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臣工毋忧,我王操劳过度,寝食难安,故此昏厥,谅无大碍也。”吕不韦罕见地笑了笑从容转向正题,“今日朝会,各方情势已明,惟余廷尉决刑有争。此事牵涉既广,纠葛又多,不妨待我王健旺时再做会商,诸位以为如何?”
“丞相极是!”举殿异口同声。
“一班戴罪将军如何处置?”老廷尉突然抬起头来。
大臣们恍然醒悟,将军们尚是布衣负荆鲜血淋漓,正式下狱抑或临时羁押都实在难以决断,连国正监御史台都颇费踌躇,一时便无人说话,都看着吕不韦如何决断。吕不韦肃然正色道:“既未问刑,便非罪人。敢请国正监、御史台两府为大将去刑,并送各人回其府邸养息。我王若得问罪,吕不韦一人当之,与诸位臣工及两府无关。”
大臣们一时愕然!在法度严明的秦国,戴罪之身虽未经决刑,也是罪犯无疑,关押牢狱那是一定的。大臣们所不能决断者是如何关押,是送往五六十里外的云阳国狱正式下牢,还是临时关押咸阳听候决刑?谁也没有想到,也不敢想到不会想到要放二十多位将军回家。吕不韦虽是丞相文信侯,受命统摄裁处战败之责,毕竟与法度传统背离太大,谁个敢轻易赞同?然若反对,经今日朝会,谁不觉得大将们实在是浴血死战劫后余生?人人服罪慨然赴死,丞相既有此令又明示一人担责,人皆有恻隐之心,何忍心夺情悖理也!
默默地,老廷尉点着竹杖先径自走了,大臣们也各自散了。国正监与正御史两人相互一点头,便向殿口甲士一挥手,大步到殿角冷清寂然的将军草席区去了……
初冬的白日很短,晚膳时天色便黑定了。
嬴异人只喝下了一鼎炖羊汤,寻常喜好的拆骨肉一口也没咥便离开了食案,走得几步微微发得些热汗,自觉舒畅了许多。午后在殿堂昏厥,虽说是有意为之,却也实在是体力不支心烦意乱念头一闪说倒便倒不意竟弄假成真。醒来卧榻自思,嬴异人当真是有些恐慌了。时当三十余岁之盛年,便果真要不行了么?当年在赵国做人质时何等艰涩清苦都挺过来了,何一做秦王竟是每况愈下?嬴异人记得很清楚,长平大战之前赵国要秦军退出上党,被秦昭王断然拒绝,赵国便对他这个人质做限粮折磨,一日只能一餐,一餐只有一盆半生不熟的绿森森藿菜;他整日饥肠辘辘枯瘦如柴,看见绿菜绿草便要反胃吐酸。饶是如此,他也没有病倒。结识吕不韦后日月一变,他立即便硬朗起来,每日精神抖擞地斡旋于邯郸官场士林,还要与新婚的赵姬酣畅淋漓地卧榻折腾,直是生龙活虎。便是万般惊惧地逃赵回秦,立为太子的最初几年,他也丝毫未觉乏力,赵姬没有接回来时,依然时不时与妾妃侍女解饥消渴。然自父王骤逝,他即位秦王,便日复一日地弱不经风了。正在丰腴之年风韵万千的赵姬夜夜侍榻殷殷期盼,他情急如火热汗淋漓,可那物事却生生不举。赵姬脸上带笑抚慰,眼中的哀怨却使他无地自容……惟一使他欣慰者,国事蒸蒸日上也。吕不韦做丞相总政后展现出惊人的治国才能,秦国吏治整肃法令修明大局稳定,十数年蛰伏的秦国战车重新隆隆压向东方,年余之间灭周设立三川郡,又夺三晋三十余城;照此情势再有五七年,灭六国而一天下是完全可能的!若得如此,嬴异人纵是长卧病榻生趣全无,此生功业尚可对人道也……偏在他多愁常生感慨之际,陡然大军东败消息传来,他当时便是眼前一黑颓然倒了。看着一片浴血负荆的大将,嬴异人心惊肉跳。杀了他们无异于自毁长城,不杀他们无异于自坏法度,两难也!法令是秦国根本,大军将士是国家干城,两难也!吕不韦本有斡旋之能,可连他自己也被朝议卷入了错失罪责的追究之中,若是再主张宽政,便是违法为自己在内的罪臣开脱,却教他如何说话?吕不韦不能说话,秦国岂不大乱了?如此一路想来,便在老廷尉宣读决刑书后秦王须得例行定夺之际他昏厥了……
“苍苍上天,秦国何罪至此也!”廊下枯立的嬴异人一声长叹。
“禀报我王:文信侯求见。”
“快请!”
