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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乾坤合同.3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老夫听清了。”老嬴贲一挥手,“一个时辰后你来草书!”

“两日期限,大人不斟酌一番?”

“斟酌也得看甚事!”老嬴贲又一挥手,“林下。”

一个侍女轻步过来,将老嬴贲扶上那辆特制座车,推着出了厅堂,进了池畔柳林。暑期午后的柳林,蝉声阵阵连绵不断,寻常人最不耐此等毫无起伏的聒噪。老嬴贲不然,只感清风凉爽,不闻刺耳蝉鸣,只觉这幽静的柳林是消暑最惬意的地方,每有大事,必来柳林转悠而后断。秦王这次的拟议书,实在使他这个嬴族老辈大出所料,听得两句他便精神一振,小子有心!及至听完,老嬴贲已经坐不住了。秦王要给国君婚姻立法,非但是秦国头一遭,也是天下头一遭,若是当真如此做了,究竟会是何等一个局面,老嬴贲得好好想想。尽管是君臣,秦王嬴政毕竟是后生晚辈,其大婚又牵涉王族声望尊严,也必然波及诸多王族子孙对婚姻的选择标杆,必然会波及后世子孙,决然不是秦王一个人的婚事那般简单。

暮色时分,老嬴贲回到书房,主书已经在书案前就座了。

“写。”老嬴贲竹杖点地,“邦国大义,安定社稷为本,老臣无异议!”

“大人,已经写完。”主书见主官没有后话,抬头高声提醒了一句。

“完了。立即上书。”一句话说罢,厅堂鼾声大起。

主书再不说话,立即誊抄刻简,赶在初更之前将上书送进王城。

当晚,李斯奉命匆匆进宫。秦王指着案上一卷摊开的竹简道:“老驷车至公大明,赞同大婚法度。先生以为,这件事该如何做开?”李斯道:“臣尚不明白,此次法度只对君上,还是纳入秦法一体约束后世秦王?”嬴政一笑:“只对嬴政一人,谈何大婚安国法度?”李斯有些犹疑:“若做秦法,便当公诸朝野。秦国不必说,只恐山东六国无事生非。”嬴政惊讶皱眉:“岂有此理!本王大婚,与六国何干?”李斯道:“春秋战国以来,天下诸侯相互通婚者不知几多。秦国王后多出山东,几乎是各国都有,而以楚赵两国最盛。以君上大婚法度,从此不娶天下王公之女,山东诸侯岂能不惶惶然议论蜂起?”嬴政恍然大笑:“先生是说,山东六国争不到我这个女婿,便要骂娘?”李斯也忍不住笑了:“一个通婚,一个人质,原本是合纵连横之最高信物。秦国突兀取缔通婚,山东六国还当真发虚也。”嬴政轻蔑一笑:“国家兴亡寄于此等伎俩,好出息也,不睬他。”李斯略一思忖道:“臣还有一虑,君上大婚人选,究竟如何着手?毕竟,此事不宜再拖。”嬴政恍然一笑:“先生不说,我倒忘记也。太子左傅茅焦前日见我,举荐一个齐国女子,说得如何如何好。先生可否代我相相?”李斯愕然,一脸涨红道:“臣岂敢代君上相妻?”见李斯窘迫,嬴政不禁哈哈大笑一阵,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先生也,那茅焦说,这个女子入秦三年,目下便住在咸阳。先生只探探虚实,我是怕茅焦与太后通气骗我,塞我一个甚公主!”李斯第一次见这个年青的秦王显出颇为顽皮的少年心性,心下大感亲切,立即慨然拱手:“君上毋忧,臣定然查实禀报!”

白露时节,一道特异王书随着谒者署的传车快马,颁行秦国郡县。

咸阳南门也张挂起廷尉府文告,国人纷纭围观奔走相告,一时成为奇观。

却说国人惊叹议论之时,分布在秦国各地的嬴氏支脉都接到了驷车庶长署的紧急文书,所有支脉首领都星夜兼程赶赴咸阳。半月之后,嬴氏王族的掌事阶层全部聚齐,驷车庶长老嬴贲又下号令:沐浴斋戒三日,立冬之日拜祭太庙。自秦孝公之后,秦国崛起东出,战事连绵不断,王族支脉的首领从来没有同时聚集咸阳的先例。目下王族支脉首领齐聚,拜祭太庙便是当然的第一大礼。

这日清晨,白发苍苍的老嬴贲坐着特制座车到了太庙,率众祭拜先祖完毕,便命王族首领们在正殿庭院列队。首领们来到庭院,有祭过太庙的首领立即注意到了正殿前廊的新物事。这太庙正殿之前廊不是寻常府邸的前廊,入深两丈,横阔等同大殿,十二根大柱巍然矗立,实际上便是祭拜之时的聚散预备场所。宏阔的前廊,原本只有两只与洛阳九鼎之一的雍州鼎一般伟岸的大铜鼎。昭襄王晚年立护法铁碑,大鼎东侧多了一道与鼎同高的大铁碑。今日,大鼎西侧又有一宗物事被红锦苫盖,形制与东侧铁碑相类。首领们立即纷纷以眼神相询,此次赶赴咸阳,事由是否便要落脚到这宗物事上?

