

次日拂晓,一辆密封的篷车辚辚出了谒者府邸,车前插着一面六尺高的黑色三角大旗,旗面上两个显眼的大白字——传车。车出中门,一队在府门前整肃列队的铁甲骑士立即分成三列,左右后三面护卫着传车隆隆去了。传车者,运送王宫机密文书之专用车辆也,归属谒者管辖。秦法有定:传车上道,凡官民车马均须回避于十丈之外,但有冲撞当场格杀!以实情而论,谒者护送寻常文书并不打出“传车”旗号,只在护送特急羽书诏书或兵符印鉴等公器时才出动传车。今日传车一驶上大街,便直向咸阳南门而去。

秋霜晨雾弥漫了关中原野,传车马队一过渭水白石桥便是飞车奔马,半个时辰便到了离宫地界。驻守外围的军营验过王稽的谒者金令箭,传车马队便直入园囿禁地抵达城堡大门,金令箭再度勘验,城堡石门隆隆洞开,传车马队便进了离宫中央庭院。依照王宫法度,谒者传车径直驶到了一座防守森严的偏殿廊下。这座偏殿背后是一片独立庭院,庭院中央便是离宫中枢——国君书房。偏殿与国君书房之间,有一条大约两箭之地的秘密通道。谒者传车一到偏殿廊下,传车便从专门车道驶入殿门,谒者随车向职掌机密的长史或内侍总管清点交接密件,之后谒者传车便立即退出偏殿,装载回程文书后出宫。

传车驶进偏殿,便有内侍总管迎了过来。王稽亲自打开了密封车厢的木门,伸手做一请礼,便有一个通体黑衣头戴面罩高大瘦削的人下了车。白发苍苍的内侍总管也不说话,只是伸手一请,便转身走了。黑衣人向王稽一拱手,也跟着去了。

偏殿走得三十余步,黑衣人便随老内侍身影拐进了西侧一道石门,眼前顿时一片幽暗。借着远远间隔的铜人风灯,可以看出这是一条用黑色粗织布帷幔密封起来的长长隧道。一入幽暗隧道,老内侍便是一声恰恰能使身后之人听清的宣呼:“进入永巷,禁声快步!”便疾步匆匆地头前行走了。黑衣人却是不紧不慢地走着,打量着与铜人风灯交错间隔的隐在幽暗处的矛戈甲士,不时粗重地叹息一声。

走得两百余步,便见前面一片灯光,两扇高大的石门恰恰吞住了悠长的永巷。石门前灯光下伫立着一个玉冠长须的中年人,两侧肃立着四名带剑卫士于四名少年内侍。老内侍侧身布壁站立,便是一声高呼:“秦王在前,大礼参拜!”

突然,遥遥跟随的黑衣人却是一阵大笑:“秦国只有太后穰侯,何有秦王?”声音轰嗡回响,竟是鼓人耳膜!老内侍愕然变色,回身便是一声怒喝:“卑贱布衣!安得如此狂狷!”黑衣人却是悠然一笑:“天下皆知,何独秦人掩耳盗铃乎?”老内侍正要发作,却见玉冠长须中年人从石门前快步走来,当头便是深深一躬:“嬴稷恭迎先生。”黑衣人也是从容一躬:“布衣之身,何敢劳动秦王?”秦昭王道:“先生今日只做嬴稷座上嘉宾,无执臣民之礼,先生毋得拘泥。请!”黑衣人坦然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一拱手便头前举步了。两厢内侍卫士竟看得目瞪口呆。秦昭王对着老内侍低声吩咐道:“关闭永巷。不许任何咸阳来人进入离宫。”说罢转身便去了。身后老内侍伸手一拍石门旁机关,两扇厚重的石门便隆隆关闭了。

进得石门,便见几抹秋阳从厚重的帷幕缝隙洒落在厚厚的红毡上,更是显得一片幽暗。秦昭王前行领道,穿过一道阔大的木屏风,便见竹简书架倚墙环立,书架前剑架上一口铜锈班驳的青铜古剑,中央一张长大的书几上堆着小山一般的竹简,书几前便是一张坐榻。整体看去,简约凝重中弥漫出一种肃穆幽静。

