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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乾坤合同.2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君臣坐定,嬴政看着李斯喝下一盅凉茶,这才叩着书案道:“今日独邀先生到此,本欲商定一件大事。可不知为甚,我今日心绪烦躁得紧,先生见谅。”李斯微微一笑:“大事须得心静,改日何妨。烦躁因何而起,君上可否见告?”嬴政道:“太后召我,说有大事,不知何事?”李斯沉吟少许一点头:“太后不问国事,必是君上之事。”嬴政不禁惊讶:“我?我有何事?”李斯平静地一笑:“是大事,又不是国事,便当是君上之终身大事。”嬴政恍然拍案:“先生是说,太后要问我大婚之事?”李斯点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该当如此。”嬴政长吁一声紧皱眉头,一阵默然,突兀开口:“果真此事,先生有何见教?”惶急之相,全然没了决断国事的镇静从容。李斯不禁喟然一叹:“臣痴长几岁,已有家室多年,可谓过来人矣!婚姻家室之事,臣能告君上者,唯有一言也。”

“先生但说。”嬴政分外认真。

“君王大婚,不若庶民,家国一体,难解难分。”

“此话无差,只不管用也。”

“唯其家国难分,君王大婚,决于王者之志。”

“噢?说也。”

“君上禀赋过人,臣言尽于此。”

李斯终究忍住了自己,却不敢正视年青的秦王那一双有些凄然迷离的细长的秦眼。嬴政凝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一动不动地仿佛钉在了案前。良久默然,嬴政突兀拍案:“小高子备车,南宫!”

冬去春来,太后赵姬已经熟悉了这座清幽的庭院。

咸阳南宫,是整个咸阳王城最偏僻的一处园林庭院。这片园林坐落在王城东南角,有一座山头,有一片大水,有摇曳的柳林,有恰到好处的亭台水榭,可就是没有几个人走动。在车马穿梭处处紧张繁忙的王城,这里实在冷清得教人难以置信。赵姬入住南宫后,一个跟随她二十多年的老侍女,一脸忧戚而又颇显神秘地说给她一个传闻:阴阳家说,咸阳南宫上应太岁星位,是太岁太岁,古代星名,亦称岁星,即当代天文学中的木星。先秦堪舆家认为:在与太岁对应的土地上(俗称太岁土)建房,不吉。土;当年商鞅建咸阳太匆忙,未曾仔细堪舆便修了这座南宫;南宫修成后,第一个住进来的是惠文后,之后便是悼武王后、唐太后,个个没得好结局;从此,不说太后王后,连夫人嫔妃们都没有一个愿意来这里了。老侍女最后一句话是:“南宫凶地,不能住。太后是当今秦王嫡亲生母,该换个地方也!”赵姬却淡淡一笑:“换何地?”老侍女说:“甘泉宫最好,比当年的梁山夏宫还好哩!”赵姬却是脸色一沉:“日后休得再提梁山夏宫,这里最好。”说罢拂袖去了。老侍女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梁山夏宫,是赵姬永远的噩梦。

没有梁山夏宫,便没有吕不韦的一次次“探访会政”,更不会有吕不韦欲图退身而推来的那个嫪毐。没有嫪毐,如何能有自己沉溺肉欲不能自拔而引起的秦国大乱?狂悖已经过去,当她从深深上瘾以致成为荒诞肉欲癖好者的深渊里苦苦挣扎出来的时候,秦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儿子长大了,儿子亲政了,短短两三年之中,秦国又恢复了勃勃生机。回首嬴柱、嬴异人父子两代死气沉沉奄奄守成的三年,不能不说,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是一个非凡的君王。不管他被多少人指责咒骂,也不管他曾经有过荒诞的逐客令,甚或还有年青焦躁的秉性,他都是整个秦国为之骄傲的一个君王。赵姬不懂治国,儿子的出类拔萃,她是从宫廷逐鹿的胜负结局中真切感受到的。假如说,嫪毐这个只知道粗鄙肉欲的蠢物原本便不是儿子的对手,那么吕不韦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无论是才能、阅历、智慧、学问、意志力,吕不韦都是天下公认的第一流人物,且不说还有二十多年执政所积成的深厚根基。当年,谁要是用嬴政去比吕不韦,一定是会被人笑骂为失心疯的。当年的赵姬,能答应将自己与嫪毐生的儿子立为秦王,看似荒诞肉欲之下的昏乱举动,其深层原因,却实在基于赵姬对儿子嬴政的评判。赵姬认定,儿子嬴政永远都不能摆脱仲父吕不韦的掌心,只要吕不韦在世,嬴政永远都只能听任摆布;以吕不韦的深沉远谋,秦国的未来必定是吕不韦的天下。假如吕不韦还是那个深爱着自己的吕不韦,赵姬自然会万分欣然地乐于接受这个归宿,甚或主动促成吕不韦谋国心愿亦未可知。吕不韦本来就应该是她的,既然最终还是她的,那么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儿子,谁为王谁为臣还不都是一样?

