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道全长,千八百里。老臣谋划,三五年后开始施工。”
“何以如此?”皇帝显然有些着急。
“直道工程浩大,非百万民力无以成其事,须通盘筹划。”
“老令所言在理。”李斯赞同道,“届时天下道路盘整完毕,民力可保。”
“好。教胡人再做几年梦。”思忖良久,皇帝终于忍下了一口气。
后来,直道终于轰轰然开工了。然则,终究还是没有全部完成。据当代秦史专家王学理先生之《咸阳帝都记》研究考证:秦直道的起点是林光宫(陕西淳化县北),咸阳至林光宫,则有一条三百里驰道直通。这段驰道之所以不算作直道,一在于路政法度不同,二在于筑路坚固程度不一,三在于管辖体制不同。出林光宫北上,经今日旬邑、黄陵、富县、甘泉、志丹、安塞、靖边、横山、榆林、内蒙之伊金霍洛旗、东胜,最终抵达九原(今包头地带),共计十三个县市,全长一千五百余里。其选线大部沿子午岭主脊东侧、横山西侧,北出秦长城,越鄂尔多斯东部草原而抵达九原。
秦直道之最壮观者,在于途径山地的大道几乎都在山脊行走,史家称为“沿脊线”。其遗址路基的宽度尚在三十至五十五米之间,其弯度半径不少于四十米,足见宏大规制。司马迁曾步行直道,亲自踏勘,在《蒙恬列传》后边留下来的感叹是:“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
究其实,这条无与伦比的高速军用大道,在西汉之世才发挥了真正的作用。汉文帝能发八万余骑兵快速抵御匈奴,汉武帝能“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若无秦直道之力,岂能为哉!太史公不思国家民族受惠,不思反击匈奴的巨大效用,却大而无当地浩叹一声,将直道归罪于蒙恬的“阿意兴功”,云山雾罩地迂阔了一回,不足道也。
及至两千年后的明清时期,人们面对如此壮阔的山脊大道遗迹,已经无法想象了。于是,纷纷疑其非人力所为。陕甘地方志多有呼直道遗址为“圣人道”、“圣人条”者,且自作聪明解说云:“圣人道……秦以天子为圣,故名。”令人哭笑不能也。
四、铸销天下兵器 翁仲正当金人之像哉
开春之际,陇西李信突传急报:诸羌联结西匈奴大举复仇!
诸将一闻战报,纷纷丢下工程前来请战,连王贲冯去疾冯劫三位三公重臣都风风火火赶来了。嬴政又气又笑道:“回去回去,都回去!李信是依法急报,又没说打不过要增兵,凑个甚热闹?都给朕记住:目下盘整华夏第一!仗有得打,然不是今日。陇西除了李信,还有个大将阮翁仲,不须你等操心!”一番斥责,一班大将们反倒是嘿嘿嘿抓耳挠腮地笑了。也是,李信那小子自灭楚吃了一败,恨不得所有的仗都自己打了,他能说要增兵?然则,这次羌狄加匈奴,可是二十余万人马,李信统共不过八万步骑,就算有翁仲辅助,撑得住么?一番犹疑思忖,有人嚷嚷说打仗不能靠一两个大将,靠的是兵力战法,还是该当增兵。
“朕亲自西巡督战。你等回去,各做各事。”皇帝板着脸又说了一句。
“不能!陛下不能涉险!”所有大将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鸟个涉险!”皇帝骤然口出粗话。大将们惊愕未定,又是一片哧哧笑声。皇帝却兀自板着脸道,“陇西是老秦老根,匈奴羌胡从此下口,我正求之不得。引它全部压到陇西,我更求之不得。急甚来?谁若想去.只有一条,必得给朕打一次败仗回来!”一席话落点,大将们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了。皇帝显然是深谋远虑,要以诱兵之计吸引匈奴大举南来,而后在陇西大举歼灭。果真如此,九原大患岂非大大减轻?而诱敌佯败,李信做不来么?看来,这次确实不能争了。一番思忖,大将们呵呵笑着匆匆散了。
旬日之后,皇帝车马隆隆开向了陇西。
这是嬴政第一次以皇帝之身出巡,虽在老秦本土,声势也还是比以往精悍的快车马队大了许多。郎中令蒙毅亲率一万精锐铁骑护卫,太仆赵高亲驾六马王车,皇帝书房的政事官吏大部随行;最大的不同,是行营中第一次有了十名内侍十名侍女。嬴政的本意,此番陇西之战无论如何打法,陇西兵力都稍显单薄,以出巡之名随带一万铁骑,既不使匈奴警觉,又足为陇西军力增补。一接到军报,嬴政蓦然生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匈奴既然屡屡想从陇西打开缺口,能否将计就计诱其主力南来,在陇西大举会战灭之?毕竟,在陇西决战匈奴,种种优势大于九原多矣。最根本一点,陇西山川纵横交织,起伏不定的山地环绕着盆地一般的大小草原,实施大军伏击围歼,比广袤的阴山大草原不知有利多少倍。果真要实施这一方略,必将牵涉全局兵力摆布。究竟能否实施,则要视匈奴羌狄之种种实际情形及其可能发生的变化而定,当然,首要之点是要与李信备细会商。一路西来,嬴政的这一谋划越来越清晰了。行至上邦宿营,嬴政终于思虑成熟,当夜拟就一卷诏书,要李信不要急于与匈奴开战,陇西之战容一体决之。(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不料,诏书正要在清晨发出,临洮军报飞到了。