秦昭王笑道:“这是离宫书房,等闲无人进来,先生尽可洒脱了。”说罢走到座榻前大袖一扫,回身对着黑衣人肃然一躬,“嬴稷扫榻,先生请入座。”黑衣人坦然入座,竟无片言谦让。秦昭王又是深深一躬:“敢问先生,何以称呼为当?”黑衣人道:“权做张禄也。”秦昭王便道:“敢请先生摘去面纱,真面目以对可否?”张禄道:“客不惊主,无颜以狰狞示人,尚请鉴谅也。”秦昭王拱手做礼道:“先生既知秦国无王,何以教我?”张禄却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书房,口中只是唔唔的漫应着。秦昭王便是深深一躬:“先生既断秦国危局,便当为嬴稷指路。”张禄却依旧扫视书屋,只唔唔漫应着。秦昭王片刻沉默,便是一声叹息。张禄注视着壁上那副《大秦兆域图》,也是一声叹息却又是默默无言。倏忽之间,秦昭王热泪盈眶伏地叩头道:“先生果真以为嬴稷不堪指点么?”愣怔之间,张禄连忙离榻跪倒眼中含泪道:“秦王拜一布衣,便见挽救危局之诚也。君上请起,范雎愿披肝沥胆以倾肺腑!”说罢一把扯掉面罩,“在下本是大梁范雎,身经生死危难入秦,不敢相瞒君上!”

一瞥那三道暗红色的粗长疤痕,秦昭王竟是一声感喟悚然动容:“辱士若此,旷世未闻也!天道昭昭,嬴稷若不能洗雪先生之奇耻大辱,枉为秦王也!”

此话出自秦昭王之口,不啻君王明誓复仇之惊雷!范雎顿时心如潮涌,扑地拜倒一声哽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秦昭王扶起范雎肃然正色道:“秦国危局,足下大仇,全在先生谋划之间也。嬴稷但得大谋,先生与我便是荣辱与共也!”说罢转身一挥手,便有一名侍女捧着茶具轻盈飘进,在旁边案上煮茶了。须臾茶汁斟来,秦昭王亲手捧给范雎一盅,两人饮得片刻,便都平静了下来。

秋日苦短,倏忽便是日暮日出。帷幕遮掩的幽暗书房里,秦昭王与范雎不知疲倦地一泻千里而去,竟不知几多时光。待出得书房,范雎竟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内侍来扶,他却已经是鼾声大起了。秦昭王正自大笑,却也是呼噜一声便卧在了红毡之上。

二、咸阳冬雷起宫廷

入冬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时,东讨大军班师了。

与以往班师一样,主力大军一入关便回归了蓝田大营,等待王命特使专行犒赏,统军主帅则率领全部将领与六千铁骑直入咸阳,代全军将士行班师大典。按照法度,秦王将率都 城群臣郊迎于十里长亭,民众也会自发地携带各种食物涌出城来欢庆劳军。这便是历久相传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也是任何出征将士都一心向往的班师盛况。然则,所有这一切这一次都没有发生。当旌旗招展的将士车骑披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隆隆行进到十里郊亭时,只有秦王特使一车当道,当场宣读秦王诏书:大军东讨,劳师无功,各领军大将立即回归蓝田大营,待上将军白起号令,其余将士官佐一律回归本署!    “岂有此理!”统率大军的穰侯魏冄顿时勃然大怒,“王稽矫诏,给老夫拿下!”

“穰侯明察,”王稽却是不卑不亢,“都城咫尺,王印凿凿,一个谒者何能矫诏?”

魏冄略一思忖,便断然下令:“拿下王稽!华阳君率诸位将军先归蓝田大营,老夫择日便来行赏!”华阳君芈戎与领军大将们一阵愣怔顾盼,终于回身策马去了。魏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高陵君泾阳君各率三千铁骑,随老夫入咸阳,但有拦阻,听老夫号令行事!”原本驾着战车准备堂皇接受盛大仪典的高陵君与泾阳君,此时却是游移不定,竟吭哧着不敢奉命。魏冄顿时暴怒大喝:“如此懦弱成何体统!老夫唯清君侧,尔等不从便去!”高陵君泾阳君相互看得一眼,答应一声“遵命!”便各自一挥令旗驾着战车隆隆分开。魏冄脚下狠狠一跺:“号角齐鸣!飞车入城!”中军司马令旗一劈,牛角号骤然大起,魏冄的六马大型战车隆隆惊雷般当先冲出,左右各三千铁骑展开,巨大的烟尘激荡着飞扬的雪花,风驰电掣般卷向咸阳。

巍峨的咸阳在初冬的风雪中一片朦胧。当烟尘风暴卷过宽阔的渭水白石桥扑到咸阳南门时,魏冄不禁惊愕了——咸阳城头旌旗密布,各式弩弓在女墙剁口连绵闪烁,中央箭楼赫然排列着二十多架大型连发机弩;城下一字排开二百多辆战车,洞开的三座城门中赫然闪现着狰狞的塞门刀车;战车之后便是两个列于城门两侧的步战方阵,一看气势便是最精锐的秦军锐士;战车之后的两个方阵之间,却是两个铁骑百人队簇拥着的一员大将与一位生疏文臣。