“驷车庶长宣示族令——”

司礼官一声宣呼,老嬴贲的座车堪堪推到两鼎之间。

“诸位族领,此次汇聚咸阳,实事只有一桩。”军旅一生的老嬴贲,素来说话简约实在,点着竹杖开门见山,“秦王将行大婚,鉴于曾经乱象,立铁碑以定秦王大婚法度。至于如何约法,诸位一看便知。开碑。”

“开碑——”

两位最老资格的族领揭开了西侧物事上苫盖的红锦,一座铁碑赫然显现眼前——碑身六尺,碑座三尺,恰与秦昭襄王立下的护法铁碑遥相对应。

“宣示碑文——”

随着主书大吏的念诵,族领们的目光专注地移过碑身的灰白刻字——

秦王大婚约法

国君大婚,事涉大政。为安邦国,为定社稷,自秦王政起,后世秦王之大婚,须依法度而成。其一,秦王妻女,非天下民女不娶。其二,秦王不立后,举凡王女,皆为王妻。其三,王女不得涉国事,家人族人不得为官。其四,举凡王女,所生子女无嫡庶之分,皆为王子公主,贤能者得继公器。凡此四法,历代秦王凛遵。不遵约法,不得为王。欲废此法者,王族共讨之,国人共讨之!

主书大吏念完,太庙庭院一片沉寂,族领们一时蒙了。

这座铁碑,这道王法,太离奇了,离奇得教人难以置信!就实说,这道大婚法度只关秦王,对其余王族子孙没有约束力,族领们并没有利害冲突之盘算,该当一口声赞同拥戴。然则,嬴氏族领们还是不敢轻易开口。作为秦国王族,嬴氏部族经历的兴亡沉浮坎坷曲折太多了。嬴氏部族能走到今日,其根基所在便是举族一心,极少内讧,真正的同气连枝人人以部族邦国兴亡为己任。目下这个年青的秦王如此苛刻自己,连王后正妻都不立,这正常么?夫妻为人伦之首。依当世礼法,王不立后便意味着没有正妻,而没有正妻,无论妾妇多少,在世人看便是无妻,便是没有大婚。秦国之王无妻,岂非惹得天下耻笑?更有一层,不立王后,没有正妻,子女便无法区分嫡庶。小处说,王位继承必然麻烦多多。大处说,族脉分支也会越来越不清楚。嬴氏没了嫡系,又都是嫡系,其余旁支又该如何梳理?不说千秋万代,便是十代八代,便会乱得连族系也理不清了。用阴阳家的话说,这是乾坤失序,是天下大忌。凡此等等,秦王与驷车庶长府没想过么?

“诸位有异议?”老嬴贲黑着脸可劲一点竹杖。

“老庶长,这第四法若行,有失族序。”陇西老族领终于开口。

“对对对,要紧是第四法。”族领们纷纷呼应。

“诸位是说,其余三法不打紧,只第四法有疑?”

“老庶长明断!”族领们一齐拱手。

“第四法不好!族系失序,非同小可!”陇西老族领奋然高声。

“失序个鸟!”老嬴贲粗口先骂一句,嘭嘭点着竹杖,“王室嬴族历来独成一系,与其余旁支不相扰。这第四法只是说,谁做秦王,谁的子女便没有嫡庶之分!所指只怕堵塞了庶子贤才的进路!其余非秦王之家族,自然有嫡庶。任何一代,只关秦王一人之子女,族系乱个甚?再说,驷车庶长府是白吃饭?怕个鸟!”

“啊!也是也是!”族领们纷纷恍然。

“我等无异议!”终于,族领们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

“好!此事撂过手。”老嬴贲奋力一拄竹杖站了起来,“眼看将要入冬,关中族领各归各地,陇西、北地等远地族领可留在咸阳窝冬,开春后再回去。散!”

“老庶长,我有一请!”雍城族领高声一句。

“说。”

“秦王大婚在即,王族当大庆大贺,我等当在亲王大婚之后离国!”

“对也!好主意!秦王大婚酒能不喝么?”族领们恍然大悟一片呼喝。

老嬴贲雪白的长眉猛然一扬:“也好!老夫立即呈报秦王,诸位听候消息。”

族领们各回在国府邸,立即忙碌起来。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立即拟就秦王大婚喜报,预备次日派出快马飞回族地,知会秦王即将大婚之消息,着族人预备秦王大婚贺礼,并请族中元老尽速赶赴咸阳参加庆典。谁料,各路信使还没有飞出咸阳,当夜三更,驷车庶长府的传车便将一道秦王特急王书分送到各座嬴族府邸。王书只寥寥数行,语气却是冰冷强硬:“我邦我族,大业在前,不容些许荒疏。政娶一女,人伦寻常,无须劳国劳民。我族乃国之脊梁,更当惕厉奋发,安得为一王之婚而举族大动?秦国大旱方过,万民尚在恢复,嬴氏宁不与国人共艰危乎!”