李信的军报说:匈奴羌狄大举来犯,在枹罕河谷草原大肆劫掠,似有长久盘踞枹罕之图谋。他深恐陇西诸部族因此动荡,因此派出三万飞骑诱敌东来,在临洮狄道峡谷设伏痛击,一战斩敌首五万余,匈奴残部狼狈逃去,羌、狄两大部族业已归降。由于李信正在枹罕草原处置羌狄部归降事务,不能亲迎皇帝,临洮将军阮翁仲正在狄道,业已东来迎接皇帝了。
“罢了罢了。”嬴政摇着军报皱眉苦笑。
“陛下,陇西侯有何不妥么?”蒙毅大是疑惑。
“不说了。打仗都是快手,能说不好么?”嬴政释然笑了。
“陛下,翁仲将军要来迎接,行营是否等候两日?”蒙毅转了话题。
“等甚?又不是不认路。”
车马再度隆隆上路了,沿渭水河谷西进两日之后,抵达秦长城脚下。一看见山脊上的那一道蜿蜒巨龙,嬴政立即下令人马就地驻扎,自己只带着蒙毅与一个百人队徒步登长城去了。这片山地是渭水源头,人呼首阳山。这道长城,是秦惠王时期平定戎狄叛乱后开始修建,秦昭王时期大举增修,从临洮到首阳山绵延数百里,成为防守西匈奴越过狄道峡谷的有力屏障。嬴政徒步登上了垛口,迎着山风遥望起伏无垠的苍翠山峦,遥望沿山脊而去的老秦长城,思绪一时飘得很远很远。蒙恬曾经上书,提出连接北边的秦赵燕三国老长城,以为长期防备匈奴的有效根基。依此方略,扩大连接又将如何?将临洮秦长城推进北上,直至九原秦长城,再连接秦赵燕三国长城,最终直达辽东,又将如何?果真如此,这道长城将绵延万余里,成为亘古未闻的万里要塞!那时,整个华夏将能对流窜如草原烈火的种种边患做到常备不懈,长久为患华夏的匈奴诸胡只能与我互通商旅,而不能任意兴兵,长久以往,华夏匈奴成为和睦邻邦甚或融为一体,亦未可知也!嬴政想得很专注,若是长城大计得以实施,再配以直道后援,它无疑将真正成为根除边患的屏障,效用远远大于年年屯集重兵……
“陛下退后——”
嬴政从蒙毅的惊恐长呼中蓦然醒悟时,已经不觉走进了长城之外的山岩林木,正站在通往首阳山巅的崎岖小道上。随着蒙毅的惊呼,谷风浩荡的密林巨石中骤然一阵奇特的吼啸,山鸣谷应间沉雷夹着飓风迎面扑来。蒙毅与甲士们尚未聚拢,密林山岩上已扑出两只斑斓猛虎,一声吼啸正面跃起扑来!嬴政一个激灵一身冷汗,一大步绕到一棵大树后拔出了长剑……千钧一发之际,山谷间暴起一声雷吼直与虎啸争鸣,吼声未落,一个巨大的身形掠过甲士,骤然扑在皇帝大树之前。嬴政一眼瞄过,此人高约两丈余,黑衣黑甲铜套护腕,颌下硬须如蓬刺四张,当真宛若天神。
“陛下退后!”巨人一声大喝的同时,两只斑斓猛虎从岩石上一齐凌空扑下,长啸中张牙举爪势不可挡。此时蒙毅与众甲士也已经赶到,在嬴政身前依山势高低错落排开,一齐挽弓待发。倏忽之间,巨人大吼一声,两臂齐伸如苍鹰展翅,两只巨掌叉开五指如硕大的异形铁钳,同时迎住了两只猛虎的脖颈,骤然之间竟将两只猛虎凌空提起。两只大虎飘飘凌空无可着力,大张的虎口发出一阵怪异的喘啸。巨人两臂齐伸,大喝一声去也,便见两只猛虎像两只断线纸鸢,飞入了深深峡谷之中。
“彩——”满山将士欢声雷动。
“临洮将军阮翁仲,参见陛下!”巨人大步回身,声如洪钟震荡。
“好!果然翁仲将军也!”嬴政一阵大笑,“朕闻先祖武王有孟贲乌获,不想我临洮竟有天神壮士,天赐于朕,可喜可贺也!”
“天神壮士!翁仲万岁——”将士们又是一片欢腾。
“翁仲谢过陛下奖掖!”阮翁仲慨然一句,又道,“末将奉陇西侯将令,恭迎皇帝陛下巡视临洮!”
“好!今夜与将军痛饮,明日进发临洮。”
当夜,嬴政皇帝在行营大帐设小宴与翁仲聚谈夜饮,只有蒙毅陪同。嬴政兴致勃勃,听这位恍若天神的将军猛士禀报了狄道大捷的经过,又饶有兴致地问起了这位猛士的家世。翁仲不善言辞,红着脸结结巴巴说不利落,可在皇帝的笑语诱导下,竟渐渐地没了局促,口齿也神奇地利落起来,引得皇帝不时舒畅地大笑不止。
一出生,翁仲便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异孩童。翁仲还记得父母的说法,自己生下时长不过一尺八九寸,可上秤一称,竟有二十斤之重,如同一块石头!三天后,翁仲开始疯长,一岁时便长到六尺高,四肢不软,硬朗如常,乡邻无不啧啧称奇。十岁时,翁仲长到了一丈二尺余,心智清明,体魄强健,毫无病态,乡邻们更是惊呼不止了。最奇特的是,翁仲食量惊人,每顿可吞下三十多张大锅盔,二十余斤牛羊肉。翁仲父亲亦农亦牧,农闲时还兼做胡马生意,原本临洮富户,可在翁仲长到十五岁时,硬是教翁仲吃得穷困潦倒了。其时正逢秦军在陇西征发,父亲立即将翁仲送到了县府。那日,黑衣县令惊愕万分地走出公案,仰头打量着矗立在大厅的这个近两丈高的少年巨人。已经是破衣烂衫的父亲,惶恐地站在少年巨人身旁,一个十足的小矮人而已。
“吃得多,不怕。真有力气么?”县令的目光活似在打量一头怪物。
“此子,拉动两头公牛尚可……”
“当官府谎言,大秦有国法!”