吕不韦脚步匆匆,脸上却是一团春风全然没有忧急之色,来到廊下便是一躬:“王体恢复,臣心安矣!”嬴异人惊讶道:“我心入焚,文信侯倒是无事人一般?”吕不韦悠然一笑:“举国阴霾,臣便做一丝光亮可也。”“文信侯用心良苦也!”嬴异人轻轻一叹低声道,“日间之事莫当真。走,进书房说话。”
两人书房坐定。侍女煮好茶,便得示意掩上门退下了。嬴异人立即移席吕不韦对面急色低声问:“如今乱局却是如何处置?”吕不韦道:“我王且定心神。今日之局难则难矣,并无乱像。难点一解,新局便开。”“还不乱么?”嬴异人既疑惑又惊讶,“大将戴罪,举朝有失,朝会惶惶,法司抵牾,我心两难,举朝无挽得狂澜之人,乱得不够么!”吕不韦肃然一拱:“臣请挽此狂澜!”“我的丞相也!”嬴异人更急,“你已陷罪,被廷尉拟议削爵夺地以抵罪,以罪责之身,理同案乱局,如何服众也!”“我王有所不知。”吕不韦从容道,“臣陷指责,乃着意为之。”“如何如何?着意为之?”嬴异人急得几乎凑到了吕不韦鼻子底下。吕不韦点头道:“我王但想,日间朝会时,各方陈情可有虚假?”嬴异人摇摇头:“有凭有据,令人信服。”吕不韦道:“惟其如此,大势可明。大军在外征战,臣居中枢掌控全局。若臣置身事外,分明便是不做事只整人也,朝野何人信得?为政之道,权责一体也。大权亦当大责。惟臣不避罪责,方得举朝同心也。削爵夺地之罚,乃臣拟议,非老廷尉本心也。惟臣领罪,罪当其责,而臣能言也!惟臣能言,何惧狂澜也!我王思之,可是此理?”
“文信侯……”嬴异人哽咽了。
“王心毋忧。一侯一地之失,于臣何足道哉!”
“如此说来,大将斩刑也是你意?”
“刑罚依法,非臣本意。公诸朝堂,臣之意也。”
“其意何在?”
“试探朝议,以定后来。”
“如何评判?”
“人皆恻隐,事有可为。”
“然秦法如山,大父昭王有定法铁碑,如何为之?”
“回旋之策不难。难在我王之心。”
“难在我心?!”
“我王若以秦国兴亡大局为重,不拘泥成法,事则有为。我王若以恪守百年法统为重,以为成法不可稍变,虽有良策,亦难为之。此谓难在王心也!”
“文信侯差矣!”嬴异人又着急起来,“秦法之变,当年我在邯郸也有所思,你岂不知!为今之难,不在当不当变,而在变之方略与理由!理由不足,朝野视你我蓄意颠覆国本,却如何变得了也!”
“我王定心,臣岂无策?”吕不韦微微一笑,趋前低声说得一阵。
“啊——”嬴异人不禁笑了,“如此老策,我如何想它不到?”
又说得片刻,心绪松泛的嬴异人便有了困顿神色,吕不韦便适时告辞了。一出王城,吕不韦轺车便直奔纲成君府,片时出来又是驷车庶长府、廷尉府、国正监府、御史府。直到曙光染红了咸阳城楼,吕不韦才疲惫地爬上了卧榻,日近正午离榻梳洗匆匆用饭,一盅绿菜羹未曾喝罢,蔡泽的公鸭嗓便在庭院呷呷起来。西门老总事正要阻拦蔡泽,吕不韦已经闻声搁下菜羹进了书房。
“纲成君自觉如何?”吕不韦当头一问。
蔡泽从腰间皮袋拿出一卷竹简摇晃着:“代人捉笔,自觉如何又能如何?终须你说也!”将竹简往吕不韦手中一塞便呷呷笑叫,“酒来!老夫一夜功夫,不来两爵亏也!”
“何消说得!上酒!”吕不韦一边高声吩咐一边浏览竹简,片刻啪地一阖竹简,“主书立即抄录刻简,一式六卷!”
“六卷?要流播天下么?”蔡泽不禁大是惊讶。
“纲成君,如何操持你便莫问了。来!陪你一爵!”
吕不韦精神显然见好,陪蔡泽没饮得一爵却是自己大咥一通,引得蔡泽皱眉苦笑呷呷叫嚷:“命也命也!你说老夫何事能得个正座?分明佳宾主咥,到头来却还是个陪咥,这有世事么?”吕不韦忍俊不住,噗地喷得一袖饭菜,狼狈之间哈哈大笑:“纲成君乐天知命,大福也!来!干此一爵!”蔡泽皱眉苦笑连连摇头:“不干不干,干了又是陪饮。”吕不韦益发乐不可支,大笑着自己干了一爵,便起身对主书叮嘱事情去了。蔡泽看得百般感慨,连连举爵大饮。及至吕不韦回身,蔡泽已经伏案醉倒了。
三日之后,丞相府上书郑重送到了长史案头。看着两名书吏抬进一只铜箱,老长史桓砾不禁大奇,何等上书竟装得一箱之多?未及发问,丞相府主书便拱手禀报:“此箱文书十三卷。丞相上书为正卷。其余十二卷为附件,乃诸大臣查勘陈述之实录、蒙骜等将之陈述实录,已经各位当事大人订正,一体呈上秦王定夺。”老桓砾大惊,秦王已有诏书命吕不韦统摄裁处战败罪责,此等上书之法不是推卸职责胁迫秦王么?吕不韦素来不是畏事之人,这次要退缩了么?心下纷乱揣测,脚步却是匆匆进了秦王书房。嬴异人得报,立即从寝宫赶到书房,看着桓砾打开铜箱泥封相印将竹简一卷卷陈列,只拿起首卷吕不韦上书认真看了起来,片刻阖卷断然吩咐道:“老长史,立即按照丞相上书主旨拟就诏书,颁发朝野!”