一道王书,所有族领都没了话说。

年青秦王的凛凛正气,使这些身经百战的族领们脸红了。举族大庆秦王婚典,也是从古至今再正常不过的习俗,放在山东六国,只怕你不想庆贺君王还要问罪下来。可这个年青的秦王却断然拒绝,理由又是任谁也无法辩驳,尤其是最后一句:“秦国大旱方过,万民尚在恢复,嬴氏宁不与国人共艰危乎!”谁能不感到惭愧?不以王者之喜滋扰邦国,不以王者之婚紊乱庙堂,宁可牺牲人伦常情而不肯扰国扰民,如此旷世不遇之君王,除了为他心痛,谁还有拒绝奉命的心思?

当夜五更之前,咸阳嬴族府邸座座皆空。

嬴氏支脉的族人们全部离开了咸阳,只留下了作为王族印记的永远的咸阳府邸。驷车庶长老嬴贲来了,坐在宽大的两轮坐榻上,被两名仆人推到了咸阳西门。面对一队队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火把长龙,老嬴贲时不时挥动着那支竹杖,可劲一嗓子大喊:“好后生!嬴氏打天下!不做窝里罩!”老嬴贲这一喊,立时鼓起阵阵声浪。“嬴氏打天下!不做窝里罩!”的吼声几乎淹没了半个咸阳。倏忽晨市方起,万千国人赶来,聚集西门内外肃然两列,为嬴氏出咸阳壮行,直到红日升起霜雾消散,咸阳国人才渐渐散开。酒肆饭铺坊间巷闾,询问事由,聚相议论,老秦人无不感慨万端。一时间,“秦人打天下,不做窝里罩”广为流传,竟变成了与“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同样荡人心魄的秦人口誓。

四、架构庙堂 先谋栋梁

大雪纷飞,一辆垂帘辎车辚辚出了幽静的驿馆。

从帘栊缝隙看着入冬第一场大雪,李斯莫名其妙地有些惆怅。泾水河渠完结已经半年,他还是虚任客卿,虽说没有一件国事不曾与闻,但毕竟没有实际职事,总是没处着落。别的不消说,单是一座像样的官邸便没有,只能住在驿馆。说起来都不是大事,李斯也相信秦王绝不会始终让他虚职。然则,李斯与别人不同,妻小家室远在楚国上蔡,离家多年无力照拂,家园已经是破败不堪,两个儿子已近十岁却连蒙馆也不能进入,因由便是交不起先生必须收的那几条干肉。凡此等等尴尬,说来似乎都不是大事,但对于庶民日月,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计,一事磕绊,便要处处为难。这一切的改变,都等着李斯在秦国站稳根基。依着秦王对郑国的安置,李斯也明白,只要他说出实情,秦王对他的家室安置定然比他想得还要好。可是,李斯不能说。理由无他,只为走一条真正的如同商鞅那般的名士之路——功业之前,一切坎坷不论!李斯相信,只要进入秦国庙堂,他一定能趟出一条宽阔无比的功业之路,其时生计何愁。然则,这一步何时才能迈出,李斯目下似乎看不清了……

“先生,秦王在书房。”

李斯这才恍然回身,对恭敬的驭手点头一笑,出车向王城书房而来。

硕大的雪花盘旋飞扬,王城的殿阁楼宇园林池陂陷入一片茫茫白纱,天地之间平添了三分清新。将过石桥,李斯张开两臂昂首向天,一个长长的吐纳,冰凉的雪花连绵贴上脸颊,猛然一个喷嚏,李斯顿时精神抖擞,大步过了刚刚开始积雪的小石桥。

“先生入座。”嬴政一指身旁座案,“燎炉火小,不用宽衣。”

“君上终是硬朗,偌大书房仅一只燎炉。”李斯入座,油然感喟。

“冷醒人,热昏人。”嬴政一笑,“小高子,给先生新煮酽茶。”

不知哪个位置答应了一声,总归是嬴政话音落点,赵高已经到了案前,对着李斯恭敬轻柔地一笑:“堪堪煮好先生便到,又烫又酽先生暖和暖和。”面前大茶盅热气腾起,李斯未及说一声好,赵高身影已经没了。

“先生还记得太庙聚谈么?”嬴政叩着面前一卷竹简。

“臣启君上,太庙有聚无谈。”李斯淡淡一笑。

“先生好记性。”嬴政大笑,“今日依然你我,续谈。”

“但凭君上。”

“小高子,知会王绾,今日任谁不见。”

待赵高答应一声走出,嬴政回头目光炯炯地看住了李斯:“今日与先生独会,欲计较一桩大事,嬴政务求先生口无虚言,据实说话。”

“臣有虚心,向无虚言。”李斯慨然一句。

“好!先生以为,秦国目下头绪,何事为先?”

“头绪虽繁,以架构庙堂为先。”

“愿闻先生谋划。”

“秦国庙堂之要,首在丞相、上将军、廷尉、长史四柱之选。”

“四柱之说,先生发端,因由何在?”嬴政很感新鲜,不禁兴致勃勃。

“丞相总揽政务,上将军总领大军,廷尉总司执法,长史执掌中枢,此谓庙堂四柱。四柱定,庙堂安。四柱非人,庙堂晦冥。”

“四柱之选,先生可否逐一到人?”