魏冄久做丞相,深知咸阳城防天下第一,但有准备,休说自己这六千铁骑,便是十万大军也奈何不得这座金城汤池。骤然之间魏冄大急,不及细想便从兵车上站起来一声大喝:“蒙骜!你要反叛么?”蒙骜未及说话,便闻一阵大笑,那位生疏文臣扬鞭直指:“穰侯何其滑稽也!此话本当我等问你,你倒反客为主也!”

“你是何人?敢对老夫无礼!”顷刻之间,魏冄便冷静了下来。

“禀报穰侯,”大将蒙骜在马上一拱手,“此乃新任国正监、劳军特使张禄大人。”

魏冄心头蓦然一闪,廷尉乃重臣要职,没有他的“举荐”秦王竟敢突然任命,分明便是朝局有了突然变化,当此之际,进入咸阳才是第一要务。心念及此,魏冄便是一声冷笑,“好个廷尉,如此劳军么?”

“敢问穰侯,私捕特使、铁骑压城、视君命如同儿戏,天下可有如此班师了?”对面张禄却也是一声冷笑。

“太后有法:国政但奉本相之令!”魏冄声色俱厉,“王稽诏书未辨真假,分明有人要挟秦王乱国,老夫自要紧急还都!”

“穰侯大谬也!”张禄扬鞭又一指,“秦法刻于太庙,悬于国门,几曾有太后私法?穰侯若不立即开释秦王特使,便是谋逆大罪!”

魏冄面色铁青,向后一挥手:“放了王稽。”转身便厉声一喝,“张禄!老夫要还都面君,你敢阻拦,便是乱国大罪!”

“穰侯差矣!”张禄高声道,“未奉君命,岂能私带铁骑入都?六千铁骑渭桥南扎营,穰侯自可还都面君也!”

魏冄气得嘴唇瑟瑟发抖,却是无可奈何,片刻思忖间冷笑道:“好,老夫回头再与你理论。”转身高声下令,“高陵君率铁骑桥南扎营!泾阳君并幕府人马随老夫入城!”高陵君愣怔片刻,终于劈下令旗,率领六千铁骑向身后渭桥退去,魏冄身边便只留下了中军幕府的护卫并一班司马与泾阳君护卫随从等,总共大约千余人。

及至高陵君铁骑退过渭水大桥,便见蒙骜一劈令旗高声一喝:“南门通道开启!”顷刻间车声隆隆马蹄沓沓,兵车刀车骑士俱各两列,一条直通城门的大道豁然便在眼前。魏冄二话不说,脚下一跺,六马兵车便轰隆隆飞驰进城了。

丞相府在王宫正南最宽阔的长阳街东侧,距王宫南门不过两箭之地,原是少有的显赫地段。兵车一路驶来,魏冄便觉今日长阳街大是异常。这长阳街虽无国人商市,高车骏马却是最多,寻常时日无论严冬酷暑夜半更深,都有朝臣车马与诸般吏员从这里穿梭般进出王宫,一日十二个时辰,绝无车马销声匿迹之时。然则今日,除了漫天飞扬的雪花冰凉扑面,长阳街竟空旷得深山幽谷一般。透过朦胧雪雾,依稀可见王宫南大门也关闭了,灰色的宫城箭楼下两片黑蒙蒙长矛丛林触目惊心。显然,丞相府通向王宫的宽阔大道已经被封闭了。刚回到府中家老便来禀报,说护卫军兵已经换了另外一个千人队,府中几位主要属官也好几日不来理事了,府中楚人子弟也逃亡了一百多人。魏冄听得怒火中烧,然毕竟已经明白了事态的峻迫,急切间一时无对,只在厅中焦躁转悠。

“穰侯当立即面君,扭转危局。”泾阳君终于第一次开口了。

“不行。”魏冄已经冷静了下来,挥手让一班吏员仆役退下,“嬴稷已经与老夫摆开了架势,胜负不见分晓,他便不会出面。这小子有耐性,老夫太晓得了。”

泾阳君低声道:“我一路想来,那个张禄机断利口,定然是突变主谋!”

“有何手段便说。”魏冄知道泾阳君曾执掌黑冰台,心下顿时一亮。

“除却张禄,釜底抽薪!”

“若行暗杀,便须一击成功!否则,便连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除非张禄当真有上天庇护,否则断无不成!”