次日清晨,秦王诏书下达官署并张贴咸阳四门。随着谒者传车的辚辚车声,随着传命快马的兼程飞驰,秦国朝野立即沸沸扬扬奔走相告。咸阳南门向为吞吐商旅之口,今日更是热闹非凡,商旅皆驻车马,行人云集翘首,都在听高台上的黑衣书吏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念诵秦王诏书:大秦王特诏:此次我军兵败山东,朝野皆云匪夷所思。经翔实查勘,朝会公议,此次战败既有战场之误,亦有庙堂之失,诸般纠葛涉及广阔。当此之时,非杀将可以明法,非严刑可以固国。惟庙堂大臣与莫府大将共担过失,使涉事者人人不避战败之责,方得以戒后来而举国同心。此非本王之臆断,有穆公成法在先也!昔年秦军大败于崤函,穆公不杀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将,而与将军大臣共担过失,未毁干城,不坏法度,使孟西白三将骄躁尽去而秦国再胜。惟其如此,本王决效穆公之法,对本次战败处置如左:丞相吕不韦总领国政运筹有差,削其侯爵并夺封地。
行人王绾未察六国合纵,削职,黜为相府吏。
上将军蒙骜军令有失,削爵三级,罚俸两年。
大将王龁、王陵轻战冒进,削爵三级。
其余将士,依常战论赏罚,死伤者得抚恤,斩首者得赐爵。
大秦王嬴异人二年冬月。此诏。
如此诏书,国人听得百味俱生,一时竟是惊喜无状,恍然欣然者有之,涕泪唏嘘者有之,惶恐不安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纷纷然哄哄然议论成一片。
惊愕者,吕不韦及其属署处罚最重!分明是战场之败,况且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领政丞相纵然涉及军事,如何能干预得了上将军决断之权,何至于削侯夺地?行人是丞相府属员,没有探察六国合纵,便是没有奉邦交之命,何至于由官贬吏?
唏嘘者,对将士以常战论功过也!秦法有定:败战不论功,死伤惟得三年抚恤。凡为秦人,十室九有兵。任何一次大战实际上都是举国涉及,一战败军,烈士不得名号,斩首不得爵位,伤残仅得些须抚恤而不能如常战之后永享战士荣耀,谁家不是叹息悲伤?虽说历经百年,也渐渐解得法令一力激励战胜的本意,然戚戚然之心却总是长时期地无法平息。秦人之所以对战败大将愤恨不能自已,根本处在于,一将失误便意味着断送了全部将士的应得功业,立功也是白立!在耕战为本的秦国,谁人能对亲人的浴血牺牲淡泊处之?谁人不求败军之将以死补偿万千白白战死者?此战乃是长平大战后的最大败仗,消息一出,举国便是忧愤无可名状,异口同声地指斥蒙骜败军该杀,便是此等忧愤之心。秦国君臣历来不敢轻赦败将罪责,根本因由也在这里。然今日诏书一出,竟可“常战论功过”,老秦人心下顿时一片热乎泪眼朦胧,更有战死者家人大放悲声,哭一阵笑一阵不知所以。慰籍之心但生,对败军之将的苛责自然也就淡了,没有人再公然指斥蒙骜一班大将,更没有人愤愤然喊杀了。
恍然欣然者,穆公之法仿效绝妙也!在老秦人心目中,穆公是圣人一般的君主。即或当年雄心勃勃的秦孝公,在《求贤令》中申明的宏图也是:“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漫漫百年,能与商君秦法在老秦人心目中抗衡者,还只有秦穆公这个圣君!若非抬出秦穆公不杀孟西白三将故事,秦国朝野之心还当真难以化解。能抬出穆公而一河水开,这个新秦王当真了得!
诸般议论如潺潺流水般在官署王城流淌开来,森森僵局竟是自然而然地破了。
蒙骜一班大将羞愧万分,赦罪当日便聚议联署上书秦王:自请一律贬为老卒效命疆场,再为吕不韦鸣冤,吁请恢复其文信侯爵位封地!书简未成,吕不韦便赶到了上将军府邸。蒙骜与将军们一齐拜倒,热泪纵横却无一人说话。
“老将军如此,折杀我也!”吕不韦连忙扶起蒙骜,语态脸色竟是少见的忧急,“闻得诸位将军拟议上书,可是实情?”
“文信侯遭此非罪,老夫等不说话,天良何在也!”
“文信侯太冤!我等不服!”大将们异口同声。
“上将军,诸位将军,”吕不韦深深一躬直起身肃然道,“自请加罪而为人陈情,吕不韦先行谢过。然国家法度在,秦王诏书何能朝令夕改?更为根本者,诸位不察大局就事论事,实乃帮倒忙也!目下秦国大局何在?在重整精锐大军。月前我军新败大将待刑时,军心民心,举朝君臣,尽皆惶惶不安。为甚来?是秦人经不起一败么?不是!是朝野上下都看明白了一个大局:一班老将之后我军良将无继!果真以成法问诸位大将死罪,万千大军交于何人?秦王诏书虽违法统,朝野却是赞许欣慰,是秦人不拥戴法制了么?不是!是人人都看到了我军青黄不接之危局!何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便是!吕不韦愿担罪责,既非与上将军私谊笃厚,亦非仁政恻隐之心,惟秦国大局所需也!诸位老将军但想:自武安君白起之后,我军超拔新锐将领有得几个?莫府升帐,满目白头,四顾之下,一无后继。当此之时,秦王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效穆公成例保全诸位老将军,难道是秦军缺乏几个老卒么?”吕不韦粗重地喘息着长叹一声,“天意也!原本想在战胜班师之后对上将军提及此事,不意一战而败,竟在此等时刻令诸位难堪,不亦悲乎……”
庭院中一片寂然,老将们羞愧低头,蒙骜满脸张红。良久,蒙骜凝重地长长一躬:“丞相金石之言,蒙骜敬服也!”