“君上……遴选四柱,臣下向不置喙!”李斯大为惊愕。

“参酌谋划,有何不可?”嬴政淡淡一笑。

“如此,臣斗胆一言:丞相,王绾可也;上将军,王翦可也;廷尉须知法之臣,一时难选,可由国府与郡县法官中简拔,或由国正监改任;长史,唯蒙恬与君上默契相得,可堪大任。”李斯字斟句酌说完,额头已经是细汗涔涔了。

一阵默然,嬴政喟然一叹:“先生之言,岂无虚哉!”

“君上,臣,何有虚言?”李斯擦拭着额头汗水,几乎要口吃起来。

嬴政面无喜怒平静如水:“先生如此摆布,将自己安在何处?”

“臣,岂,岂敢为自己谋,谋官,谋,谋职?”李斯第一次结巴了。

“但以公心谋国,先生不当自外于庙堂。”年青的秦王有些不悦。

“臣……臣惭愧也!”突然,李斯挺身长跪,面红过耳。

“嬴政鲁莽,先生何出此言?快请入座。”秦王连忙扶住了李斯。

“君上,臣虽未自荐,然绝无自外庙堂之心!”李斯兀自满脸涨红。

“先生步步如履薄冰,他日安得披荆斩棘?”嬴政深浅莫测地一笑。

“臣……”李斯陡然觉察,任何话语都是多余了。

“先生只说,目下秦国,先生摆在何处最是妥当?”

“以臣自料,”李斯突然神色晴朗,“臣可任廷尉,可任长史。”

“好!”嬴政拍案大笑,“先生实言,终归感人也!”倏忽敛去笑容,嬴政离案站起,不胜感慨地转悠着,“先生不世大才也!若非目下朝局多有微妙,先生本该为开府丞相总领国政。果真如此,国事有先生担纲,嬴政便可放开手脚盘整内外大局。奈何庙堂元老层层,先生又尚在淘洗之中,骤然总领国政,实则害了先生也。嬴政唯恐先生不解我心,又恐低职使先生自觉委屈,是以方才逼先生自料自举,先求先生之真心也。先生毕竟明锐过人,自举之职恰当之极。然则,嬴政还要再问一句:廷尉与长史,目下何职更宜先生?”

“长史!”李斯没有任何犹豫。

“为何?”

“长史身居中枢而爵位不显,既利谋国,又利立身淘洗。”

“廷尉何以不宜?”

“廷尉位高爵显,执掌却过于专一,宜大政之时,不宜离乱之期。”

“不谋而合!好!”嬴政拍掌大笑。

眼看暮色降临,窗外大雪茫茫弥天,君臣两人却是浑然忘我,一路直说到初更方才用饭。饭罢又谈,直至五更鸡鸣,李斯才出了王城。回到驿馆,李斯又疲惫又轻松,想睡不能安卧,想动又浑身酸软,眼睁睁看着窗外飞雪化成一片日光这才大起鼾声,开眼之时,庭院一片雪后晚霞分外绚烂。李斯猛然坐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正欲起身沐浴,忽闻庭院车声辚辚,随即一声长呼:“客卿李斯接王书——”

李斯尚在愣怔,特使已经大步进入正厅。

“三日之后,正殿朝会,客卿李斯列席。”

“臣,李斯奉命!”

大寒朝会,天下罕见。

时令对人世活动之节制,春秋之世依然如故。这种节制的最鲜明处,便是天下所形成的春秋出而冬夏眠的活动法则。“春秋”之所以得名,便在于记录春秋两季发生的大事,实际便是记录了历史。原因在于,冬窝藏,夏避暑,两季皆为息事之时,向无大事发生,邦国大政亦然。古人之简约洒脱,之与自然融为一体,由此可见。时至战国,多事之时,大争之世,一切陈规陋习尽皆崩溃,时令节制也日渐淡化。最实在的变化是,冬夏两季不再是心照不宣共同遵守的天下休战期,反倒成了兵家竭力借用的“天时”。由是,天下破除时令限制,渐渐开始了冬夏之期的运转。及至战国末期,冬夏大举早已司空见惯,当为则为遂成为新的天下准则。虽则如此,邦国冬日朝会,依然是少见的。根本原因,还是在时令限制。朝会须外臣聚国,冰天雪地酷暑炎炎,外臣迢迢赶路毕竟多有艰难。是以,勤政之国,春秋两朝,便成为不约而同的天下通例。当此之时,年青的秦王要举行冬日朝会,朝野自然分外瞩目。

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小朝会。

所谓特殊,是与会者除了李斯一个客卿,全数为实职大臣。也就是说,三太(太史、太庙、太卜)之类的清要大臣均未与会,大吏之类的实权低职主官(譬如关市)也未与会。战国末期的秦国,在国(中央)实职大臣有五个系列:其一为政务系列,其二为军事系列,其三为执法监察系列,其四为经济系列,其五为京都系列。就其职位而言,政务系列之主官大臣为丞相、长史,军事系列之主官为上将军、国尉,执法监察系列之主官为廷尉、国正监、司寇,经济系列之主官为大田令、太仓令、邦司空,京都系列之主官大臣为咸阳令、内史郡郡守。目下,秦国大政尚未理顺,丞相职位虚空,上将军职位有“假”(代理)无实,其余若干大臣职位则大多是元老在位。依照职位,小朝会当与会者十二人,连同秦王、李斯,统共十四人。因丞相无人,今日与会者只有十三人。