“大人,这是实情……”
翁仲憋不住开口了:“老父错也,在下能与三头牛较力。”
县令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突然大喊:“来人!三头公牛!”
那一日,县府前的车马场人头攒动呼喊连天。三头公牛被套在一辆押送囚犯的铁笼车辕中,咻咻喘气长角晃动,一看就是草原牛羊群中最为凶猛狠恶的种公牛。少年翁仲赤膊站定,两手挽着连接铁车后尾的粗铁链,脚前六尺处是一道又粗又长的白灰线。这是翁仲自家的方法,他若被三牛拉过六尺白线,愿以谎言服罪。当县令亲自举旗,劈下令旗大喊开始后,驾车的三名士兵站在车上扬鞭狂抽,一面大鼓也骤然擂动了。三头公牛哞哞怒吼连声,发疯般向前猛冲。少年翁仲大吼一声,两手挽定铁链,两臂小山般鼓起,纹丝不动地钉在原地,双脚眼看着陷进地中三尺余深!人群奋激地狂呼着,三士兵的赶牛鞭都打折了,少年翁仲还是纹丝不动。僵持片刻,少年翁仲雷鸣般大吼一声,铁车猛然连连倒退,几乎将要翻倒。三头公牛长吼一阵,片片白沫大喷而出,山一般颓然倒地,眼瞪腿蹬瘫卧不起了……那一刻,全场人众都没了声音。县令终于清醒过来,立即下令收翁仲做了县卒,职司临洮县捕盗事。翁仲衣食有了着落,却因此没能进入秦军主力。
半年后,在缉拿一起马群失窃案罪犯时,翁仲失手扭断了两盗的腿脚胳膊,两盗不治而死。依据秦法,翁仲被县令判为杖笞六十。行刑之时,翁仲丝毫没有反抗,趴到砖地上自己拉开了衣裤。县卒们打得一头汗水,翁仲却鼾声如雷,在雨点般的大杖下睡着了。县令哈哈大笑,走下公案猛然踹了翁仲一脚:“你小子好瞌睡!起来说话,可是伏法?”翁仲爬起来揉着二双铜铃大眼,高声道:“大丈夫报效国家,便要这般挨打么?”县令仿佛没听见,自顾笑道:“好!翁仲尚知守法,本县禀明郡守,擢升县尉!”少年翁仲却满面通红,大声嚷嚷道:“县令大人,难道大丈夫是靠打烂尻门子升官么?就不能正经八百地建功立业么?”在县令与众人的哄堂大笑中,翁仲依旧高声嚷嚷着:“篥甚笑!我翁仲大丈夫也,总有一天要为国立功!”
翁仲二十岁那年,陇西军马因李信灭楚战败而大部东调了。
羌狄眼见有机可乘,遂联结西匈奴,再次大肆劫掠临洮。临洮守大为惊慌,连夜修书飞报咸阳请求援兵。然天还没亮,翁仲便飞步赶到了临洮守幕府,将截回的军报砸到了公案上。临洮守既惊又怒,连呼翁仲通羌叛逆。翁仲却愤愤然吼道:“万余兵马还要援兵,大草包一个!翁仲身为保民县吏,岂能容得!”眼见这黑铁塔矗在案前,还气昂昂以为县吏比临洮守还大几级一般,分明说不清,打又打不过,临洮守又气又笑又哭笑不得道:“好好好,算你保民县吏厉害。你只说,万余兵马如何对付数万羌匈飞骑?,否则,莫给老夫添乱!”翁仲高声吼道:“草包让开!翁仲但领三千兵马,决保临洮安然无恙!”临洮守思绪飞转,连忙拍案高声道:“一言为定,老夫便给你三千军马!快去点兵准备,老夫还有急事!”翁仲雷鸣般一阵大笑,捡起临洮守抛来的令箭大步砸出了厅堂。临洮守连忙唤进司马,叮嘱重新飞报咸阳,而后又连忙赶赴军营去应对翁仲了。
一切都在奇特地变化着。二次飞书的司马赶夜路太急,又骤遇雷电暴雨,人马一齐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淹没。临洮守得信之日,羌匈飞骑六万余已经杀入了陇西草原。翁仲二话不说,便率领三千秦军骑士奔向了最西边的枹罕。临洮守万般无奈,只好亲自率领余下的八千余步骑随后赶去策应,只图尽心而已了。不料,翁仲大是奇特,徒步飞驰竟丝毫不输秦军快马。赶到枹罕草原河谷的一道山口之日。正与遍野蜂拥的羌匈飞骑撞个满怀。将士们尚在急促地会商战法,翁仲却是连声大吼:“全军矛子!都给我堆起!留下一百人下马,专给我送矛!你等只管捉活人!”