“有此手段,老夫便是奇正相辅。你出奇,老夫出正。”

“穰侯是说,联手武安君?”

“然也。”魏冄步履从容地转悠着,“数十年来,老夫鼎力扶持白起,与之情意笃厚。白起出面,秦国大军便坚如磐石。只要嬴稷不能动用大军压我,老夫纵让出些许权力,我等也还是大局底定。你以为如何?”

“大是!”泾阳君欣然拍掌,“武安君素有担待,四十万大军奉若战神。他要面君论理,秦王不见也得见。只是,武安君此次不随穰侯东讨,却有些蹊跷。”

“这便是你不知白起也。”魏冄笃定地笑了,“白起不征纲寿,原是政见不同也。当年胡伤攻赵,白起与老夫亦有歧见,然则并未损及老夫与白起之情谊,至今一样。从秦国大局说,白起历来明白说话,认为老夫与其联手征战最为得力!可是了?”

“有理!”泾阳君急迫道,“那便事不宜迟,今夜立即两面动手,我这便回府!”

“好!你先走,片刻后老夫出车。”

泾阳君匆匆去了。等得大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庭院中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魏冄才吩咐备车出门。驶过空旷的车马场进入长阳街南拐,再过得两条小巷便是武安君府邸了。石板路面已经有了两三寸厚的积雪,辚辚轺车竟变得悄无声息,片刻便驶到了长阳街南口,却有一队长矛甲士赫然横在当街,喝令轺车退回!魏冄顿时大怒,老夫穰侯开府丞相也!何等鼠辈敢拦截老夫!对面一员带剑将军却高声回道,奉命定街,王宫外长阳街非国君诏书夜不放行!魏冄大急,霍然从轺车站起锵锵抽出腰间古剑,这是宣太后亲赐王剑,老夫有生杀予夺之权!谁敢拦阻?冲将过去!

谁知话音未落,对面将军已经一声大喝,结阵抗车!便见一排粗大的鹿砦在飞雪中轰隆隆拉开,一片黑色盾牌便横在了鹿砦之后,长矛森森然伸出堪堪封住了街口。魏冄不乏战阵阅历,一看速度阵势,便知这是秦军步战主力锐士,而不是咸阳城防军,此等结阵休说一辆轺车,便是一辆兵车也是徒然碰壁。魏冄顿时心下冰凉,秦军主力入都,非上将军持秦王兵符不能调遣,莫非白起已经被嬴稷拉了过去?抑或连白起兵权也被剥夺了?当此非常之期,只有忍耐一时了。心念及此,魏冄一跺脚,回车!轺车便原地一个转弯折回了丞相府。

此时的武安君府邸却是一片静谧,惟独书房窗棂的灯光映出白起与范雎的身影。

离宫三日,范雎为秦昭王推出的第一谋便是“固干削枝,巩固王权”。范雎详尽剖析了秦国变法历史,陈述了“法度以王权最高,王权不行,法度必乱,法度乱则新法必亡”的法家学说,一针见血地下了断语:以目下四贵分权、政出多门、多头治国的乱象,秦国非但根本无法凝聚国力与赵国抗衡,且有迫在眉睫的内乱危机!秦昭王固忧国事,但要说内乱危机迫在眉睫,便觉得范雎未免危言耸听,虽则没有明说,但嘴角的那一丝笑容范雎却看得清楚。范雎见事明快透彻,语气顿时激烈:“纲寿之战若大胜而归,穰侯威势更增,加之封地由虚变实而尾大不掉,秦王亲政便遥遥无期!纲寿之战若一无所获,穰侯四贵便必然联结武安君固势,而致秦王不能依法追究其战败罪责!战败不能处罪,实封不能逆转,秦法必然打滑,秦政便必然迅速向旧制复辟!如此蜕变,不过十余年,秦国新法便荡然无存!其时失地民众追念新法,新军将士多为平民子弟,焉能不对贵胄扩地视若仇雠?但有一军不平,上下必然分崩离析。若山东六国趁势而来,秦国岂能不一朝覆亡!如此危局,秦王若以为尚不当迫在眉睫,便是无可救药也,范雎自当告辞!”

这番话透彻犀利,秦昭王顿时悚然一身冷汗,拱手便道:“先生之意嬴稷尽知,只是在等待一个良才辅弼,等待一个妥当时机。如今有了先生,便是选择时机了。”

“目下便是最好时机。范雎惟恐错过,方敢冒昧上书。”

“先生是说,四贵班师之时?”

