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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算六国.3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原来是荀况学兄!久闻大名,也算我儒家同门呢。”公孙丑很是高兴。

“我这儒家是旁门表儒,何敢当同门之誉?”

万章笑道:“敢问荀况学兄,何谓旁门表儒?”

荀况爽朗大笑,“旁门者,非孔子嫡系门下也。表儒者,取儒家学问,弃儒家为政之道也。为此,不敢自列于儒家门墙之内。”

“就是说,荀况兄反对井田仁政,只取治学之道?”万章笑问。

“时也势也,不敢抱残守缺。”

公孙丑揶揄笑道:“首鼠两端,何其狡猾?”

三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荀况道:“二位初来,我陪二位一游吧。”

三人同行,谈笑风生,自是话题汹涌。相互究诘了一会儿,荀况笑道:“就此打住吧。稷下学宫要看的主要是三个地方,争鸣堂、大国学馆、诸子学院。其余厅堂馆舍,最具一看价值的就是藏简楼了。你们看,前面就是争鸣堂了。”

走进一片树林,但见一座大门突兀耸立!从外面看,它很象一座大庭院。大门正中镶嵌着四个铜字——论如战阵。进得大门,遥见正中一座大殿坐北面南,两侧为长长的廊厅;中间却是宽阔的露天大场,大场中一排排长条石板上都铺着红毡,看样子足足有千余人的坐席,显然便是论战的主会场。大殿口正中的木架上立着一面大鼓,两支鼓槌悬于木架,却竟是大笔形状!大殿两侧各有一方丈余高的白玉大碑,右刻“锤炼学问”,左刻“推陈出新”,白玉衬托着斗大的红字,入眼便令人振奋!

“好大气魄,当真没想到也。”公孙丑油然感慨。

“我师就要在这里,论战天下学子?”万章问。

“对了。稷下学宫规矩,凡诸子名家来齐,必得举行争鸣大论战。久闻孟夫子雄辩无匹,稷下士子都想求教一番呢。”

孙丑不禁兴奋点头,“好啊,看看你这表儒如何挑战?”

万章却是微微冷笑,“只怕稷下学宫没几个人能与我师对阵呢。”

荀况却是哈哈大笑,“天下之大,岂能让英雄寂寞?兄台,也莫将孟夫子当作尊神也。”说着遥遥一指,“两位看看前边,稷下学宫可是囊括了天下诸子百家呢,还能没有孟夫子敌手?”两人见荀况豪爽可亲,倒也没有为他的狂傲生气,随着荀况脚步出得争鸣堂左拐,便见远处大片屋舍隔成若干小区,红墙绿瓦,树木沉沉,极是幽静。荀况笑道:“看,那便是大国学馆区。内中主要有周、鲁、魏、楚、韩、赵、燕、宋、郑、吴越十个学馆区。”

“噫?如何没有秦国?”公孙丑不解。

荀况笑了,“秦国乃文学沙漠,既无学风,又无学子,何以建馆?”

“秦国也有招贤馆了,还去了不少士子呢,法家卫鞅嘛。”万章明是提醒,暗中却是不服荀况“论必有断”的气势。

“文明风华,在于积累。一国文明,绝非开一座招贤馆就能立杆见影的。秦国距离中原文明,至少有一百年距离。”荀况对秦国的轻蔑是显然的。

“有理有理。”公孙丑憨直,竟是大为赞同。作为儒家子弟,谁对这个孔夫子拒绝访游的秦国自然都绝无好感。万章也是如此,只是不想附和荀况而已。三人边谈边走,不觉来到又一片馆舍前。这片馆舍各自建在一座一座的小山包上,绿树环绕,大有隐居情趣。

“你们看,这里是诸子学院。凡成一家之言,又能开馆授徒的名家,均可在这里分得一座独立学堂,大则二十间,小则七八间。给孟夫子的最大,二十五间,正在收拾呢。”

万章有些惊诧,“诸子学院?现下,容纳了多少家?”

“现下么,大约已经有九十多家了。天下学派,几乎全数进入稷下学宫了。”

万章大是摇头,“以我看,稷下学宫这诸子学院,却是有些轻率。”

“噢,这个说法新鲜,何以见得轻率?”

“立学院者,当非天下显学莫属。”万章显出名门高徒的特有矜持,“九十多家,鱼龙混杂,岂能为天下文明之先?”