陇西山地草原的秦军,配置与战法与九原大草原不同,最大特异处便是人人兼具骑步两战之长;兵器不同则在于人手一支三丈长矛,但遇山地隘口便下马森森然列阵狙击。如今,骑士们见这位几与三丈长矛等高的壮士声如雷吼,没有片刻犹豫便立即照办。三千支长矛堪堪在山口堆集好之时,羌匈飞骑漫山遍野呼啸压来了。翁仲揽起十几支长矛挟在腋下,大吼一声飞步迎上,一支支长矛尖厉地呼啸着扑向羌匈人马,其劲急声势竟比秦军的强弩大箭还更具威力。瞬息之间,羌匈骑兵纷纷人仰马翻。翁仲一边飞步游走,一边接过流水般送来的长矛,一支支间不容发接连飞出。潮水般的羌匈飞骑如遇铜墙铁壁,骤然倒卷了回去,亦有一群群死命冲来,大吼着要杀死这个怪物。不料,如此一来更得翁仲所愿,两手各握三支长矛,向下连刺带打,战马也好骑士也好,遇之无不纷纷倒地。羌匈飞骑的战刀弓箭偶中翁仲之身,也如水击山岩飞溅而去。激战片时,翁仲杀得性起,雷吼一声劈手撕扯开一匹战马,两手各提半片血肉横飞的马尸排山倒海般打来,恍如一尊血红的天神踏步在一群侏儒之间……羌匈骑士们一时大骇,遥遥望见山岳般的血红巨人,人马一齐瘫软在地,海浪退潮般倒在了草原上,一片天神饶命的呼救声……
那一战后,得陇西秦军将士一致拥戴,临洮守上书咸阳报翁仲奇伟军功,一力举荐翁仲做临洮将军。秦王嬴政那时便知道了翁仲,并不止一次地半信半疑人间竟能有如此奇伟之士,却始终因为牵绊中原灭国大战,而未能宣召这位临洮守护神。……
三日之后,皇帝行营抵达临洮。蒙毅询问翁仲:“皇帝行营驻扎临洮城内好,还是城外好?”翁仲慷慨答道:“草原之地自来都是城外好,打仗利落,跑起来也快!”蒙毅将翁仲答话禀报皇帝,皇帝一阵大笑,立即下令在临洮城外的洮水河谷扎营了。一轮圆月堪堪挂上湛蓝的夜空,李信马队飞驰归来了。李信禀报给皇帝的喜讯是:西匈奴、西羌与戎狄诸部已经族首共同议决,全部臣服大秦,不复与北匈奴单于联结。李信已经带回了臣服盟约,只要皇帝颁赐几个封号以诏书回复,盟约便告成立,中国西部的胡患便告终结。皇帝很高兴,也很惊讶,西匈奴颇具实力,何以一战便告臣服?李信又禀报一番,皇帝这才明白了其中原委。
六年前,翁仲率三千军马血战草原,使羌匈八万余飞骑不能逾越洮水山口,西匈奴与羌狄各部确实被打怕了。天神翁仲的故事在西部草原传开,西羌戎狄与西匈奴各部一致相约,但有翁仲在,不复再进中原。倏忽几年过去,北匈奴大单于忽然在今年初派秘密特使南来,对西匈奴单于通报了一个秘密消息,说那个凶狠的翁仲已经死于瘟病了,临洮正告空虚。西匈奴单于野心复起,遂再次联结羌狄大举进犯。及至李信设谋,翁仲率军在狄道伏击,匈奴将士见天神般的翁仲复出,立即便大乱溃退了。秦军所以能大举追击数百里,一大半是因为匈奴羌狄大感恐惧之故。
“如此说,你等原本并未准备大打?”皇帝饶有兴致。
“正是。”一脸沟壑纵横的李信已经历练成稳健明锐的大将了,“臣得陛下西巡消息,本意欲等陛下巡视陇西后统筹决之。臣之设想,陛下或欲放缓陇西战事,以吸引匈奴大举压来陇西一战灭之。不意正当此时,羌匈飞骑已到,臣只想以翁仲部稍作狙击。一仗不打,毕竟也是诱敌痕迹太重。臣不曾料到的是,羌匈飞骑畏惧翁仲能到如此程度。臣久历沙场,深知一军胜负不能托于一将之身。不想,臣又迂阔了一回……”
“天意也!将军无须自责了。”皇帝舒畅地大笑起来。
“陇西底定大局,翁仲当居首功!”李信也笑了。
“匈奴见翁仲如见天神,望风而逃,亘古奇闻也!”蒙毅更多的是困惑惊讶。
“说奇不奇。”李信笑道,“胡人多信天神巫术,真以翁仲为天神亦未可知。”
“天赐奇伟之士,我大秦真正长城也!”嬴政皇帝慨然一叹,对蒙毅吩咐道,“飞书咸阳,下诏少府章邯:举凡缴集天下兵器,一律铸为若干金人,具以翁仲将军之像,镌刻翁仲之名,永镇咸阳!”