朝会人数很少,地点却在咸阳宫正殿。

咸阳宫正殿很少启用。寻常朝会,多在东西两座相对舒适的偏殿举行。新秦王亲政以来迭遇突发事件,政事紧张忙碌而求方便快捷,从来没有在这座正殿举行过任何朝议。许多新进大臣在职多年,还根本没有踏进过这座聚集最高权力的王权庙堂。今日,当大臣们踩着厚厚的红地毡,走上高高的三十六级白玉台阶,穿过殿台四只青烟袅袅的巨大铜鼎,走进穹隆高远器局开阔的咸阳宫正殿时,庄重肃穆之气立即强烈地笼罩了每一个人。九级王阶之上,矗立着一座九尺九寸高的白玉大屏,屏上黑黝黝一只奇特的独角法兽獬猘瞪着凸出的豹眼,高高在上,炯炯注视着每一个大臣。屏前一台青铜王座,横阔过丈,光芒幽幽。阶下两只大鼎,青烟袅袅。鼎前六尺之外,十二张青铜大案在巍巍石柱下摆成了一个阙口朝向王座的三边形。每张大案左角,皆树着一方刻有大臣爵次名号的铜牌。案心一张尚坊精制羊皮纸,一方石砚,一支蒙恬新笔。案旁,一只木炭火烧得恰好通红又无烟的大燎炉。

“足下以为如何?”郑国低声问了一句。

“简约厚重,庄敬肃穆,天下第一庙堂也!”李斯由衷赞叹。

“秦王驾到——”白发苍苍的给事中快步从屏后走出,站在王台一声长呼。

“见过秦王!”大臣们整齐一拱手,不禁都有些惊讶了。

年青的秦王今日全副冠冕,头戴一顶没有流苏的天平冠,身披金丝夹织烁烁其光的黑斗篷,内则一身软甲,腰悬一口特制长剑,凛凛之气颇见肃杀。身为秦王,此等装束原不足奇。然在这个素来不看重程式而讲求实效的年青秦王身上,此等礼仪装束便实在罕见了。

“诸位入座。”嬴政一挥手,自己也坐进了王案。

李斯是没有职掌没有爵位的客卿,位居西南角的最末席次。遥遥看去,秦王似乎展开了一卷竹简看得片刻才又抬起了头,接着便是浑厚清晰而又咬字极重的秦人口音回荡开来。

“诸位,秦国饥荒之危业已度过,郑国渠大见成效,秦国元气正在一步步恢复。当此之时,整肃朝局便成第一要务。”说得几句,嬴政似乎觉得大臣们听得不太清楚,摘下长剑站了起来,走到王阶前,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正襟危坐的大臣们,“本王亲政三年有余,先逢动荡余波之乱局,再遭跨年大旱之饥馑,内外大政,均未整饬。目下秦国大局稳定,本王整饬国政,自今日伊始。”

“君上明断!”十二名大臣异口同声。

“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诸位既无异议,今日先定枢纽人事如何?”

“臣无异议!”十二名大臣又是异口同声。

“好!本王先行申明:要职遴选,须当以功业为根基;然则,秦国未曾大举,臣下大功一时无从确立,而繁剧国事又得有人担责;唯其如此,本王之意,初定要职人选,俱以假职代署,一俟功业立定,而后正位定爵。期间,若假职者连续三番大错,而证实才不当其位,立即离职。此法,诸位以为如何?”

“臣无异议!”十二名大臣异口同声。

“如此,本王宣示大位人选。”

嬴政话未落点,赵高便从王案上捧起那卷竹简恭敬地递了过来。秦王接过竹简,又递给肃立一边的给事中。这个白发苍苍的执掌王城事务的内侍总管深深一躬,接过竹简便清晰缓慢地念诵起来——

秦王政特书:欲立庙堂,先谋栋梁。业经各方举荐,元老咨议,今立大政如左:其一,原长史王绾,擢升假丞相,署理丞相府总领国政。其二,原前将军王翦,擢升假上将军,专司整军经武;原咸阳令蒙恬,擢升假上将军,襄助王翦整军经武;原假上将军桓龁,专司关外大营;但有军争大计,三假上将军会商议决。其三,原客卿李斯,擢升假长史,署理秦王书房并襄助秦王政务。其四,原内史郡守毕元,擢升假廷尉,总司执法各署。其五,原咸阳都尉嬴腾,擢升假内史郡郡守,兼领咸阳令咸阳将军。其六,原大田令郑国大功烁烁,职掌拓展,得总领经济十署,议决一切经济大计。秦王政十三年冬。

“诸位若有异议,当下便说。”嬴政目光扫过,高声一问。

“臣等无异议!”殿中整齐一声。

嬴政微微一笑:“老国尉有话说?”