“我等谨受教!”老将们异口同声。
吕不韦肃然对拜一躬,直起腰身慨然笑道:“扫兴已罢,当为诸位老将军压惊一饮也!来人,抬进秦王赐酒!”随着话音,立即便有一队内侍抬着秦凤酒逶迤进院,一字摆开竟有二十六桶之多。蒙骜与将军们同声一谢,吕不韦便对蒙骜拱手笑道:“老哥哥,兄弟也要叨扰几爵了!”“老兄弟……”蒙骜心头大热,回头一挥手高声吩咐,“当院设酒!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萎靡日久的老将军们陡然振作了。
草席木案,肥羊锅盔,较酒论战,万般感慨,劫后余生一场酒,大将们直喝得天翻地覆。哄哄嚷嚷之中,吕不韦与蒙骜大汗淋漓衣冠尽去,却始终凑在一起比划着议论着,蒙骜说,他想在三年之内将秦军大本营从秦国腹地东移关外,建立三川郡洛阳大本营,使秦国本土结结实实跨出函谷关!吕不韦说,若得如此,须先除去一个随时可能成为致命对手的劲敌。蒙骜双眼突然冒火,是他!老夫偏要留着他战场复仇!吕不韦狡黠地一笑,凑在蒙骜汗津津的耳边嘀咕得一阵又是神秘一笑,老哥哥以为如何?蒙骜大皱眉头,此等伎俩老掉牙,有人信么?吕不韦哈哈大笑,秦国没人信,未必山东六国没人信也!
及至夜阑酒散,一个秘密的谋划已经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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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仲父当国 第二节 卑劣老伎在腐朽国度生出了惊人成效大雪纷飞,特使王绾的车队辚辚出了咸阳。
一路东来,王绾心绪总是不能安宁。如此老谋在魏国行得通么?使命若是失败,自己永远只能做个书吏事小,毁了丞相声望岂非永生负罪?看官留意,这个王绾便是这次被革职为吏的丞相府行人,敦厚端方而又不失聪敏灵动。三年前吕不韦初署丞相府,简拔王绾于一班书吏之中,做了职掌邦交事务的行人。战国邦交为要职,各国皆为丞相亲领,行人只是开府丞相处置邦交大计的事务助手而已。虽则如此,行人也是丞相府属署中最显赫的官员之一了。对于一个年轻的书吏而言,不啻由士兵而将军一般的超拔!王绾记得清楚,吕不韦在整肃相府吏治时说:“政事如人,惟生生不息而能步步趋前也!丞相开府,为国政枢要,下联百官上达王城,梳理朝野总摄万机,最要紧者便在实效!今相府官吏不可谓不能,然老暮过甚理事缓滞,可当谋划,而不当任事也!本丞相简拔后生裁汰老弱,惟以国事为本。超拔任事者毋以升迁为喜,虚位谋划者毋以去职为悲,如此人人同心,秦国有望也!”王绾敬佩吕不韦,也敏锐看出了吕不韦在这次处置战败事端中的艰难,慨然自请解职,成为丞相府惟一陪吕不韦受到处置的官员,虽则革职,却受到了丞相府所有官员大吏的敬重。吕不韦也全然没有将他做革职官员对待,依然命他在行人署“以吏身暂署事务”。这次出使山东周旋大梁,也破例地派给了他。
所谓破例,在于王绾职任邦交,却从来没有出使过山东六国。依照传统,官员首次出使只能做副使。首使而正,独当一面,在秦国邦交中还从来不曾有过。惟其如此,王绾不能不又一次敬佩吕不韦的用人胆识,也不能不心绪忐忑。
也是王绾的使命实在奇特——谣言离间,陷信陵君于死地!