“陛下明察!”李信蒙毅异口同声。
陇西会战虽未成局,然西部大局一举安定,毕竟是有秦以来前所未有。嬴政皇帝大为舒畅,大举犒赏了陇西将士,擢升翁仲为食邑六千户的大庶长爵,加李信食邑千户。皇帝征询李信翁仲,是否要将一万铁骑留在陇西。李信翁仲同声谢绝不受,慨然立誓确保西部康宁。皇帝心下大定,旬日之后便返回了咸阳。
少府章邯奉命收缴铸销天下兵器,实在有些棘手。
章邯之难,不在兵器收缴,而在如何铸销?章邯虽不能确知天下兵器几多,然却也明白,定然是数以百万计的天大数目。如此巨大数量的铜铁兵器,要熔铸成何等物件,才能全部消受净尽?自半年前受命,章邯与经济官署几经会商,先后酝酿出了三则出路,一次一次均遭否决。第一次谋划的出路是:大量铸造犁铧以助牛耕,部分无偿分发边远郡县乡野,部分用于官市出售。然交丞相府会同九卿议决,诘难立即浮现出来。依据秦法不救灾的传统,无偿分发容易诱发民众惰性,不宜;而官市出售,官府得利,则有违息兵安民大义,也不宜。王贲的太尉府还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难:若大量犁铧流入民间,事实上超过了耕田所需,不法世族若再从民众手中收买,进而秘密打造兵器,岂非自种祸根?此议一出,朝议哗然,自然而然地否决了第一种看似最为正当良善的出路。
第二次谋划的出路是:仿铸九鼎,永镇咸阳。一交丞相府会同九卿议决,胡毋敬的奉常府立即大出诘难。吕不韦灭周时,九鼎业已神秘失踪,如此庞然大物能神秘失踪,必是天意无疑,天意使九鼎消遁于人间,今日何能违天而使其重现?更有了条,秦一天下开万世先河,改正朔定国运,一切自成崭新法统。九鼎纵然神圣,终为三代天子权力之信物,大秦皇帝超迈古今,何能仿效三代天子信物而独无创新乎!战国末世,敬天法地顺乎自然的理念依然根基深厚,此论一出,于情于理于传统,皆是赳赳雄辩,连原本无可无不可的皇帝也没了话说。自然而然地,熔铸九鼎也行不通了。
第三次谋划的出路是:铸造六条十余丈长的巨鲸,安置在兰池宫的兰池水景中,与那条石鲸相辉映。这次一交议决,章邯更遭非议。一种非议是:以铜溺水,暴殄天物,荒诞之尤!一种非议是:铜铁入水必锈蚀,与白玉巨鲸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于是,这第三种方略还没有呈报到皇帝案头,便被否决了。
在此期间,天下兵器已经越来越多地聚集到咸阳来了。章邯长期执掌秦军大型器械兵,对种种涉及工程的事务很是精到。如今一见各种兵器源源不绝而来,章邯顾不得铸销方略尚无头绪,只有先行处置这如山一般堆积的兵器存放事务了。章邯立即派出少府丞与王贲的太尉府会商,提出以上缴的上好兵器先行置换秦军的旧兵器。然太尉府一经查勘,却发现可置换者数量很小。一则是秦军兵器库接近报废的旧兵器很少,二则是山东六国兵器形制与秦军兵器不合,主要缺陷是部件不能通用,除了一次性使用的刀剑长矛,其余诸如弓箭、弩机、云梯、云车、战车、塞门刀车等攻防器械,基本上无法置换。于是,章邯目下的事务变得简单明白了许多:分类拆卸,分类处置,铜铁熔铸事待后再决。
月余之后,万余名士兵工匠将兵器分类拆卸完毕了。司马报来的数字是:铜料兵器六十六万余件,铁料兵器八十九万余件,铜铁部件一百三十六万余;云梯云车战车弓箭等木料部件,二百三十六万余;马具车辆之皮料部件,一百四十五万余。章邯立即下令:木料皮料,全部运进少府国库;铜铁兵器与部件,一律分类码放,等待熔铸。虽然,铸造何物还没有定论,然章邯也不打算自家再思谋了。章邯拿定主意,一边下令调集中原各郡县冶炼工匠入咸阳,一边上书奏报皇帝决断熔铸器物。一个多月里,工匠纷纷到达咸阳,在渭水南岸扎成了连绵十余里的冶炼大营,冶炼橐籥炉六万余座,若每炉工师仆役统以八人计,则一次聚集工匠民力约五十万,实为亘古未闻之大冶炼也。不料,此时皇帝却出巡陇西了。
“冶炼开炉——”
皇帝诏书飞回咸阳之时,章邯跳起来大吼了一声。
那夜明月高悬,渭水南岸红光弥天,十万余只橐籥炉的冶炼之火映得咸阳城阙一片通红闪烁。橐籥者,鼓风冶炼炉也。一只巨大的鼓风牛皮橐高高矗立,一支粗大的竹管伸进近两丈高的炉膛下,四名赤膊壮汉用力压下牛皮橐上的大板,一股强风鼓进炉膛,烈火熊熊而起,熔炉铁兵部件渐渐化成了铁水,夜空中铁花飞溅分外绚烂壮观。这种鼓风炼铁之法,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大为普及。老子为了说明天地气运之道,找到的最好比喻物便是橐籥,其云:“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第二年秋风来临之时,兵器铜铁终于化成了十二尊巨大的金人,分两排矗立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每尊金人高五丈六尺,重三十四万斤,金光灿灿地鸟瞰着车马行人,其赫赫威势远超过了三代之九鼎。直到西汉之世,这十二尊金人依然威势赫赫地矗立在长乐宫门前,匈奴人长安见之,无不视若天神跪拜。到东汉末年,又一个等同项羽的大破坏者董卓,熔铸了十尊金人铸了小钱。所余两尊,至魏晋南北朝大乱之世,又为苻坚所毁。巍巍帝国金人,终不复见矣!