可是,那时的吕不韦已经不是她的吕不韦了。

吕不韦对她的情意,已经被权力过滤得只剩下暧昧的体谅与堂而皇之的君臣回避了。既然如此,她与吕不韦还有何值得留恋?事后回想起来,赵姬依然清楚地记得,开始她对吕不韦并没有报复之心,只一种自怜自恋的发泄。后来,牲畜般的嫪毐催生了她不能自已的肉欲,也催生了昏乱肉欲中萌生的报复欲望——你吕不韦不是醉心权力么,赵姬偏偏打碎你的梦想!你要借着我儿子的名分永远掌控秦国么?万万不能!所以,嫪毐才有了长信侯爵位,秦国才有了“仲父”之外的“假父”,嫪毐才有了当国大权,终于,嫪毐也有了以私生儿子取代秦王的野心……然则,赵姬没有想到,在秦国乱局中不是她和嫪毐打碎了吕不韦的梦想,而是吕不韦打碎了她与嫪毐的梦想。当她以戴罪之身被囚禁冷宫时,她又一次在内心认定,吕不韦是不可战胜的权力奇人。那时,沉溺于肉欲之中的她根本没有想到,毁灭嫪毐与自己野心梦想的,恰恰是儿子嬴政!那时,对国家政事素来迟钝的她,只看到了结局——儿子并没有亲政,吕不韦依旧是仲父丞相文信侯,既然如此,秦国必然属于吕不韦。

那时候,她真正地伤心绝望了,为平生一无所得身心空空。

那时候,赵姬想到过死。

然则没过一年,秦国就发生了难以置信的突变。

儿子嬴政亲政!吕不韦被贬黜!接着吕不韦自裁!

任何一桩,在赵姬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也绝不是儿子的才具所能达到的。她宁肯相信,这是吕不韦在毁灭了赵姬之后良心发现而念及旧情,在她的儿子加冠之后主动归隐,又将权力交还给了她的儿子。赵姬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想法一闪现,她枯涩干涸的心田竟骤然重新泛起了一片湿润!可是,没过半年,吕不韦死了,自裁了!消息传来,赵姬的惊愕困惑是无法言状的。她不能相信,强毅深厚如吕不韦者,何等人物何等事情,能教他一退再退,直至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赵姬才开始认真起来,不断召来老内侍老侍女,不断询问当年的种种事体。

渐渐地,赵姬终于明白过来。赵姬知道,人们口中的秦王故事不是编造得来的,只有真实的才具,真实的业绩,才能被老秦人如此传颂。儿子嬴政的种种作为与惊人才具,使她心头剧烈地战栗着。第一次,她在内心对自己的儿子刮目相看了。第一次,她为自己对儿子的漠视失教深深地痛悔了。恰在此时,吕不韦私葬事件又牵连出了天下风波,秦国大有重新动乱之势。依着秉性,赵姬从来不关心此等国事风云。可这次,冷宫之中的她,却莫名其妙地心动了,每日都要那个忠实的老侍女向她备细诉说外间消息。她也第一次比照着一个秉政太后的权力,思忖着假若自己当国,此等事该当如何处置?令她沮丧的是,每次得到消息,自己看去都是无法处置的大险危局,根本无法扭转。可是,没过几多时日,一场场即将酿成惊天风雨的乱局,在秦国都干净利落地结束了。那时候,她的惊讶,她的困惑,她的兴奋,简直无以言传。那一夜,在空旷寂寥的咸阳南宫,赵姬整整转悠到了天亮。之后又是天下跨年大旱,秦国该乱没乱,还趁机大上泾水河渠,一举将关中变成了水旱保收的天府之国。逐客令虽然荒诞,可没到一个月便收了回去,终究没误大事。

至此,赵姬终于相信,儿子决然是个不世出的天纵之才。

赵姬心头常常闪出一丝疑问,儿子的祖父孝文王嬴柱窝囊自保一生,儿子的父亲庄襄王嬴异人心志残缺才具平庸,如何自己便能生出如此一个杀伐决断凌厉无匹的儿子来?与儿子相比,自己的“太后摄政”简直粗浅得如同儿戏。也许因了自己是个女人,也许因了自幼生在大商之家,聪明的赵姬见多了爷爷父亲处置商社事务的洒脱快意,从来以为权力就是掌权者的号令心志,只要大权在手,想用谁用谁,想如何摆弄国家便如何摆弄,甚主张甚学说,一律都没用,只能是谁权大听谁的。在赵姬看来,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世事。所以,她敢用人所不齿的畜生嫪毐,敢应允教全然没有被王族法度所承认的“乱性孽子”做秦王。直至其势汹汹的嫪毐被连窝端掉,自己还不知所以然。想起来,自以为美貌聪慧,其实一个十足的肉女人,实足的蠢物。

赵姬想得很多。自己的愚蠢,不能仅仅归结为自己是个女人。儿子的能事,也不能仅仅归结为他是个男人。宣太后是女人,为何将秦国治理得虎虎生气?嬴柱、嬴异人是男人,为何秦国两代一团乱麻?说到底,赵姬终归不是公器人物,以情决事,甚至以欲决事,是她的本色心性,根本不是执掌公器者的决事之道。公器有大道,不循大道而玩弄公器,到头来丢丑的只是自己。