蒙武离座站起,一拱手:“老臣无异议,只是有话说。”

立即,大臣们的目光一齐聚向这个须发灰白的老国尉,几乎是人人不明所以。方才王书,在座大臣除老国尉蒙武、老廷尉嬴蹘、老太仓令嬴寰原职未动,其余几乎人人擢升。更不说长公子蒙恬擢升假上将军,父亲蒙武能有甚话可说?

“老国尉但说无妨。”嬴政分外平静。

“老臣才具平庸,年事渐高,今日请辞,以让后生。”蒙武一副坦然神色。

“老国尉体魄强健,毫无老相,宁终日闲居乎?”

“老臣虽非军政之才,然驰骋疆场自信尚可。老臣一请,入军为将!”

“既然如此,老国尉资望甚重,便做假上将军,与桓老将军共掌关外大营。”

“君上差矣!”老蒙武陡然红脸,“老夫不做假上将军,只求一军之将沙场建功!老夫少小入军,总是奉命纠缠军政,终未领军征战,身为将门之后,军旅老卒,老夫愧煞!”

“好!老国尉壮心可嘉!但有接任人选,许老国尉入军为将。”

“老夫举荐一人!”老蒙武昂昂一声。

“噢?老国尉有人?”

老蒙武一说,不独秦王惊讶,这些新锐大臣们也无不惊讶。谁都知道,国尉之才历来难选。其根本原因,在于这国尉的实际执掌牵涉实在太多,一面不通便是梗阻多多。粮草征集、兵员征发、大本营修建、兵器甲胄之制造维修、关隘要塞之工程布防、郡县守军之调度协调,还有与关市配合收缴外邦商旅关税、与司寇配合抓捕盗贼等等等等。一言以蔽之,举凡大军征战之外的一切军务防务,通归国尉署管辖,涉军涉政又涉民,头绪之多令寻常将军望而生畏。当年赵国之名将赵奢,封马服君后不任大将军而任国尉,便在于赵奢有过田部令阅历,军政兼通。唯其如此,历来朝野对国尉府有个别号,叫做“带甲丞相”。此等人物,大军将领要认,各官署也要认,否则摩擦多多。所以,国尉之选,既要军旅资望,又要政才资望,单纯将领或单纯政务官都不能胜任。蒙武其所以任国尉多年,便在于他少年入军,秉性大有乃父蒙骜的精细缜密,又因与庄襄王及吕不韦之特异交谊,多有周旋秦国政务之阅历。放眼秦国朝野,如蒙武这般军政兼通者还当真难觅。今日蒙武声言有人,却是何人?

“老臣所举之人,已在函谷关外。”

“那,是山东入秦之士?”

“正是!”

“此人与蒙氏世交?”

“非也。”

“那,老国尉如何判定其人有国尉之才?”

“此人三世国尉之后,连姓氏都一个‘尉’字,只一个天生国尉!”

嬴政不禁大笑,一挥手道:“此等人物,诸位谁有耳闻?”

李斯霍然起身:“臣知此人!只是……”

“散朝。”嬴政一挥手,“新老长史留宫,尽速交接。”

五、李斯的积微政略大大出乎新锐君臣预料

年青的秦王在那道合抱粗的石柱前整整站了一日,偌大东偏殿静如幽谷。

石柱上新刻了一篇文字。这也是王城大大小小不知多少石柱木柱中,唯一被刻字的一道大柱。字是李斯所写,笔势秀骨峻拔,将笔画最繁的秦篆架构得法度森严汪洋嵯峨,令人不得不惊叹世间文字竟有如此灵慧阳刚之美境!然则,年青的秦王所瞩目者,却不是文字之美。他对字写得如何向无感觉,只知道李斯的字人人赞许,好在何处,他实在不知所以。他之所以久久钉在石柱之下,是对这篇文字涌流出的别样精神感慨万端。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何也?小事之至也数,其悬日也博,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悬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霸者之善著也,可以时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者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如毛,民鲜能克举之。”此之谓也。

嬴政读过《荀子》的若干流传篇章,却从来没有读过如此一篇。

那夜书房小宴,当李斯第一次铿锵念完这段话,并将这段话作为他入主中枢后第一次提出的为政方略之根基时,嬴政愣怔良久,一句话也没说。那场小宴,是在王绾与李斯历经三日忙碌顺利交接后的当晚举行的,是年青的秦王为新老两位中枢大臣特意排下的开局宴。主旨只有一个:期盼新丞相王绾与新长史李斯在冬日预为铺排,来春大展手脚。酒过数巡,诸般事务禀报叮嘱完毕,嬴政笑问一句:“庙堂大柱俱为新锐,两卿各主大局,来年新政方略,敢请两位教我。”王绾历来老成持重,那夜却是赳赳勃发,置爵慨然道:“君上亲政,虚数五年,纠缠国中琐细政事太多,以致大秦迟迟不能东出,国人暮气多生。而今荒旱饥馑已过,庙堂内政亦整肃理顺,来年便当大出关东,做他几件令天下变色的大事,震慑山东六国,长我秦人志气!”嬴政奋然拍案:“好!五年憋闷,日日国中琐事纠缠,嬴政早欲大展手脚!两位但说,从何处入手!”王绾红着酒脸昂昂道:“唯其心志立定,或大军出动,或邦交斡旋,事务谋划好说!”嬴政大笑一阵,突然发现李斯一直没说话,眉宇间似乎还隐隐有忧虑之相,不禁揶揄:“先生新入中枢,莫非怕嬴政不好相与乎!”