据实而论,离间计在实在是老掉牙的伎俩,纵能坦然行之于敌国,可成效如何便难说了。远古之世,蓄意制造谣言而中伤对手,历来都是失败者无可奈何地发泄,对手无一例外地嗤之以鼻,从来都没有真正击倒过谁。当年殷商旧族与周人叛逆对周公大肆流言中伤,不是连周成王那样的少年天子也没有相信么?然自春秋之世天地翻覆,士人崛起智计大开,这谣言攻敌竟莫名其妙地渐渐成了正宗计谋,被堂而皇之地写进兵法,谓之离间计、反间计!虽则如此,春秋之世三百余年,真正使用离间计反间计而收成效者,却是寥寥无几,名君名臣名将中此伎俩者几乎一个也没有。
战国之世,流言离间的卑劣伎俩却是轰然发作屡见奇效。
第一个落马者是名将吴起,一生三中谣言而终致惨死。先背“杀妻背鲁”之流言逃鲁入魏;再中魏国长公主“恶女”离间计,拒绝迎娶少公主而被魏武侯猜忌,不得不离魏入楚;最后中楚国反变法贵族的“谋反”流言,为示忠心而离开大军孤身回郢都,终被旧贵族在楚王灵位前乱箭射死。
第二个落马者是名将廉颇。此公比吴起更甚,一生四中流言恶计终致客死异国。第一次便是长平大战,秦国贬低老廉颇的流言击中赵国君臣,廉颇被罢黜抗秦统帅之职而愤然隐居。第二次,赵国大败后六年廉颇被迟迟起用,刚打了一场胜仗便被一班将军流言恶攻。老将军这次怒火中烧,愤然起兵猛攻接替他兵权的乐乘。虽然乐乘逃走了,廉颇却也不得不逃亡魏国。第三次,廉颇客居魏国,又被“其心必异”之流言中伤,不为魏国所用。第四次,赵王因屡次败于秦国,又想起用廉颇,不意却被仇人收买的使者郭开造了一通离奇谣言,说老将军“一饭三遗矢(屎)”,竟哄得赵王居然信了。于是一世名将终于逃隐楚国愤懑而死。
第三个落马者是变法诗人屈原。此公忠正激烈热血报国,却在张仪的离间流言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后来张仪淡出了,旧贵族的流言却始终紧紧纠缠着屈原,以致昏聩的楚怀王总对这个最大的忠臣投以最怀疑的目光,临死也没有相信这个后来跟着他死去的千古人物。
第四个落马者是名将乐毅。此公两中流言,第一次侥幸躲过,第二次终于落马。从此隐居赵国,终身不复为将。这两次流言都是老对手田单、鲁仲连的离间计。第一次流言离间,说乐毅野心勃勃要做齐王,其时恰逢燕昭王在位,非但没有罢黜乐毅,反倒杀了那个被齐国收买的造谣者!第二次是新王即位,田单故技重施,而且依旧散布流言说乐毅还是要做齐王。这个新燕王竟不可思议地相信了,乐毅便被罢黜了,燕军也立即一败涂地了。
第五个落马者是孟尝君田文。此公赫赫豪侠却一生不幸,自封君领国便终生被流言恶计纠缠,多次罢相复相,危机时便逃回封地薛邑拥兵自守。最后还是在齐湣王、齐襄王两代被流言困扰而不得其用,终是郁闷而死。
第六个是后来成为秦国应侯的范雎。此公才智非凡,以使节随员之身出使齐国,在无能的使节须贾被田单冷淡时,挺身而出力陈大义,维护了魏国尊严促成了魏齐结盟。田单器重人才,劝范雎留齐任事,范雎婉言谢绝。如此一件大功,却被须贾以“齐吏私云”编造流言,生生说范雎“私相通敌”!魏国丞相立即相信,当众对范雎极尽侮辱拷打,“尸体”几乎要被喂狗。若非事有巧合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到了秦国,范雎准定当即死于流言恶计且永远地不为人知。
还有几个赫赫人物虽也是终生受流言恶计纠缠,倒而起起而倒,颤颤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放开手脚做事。一个是纵横家武信君苏秦,一个是楚国春申君黄歇,一个是赵国平原君赵胜,一个是兴齐名将安平君田单。其后还有名将李牧与诸位看官马上就要见到的魏国信陵君。说也是奇,凡此种种奇迹,竟然尽出于山东六国!而六国之使节、商旅、斥候从来都是不惜工本的在秦国制造流言,却也从来都是泥牛入海,秦国竟从来没有因流言错处过一个大臣将军。自商鞅变法之后百余年,以“人言”之法说秦王者只有一次,这便是几乎被谣言杀死的范雎见秦昭王。范雎的说辞是,人皆知秦国有太后、穰侯,而不知有秦王也!后来,秦昭王虽与范雎结君臣之盟铲除了太后穰侯两大政敌,然究其实,根本之点在于秦昭王原本便要夺权归王,无论范雎如何说辞,秦昭王都会跨出这一步。一方借“人言”激发秦王早日夺权,一方要倚重范雎之才整肃秦政,实在算不得离间计之功效。因了秦国不为流言左右,于是山东六国便有了公议,说“秦人蛮蠢,不解人言”。千古之下,令人啼笑皆非。
明乎于此,吕不韦坚执一试,图谋用这卑劣的老伎俩除却一个劲敌。
身为如此特使,王绾的难处是不知如何造谣。临行请教,吕不韦哈哈大笑:“你个王绾也!只管拣最老的谣言去说,要你创新么?只有一样,必须说得象!说得煞有介事!”王绾做事认真,恍然大悟之余,便对战国以来的离间流言做了一番梳理揣摩,最终选定了两宗最常见的流言利器:其一,“诸侯只知有某,不知有王”。此流言暗寓:某人功业声望远远超王,有可能取王而代之!此等流言的厉害处在于,一言将某人的功劳变为威胁,可使国君立起狐疑之心,纵不收当时之效,亦准定埋下内讧种子。功业赫赫的田单,便是中此一击而萎靡不振。
其二,“闻某称王,特来贺之”。此计之操作方式为:先无中生有,以“闻”(听说)法造出一个某某要称王的消息;其后,隐秘赴某府祝贺其称王;再其后,无论某人如何否认,只找要紧人物四下秘密询问某人称王日期,并叮嘱被询问者万勿外泄。此乃杀伤最强之行动流言,且做得越是隐秘,流言便传得越快!名重天下的乐毅,便硬是倒在了“贺王”流言之上。只要耐心贺去,被贺者一次不倒,二次必倒。
揣摩一定,王绾竟是好奇心大起,决意要品尝一番这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使命。
窝冬之期,大梁呈现出多年未见的消闲风华。
六国胜秦,老魏国是主力,信陵君是统帅,魏人大觉扬眉吐气。官市民市都破了“冬市逢十开”的成例,竟是天天大市。大梁人原本殷实浮华,今冬遇此喜庆更是心劲十足,眼看年节在即便天天上市转悠,买不买物事倒在其次,希图得便是三五成群海阔天空地交换传闻议论奇异。如此一来,大市便是日日人山人海,联袂成幕挥汗成雨,直与当年最繁华的临淄大市媲美。国府官署也破例,往年窝冬是三日一视事,今年改成了五日一视事。官吏们欣欣然之余,日每抖擞精神进出酒肆绿楼,或聚酒痛饮或博戏设赌或听歌赏舞醉拥佳人;一番风流之后便纷纷聚到两家最大的酒肆,或名士论战或对弈品茶或引见拜会;然无论如何,最终都是兴致勃勃地议论朝局褒贬人物,欣欣然悻悻然直到刁斗打得五更,方才踏雪而归酣睡直过卓午;一顿不厌精细的美餐老酒之后,便又车马辚辚踏雪而出了。
风花雪月之时,大梁口舌流淌出一个惊人消息:信陵君要称王了!