五、信人奋士 烁烁其华
离开九原大军,离开蒙恬,扶苏很有些不舍。
扶苏没有料到,父皇会以如此形式召他回去。父皇的诏书是颁给蒙恬的,而事情却是关涉扶苏的。父皇诏书说:陇西大定之后,北胡一时收敛,我亦须时日积蓄后援,九原近年当无大战,故此,着扶苏先回咸阳。上将军若有急需,可在大将中遴选一人北上。蒙恬接到诏书,当夜便为扶苏举行了饯行礼。军宴之上,蒙恬多有感慨,举着大爵高声道:“自公子入九原,老臣心下负重六年矣!今日还国,冠剑任事,公子正当其所,国家之幸也!”扶苏分明看见了蒙恬眼角的泪光,不禁怦然心动了。六年来,扶苏从一个十六岁少年成长为一个行将加冠的英武青年,期间之种种坎坷历练,除了扶苏自己,只有蒙恬最清楚。对于这位与父皇同年的上将军,扶苏的敬佩是发自内心的。蒙恬的才具胸襟,蒙恬的明锐洞察,蒙恬的睿智诙谐,蒙恬的明朗豪迈,无一不在长长的相处中一丝一缕地镌刻在扶苏身上。在九原住得时日愈久,扶苏便愈发深刻地体会了父皇当年将他交付给蒙恬的苦心。平心而论,在一个少年的成长之期,能以蒙恬这般人物为师,能在雄风浩荡的九原大军中历练,是扶苏的幸运。一朝分别,扶苏确实有些百感交集,说不清其中滋味了。
扶苏的还国感叹,更多的来自父亲。
颁行诏书的特使是蒙毅。扶苏从这位年仅三十出头便已经两鬓斑白的中枢重臣身上,依稀看到了父亲的迅速衰老,更从蒙毅时而流露的感喟中,真切品味到了父亲的巨大辛劳。倏忽几年之间,秦国扩展为整个天下。国家骤然大了,国事骤然多了,父亲从一国秦王也变成了天下共主,变成了皇帝陛下。这种变化的实际内涵,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臣民的视野,留在他们心目中的,只是皇帝无比神圣的权力与光环。只有扶苏清楚地知道,对于父亲这样的君王而言,国家的大扩与权力的猛增,只意味着对父亲生命的更大掠夺,只意味着嬴氏皇族之间更加萧疏。扶苏与父亲相处不多,然却以生命血肉的传承凝结,直觉地体察着父亲的灵魂。父亲的心头没有皇族,没有家室,只有国家,只有天下。父亲做秦王,秦王没有王后;父亲做皇帝,皇帝没有皇后。包括扶苏在内,所有的皇子也便只有生母,没有了国母。父亲已经迈过了四十整寿的门槛,可还是没有立太子。嬴氏皇族子弟数千逾万不乏英才,却没有一个人做国家重臣,更没有一个人承袭祖先爵位。也就是说,贵为皇帝的父亲,一不立后,二不立嫡,三不用皇族拱卫,真正地孤家寡人一个。
仅仅从这些最基本之处而言,纵然是力行禅让尊奉德政的三皇五帝,又有哪一个人能够做到?自古至今,只有皇帝父亲做到了,义无反顾旦一无彷徨,以至最通晓上古王道的儒家博士们都为皇帝感到恐慌了。那个淳于越曾在博士宫论政中说过几句结实话:“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国无辅拂,何以相救哉!”尽管此话已经传遍天下,父亲却是不闻不问。扶苏知道,这也是父亲独特的治国方略:无论任何言论,只要不写进奏章不说在庙堂,父亲便永远地没听说过,永远地不据以论事。如此这般的皇帝父亲,大公至明又躬操政事,起居无度又永无歇息,岂能不迅速地衰老?当蒙毅不期然说到父亲身边多了一个东海神医时,扶苏的心猛地一揪——若无疑难大疾,父亲会撇开太医而延揽东海神医?要知道,东海神医,不过齐国方士的另一个名称罢了。自扁鹊入秦后,先祖孝公与商君补正了秦法,严禁方士巫医进入秦国。父亲历来奉商君之法如神圣,若无枯竭之感,如何能如此秘密破法?蒙毅很可能以为扶苏不知东海神医为何物,一时不留意说了。但在扶苏听来却如寒霜破夏,明朗的心骤然缩紧了……
风尘仆仆地赶回咸阳,扶苏立即晋见了父皇。
“好!小子长大成人了!”
嬴政皇帝很是高兴。看着儿子一身边军皮甲胄一领金丝黑斗篷大步走来,英挺雄武稳健端方,嬴政心头骤然一热,这个儿子太像当年的自己了!嬴政皇帝第一次赞赏地拍了拍儿子的双肩,第一次放下了几乎永无休止的案头事务,第一次下令在书房设置了小宴,疲惫松弛地靠着坐榻与儿子攀谈起来。父亲问着,扶苏说着,说了九原大军几年来的种种防范与反击,叙说了自己的军旅历练,叙说了一路南来的种种见闻。皇帝父亲饶有兴致,问儿子以为天下治情如何?扶苏说,父皇的盘整华夏大略业已初见成效,道路畅通,商旅来往大见稠密;川防尽去,大河舟船密集了许多;田渠通畅,农耕田畴大见好转,一路都是生机勃勃。皇帝父亲呵呵笑了,见事贵见缺,说说有甚缺憾?扶苏坦然道:“目下治情,儿臣以为两处须得留意。”“你且说!”皇帝父亲立即目光炯炯了。扶苏说:“一是涉及民生的诸般实事尚有杂乱,如天下钱币改制、民众迁徙互补、人口登录、田税徭役等须得尽快一体盘整。”
“说得好!”皇帝父亲欣然拍案,“这次召你回来,正是民生改制。”
“儿臣领命!”