两三年清心寡欲,赵姬渐渐平静了。

毕竟,她还不到知天命之年,还有很多年要活。对于一个太后,她自然不能有吃有穿有安乐了事,总得有所事事。否则,她会很快地衰老,甚至很快地死去。对于曾经沧海的她,死倒不怕,怕的是走向坟墓的这段岁月空荡荡无可着落。自然,赵姬不能再干预国事,也不想再以自己的糊涂平庸搅闹儿子。赵姬已经想得清楚,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在暮年之期帮儿子做几件自己能做该做的事,以尽从来没有尽过的母职。可是,虽然是母亲,自己与儿子却是生疏得如同路人,想见儿子一面,却连个由头都找不出来,更不说将自己的想法与儿子娓娓诉说了。

生嬴政的时候,赵姬还不到二十岁。那时候,她正在日夜满怀激情地期盼着新夫君嬴异人,期盼着吕不韦大哥早早接她回到秦国,对儿子的抚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也是卓氏豪门巨商,大父卓原闲居在家,便亲自督导着乳母侍女照料外重孙,从来没有叫赵姬操过心。赵姬记得清楚,嬴政五岁的那一年秋天,爷爷对她很认真地说起儿子的事。爷爷说,昭儿,你这个儿子绝非寻常孩童,很难管教,你要早早着手多下工夫,等他长大了再过问,只怕你连做娘的头绪都找不着了。那时,漫漫的等待已经在她的心田淤积起深深的幽怨,无处发泄的少妇骚动更令她寝食难安。爷爷的话虽然认真,她却根本没上心。直到儿子八岁那年母子回秦,赵姬对儿子,始终都是朦胧一片。儿子吃甚穿甚,她不知道。儿子的少年游戏是甚,她不知道。儿子的喜好秉性,她也不知道。赵姬只知道儿子一件事,读书练剑,从不歇手。那还是因为,她能见到儿子的那些时日里,儿子十有八九都在读书练剑。

回到咸阳,嬴政成了嫡系王子。尽管儿子与她一起住在王后宫,却是一个有着乳母侍女仆人卫士的单独庭院。母子两人,依然是疏离如昔。赵姬也曾经想亲近儿子,督导儿子,教他做个为父王争光的好王子。可是,她每次去看儿子,都发现儿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刻苦奋发,便再没了话说。关心衣食吧,乳母侍女显然比自己更熟悉儿子,料理得妥帖之极,她想挑个毛病都没有,也还是无话可说。后来,亲眼目睹了儿子在争立太子中令人震惊的禀赋,赵姬才真切地觉得,儿子长大了,长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了。后来,儿子做了太子,搬进了太子府,赵姬认真地开始了对儿子的关照。可是,已经迟了。儿子我行我素,经常不住王城,却在渭水之南的山谷给自己买下了一座猎户庄院,改成了专心修习的日常住所。赵姬想关照,还是无从着手。及至嬴异人病体每况愈下,赵姬才真正生出了一丝疏离儿子的恐慌。将吕不韦定为儿子的仲父,实际上是她对将死的秦王夫君提出的主张。赵姬当时想得明白,她这个母亲对儿子已经没有了任何影响力,要约束儿子,成全儿子,必须给儿子一个真正强大的保护者。这个人,自然非吕不韦莫属。

可是,最终,吕不韦对儿子还是没有影响力。

漫漫岁月侵蚀,连番事件迭起,母子亲情已经被搜刮得荡然无存了。

春秋战国之世,固然是礼崩乐坏人性奔放,可那些根本的人伦规矩与王族法度以及国家尊严,依然还是坚实的,不能侵犯的。身为公器框架中的任何一个男人女人,可以超越公器框架的法度制约,依着人性的驱使去寻找自由快乐的男欢女爱。公器权力可以对你在人伦节操的评判上保持沉默,也可以对你的男女肉欲不以律法治罪。也就是说,作为个人行为,春秋战国之世完全容纳了这种情欲的奔放,从来不以此等奔放为节操污点。那时候,无论是民间还是宫廷,男欢女爱踏青野合夫妇再婚婚外私情几乎比比皆是,以致弥漫为诸如“桑间濮上”般的自由交合习俗。对这种风习,尽管也有种种斥责之说,但却从来没有被公器权力认定为必治之罪。然则,春秋战国之世也是无情的,残酷的。当一个人不顾忌公器框架的基本尺度而放纵情欲,并以情欲之乱破坏公器与轴心礼法,从而带来邦国动乱时,公器法度便会无情地剥去你所拥有的权力地位与尊严,将你还原为一个赤裸裸的人而予以追究。

曾经是王后,曾经是太后,赵姬自然是邦国公器中极其要害的轴心之一。

是儿子嬴政,将嫪毐案情公诸天下,撕下了母亲作为一国太后的尊严。

是儿子嬴政,将母亲还原成了一个有着强烈情欲的淫乱女人。

可是,赵姬也很清楚,儿子还是给她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

廷尉府始终没有公示她与吕不韦的私通情事。虽然,吕不韦罪行被公布朝野,其中最重罪行便是“私进嫪毐,假行阉宦”的乱国罪。然则,无论是廷尉府的定刑文告,还是秦王王书,都回避了吕不韦这番作为的根基因由。也就是说,赵姬与吕不韦的情事,始终没有被公然捅破。不管儿子如何对待自己,在此一点上,赵姬还是感激儿子的。在赵姬内心深处,不管秦国朝野如何将自己看作一个淫乱太后,可赵姬始终认定,她与吕不韦的情意不是奸情。因为,终其一生,她只深爱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吕不韦。如果吕不韦更有担当一些,她宁肯太后不做,也会跟吕不韦成婚。如果秦国将她与吕不韦的情意,也看作私通奸情而公诸天下,她是永远不会认可的。最有可能的是,她也会同吕不韦一样,自己结束自己,随他的灵魂一起飘逝。