薛公皱着雪白的双眉叙说了这则神秘传闻,信陵君却是哈哈大笑:“秦使何其蠢也!如此荒诞不经,谁却信他!”薛公却连连摇头:“信陵君莫得掉以轻心,久毁成真,流言杀人者不知几多也!朝局清明固然无事,然目下之魏国,公子以为清明么?”信陵君良久默然,拨着燎炉木炭火喟然一叹:“然则奈何哉!魏无忌能去大喊一声不称王么?”
“君若犹疑,大祸至矣!”毛公一跺竹杖霍然站起。
“卑劣离间,此等雕虫老伎魏王断不会相信。”
“信陵君差矣!”毛公急迫嚷嚷,“老夫旧话重提,为今之计惟六字:清君侧,真称王!非如此魏国无救,君亦无救!君固不念己身,然岂能不念魏国!”
薛公冷冷补上:“非毛公言过其实,老魏国大厦将倾也!”
信陵君连连摇头:“无忌耿耿忠心可昭日月,魏王岂能无察?”
“恕老夫直言。”薛公正色道,“君子之心不能度小人之腹也!日前老夫已从王城内侍口得知:秦使王绾面见魏王请求结盟。魏王笑问其故。王绾回道,‘秦国所畏者,信陵君也!公子亡在外十年,天下惜之。一朝为将便大败秦军,六国军马皆听其号令,诸侯惟知有信陵君而不知有魏王也!秦国安能不惧?’魏王听罢,良久无言,其后也未召君入宫商谈对秦邦交。信陵君但说,魏王信得你么?”
“卑劣之尤!”信陵君愤然拍案,“知某不知某,何其可笑也!当年齐国佞臣以此中伤田单,平庸的齐襄王半信半疑,被貂勃严词批驳后便不再相信。你说,魏王连齐襄王也不如么?”
“君非差矣,大谬也!”毛公点着竹杖冷冷道,“流言离间之际,当思破间救国之法为上。君怨离间者何益?寄望于他人知我何益?王果知君,岂有君十年亡外也!”
“毕竟魏王已经与我和解,无忌岂能负君?”
“信陵君也!”毛公直是哭笑不得,“身为国家重臣,耿耿忠心远非惟一。事之根本,是君王是否相信你之忠心?君王狐疑,纵有忠心于国何益!于事何益!于人何益!自命忠心谋国,却一任君王被奸佞包围而误国亡国,耿耿忠心能值几钱!”
薛公肃然接道:“信陵君目下军权尚在,若不称王,老夫出一最下之策:发军除却一班佞臣,派遣公忠能事之干员入王城各署,以确保时时有人在君王之前陈明君之忠正,君自领政强国可也!非如此不能救魏,亦无以立身也!若以腐儒之学操国家权柄,因自身忠正而不铲除奸佞,最终必被奸佞流言吞没,其时悔之晚矣!”
毛公苦笑道:“若得如此,老夫也不劝君称王了。”
“二公苦心先行谢过。”信陵君拱手一礼,“然兹事体大,容我进宫与魏王晤面一次,再行决断如何?”
毛公突然大笑一阵:“老夫有眼无珠也!原以为信陵君乃救国救民之大才,谁料只是一个将兵之才尔!君好自为之,老夫告辞也!”笃笃点着竹杖拉起薛公便长笑去了。
信陵君愕然不知所以,思忖良久,终于登上轺车进宫了。信陵君想不到的是,魏王冒雪迎出,殷殷执手百般询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书房品茶,魏王坦然将秦国使节的诸般言语合盘托给了信陵君,还请信陵君权衡决断对秦邦交。信陵君心中大石顿时落地,回府之后立即派出门客去寻访毛公薛公。三日后门客回报说,两公已经离开了大梁,不知到何处游历去了。信陵君心下颇觉不安,却也很快便忘记了此事,毕竟,处置好秦国邦交是目下当务之急。
便在信陵君会见秦使时,王绾请与信陵君密谈和约。有鉴于这是战国邦交常例,信陵君便在书房密室与王绾会商。谁知说得一个时辰,王绾却尽是称颂信陵君功业盖世或绕着不相干的话题絮叨,和约条款竟是只字未提。信陵君明知其意却不阻拦,只冷笑以对,寻思老夫偏要你秦国看看魏国君臣如何破你离间计!