“以足下之言,何派堪称天下显学?”

公孙丑笑了,“哎呀荀兄,你如何连天下显学都不知晓?儒墨道法四大家嘛。”

突然,荀况放声大笑,“啊呀呀,久闻孟夫子霸气十足,不成想门下弟子却也小视天下了。请告孟夫子,二十年后,天下显学还会增加一家,那就是荀学!”

万章自觉方才论断说得不是地方,便也笑了起来,“荀况兄志在千里,万章佩服。”

公孙丑却憨直笑道:“我看荀况学兄,倒有些狂妄呢。”

荀况豁达的笑了,“好了,不争这一日之长短了。再往前看吧。”

“哪边呢?”公孙丑指着三座棕红色小楼问。

“那就是藏简阁。”荀况笑道,“三座木楼共藏书五百多万卷,非但有诸子百家,连各国政令都有专门收藏。仅凭这藏简阁,稷下学宫也足以傲视天下了。”

万章感慨,“莫说学而优则仕。我看,就在稷下学宫遨游修业,此生足矣!”

公孙丑却少有的露出诡秘的一笑,“敢问荀况兄,齐王将天下学子尽收囊中,却很少用他们入仕为政,是何用意?”

荀况不想公孙丑有此一问,愣怔着竟不知如何回答,有顷笑道:“在下尚未想过,愿闻公孙兄高见。”

公孙丑摇头,“莫非,想尽聚天下大才,使别国无人可用?”

三人哈哈大笑。荀况拊掌道,“公孙兄之论匪夷所思,妙极!”

暮色降临,万章和公孙丑方才匆匆离开学宫。一路上,两人说起鲁国本来与齐国相邻,且为礼仪文明首邦,而今非但失去了文明大国的地位,且弄到几乎要亡国的地步,不禁感慨中来,唏嘘泪下。回到府邸向老师讲述了在稷下学宫的所见所闻和感受,孟子竟是沉默良久,喟然一叹,“儒家遭逢强权肆虐、人欲横流的大争之世,自祖师孔夫子起,奔波列国二百多年,终究未遇文明之邦一展报复。齐国气象,为师也看不错,修文重武,礼贤下士。然则方今战国推崇强力,借重法家兵家,对我儒家多有虚礼,少有重任。齐王虽说对我敬重有加,稷下学宫更是天下难觅的修学仙境。可是,我们究竟能否将齐国作为永久根基,目下还很难说。究其竟,儒家是盛世安邦之学,是修身齐家之学,是克己正身之学。惟其如此,也是生不逢时之学。时也势也,我儒家将有一段漫漫低谷。我门同人一定要强毅精神,受得起冷遇,要象墨家那样刻苦自励,方能复兴儒家于盛世之时。”

“谨遵师教,刻苦自励,复兴儒家!”万章公孙丑异口同声。

“弟子们须当谨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颇有些悲壮。

万章与公孙丑被老师深深的感动了,回到跨院一说,弟子们竟是议论纷纷,究诘辩驳,探求真谛,一夜未能入睡。

旬日之后,齐威王领丞相驺忌、上将军田忌、学宫令邹衍,来隆重的迎接孟子师徒正式进入稷下学宫。进入的盛典就是特为孟子举行的论战大会。这是齐威王与驺忌商议好的,既表示了对孟子的极高礼遇,又能试探孟子的为政主张。虽说天下都知道儒家的为政之道,但在战国时代,名家大师对鼻祖的主张作出顺应潮流的修正,也是屡见不鲜。齐威王期待的正是这种改变。

争鸣堂人如山海。露天庭院的长排坐席上是诸子学院与大国学馆的弟子群。孟子的随行弟子三十余人则被安排在中间位置。前排几乎是清一色的成名大家——慎到、淳于髡、田骈、倪说、尹文、宋銒、庄辛、杨朱、许行、公孙龙等,最年轻的荀况则坐在前排末座。庭院坐席的后一半,全部是各国前来求学的“散士”。两厢长廊下拥挤得严严实实的,是颇有神通而又欣赏风雅的各国商人,他们没有资格入席就坐,只能站立在两廊聆听。大殿正中是齐威王君臣,突前主案是孟子坐席。

看看场中已经就绪,稷下学宫令邹衍向大殿两角的红衣鼓手点头示意。

红衣鼓手擂动大笔形的鼓槌,两面大鼓响起密集的战阵鼓声,隆隆滚过,催人欲起。一通鼓罢,司礼官吏悠长高宣:“稷下学宫,第一百零五次争鸣大战,开始——!”