“臣所忧者,王有急功之心也。”李斯坦然地看着嬴政。

“先生何意?欲做大事便是急功?”议政论事,嬴政从来率直不计君臣。

“臣所忧者,王之见识有差也。”李斯很平静。

“怪亦哉!何差之有?”嬴政一旦认真,那双特有细眼分外凌厉。

“长史,你不明不白究竟要说甚?”王绾显然有些不悦。

“臣启君上。”李斯没有理会王绾,一拱手径直说了下去,“强国富民一天下,世间最大功业也。欲成此千秋功业,寻常人皆以为,办好大事是根基所在。其实不然,大功业之根基,恰恰在于认真妥当地做好每件小事。臣所谓君上见识有差,便在于君上已经有不耐琐细之心,或者,君上对几年之间的邦国政务评判有差。此等见识弥漫开去,大秦功业之隐忧也。臣之所忧,唯在此处,岂有他哉!”

“大业以小事为本?未尝闻也!”王绾第一次拍案了。

“新说……先生说下去。”嬴政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亮光。

“臣请念诵一文。”

嬴政点了点头,思绪还缠绕在李斯方才的新说中。

李斯咳嗽一声,竭力用略带楚音的雅言念诵了那篇短文。

嬴政默然良久。

“此文何典?”王绾皱起了眉头。

“我师荀子《强国篇》之一章。”

“怪也!大事不成王业,小事速成王业?这说得通么?”王绾兀自嘟哝。

李斯很认真地回答了王绾的困惑:“丞相,此论主旨,非是说大事无关紧要,实是说小事最易为人轻慢疏忽。对于庙堂君臣,大事者何?征伐也,盟约也,灭国也,变法也,靖乱也。凡此大事,少而又少,甚或许多君主一生不能遇到一件。小事者何?法令推行、整饬吏治、批处公文、治灾理民、整军经武、公平赏罚、巡视田农、修葺城防、奖励农工、激发士商、移风易俗、衣食起居等等等等。凡此小事日日在前,疏忽成习,必致荒政而根基虚空。其时大事一旦来临,必是临渴掘井应对匆匆,如何能以强国大邦之气象成功处置?是故,欲王天下,积微速成。不善小政而专欲大政者,至多成就小霸之业,不能一天下也!”

“依你所言,新局为政方略何在?”王绾又皱起了眉头。

嬴政没有说话,却猛然盯住了李斯,显然,这也是他要问的。

“五年之期,专务内政。”

“内政要旨何在?”

“整饬吏治,刷新秦国,仓廪丰饶,坚甲利兵。”

“而后?”

“东出函谷,势不可当,必一天下!”

嬴政肃然站起向李斯深深一躬:“敢请先生大笔,赐我积微篇章。”

次日午后,李斯在一幅绢帛上写成了那篇大论。嬴政立即吩咐赵高宣来尚坊令,遴选一名最好的石工,将这篇文字刻在了日常处置政务的东偏殿斜对王座的石柱上。嬴政特意为这篇大论取了个名目——事也政也,积微速成。柱石刻就,嬴政便钉在柱下不动了。

暮色降临,铜灯亮起,嬴政一如既往地坐到了大案前开始批阅公文。提起那支蒙恬大管,嬴政自觉心头分外平静。这种临案心绪的变化,只有嬴政自己清楚。既往临案,同样认真奋发,但他的内心却是躁动不安的。不安躁动的根本,是对终日陷溺琐细政务而不能鲲鹏展翅的苦苦忍耐,只觉得竟日处置政务小事,对一个胸怀天下大志的君王简直是一种折磨。假如不是他长期磨砺的强毅精神,也许他会当真摔下大笔赶赴战场的。今日不同了。荀子的高远论断,李斯的透彻解析,使嬴政心头的盲点豁然明朗——这日复一日的琐细政务,实际是一步步攀上大业峰巅的阶梯!何谓见识?发乎常人之不能见,这便是见识。荀子的“积微速成”说,不是寻常的决事见识,而是一种方法论,一种确立功业路径的行进法则。纵观历史成败,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也。思谋透彻,见识确立,嬴政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嬴政清醒地知道了自己是谁,自己每日在做甚。这种对人生况味的明白体察,使年青的秦王实实在在地处于前所未有的身心愉悦之中。

提出“五年刷新秦国,而后东出天下”的为政方略后,李斯马不停蹄地走遍了所有官署。年关之前,李斯开出了一卷长长的整饬内政清单,分为农事、工商、执法、关防、新军、仓廪、盐铁、吏治、朝政、王室十大方面一百六十三项具体实务。也就是说,各个大口该当整肃的事务以及该当达到的法度目标,全数详细开列。

会商清单时王绾脸红了:“君上,臣请换位,李斯当任开府丞相!”