儿子默认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片净土,她的灵魂便有了最后一片落叶的依托。

没有亲情的母子是尴尬的,如果儿子果真答应见她,她该如何启齿呢?

……

“太后太后。”忠实的老侍女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甚事,不能稳当些个?”赵姬有些生气。

“太后太后,秦王来了!”老侍女惊讶万状地压低着嗓子。

“!”

“太后!快来人,太后……”

就在老侍女手忙脚乱,想喊太医又想起南宫没有太医只有自己掐着太后人中施救时,身后一阵脚步声,一个年青的内侍风一般过来推开了老侍女,平端着太后飞到了茅亭下的石案上。及至将太后放平,一名老太医也跟了上来,几枚细亮的银针利落地插进了太后的几处大穴。惊愕的老侍女木然了,看着身披黑丝斗篷的伟岸身影疾步匆匆地走进茅亭,既忘了参拜,也忘了禀报,只呆呆地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你是,是,秦,王?”赵姬睁开雾蒙蒙的双眼,梦魇般地嘟哝着。

“娘……我是嬴政。”

“你?叫我娘……”一句话没说完,赵姬又昏了过去。

嬴政清楚地看见,母亲的眼睛涌出了两行细亮的泪水。

他心头猛然一酸,二话不说俯身抱起母亲,大步进了寝室庭院。及至老侍女匆匆赶来,给母亲喂下一盅汤药,母亲睁开眼怔怔地看着自己,嬴政还是久久没有说话。对望着母亲的眼神,嬴政的心怦怦大跳。在他的少年记忆里,母亲曾经是那样的美丽,母亲的眼睛是澄澈碧蓝的春水,写满了坦然,充溢着满足,荡漾着明澈。可是,目下的母亲已经老了,鬓发已经斑白,鱼尾纹在两颊延伸,迷蒙的眼神婴儿般无助,分明积淀着一种深深的哀怨,一种大海中看见了一叶孤舟而对生命生出的渴望,一种对些微的体察同情的珍重,一种对人伦亲情的最后乞求……

“娘老矣!”嬴政内心一阵惊悚,一阵战栗。

多少年了,嬴政没有想过这个母亲。在他的心灵里,母亲早早已经不属于他了。在他的孩童时期,母亲属于独处,属于烦躁,属于没有尽头的孤独郁闷。在他的少年时期,母亲属于王城宫廷,属于父亲,属于快乐的梁山夏宫。当他在王位上渐渐长大,母亲属于仲父吕不韦,属于那个他万般不齿的粗鄙畜生。在嬴政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母亲对他没有过严厉的管教,没有过寻常的溺爱,没有过衣食照料,没有过亲情厮守,疏疏淡淡若有若无,几乎没有在他的心田留下任何痕迹。他已经习惯了遗忘母亲,已经从心底里抹去了母亲的身影。甚至,连“母亲”这两个字,在他的眼中都有了一种不明不白的别扭与生疏。嬴政曾经以为,活着的母亲只是一个太后名号而已,身为儿子的他,永远都不会与母亲的心重叠交汇在一起了。然则,今日一见母亲,一见那已经被细密的鱼尾纹勒得枯竭的眼睛,嬴政才蓦然体察,自己也渴望着母亲,渴望着那牢牢写在自己少年记忆里的母亲。

“娘!我,看你来了。”终于,嬴政清楚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赵姬一声哽咽,猛然死死咬住了被角。

“娘要憋闷,打我!”嬴政硬邦邦冒出一句连自己也惊讶的话来。

“政儿……”赵姬猛然扑住儿子,放声大哭。

嬴政就势坐在榻边紧紧抱住母亲,轻轻捶打着母亲的肩背,低声在母亲耳边亲切地哄弄着。娘,不哭不哭,过去的业已过去,甚也不想了,娘还是娘,儿子还是儿子。赵姬生平第一次听儿子如此亲切地说话,如此以一个成熟男人的胸襟体谅着使他蒙受深重屈辱的母亲,那浑厚柔和的声音,那高大伟岸的身躯,那结实硬朗的臂膊,无一不使她百感交集。一想到这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赵姬更是悲从中来,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旁边老侍女看得惊愕又伤痛,一时全然忘记了操持,也跟着哭得呜呜哇哇山响。赵高眼珠子瞪得溜圆,过来在老侍女耳边低声两句,老侍女这才猛然醒悟,抹着眼泪鼻涕匆匆去了。片刻间,老侍女捧来铜盆面巾,膝行榻前,低声劝太后止哀净面。嬴政又亲自从铜盆中绞出一方热腾腾的面巾,捧到了母亲面前。赵姬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接过面巾拭去泪水,怔怔地看着生疏的儿子。