邹衍走到大殿中央开宗明义,“列国士子们,稷下学宫素来以学风奔放、自由争鸣闻名于天下。这第一百零五次大论战,专为孟夫子而设,乃稷下学宫迎接孟夫子入齐之大典。学无止境,士无贵贱,诸位皆可向孟夫子挑战争鸣……”

场中有人高声打断,“学宫令莫要空泛,还是请孟夫子讲吧。”

邹衍抱歉的一笑,向孟子坐席拱手,“孟夫子,请!”便入了大殿西侧的坐席。

孟子环视会场,声音清朗深远,“诸位,儒家创立百余年,大要主张已为天下所熟知,一一重申,似无必要。莫若列位就相异处辩驳诘难,我来做答,方能比较各家之学,紧扣时下急务。列位以为如何?”

“好!”“正当如此!”场中一片呼应。

前排一个没有头发的瘦子起立,拱手笑道:“孟夫子果然气度不凡。在下淳于髡,欲以人情物理求为政之道,请孟夫子不吝赐教。”这淳于髡是齐国著名的博学之士,少年时因意气杀人,曾受髡刑,也就是被剃去长发,永远只能留寸发。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丝毫损伤”的时代,截发髡刑是一种极为严重的精神刑罚。这个少年从此就叫了淳于髡。他变卖家财,周游天下,发奋修习,二十年后回到临淄时竟是一鸣惊人。后来便留在了稷下学宫,成了齐威王与丞相驺忌的座上客。他学无专精却博大渊深,诙谐机敏,急智应对更是出色, 临场辩驳好说隐语,被人称为“神谜”。他所说的“以人情物理求为政之道”,实际上就是他说一条人事物理,孟子就得对答一条治国格言,实际考校的是急智应对。这对正道治学的孟子而言,虽则不屑为之,但也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严重挑战。

场中已经有人兴奋起来,“淳于子乃隐语大师,孟夫子一旦卡住就完了!”

万章对公孙丑低声道:“别担心,正好让他们领教夫子辩才。”

孟子看看台下这个身着紫衫的光头布衣,坦然道:“先生请讲。”

“子不离母,妇不离夫。”淳于髡脱口而出。

“臣不敢远离君侧。”孟子不假思索。

“猪脂涂轴,则轴滑,投于方孔,则轮不能转。”

“为政施仁,则民顺,苛政暴虐,则国政不行。”

“弓干虽胶,有时而脱。众流赴海,自然而合。”

“任贤用能,不究小过。中和公允,天下归心。”一言落点,便有人忍不住大喊,“妙对!”周围士子嘘声四起,示意他立即噤声。

“狐裘虽破,不可补以黄狗之皮。”

“明君用人,莫以不肖杂于贤。”场中一片掌声,轰然大喊,“彩——!”

淳于髡静静神,突然高声,“车轮不较分寸,不能成其车。琴瑟不调缓急,不能成其律。”

“邦国不以礼治,无以立其国。理民不师尧舜,无以安其心。”

孟子此语一出,却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欢呼,有人反对。欢呼者自然赞叹孟子的雄辩才华和王道主张。反对者却高喊:“迂腐!尧舜礼治如何治国?”这显然针对的是孟子回答的内容。孟子弟子们立即一片高喊:“义理兼工!夫子高明!”

淳于髡显然不服,对场中锐声高喝:“我还有最后一问!”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请问夫子,儒家以礼为本,主张男女授受不亲。然则不知嫂嫂落水,濒临灭顶之灾,弟见之,应援之以手乎?应袖手旁观乎?”

场中轰然大笑。一则是淳于髡的滑稽神态使人捧腹,二则是这个问题的微妙两难。许多人都以为,这个问题一定会使正人君子的孟夫子难堪回避,那就等于儒家自相矛盾而宣告失败了。孟子弟子们顿时一片紧张,觉得这淳于髡未免太得刁钻。

孟子却喟然叹息,“儒家之礼,以不违人伦为本,以维护天理为根。男女授受不亲,人伦常礼也。嫂嫂溺水,非常之时也。非常之时,当以天赋性命为本,权行变通之法,援之以手,救嫂出水。否则,不违人伦而违天理也。”

淳于髡急迫追问:“既然如此,天下水深火热,甚于妇人溺水多也,夫子何不援手以救,而终致碌碌无为乎?”