“好。说第二件。”
“中原百姓多有失田,须及早谋划应对之策。”
“失田?从何说起?”皇帝显然很是惊讶。
“父皇,失田事不违法度,故很少为人瞩目。”扶苏思绪飞动,说得却很是平稳,“自商君变法以来,民田得以自由买卖。依据秦法,买卖田地不违法度。是故,近年来山东世族与富商大贾借饥荒、迁徙、漕渠工程等种种机会,大肆购买黔首耕田。民之田产,遂不断流入权贵富豪。黔首尽失田产之后,则沦为世族佣耕之家,几与当年奴隶无异。就盘整华夏而言,失田之祸在于导致民穷民变,不合大局。然就治国政道而言,买卖田地却合于法度。有此乖谬,民户失田很难处置,却又不能不处置。”
“怪也!”皇帝大皱眉头,“土地买卖百余年,何以从未有人提及如此弊端?”
“父皇明察:战国之世,各国迫于刀兵连绵,多行战时统管;各国世族则拥有治权封地,与自家田产无异,无需强购民田;其余富商大贾,纵能买卖民田,数量毕竟不大,不足以引起震荡。秦国则基于尚农抑商奖励耕战,富商大贾很少,土地买卖更不成其为事端。是以,战国之买卖土地,并未弥漫成各国祸患。如今不同,天下兵戈止息,封地一律废止,郡县世族与富商大贾欲发其家,欲张其财,只有通过土地买卖一途。”
“依你所见,买卖民田已成天下流风了?”
“儿臣经三晋故地,暗访了诸多郡县。至少,中原买卖土地已有蔓延之势。”
“岂有此理!”皇帝一拳砸到铜案上。
那日,皇帝与长子一直叙谈到五更鸡鸣方散。
旬日之后,扶苏在太庙举行了加冠大礼。皇帝亲临太庙,奉常胡毋敬做了皇长子加冠的司礼大臣。姚贾给扶苏戴了布冠(文冠),王贲给扶苏戴了皮冠(武冠),李斯最终给扶苏戴上了玉冠(成人冠)。三冠礼成之后,嬴政皇帝走下帝座,亲自给扶苏佩上了一口尚坊特制的玉具剑。之后,蒙毅宣诵了简单明了的皇帝诏书:“自即日起,皇长子扶苏冠剑与政,会同丞相府行民生改制诸事。”当英挺厚重的扶苏冠剑斗篷步出大殿,站在廊下向与礼大宾们拱手致谢时,整个太庙庭院响彻了万岁欢呼声,青苍苍松林也弥漫出种种不安的议论声。
帝国朝野很少有人见过扶苏,然对这位皇长子却从不陌生。
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不断流传的有关“公子伯秦”的颇具几分神秘的传闻。种种传闻都归结为一个铁定的口碑:伯秦刚毅武勇,信人奋士,必将成为天下栋梁!传闻中的公子伯秦,布衣入军起于卒伍,曾率十骑士乔装商旅,千里深入狼居胥山,一举探清了匈奴单于庭的兵力隐秘。一年之后,伯秦擢升为千夫长,屡次不避艰险,率部护持阴山牧民脱离了匈奴飞骑的追杀。人言,伯秦之奇不仅仅在作战勇猛多智,更在结人胆识非凡。伯秦曾多次深入草原与胡人周旋,竟神奇地使匈奴人的十三个才士心甘情愿地归顺了秦军,有的做了幕府司马,有几个还做了九原郡的县令。有人说,伯秦刚毅武勇,折服了匈奴才士。有人说,伯秦酒风豪爽,喝倒了一大片匈奴酒徒,胡人甘愿臣服。更多的说法则是,伯秦风骨高远笃行信义,一诺千金,融化了胡人之心。
有一个故事说:伯秦曾与一胡人部族头领相约,以海盐丝绸交换胡马。约定之期已过三日,胡人依旧未到。部下皆主张返回,伯秦却力主等候,说这个族领不是失约之人。月余之后,伯秦人马与一百辆牛车已经断了粮草,可伯秦还是原地不动。及至胡人头领带着伤痕累累的数百男女赶来,伯秦人马已经奄奄一息了。这个因骤然遭遇内乱兵变而延误约定的胡人族领大为感奋,当即便要率领残余族人跟伯秦南下投奔秦军。伯秦却拒绝了。伯秦对胡人头领说,你族危难未平,你投秦国是为不信;此时秦纳你族,实则乘人之危,是为不义。伯秦不才,愿无偿助你本次财货,并率我部之力助你平叛。三年之后你族康宁兴旺,其时若愿归秦,则伯秦当以大宾之礼迎之,永世以同怀视之!胡部族人闻言,无不涕泣感动拜谢伯秦。三日休整之后,伯秦率部与胡人部族并肩杀回,一举平定了该部叛乱。头领重新得位之后,伯秦所部却悄然离开了。三年之后,这个头领果然带着举族万余男女并十余万头牛羊马匹,轰隆隆开到了九原,投奔了大秦。
“我归大秦,非畏秦力,实服公子伯秦之信人大义也!”