“政儿,这,这不是梦……”赵姬双眼矇眬,一时又要哭了。

“不是梦。”嬴政站了起来,“娘,过去者已经过去,别老搁心头。”

“娘没出息也。”赵姬听出儿子已经有些不耐,叹息了一声。

“娘,”嬴政皱起了眉头,“我没有多余的时光。”

“知道。”赵姬离榻起身,抓过了一支竹杖,“跟我来,娘只一件事。”

看着母亲抓起的竹杖,嬴政心头顿时一沉。

母亲老了。青绿的竹杖带着已经显出迟滞的步态,以及方才那矇眬的眼神与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一时都骤然涌到嬴政眼前,母亲分明老矣!刹那之间,嬴政对自己方才的急躁有些失悔,可要他再坐下来与娘磨叨好说,又实在没有工夫。不容多想,嬴政扶着母亲出了寝宫,来到了池畔茅亭下。毕竟,是娘要上书见他。嬴政最关心的,还是娘要对他说的大事。嬴政来时已经想好,只要娘说的大事不关涉朝局国政,他一定满足娘的任何请求。他已经想到,娘从来没有喜欢过咸阳王城,或者是要换个居处安度晚年。若是寻常时日的寻常太后,这种事根本不需要秦王定夺,太后自己想住哪里便哪里,只须对王城相关官署知会一声便了。可母亲不是寻常太后,她的所有乱行都是身居外宫所引发的。为了杜绝此等事体再度复发,处置嫪毐罪案的同时,嬴政便给王城大内署下了一道王书:日后,连同太后在内的宫中嫔妃夫人,除非随王同出,不得独自居住外宫!这次,母亲着意通过驷车庶长府上书请见,嬴政对自己的那道严厉王书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愧疚。来探视母亲之前,他已经下书大内署:派工整修甘泉宫,迎候太后迁入。嬴政想给郁闷的母亲一个惊喜。嬴政相信,母亲一定会喜出望外。至于李斯说的大婚之事,嬴政思忖良久,反倒觉得根本不可能。理由只有一个:母亲从来没有管过他的事,立太子,立秦王,以及必须由父母亲自主持的成人加冠大礼,母亲都从来没有过问过;而今母亲失魂落魄满腔郁闷,能来管自己的婚事?不可能!

“政儿,你已经加冠三年了。”

“娘,你还记得?没错。”嬴政多少有些惊讶,母亲竟然没有说自己的事。

“政儿,既往,娘对你荒疏太多。”母亲叹息一声,轻轻一点竹杖,“然则,娘没有忘记你的任何一个关节。你,正月正日正时出生,八岁归秦,十二岁立太子,十三岁继任秦王,二十一岁加冠亲政……二十多年,娘给你的,太少太少也!”

“娘……娘没有忘记儿子,儿知足。”

“政儿不恨娘,娘足矣!”

“我,恨过娘。然,终究不恨。”

“你我母子纵有恩怨,就此泯去,好么?”

“娘说的是,纵有恩怨,就此泯去!”

“好!”母亲的竹杖在青石板上清脆一点,“娘要见你,只有一事。”

“娘但说便是。”嬴政一大步跨前,肃然站在了母亲面前。

“娘,要给你操持大婚。”母亲一字一顿。

“!”嬴政大感意外,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且说,国家社稷,最根本大事何在?”

“传,传承有人。”嬴政喘息一声,很有些别扭。

“然则,你可曾想过此事?”

“……”

“驷车庶长府,可曾动议过?”

“……”

“你那些年青栋梁,可曾建言过?”

“……”

“政儿,你这是灯下黑。”

赵姬看着木然的儿子,点着竹杖站了起来,“娘不懂治国大道,可娘知道一件事:邦国安稳,根在后继。你且想去,孝公唯后继有人,纵然杀了商鞅,秦国还是一路强盛。武王临死无子,秦国便大乱了一阵子。昭王临终,连续安顿了你大父你父亲两代君王,为甚来?还不是怕你爷爷不牢靠,以备随时有人继任?你说,若非你父亲病危之时决然立你为太子,秦国今日如何?你加冠亲政,昼夜忙于国事,好!谁也不能指责你。至于娘,更没有资格说你了。毕竟,是娘给你搅下了个烂摊子……可是,娘还是要说,你疏忽了根本。古往今来,几曾有一个国王,二十四五岁尚未大婚?当年的孝公,在二十岁之前便有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惠文王嬴驷。政儿,娘在衣食、学业、才具上,确实知你甚少。可是,娘知道你的天性。娘敢说,你虽然已经二十四岁,可你连女人究竟是甚滋味,都不知道……”