这显然是在讥讽孟子一生奔波而终无治国之功。士子们一片大喊:“问得妙极!”

孟子却是不恼不忧,坦然回答:“妇人溺水,援之以手。天下溺水,救之以道。儒家奔波列国,传播大道,虽未执一国之政,却也广撒仁政于天下,何谓碌碌无为?若蕞尔之才者,思得一策,用得一计,于天下不过九牛之一毛,与儒家之弘扬大道,何能同日而语?”

“好——!”“彩——”掌声与喝彩声雷鸣般响起,淹没了孟子的声音。

淳于髡拱手高声道:“ 孟夫子才学气度,自愧弗如!”

会场正中一个年轻的士子霍然站起,“孟夫子方才说到,谋划于庙堂者乃蕞尔之才,传播大道于天下,才是援手救世。敢问孟夫子,天下万物,何者为贵?何者为轻?”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似乎没有丝毫的犹豫。

全场不禁肃然安静。孟子的论断不缔是振聋发聩之音,使天下学子们大是警悟。且不说自古以来的贵贱等级传统与沉积久远的礼制法则,就凭身后坐着国王,而孟子本人和所有的士子一样都期盼着国王重用这一点,孟子敢于如此坦然自若的讲出这一论断,其胸怀与勇气,都不能不使人肃然起敬。良久,场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待到场中重新安静下来,前排的慎到站了起来,“请问夫子,天下动荡,根本却在于何处?”慎到乃法家名士,也是稷下学宫的大宗师之一。他这一问,却是在搜求为政之根,看孟子如何作答,是执法?还是守礼?

孟子朗朗一笑,“天下动荡杀戮,皆为人之本性日渐丧失。人性本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烁也,人固有之也。此乃人之本性。人性犹水之就下。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激水拦截,可使水行于山,然则非水之本性也。濡染以恶,可使人残虐无道,然则非人之本性也。春秋以来,天下无道,礼崩乐坏,人性堕落,竞相为恶,致使天下以杀戮征战称霸为快事。此为天下动荡之根本……”孟子这一席话显然将天下动荡的根源归于“人性堕落”,必然的结论就是“复归人性,方可治世”,显然回避了法治与礼治的争端,而将问题提升到了一个虽然更为广阔却也脱离务实的层面。饶是如此,还没有说完,场中已经轰然!

“夫子此言,大谬也!”如此公然的指责,对于孟子这样的治学大师实属不敬,场中不禁一片哗然!有人高声愤然指责,“不得对夫子无理!”“论战在理,不在呵斥!”

万章看时,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前排最年轻的荀况!万章微微冷笑,霍然起身,“荀况学兄,言之无物,空有严辞,莫非稷下学宫之恶风乎?”

在全场侧目的惊讶议论中,荀况仿佛没有听见万章的责难讥讽,面对孟子激昂高声,就象在慷慨宣战,“人性本恶,何以为善?恶是人之本性,善乃人伦教化。天下之人,生而好利,是以有争夺;生而狠毒,是以有盗贼;生而有耳目欲望,是以有声色犬马。若从人之本性,必然生出争夺,生出暴力,生出杀戮!方今天下,动荡杀戮不绝,正是人性大恶之泛滥,人欲横流之恶果。惟其如此,必须有法制之教、礼仪之教、圣兵之教,以使人性归化,合于法而归于治。无法制,不足以治人之恶;无礼仪,不足以教人向善:无圣兵,不足以制止杀戮。明辩人性之恶,方可依法疏导,犹如大禹治水。孟夫子徒言性善,复归人性,将法制教化之功归于人之本性。此乃蛊惑人心,纵容恶行,蒙蔽幼稚,真正的大谬之言!”