胡人头领的这句话,使伯秦的公子身份大白于天下。从此,人们破解了一个长期隐藏在心头的秘密:神秘的伯秦故事,说的竟然是皇帝长公子扶苏!与此同时,胡人头领的这句话,也轰轰然震撼了老秦人长久信奉的一条铁则:胡人豺狼之心,非战无以服之。老秦人从伯秦的故事中,依稀看到了全然不同于强兵尚武的另外一种力量,既新奇又不安。
帝国重臣们对这位扶苏公子也是一样,既熟悉,又陌生,既赞叹不已,又忐忑犹疑。古往今来,储君为国家后继之根本。今日扶苏公子加冠带剑,显然距离正式立为太子只有一步之遥了。如此泱泱华夏,如此英才储君,帝国元老们的欣慰是不言自明的。然则,胡人头领的那句话却也如同符咒一般萦绕在元老重臣们的心头,总是对这位公子有着一种不明不白的隐忧。毕竟,在战国铁血大争百余年之后,强力兴亡已经成为一种深深植根于天下的信念,信义之类的作为与精神,太容易使人等同于迂腐的仁政,等同于空泛的王道了。当此之时,谁能无条件地断然肯定,扶苏的这种信义之行便没有迂阔的王道根基?而若果然如此,从来都是奉法尚武的帝国治道,岂不便是一场隐隐可见的治国信念纷争?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得等这位业已加冠带剑的扶苏公子的施政作为来说明了。
三日之后,扶苏正式拜会了左丞相李斯。
李斯很是看重与扶苏的相处。皇帝派扶苏随蒙恬历练了六年军旅,目下又派定扶苏随他历练国务,应该说,对于重臣元老,这是很难得的殊荣。李斯入秦已经近三十年了,在做丞相之前,李斯始终是奋发精进专于功业,从来没有就朝局人事用过心思。然则,取代王绾做了首相之后,李斯不自觉地生发出些许微妙的心思。但遇大事,李斯都开始自觉不自觉地要从朝局人事想想了。布衣出身的李斯,对自己的人生从来是清醒的。封侯拜相,显然已经是位极人臣了,功业巅峰了。往前走,大体当以如何保全功业,如何保全已经蓬勃繁衍起来的巨大家族为根本了。少年青年的拮据滞涩,使李斯对“厕中鼠”的贫贱屈辱有着极深的烙印。这种烙印,随着境遇的不断攀升,已经化作了潜藏在灵魂深处的一丝隐隐的恐惧,一种永远不愿提及的记忆。未达巅峰之时,奋然攀登的李斯顾不得去想,顾不得回首顾盼,只是无所畏惧地奋争着。一旦达于巅峰,蓦然回首,李斯对远远逝去的往昔突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此间种种滋味,在更深人静之时,李斯不知已经品咂过多少次了。唯其如此,李斯对扶苏与他的共事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思:扶苏眼见将成太子,未来也必是二世皇帝无疑,对扶苏不能纯粹以公事论,而必得以储君论,要尽可能多地体察这位未来的皇帝与始皇帝之间不同的政风,至少,要做到自己在扶苏心中的分量不下于蒙恬。
“长公子冠剑视事,老臣深感欣慰也!”
“扶苏受命师从丞相,历练才具,不敢言视事二字。”
李斯在正厅会见了扶苏,大宾常礼,豁达亲切。扶苏则谦恭厚重又绝不显半分伪善,深深一躬,毫无倨傲浮华之气。两人说开政事,坦率相向,很是相得。李斯一一说了诸般民生改制的原定方略,申明民生改制以币制、田亩、度量衡、户籍登录、赋税徭役五件大事为根本。末了,李斯笑道:“老臣之见,民生改制事统交公子总揽,若有疑难,老臣参与斟酌即是。”扶苏一拱手道:“总揽民生改制,扶苏力所不能。扶苏所欲者,师从丞相修习国事处置也,丞相幸勿推辞为是。”李斯一摆手道:“不然。公子纵然师从老臣,老臣亦当因材施教。公子少学有成,又在边地历练军政多年,见识胆识多有口碑,完全具备领事才具。若公子果真以修习吏员居之,历练进境必缓。老臣之意,公子至少自领两事,重担在肩,修习则事半功倍也。”扶苏一拱手道:“丞相如此说,扶苏领命,敢请派事。”李斯殷殷关切道:“币制、田亩两事,一涉天下财货,一涉农耕盛衰,于民生最为根本,于改制最为要害。老臣之见,公子领此两事,或可一举把握天下脉搏。公子以为如何?”扶苏欣然道:“丞相信得扶苏,扶苏自当全力而为!只是,扶苏初涉民治,敢请丞相派一干员襄助。”李斯爽朗大笑道:“公子臂膀,老臣业已物色定也!”说罢啪啪拍掌,大屏后便走出了一个人来。
“御史张苍,见过公子。”
当一个长大肥白衣袂飘飘的人物走到面前时,看惯了黝黑精瘦士兵的扶苏不期然笑了。待来人站在厅中一礼,扶苏点了点头没说话,却皱起眉头看了看李斯。李斯笑道:“张苍者,原本老丞相王绾之干员也,在老相府掌秦国上计。老丞相去任之时,举荐张苍入了御史大夫府,总监天下上计。若论理财之能,经济之通,只怕天下无出其右耳!”眼见此人肥白如瓠,大白脸膛耀人眼目,全无精悍气象,扶苏心下终有狐疑,遂一拱手不无揶揄地笑道:“先生雍容富态,却不知大腹装满何物耶?”
“在下腹中无他,唯天下账册而已。”
“翻翻账册,天下钱币几何?”
“天下钱币,二十一枚而已。”
“二十一枚?笑谈!”
“七国钱币各金、铁、布三式,正是二十一枚。”
“好。天下田畴几多?”
“水旱两等,百步一亩。”
“先生急智过人。然,所言终觉大而无当也。”
“公子差矣!”张苍正色道,“今天下初定,民户未录,民田未核,钱币未理,公子所问纵神仙不能作答。公子若果真求才,不当以相貌存疑于人。张苍若任事无能,公子自可以法度贬黜之,何须此等乖谬考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