“娘!”嬴政面色涨红,猛然吼叫一声。

看着平素威严肃杀的儿子局促得大孩童一般,母亲第一次慈和地笑了。

赵姬重新坐下,拉着儿子胳膊说,你给我坐过来。嬴政坐到母亲身边,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说的这件事,实在太出意料,可是听罢母亲一席话,嬴政却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对。只有母亲,只有亲娘,才能这样去说儿子,这样去看儿子。谁说母亲从来不知道自己,今日母亲一席话,哪件事看得不准?历数五六代秦王,子嗣之事件件无差。自己从来不知道女人的滋味,母亲照样没说错。这样的话谁能说?只有母亲。生平第一次,嬴政从心头泛起了一种甜丝丝的感觉,母亲是亲娘,亲娘总是好。可是,这些话嬴政无法出口。二十多年的自律,他已经无法轻柔亲和地倾诉了。嬴政能做到的,只有红着脸听娘絮叨,时不时又觉得烦躁不堪。

“政儿,你说,想要个何等样的女子?”娘低声笑着,有些神秘。

“娘!没想过,不知道。”

“好,你小子厉害。”母亲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娘,说话便是了。”嬴政拨开了赵姬的手。

“好,娘说。”赵姬还真怕儿子不耐一走了之,多日心思岂非白费,清清神道,“娘已经帮你想了,三个路数,你来选定:其一,与山东六国王族联姻。其二,与秦国贵胄联姻。其三,选才貌俱佳的平民女子,不拘一格,唯看才情姿容。无论你选哪路,娘都会给你物色个有情有意的绝世佳人。你只说,要甚等女子?”

嬴政默然良久,方才的难堪窘迫已经渐渐没有了。母亲一番话,嬴政顿时清醒了自己大婚的路数。蓦然想到李斯之言,也明白了自己这个秦王的婚姻绝非寻常士子那般简单。

“娘,若是你选,哪路中意?”嬴政突兀一句。

“娘只一句。”赵姬认真地看住了儿子。

“娘说便是。”

“男女交合,唯情唯爱。”

“无情无爱,男女如何?”

“人言,男欢女爱。若无情意,徒有肉欲,徒生子孙。”

嬴政愣怔了,木然坐亭凝望落日,连娘在身边也忘记了。

“娘,容我想想。”将及暮色,嬴政终于站了起来:

“政儿,娘说得不对么?”赵姬小心翼翼。

“娘,容我再想想。”

赵姬长长一声叹息:“政儿,无论如何,你都该大婚了。”

“娘,我知道。我走了。”嬴政习惯地一拱手,转身大步去了。没走几步,嬴政又突然回身,“娘,你不喜欢咸阳王城,我已经派人整修甘泉宫,入秋前你便可搬过去住。”

赵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蓦然一眶泪水又淡淡一笑:“噢,你小子以为,娘要说的大事是搬家?不,娘没那心劲了。娘要对你说,娘哪里也不去。”

“娘!这是为甚?”这次,嬴政惊讶了。

赵姬点着竹杖:“甚也不为,只为守着我的秦王,我的儿子。行么?”

嬴政对着母亲深深一躬,却没有说一句话。

“为君者身不由己。你事多,忙去。”

“娘,我会常来南宫的。”

“来不来不打紧,只要你年内大婚。”

“娘,我得走了。”

看着母亲强忍的满眼泪光,嬴政咬着牙关大步出了南宫。

三、王不立后 铁碑约法

三更时分,蒙恬被童仆唤醒,说王车已经在庭院等候,秦王紧急召见。

轺车刚刚驶进车马场堪堪缓速,蒙恬已经跳下车,疾步走向正殿后的树林。蒙恬很明白,这个年青秦王每夜都坚持批完当日公文,熬到三更之后很是平常,但却很少在夜间召见臣下议事。用秦王自己的话说:“一君作息可乱,国之作息不可乱。天地时序,失常则败。”今夜秦王三更末刻召见,不用想,一定是紧急事体。

“王翦将军到了么?”蒙恬首先想到的是山东兵祸。

“没有。”紧步赶来的赵高轻声一句,“只有君上。”

夜半独召我,国中有变?倏忽一闪念,蒙恬已经出了柳林到了池畔,依稀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灯火熟悉的殿堂。刚刚走过大池白石桥,水中突兀啪啪啪三掌。蒙恬疾步匆匆浑没在意。身后赵高却已经飞步抢前:“将军随我来。”离开书房路径便沿着池畔回廊向东走去。片刻之间,到了回廊向水的一个出口,赵高虚手一请低声道:“将军下阶上船。”蒙恬这才恍然,秦王正在池中小舟之上,二话不说踩着板桥上了小舟。身后赵高堪堪跳上,小舟已经无声地划了出去。“将军请。”赵高一拱手,恭敬地拉开了舱门。船舱没有掌灯,只有一片明朗的月色洒入小小船舱。蒙恬三两步绕过迎面的木板影壁,便见那个熟悉的伟岸身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船边,凝望着碧蓝的夜空。

“臣,咸阳令蒙恬,见过君上。”

“天上明月,何其圆也!”年青伟岸的身影兀自一声慨然叹息。

“君上……”蒙恬觉察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来,坐下说话。”秦王转身一步跨进船舱,“小高子,只管在池心漂。”

赵高答应一声,轻悄悄到船头去了。蒙恬坐在案前,先捧起案上摆好的大碗凉茶咕咚咚一气饮下,搁下碗拿起案上汗巾,一边擦拭着额头汗水嘴角茶水,一边默默看着秦王。年青的秦王目不转睛地瞅着蒙恬,好大一阵不说话。蒙恬明慧过人,又捧起了一碗凉茶。

“蒙恬,你可尝过女人滋味?”秦王突兀一句。

“君上……”蒙恬大窘,脸色立时通红,“这,这也是邦国大事?”