这番密谈之后,便多有神秘人物争相邀王绾酒肆聚饮,海阔天空话题百出,惟独不涉秦魏和约。王绾更是只顾痛饮,醺醺之际便凑近身边人物低声神秘地问得一句:“公子称王,君何贺之?”及至听者惊愕不已反问穷追,王绾便狠狠打自己一个耳光,从此只饮酒不说话。一次,王绾终于酩酊大醉,博戏连输三局,赌金三千悉数堆在了一个“老吏”案前。王绾叫嚷再来。老吏笑云:“无金不赌。然大梁有赌言风习,公若说得一个老朽从未听闻之消息,三千金悉数归公,当可再来博戏也!”满面通红的王绾哈哈大笑:“本使为秦王密使也!足下知道么?”老吏摇头笑云:“是使皆密,谁人不知?算不得也!”王绾忿忿然拍案大嚷:“本使之密你知道?说出来也!”老吏笑云:“公醉也,不说也罢。”“醉?谁醉?没醉!”王绾连连拍案大嚷,又一把拉过老吏将热烘烘喷着酒气的嘴巴压上了老吏耳根,“公子要自立为王,请秦国为援,秦王要十五城为谢,公子只割十城。本使便是来交涉此事!你却知道?知道么?说!”老吏哈哈大笑,连说不知不知,老朽服输,再来博戏便是。神态竟是听风过耳,只管连连赌去。王绾着意再输,却鬼使神差总是赢,三千金竟硬是堆在了自己面前,引得王绾只是叹气。
说也说了,做也做了,王绾心中却实在没底。
神秘人物传来消息,说魏王已经将王绾说辞悉数托给了信陵君,君臣亲密无间地聚谈了一个多时辰。王绾蓦然想起信陵君密谈只听不说的冷笑,分明便是将计就计要看秦国出丑。如此情势,留在大梁岂非等着落入圈套为秦国丢丑?思忖之下,王绾派员兼程回咸阳呈报:周旋无望,请准离魏返秦。旬日之后,却有吕不韦亲笔书简到来,简单得只有两行字:“汝能安居大梁而魏王不杀,足见功效。一任周旋,少安毋躁,来春归秦可也!”显然,丞相是详细向信使询问了他在大梁的诸般细节,评判是“足见功效”,并对他的躁动不悦,要他沉住心气等到来春。上命如此,王绾又能如何?只有在酒肆府邸间继续周旋,时不时将老话问问将老秘密吐吐,在场的显耀官吏们无论是第几次听说,都立刻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一笑,也立刻不再答理王绾而争相慷慨激昂地争论起如何抗秦强魏的话题。王绾顿时郁闷不堪,深感被人戏弄,几乎每次都是悻悻而去,决意只挺到开春之后,届时不管丞相允准与否他都要离开这莫衷一是的鬼地方!
冬雪茫茫,王绾忽然觉得自己滑稽之极。
自嘲的王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年节将尽河冰未开之际,大梁坊间酒肆的口舌长河突然流淌出一则惊人传闻:称王公子将被免将!听着官吏士子们淡淡地笑谈相传,王绾既惊讶又疑惑,几乎无从评判了。惊讶者,若是真事,干城将毁,魏人竟能如此麻木!疑惑者,若是虚假,如何高官显贵市井无赖都是言之凿凿?
未过旬日,终于水落石出——魏王下诏:信陵君年老多病,太子魏增代掌上将军印,虎符收归王室。王绾得闻,惊愕得无以复加,竟是不敢走出驿馆,深怕魏人迁怒于他将他活活当街撕扯!不想正在惊惧之时,便有一班大吏来邀他聚饮。车行街市,无一人指点王绾的黑色秦车。席间痛饮,一班大吏争相表明是自己最先预言了魏国隐患,而今验证了恰恰如此!众人议论相和,窃窃之情尽去,公然弹冠相庆,纷纷祝贺公子生也命厚竟得颐养天年,纷纷喟叹魏国躲得一劫终是天命攸归也!
王绾直觉面对一群怪物,酒席未完便惶惶告辞了。刚刚回到驿馆,快马信使便送来吕不韦密信:国有要事,立即返秦!王绾如逢大赦,立即吩咐连夜整顿车马,又留下一名书吏代向魏王书信辞行,次日天色未明便冒着料峭寒风出了大梁西门。
大梁西达函谷关的官道名为河外大道,堪称当时天下最为闻名的交通轴心。所谓河外大道,便是十丈宽的车马大道沿着大河南岸横贯东西千余里,主干道直抵大梁,分道则东至临淄、北至邯郸、西南分别伸入新郑洛阳;大道两边树木葱茏,十里一亭,旅人歇息酬答极是方便。冬日之时树木萧疏,大河南岸的茫茫芦苇簇拥大道,隔着道边林木恍如帘外长浪,实在蔚为冬日旅途之奇观!