“丞相何出此言!”李斯也红脸了。

嬴政笑了:“自知之明,好事。然则目下丞相,还是王绾最宜,无须礼让。”

“君上明断!”李斯长吁一声。

“君上,臣忝居高位,终究不安矣!”王绾面有愧色地摇着头。

年青的秦王慨然拍案:“重臣高位,既在才具,又在情势,丞相何须不安也!目下之要,需我等君臣合力共济同心谋事,一天下而息兵戈,职爵之分何足道哉!”

“正是!职爵之分,只在做事便捷。”李斯坦然呼应了秦王。

“好!此话撂过。臣定依先生清单铺排,全力督导。”王绾也坦然地笑了。

那日,君臣三人将所有事项都做了备细分工,其中要害事项一一落实到最佳人选。落到嬴政头上的只有一件大事,此事非秦王出面无从着手。嬴政目下所看的公文,恰恰便是这件棘手的事情。

“小高子,羽阳宫之事如何了?”嬴政突然抬起头。

“好好好,好了。”看着秦王罕见的舒畅面容,赵高惶恐得不知所措了。

冰雪消散,启耕大典方过,沉寂多年的羽阳宫热闹起来了。

这是陈仓山地南麓的一片王室苑囿,占地三百余亩,南临滔滔渭水,北靠苍莽高原,与南山群峰遥遥相望,堪称形胜之地。从关防要塞说,这座宫室正在大散关、陈仓关、陇西要道之交汇处,一旦有事,这座宫室便是处置三方危机的枢纽之地。羽阳宫是秦武王时期的丞相甘茂选址建造的,其目的便在于上述关防思虑。唯其如此,这羽阳宫不大,却极是坚固厚重,砖石大屋黑顶白墙直檐陡峭,很是简洁壮美。直到后世宋代,大学问家欧阳修的《研谱》还记载着长安民献来“羽阳千岁万岁”字样瓦当的故事,“其瓦犹今旧瓦,殊不朽腐”。后人之《渑水燕谈录》亦有记载云:“秦武王作羽阳宫……其地北负高原,南临渭水,前附群峰,形势雄壮,真胜地也!”

苍翠的山径,碧绿的池畔,到处游荡着白发皓首的老人。他们或徜徉踏青,或泛舟池陂,或聚相议论,或遥望南山,啧啧赞叹山水形胜之时又透出隐隐不安。池畔十多个老人更是守着茶炉无心品尝,人人两手握着一只早已经变冷的陶盅转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虽则言语简约,却也你问我答地断续着。

“我说诸位,我等到底为甚而来?”

“为甚?奉王书而来,等候西畤郊祀也。”

“然则,西畤郊祀便撂下国事了?”

“啊呀,抚慰元老,赏宫踏青,有何不可!”

“非也!老夫之见,秦王要与我等会商大事。”

“会商个鸟!逐客令废除之后,他听谁?”

“依你说,将我等一班王族元老搬弄到此,意欲何为?”

“总归说,没好事!”

“不然不然。我等嬴姓子孙,秦国不靠我等靠谁?”

“对也,不靠我等靠谁?”终于,有了一片呼应。

“做梦!他连王后都不立,有了个夫人还不宣姓名,谁能左右?”

“未必也。王后太后,惹事老虎。老夫看,秦王此事没错。”

纷纷嚷嚷之际,一声尖亮的长宣突兀而起:“秦王驾临,列位大人回宫——”也是奇怪,内侍这种特异的声音总能破众而出直贯每个人耳膜。老臣们相互看看,各自嘟哝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牢骚感慨,终于摇开老迈的双腿向那座唯一的殿堂走来。

嬴政此来,长史李斯没有随同。

按照规矩法度,长史几乎是秦王的影子,外出政事尤其如此。这次却不然,秦王执意独自前来羽阳宫。理由有两个:一则是李斯须得尽快回北楚,接出妻小来咸阳;二则是王族元老之纠葛,年青的秦王不想教李斯陷入其中。后一点,嬴政是从先祖孝公的为政之风中学来的。孝公处置王族事务,从来不牵涉商君,为的便是要商君全力以赴应对变法大局。无数的历史证实,新锐大臣一旦卷入王族纠葛,往往都要埋下巨大隐患。孝公巡视不在国,商君毅然处置了太子违法导致的民变,刑治公子虔,不得已介入王族纠葛。便是这唯一的一次,使法圣商君在孝公之后惨遭车裂。对于秦国的这段历史,嬴政历来有不同见识。这个不同,便是不像寻常秦国臣民那般,以秦惠王之功忌谈杀商鞅之过。嬴政从来不讳言,商君之死于非命,是秦国的最大国耻!一个大君主面对复辟风暴,不是决然铲除复辟势力,而是借世族之压力杀戮自己心有忌惮的功臣,而后再来铲除复辟势力,实在当不得一个“大”字。嬴政无数次地在内心推演过当时情势,设想假如自己是秦惠王该当如何?结果,他每次的选择都是义无反顾——与商君同心,一力铲除世族复辟势力,而后一人主内政,一人专事大军东出。以商君之强毅公心,以惠王之持重缜密,秦国断不致在秦惠王初期那般吃紧,几乎被苏秦的六国合纵压得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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