“谁说邦国大事了?今夜,只说女人。”

“甚甚甚?几(只)说,女,女人?!”蒙恬惊讶得又口吃又咬舌。

若是平日,蒙恬这番神态,嬴政定然是开怀大笑还要揶揄嘲笑一通。今日却不一样,不管蒙恬如何惊讶如何滑稽,嬴政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蒙恬,认真又迷蒙。素来明朗的蒙恬,竟被这眼神看得沉甸甸笑不出声来了。

“说也,究竟尝没尝过女人滋味?”嬴政又认真追了一句。

“君上……甚,甚叫尝过女人滋味?”蒙恬额头汗水涔涔渗出。

“我若知道,用得着问你?”嬴政黑着脸。

“那,以臣忖度,所谓尝,当是与女子交合,君上以为然否?”

“国事应对,没劲道!今夜,不要君君臣臣。”

“明白!”蒙恬心头一阵热流。

“蒙恬,给你说,太后要我大婚。”嬴政长吁一声,“太后说的一番大婚之理,倒是看准了根本。可太后问我,想要何等女子?我便没了想头。太后说,我还不知道女人滋味。这没错!你说,不知道女人滋味,如何能说出自己想要的女子何等样式?你说难不难,这事不找你说,找谁说?”

“原来如此,蒙恬惭愧也!”

“干你腿事,惭愧个鸟!”嬴政笑骂一句。

“蒙恬与君上相知最深,竟没有想到社稷传承大事,能不惭愧?”

“淡话!大事都忙不完,谁去想那鸟事!”嬴政连连拍案,“要说惭愧,嬴政第一个!李斯王翦王绾,谁的家室情形子孙几多,我都不知道。连你蒙恬是否还光秃秃矗着,我都不清楚!身为国君,嬴政不该惭愧么?”

“君上律己甚严,蒙恬无话可说。”

“蒙恬啊,太后之言提醒我:夫妻乃人伦之首也,子孙乃传承根基也。”

“正是!这宗大事,不能轻慢疏忽。”

“那你说……”

“实在话,我只与一个喜好秦筝的女乐工有过几回,没觉出甚滋味。”

“噢!”嬴政目光大亮,“那,你想娶她么?”

“没,没想过。”

“每次完事,过后想不想?”

“这,只觉得,一阵不见,心下便一动一动,痒痒的,只想去抓一把。”

嬴政红着脸笑了:“痒痒得想抓,这岂不是滋味?”

“这若是女人滋味,那君上倒真该多尝尝。”

“鸟!”嬴政笑骂拍案,“不尝!整日痒痒还做事么?”

“那倒未必,好女子也能长人精神!”

“你得说个尺度,甚叫好女子?”

蒙恬稍许沉吟,一拱手正色道:“此等事蒙恬无以建言,当召李斯。”

“李斯有过一句话,可着落不到实处。”

“对!想起了。”蒙恬一拍案,“那年在苍山学馆,冬日休学,与李斯韩非聚酒,各自多有感喟。韩非说李斯家室已成,又得两子,可谓人生大就,不若他还是历经沧海一瓢未饮。李斯大大不以为然,结结实实几句话,至今还砸在我心头——大丈夫唯患功业不就,何患家室不成子孙不立!以成婚成家立子孙为人生大就者,终归田舍翁也!韩非素来不服李斯,只那一次,韩非没了话说。”

嬴政平静地一笑:“此话没错。李斯上次所说,君王婚姻在王者之志,也是此等意涵。然则,无论你多大志向,一旦大婚有女,总得常常面对。且不说王城之内,不是内侍便是女人,想回避也不可能。没个法度,此等滋扰定然是无时不在。”

“也就是说,君上要对将有的所有妻妾嫔妃立个法度?”

“蒙恬,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也!”嬴政喟然一叹。

蒙恬良久默然。年青的秦王这一声感叹,分明是说,他再也不想看到女人乱国的事件了。而在秦国,女人乱国者唯有太后赵姬。秦王能如此冷静明澈地看待自己的生身母亲,虽复亲情而有防患于未然之心,自古君王能有几人?可循着这个思路想去,牵涉的方面又实在太多。毕竟,国王的婚姻,国王的女人,历来都是朝政格局的一部分,虽三皇五帝不能例外。秦王要以法度限制王室女子介入国事,可是三千多年第一遭,一时还当真不知从何说起。然则,无论如何,年青秦王的深谋远虑都是该支持的。

“君上未雨绸缪,蒙恬决然拥戴!”蒙恬终于开口。

“好!你找李斯王翦议议,越快越好。”

“君上,王后遴选可以先秘密开始。此事耗费时日,当先走为上。”

“不!法度不立,大婚不行。从选女开始,便要法度。”

“蒙恬明白!”