这一番激烈抨击,直捣孟子根本,也提出了一个天下学人从来没有明确提出过的根本问题——人性孰善孰恶?一时间全场愕然,竟无人反应,都直直的盯着荀况!惟有孟门子弟全体起立,愤慨相向,轻蔑的冷笑着,只等孟子开口,便要围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士。

大殿中的孟子缓缓起立,面色竟是异常的凝重,向邹衍深深一躬,“学宫令,荀况持此凶险巧辩之论,心逆而险,言伪而辩,记丑而博,实乃奸人少正卯再生也。子为学宫令,请为天下人性张目,杀荀况以正学风。”

邹衍愕然失色,“夫子,如何如何?杀荀况?咳,稷下之风,就讲究个争鸣,如何能动辄杀人?这……”

场中士子们原以为孟夫子要长篇大论的驳斥荀况,都在暗暗期待一篇精辟的文章说辞。却不想孟子提出了要杀荀况,当真匪夷所思,不禁轰然大笑,嘘声四起。连两廊下的商人们也骚动起来,纷纷议论,“好生理论便是了,杀人做甚?”“买卖不成仁义在啦,老先生连我等商人也不如啦!”“说不过人就杀人?真是霸道呢!”“是了是了,这杀人确实无理!”

台上的孟子根本不理睬台下骚动,却又走到齐威王坐席前,深深一躬,“孟轲请齐王为天下正纲纪,烹杀这凶险之徒,以彰明天理人伦。”

齐威王哈哈大笑,“孟夫子啊孟夫子,齐国胸箩四海之士,各抒己见,早已司空见惯了。

杀了荀况,你让稷下学宫何以面对天下?笔墨口舌官司,何须计较忒多?算了算了,夫子请坐。“一直用心的齐威王既敬佩孟子的高才雄辩,又对孟子的论证锋芒有些隐隐不快。荀况的反击使他惊喜非常,心中顿时豁亮,看出了孟子的弱点所在。孟子请杀荀况,齐威王觉得他有失大师风范,便不由有些奚落之意。

孟子遭到回绝,心下愤然,铁青着脸回到坐席。台下却因此而沸腾起来。稷下学宫的士子们愤愤不平,纷纷议论,“论战杀人,成何体统?枉为大师!”“孟夫子若主政一国,天下士子便都是少正卯!”“百家争鸣嘛,动辄便要杀人,真是学霸!”“对!就是学霸!”

公孙丑听得不耐,高声道:“人性本善,本为公理!”

士子们立即一片高喊:“人性本恶——!”

孟门弟子竟全体高喊起来:“人性本善——!”

荀况周围的士子们毫不退让,对着孟门子弟高喊:“人性本恶——!”

善恶的喊声回荡在稷下学宫,连绵不断,引得前来聆听的富商大贾们也争吵起来,分成两团对争对喊。这种坦率真诚、锋芒烁烁、不遮不掩的大争鸣,是中国文明史上的伟大奇观,也是那个伟大时代的生存竞争方式。它培育出了最茁壮的文明根基,浇灌出了最灿烂的文明之花,使那个时代成为不朽耸立的历史最高峰,迄今为止,人们都只能叹为观至而无法逾越。

论战结束后,齐威王问驺忌田忌,“卿等以为,孟夫子如何?”

驺忌:“孟夫子学问,堪为天下师。”

田忌:“可惜齐国要不断打仗,养不得太平卿相。”

齐威王沉默良久,吩咐侍臣,“传楚国特使江乙进宫。”

江乙已经在临淄等了三天,听得齐王宣召,忙不迭带了礼物入宫。

齐威王淡淡笑道:“江乙大夫,何以教本王啊?”

江乙惶恐拱手道:“齐王在上,这是楚王特意赠送齐王的礼物,请笑纳。”身后侍从捧过一支铜绣班驳的古剑递上。齐王身边侍臣接过,齐威王笑道:“先请上将军看看吧。”侍臣便捧到田忌面前的长案上。田忌乃名将世家,对珍奇兵器可说是见多识广,然对面前这支不到两尺长的短剑剑鞘却极为眼生,沉吟间右手一搭剑扣轻轻一摁,便听“锃嗡——”一声震音,剑身弹出三寸,顿时眼前一道青光闪烁,剑身竟又无声缩回!

田忌惊讶之极,拱手道:“我王,此剑神器,臣不识得。”

齐威王笑道:“江乙大夫,此剑何名啊?”

江乙:“禀报齐王,此剑乃楚国王室至宝,只可惜我楚国也无人识得。楚王赠于齐王,以表诚意。”

齐威王悠然道:“好吧,本王收下慢慢鉴赏。哪,楚王是何诚意啊?”

“禀报齐王,我王请高士夜观天象,见西方太白之下彗星径天,秦国当有极大灾变。我王之意,欲与齐国结盟,合兵灭秦。”

“如何灭法?”田忌冷笑。

“两国各出二十万兵马,齐国为帅。”

“齐楚相隔,走哪条路?”