王绾心中有事,任是景观也熟视无睹,只是催着车马辚辚赶路。将过韩国岔道之时,突有一支马队从车队之后飞插前来,为首骑士对轺车上的王绾低喝一声:“有人追杀!使节快走!我等断后!”言未落点,便见道林外茫茫苇草边飞骑纵横刀剑挥舞分明便要上道。王绾不及多想方喊得一声急车,驭手已经将驷马青铜车哗啷啷飞了出去!那支十骑马队便飞也似卡住了上道岔口,身后便有了喊杀声。不消半个时辰,王绾车马已经洛阳地面,也就是秦国三川郡边界。王绾正在思忖要否进入洛阳,便见一队黑衣铁骑风驰电掣般从洛阳道飞来,遥遥一声高喊:“使节尽管回秦!善后有我!”王绾见是秦军接应,心下顿时轻松,扬手一谢便辚辚西去了。然这个追杀谜团,王绾竟一直未能解开。
若干年后,王绾做了秦国丞相,灭魏之后进入大梁视察民治,留心访得信陵君旧日门客,方知当日情形:直到魏王诏书到府,信陵君尚蒙在鼓里。良久愣怔,信陵君哈哈嘎嘎狂笑不止手舞足蹈陀螺疯转,终是昏厥了过去,旬日后方才醒转。其时信陵君门客们义愤不能自已,立即追杀王绾,要给信陵君洗冤,不想却遭秦国黑冰台密骑截杀,终究未能成功。此后门客渐渐散去,信陵君闭门不出,将写就的兵法一片一片的拆开烧了,终日拥着酒桶与几个侍女昏天黑地,没过四年便脱力死了。魏王如释重负,下诏厚葬信陵君。大梁倾城出动,送葬人众绵延数十里哭声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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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香烟爱上火柴---注定要受伤害! 所以说吸烟有害康!
2006-4-5 14:4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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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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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 在线 第十一章 仲父当国 第三节 再破成例 吕不韦周旋立储春气方显,秦王嬴异人却突然病倒了。
吕不韦匆匆赶赴王城寝宫,正遇太医令与两位老太医在外厅低声会商。见吕不韦到来,太医令过来惶惶一躬低声道:“秦王此病少见,诸般症状杂乱,脉象飘忽无定,老朽不敢轻易下药。”吕不韦当即道:“先扶住元气,其余再一一调理。”说罢便进了寝室。
寝室中四只木炭火满荡荡的大燎炉烘烘围着卧榻,两扇大开的窗户却又忽忽灌着冷风,榻前帐帷半掩,嬴异人坐拥着厚厚的丝绵大被,身边却站着两名侍女不断挥扇,景象实在怪异!吕不韦走近榻前一看,见嬴异人面色如火额头渗汗浑身瑟瑟发抖双眼忽开忽阖闪烁不定,心下不禁猛然一沉,肃然一躬低声道:“我王此刻清醒否?”
嬴异人喘息如同风箱:“文信侯,我,尚能撑持……”
“臣求得一名东海神医,欲为王做救急之术可否?”
“救命,莫问……”
吕不韦疾步走出寝室,片刻带进一个被长大皮裘包得严严实实的人来。此人进室摘去皮裘,却是一个面如古铜清奇古远的白发老人!老人稍做打量便吩咐关闭门窗,撤去燎炉,女子尽皆退下。嬴异人正要阻止,却莫名其妙地颓然靠在大枕上朦胧了过去。老人从腰间一只精致的皮囊中倒出一颗暗红色药丸用开水化入盏中,上前轻轻一拍嬴异人脸颊,嬴异人嘴便微微张开。老人悬肘提起药盏,红亮的一丝细线便分毫不差地注下。片刻药线断去,老人在榻前丈余处肃然站定,躬腰,蹲身,出掌,几类武士马步一般。骤然之间,老人两掌推动,须发戟张,形如古松虬枝。眼见一团淡淡白汽便笼罩了整个王榻,榻中便有了轻微鼾声,白汽越来越浓,榻中鼾声也越来越响。大约顿饭辰光,老人收身对吕不韦道:“王者在天。老夫之方大约管得月余,此后必有发作,每次可服此丹药一颗,三丹而终。”吕不韦惊讶道:“既是施救之药,大师何不多留得几颗?太医治本也从容一些。”“丹不过三。”老人淡淡一拱手,“余皆无可奉告,老夫告辞。”转身拿过长大皮裘,一裹头身又包得严严实实去了。
吕不韦轻步走到外厅,吩咐一个机警侍女守在寝室门口,但有动静便来禀报。安顿妥当,吕不韦便在寝宫外的柳林转悠起来。春寒料峭时节,树皆枯枝虬张,林外宫室池水斑斑可见。吕不韦凝望着林外大池边一片高高耸立的青灰色的秦式小屋顶,不禁便有些茫然。秦王沉疴若此,王后王子为何不来守榻?她母子回到秦国竟是迟钝了?秦王眼看是病入膏肓,要紧急安顿的事太多太多了,既要快捷还不能着了“后事”痕迹,如此便须缜密谋划,不能乱了方寸。这方士方术虽非医家正道,却能救急延命,秦法为何一定要禁止方士?能不能改改这条法令?吕不韦木然地穿行在枯柳之间,一时思绪纷至沓来,竟是不知不觉来到了林外大池边。
“禀报丞相,王已醒转!”
吕不韦蓦然一振,随着侍女便大步匆匆回到寝宫。嬴异人已经披着一领轻软皮裘坐在案前悠然啜茶,迎面招手笑道:“文信侯这厢坐了。”及至吕不韦坐到身边,嬴异人惊叹笑道:“这东海神医当真神也!一觉醒来,甚事没了!”吕不韦低声道:“君上不知,此乃方士也。方才情势紧急,臣未敢禀明。”“怪道也!”嬴异人恍然一笑,“不管甚人,治病便是医。我看此禁可开。”吕不韦笑着一点头,便从随身皮囊中拿出一个小陶瓶,将方才老人的话说了一遍,末了思忖问道:“发病皆无定,此药交王后,抑或交侍榻内侍?”“王后忙也!”嬴异人叹息一声,“药交内侍算了,他们总在身边,缓急有应。”吕不韦一点头,便招手唤过榻边老内侍仔细叮嘱了一番,转身一拱手道:“臣有要事,请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