一声嘹亮的雄鸡长鸣掠进王城,天边明月已经融进了茫茫云海,一片池水在曙色即将来临的夜空下恍如明亮的铜镜。小舟划向岸边。嬴政蒙恬两人站在船头,谁也没有再说话。小舟靠岸,蒙恬一拱手下船,大步赳赳去了。

蒙恬已经想定路数。李斯目下还是客卿虚职,正好一力谋划这件大事。王翦、王绾与自己都有繁忙实务,只须襄助李斯则可。路数想定,立即做起。一出王城,蒙恬便直奔城南驿馆。李斯刚刚离榻梳洗完毕,提着一口长剑预备到林下池畔舞弄一番,却被匆匆进门的蒙恬堵个正着。蒙恬一边说话,一边大吞大嚼着李斯唤来的早膳。吃完说完,李斯已经完全明白了来龙去脉,一拱手道:“便以足下谋划,只要聚议一次,其余事体我来。”说罢立即更衣,提着马鞭随蒙恬匆匆出了驿馆。

暮色时分,两骑快马已经赶到了函谷关外的秦军大营。

吃罢战饭大睡一觉,直到王翦处置完当日军务,三人才在初更时分聚到了谷口一处溪畔凉爽之地,坐在光滑的巨石上说叨起来。王翦听完两人叙说,宽厚地嘿嘿一笑:“君上也是,婚嫁娶妻也要立个法程?我看,找个好女人比甚法程都管用。”李斯问:“将军只说,何等女人算好女人?”王翦挥着大手:“那用说,像我那老妻便是好女人。能吃,能做,榻上能折腾,还能一个一个生,最好的女人!”蒙恬红着脸笑道:“老哥哥,甚叫榻上能折腾?”王翦哈哈一笑:“你这兄弟,都加冠了还是个嫩芽!榻上事,能说得清么?”蒙恬道:“有李斯大哥,如何说不清?”王翦道:“那先生说,好女人管用,还是法度管用?”李斯沉吟着道:“若说寻常家室,自然好女人管用。譬如我那老妻,也与将军老妻一个模样,操持家事生儿育女样样不差,还不扰男人正事。然则,若是君王家室,便很难说好女人管用还是法度管用。我看,大约两者都不能偏废。”蒙恬点头道:“对也!老哥哥说,太后算不算好女人?”王翦脸色一沉:“你小子!太后是你我背后说得的么?”蒙恬正色道:“今日奉命议君上之婚约法度,自然说得。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可是秦王说的。”王翦默然片刻,长吁一声:“是也!原本多好的一个女子,硬是被太后这个名位给毁了。要如此看去,比照太后诸般作为对秦国为害之烈,还当真该有个法度。”李斯点头道:“正是。君王妻妾常居枢纽要地,不想与闻机密都很难。若无法度明定限制,宫闱乱政未必不在秦国重生。太后催婚之时,秦王能如此沉静远谋,李斯服膺也!”王翦慨然道:“那是!老夫当年做千夫长与少年秦王较武,便已经服了。说便说!只要当真做,一群女人还能管她不住!”

三人一片笑声,侃侃议论开去,直到山头曙色出现。

入秋时节,传车给驷车庶长书送来一道特异的王书。

王书铜匣上有两个朱砂大字——拟议。这等王书大臣们称为“书朝”,也叫做“待商书”。按照法度,这种“拟议”的程式是:长史署将国君对某件事的意图与初步决断以文书形式发下,规格等同国君王书;接到“拟议”的官署,须得在限定日期内将可否之见上书王城;国君集各方见解,而后决断是否以正式王书颁行朝野。因为来往以简帛文书进行,而实际等同于小朝会议事,故称书朝。因为是未定公文,规格又等同于王书,故称待商书。

“甚事烧老夫这冷灶来了。”老驷车庶长点着竹杖嘟哝了一句。

“尚未开启,在下不好揣测。”主书吏员高声回答。

“几日期限?”

“两日。”

“小子,老夫又不能歇凉了。”老驷车庶长一点杖,“念。”

主书吏员开启铜匣,拿出竹简,一字一句地高声念诵起来。老驷车庶长年高重听,却偏偏喜好听人念着公文,自己倚在坐榻上眯缝着老眼打盹。常常是吏员声震屋宇,老驷车庶长却耸动着雪白的长眉鼾声大起,猛然醒来,便吩咐再念再念。无论是多么要紧的公文,都要反复念诵折腾不知几多遍,老驷车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如此迟暮之年的大臣,在秦国原本早该退隐了。可偏偏这是职掌王族事务的驷车庶长署,要的便是年高望重的王族老臣。此等人物既要战功资望,又要公正节操,还要明锐有断,否则很难使人人通天的王族成员服膺。唯其如此,驷车庶长便很难遴选。就实而论,驷车庶长与其说是国君遴选的大臣,毋宁说是王族公推出来的衡平公器。老嬴贲曾经是秦军威名赫赫的猛将,又粗通文墨,公正坚刚,历经昭襄王晚期与孝文王、庄襄王两世及吕不韦摄政期,牵涉王族的事件多多,件件都处置得举国无可非议,便成了不可替代的支柱。好在这驷车庶长署平日无事,老嬴贲一大半时日都是清闲,不在林下转悠,便是卧榻养息,便也撑持着走过来了。

“不念了。”老嬴贲霍然坐起。

“这,才念一遍……”主书捧着竹简,惊讶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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