“正是。”范雎一点头,“纲寿之战,穰侯败于齐国田单,丧师三万,未得寸土。当此之际,正是罢黜权臣之良机。一旦错过,悔之晚矣!”

“只是,”秦昭王犹豫沉吟着,“武安君与穰侯笃厚,穰侯尚有常执兵符,咸阳内史又是高陵君部属,而王宫只有三千禁军,急切间从何着手?”

“秦王见事差矣!”范雎竟是痛下针砭,“在下闲居咸阳年余,对秦国朝局处处留心,可明白断定:武安君朋而不党,绝以大局为重;穰侯虽握重权,然见事迟滞;其余三君虽各有实职,然则才具平庸。只要秦王痛下决心,一切有范雎谋划。冬雷之后,秦王但朝会亲政便了!”接着,范雎便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一口气竟说了半个时辰。

“好!”秦昭王慨然拍案,“先生放手去做,纵然功败垂成,嬴稷无怨无悔!”

范雎肃然便是一个长躬:“秦王明断如斯,大事若败,天道安在哉!”

依照范雎之谋划,秦昭王立即颁布了一道诏书:拜张禄为客卿,受中大夫爵禄,暂署国正监,查究权臣不法情事。这一番安排却是大有讲究:秦法要害之一,便是无功不得受爵任官。客卿为外来名士之虚职,能否留秦任官,全在领事之后的功过而论,所以客卿之职不会引起任何波澜。中大夫爵禄,只是一个临时待遇,更不会引人注目。暂署国正监,却是给了范雎一个大大的实权。国正监在秦国乃是职掌监察的大臣,几可无事不涉。恰恰在宣太后死后,国正监一直空缺,对大臣的查究弹劾便由该署属官禀报丞相府直接指派属员处置,实际便是穰侯魏冄兼领监察大权。范雎领国正监,便可以查究不法之名进出各方官署。而追加一句“查究权臣不法情事”,则是向朝野宣示一种态势:秦王要依法整肃国政了,重在整治权臣不法,而不是举朝动荡。

便是如此一个绝非显赫的职位,范雎立即开始了环环紧扣的铺排。

第一步,范雎径直拜会武安君白起。

武安君府邸坐落在王宫东南一条最是寻常不过的街巷。不算宽阔也不算窄小,不当通衢也不算僻背,恰在国人坊区与王宫官署街区之间,门前长街常有市人车马络绎不绝,谁也不因为这里有赫赫武安君府邸而不敢涉足。府邸门前的车马场很小,车马也很少,六开间门厅虽然宽阔雄峻,但却只站了四名甲士,便顿时显得空旷冷清。依白起之官爵威名,寻常人等很难相信这便是威震天下的武安君府。当单马轺车孤零零停在小小车马场时,范雎不禁笑了,眼前的一切都确凿无误地证实了,他对白起的揣摩没有错。

走进这座外表极其寻常的府邸,范雎却又被一种奇特的风貌深深震撼了。

跨过门厅,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蓝田白玉影壁,中间交叉镶进了一张秦军铁盾与一口重型长剑,白石黑铁,简洁威猛得令人心头一震。绕过影壁便是宽敞简朴的庭院,一色青石条铺地,无石无水无竹无草,只有北面六级台阶上的八开间正厅威严如同庙宇般矗立着,门额正中镶嵌着四个斗大的铜字——秦军幕府,门廊下两排长矛甲士挺身肃立如同石俑,竟是比伏地大门的卫士多了几倍!绕过幕府正厅便是第二进,面前却是空荡荡一片沙土庭院,也是石水竹草树全无,俨然一个小小校军场。庭院东侧是六排兵器架,分别挂着赵、齐、魏、楚、燕、韩六方大字木牌,各色兵器插得满荡荡一无空隙。兵器架后便是两排长长的石条凳。西侧是一长排无字兵器架。这座兵器架旁立了一根粗大的木桩,桩上挂着一幅黑色精铁甲胄。

“足下何人?”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范雎蓦然回身,便见一人从“校军场”北面石墙中间的一道石门中走出,一身本色苎麻布衣,腰勒大板牛皮带,无发光头锐利得像一支长矛!此人只往庭院一站,一片肃杀便在这冰冷生硬的庭院中弥漫开来。

“客卿国正监张禄,参见武安君。”范雎立即便是一躬。

“国正监却有何事?”白起没有还礼,只冷冰冰一句问话。

“奉秦王之命,受弹劾之书,查阏与战败之情。”

“既是国事,请入正厅说话。”白起一摆手,便径自穿过“校军场”向幕府大厅去了。范雎也不说话,只跟着进了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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