“楚国借道于齐国,出武关灭秦。”

“对齐国有何好处?莫非齐国可以占住一块飞地?”驺忌淡淡问。

“灭秦之后,土地转补,楚国划给齐国二十座城池。”江乙对答如流。

田忌摇头叹息,“齐国多年无战事,只怕粮草兵器匮乏不济啊。”

江乙慷慨道:“我王料到此点,愿先出军粮十万斛,矛戈五万支,良弓五万张,铁簇箭十万支,资助齐军!”

田忌惊讶的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噢?何时可运到齐国?”

“结盟之后,一个月内运到。”江乙很是利落。

驺忌正色问:“还有条件么?”

“一条,魏国若向楚国发难,齐国需与楚国联兵抗魏。”

驺忌田忌一齐拱手道:“我王定夺。”

齐威王大笑:“好!楚王一片诚意,本王允诺了。丞相与江乙大夫商谈盟约吧。”

一片笑声,皆大欢喜。随后便大摆酒宴,驺忌本著名琴师,竟亲自操琴为特使奏了一曲。江乙想不到如此顺利,高兴得心花怒放,开怀畅饮,被四名侍女扶回驿馆后,还醉醺醺的合不拢嘴。

江乙一走,齐威王三人便大笑不止。君臣三人对楚宣王的“奇思妙策”感到惊讶,实在想不到竟有如此愚蠢的“灭秦大计”!秦国距离齐国虽然遥远,但齐国却从来没有放松过对秦国的监视。秦国的山东商人中齐国商人最多,而每家齐商的雇员中,都有齐威王御史府派出的秘密斥候。他们从各种渠道送回的消息都非常及时,秦国的变化齐国君臣自然非常清楚。齐威王君臣对秦国的强大心里有本账,一来,秦国的强大距离威胁齐国还很遥远,齐国犯不着紧张;二来,秦国强大,必将形成战国新格局,而这个新格局有利于齐国。基本的原因是,秦国强大首先对魏赵韩楚四国不利,四国要遏制秦国,势必就会缓和对齐国的压力,大大有利于齐国的发展壮大。三来,齐国将因秦国强大,而成为天下战国争夺的主要力量——秦国要想对抗四国,要与齐国修好;四国要想遏制秦国,也必须借重齐国;剩下一个夙敌燕国,也不敢得罪齐国了。在这种格局中,齐国左右逢源,岂非大大的好事?所以,齐国对秦国的强大完全不象魏赵韩楚四国那样耿耿于怀,而是一副听其自然的悠然样子。齐威王君臣确信,齐国只会从中得到好处!

这不,楚国就急吼吼的找上门来要联兵灭秦了?对楚国特使江乙的连环出使,齐威王的秘密斥候早已经探听清楚了——楚国先行联魏攻秦,又怕魏国不可靠,便再找齐国这个制约力量;楚国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灭秦利大,魏国齐国必然参加,楚国要得大利却又战力不足,就得先期付出(抵押城池、援助兵器粮草)以促成联盟;一旦灭秦成行,楚国既可收回抵押,又可在分割秦国中争得更多的土地人口。

魏国高兴的接受了抵押,先将六座淮北城池拿了过来。齐国自然也高兴的接受了援助,先将大批兵器粮草拿了过来。可齐威王君臣清楚极了,齐国完全可以签定一纸盟约,但绝不会在魏楚出兵之前主动出兵。而楚国魏国的盟约也绝不会顺利成行,因为魏国绝不会卖力气成全楚国的美梦;不管魏楚盟约以什么理由什么形式散伙,楚国的六座城池都是永远不可能收回去了;那时侯,齐国更主动,非但将接受的援助名正言顺的留下,而且要谴责楚国背盟,使齐国耽搁了其他行动从而蒙受损失,还可以进一步要求楚国赔偿!

楚宣王的这种愚蠢,如何不让齐威王君臣开怀大笑?

恰在这时,宫外马蹄声疾,驻魏国秘使夤夜回国,紧急求见!

秘使带来了惊人消息——魏国上将军庞涓率领二十万大军进攻赵国!

这个消息使齐威王君臣方才的兴奋消失得干干净净,骤然之间茫然无措。魏国这步棋走得匪夷所思!究竟要做什么?不理睬仍然弱小的秦国,却要去灭强大的赵国,难道是要真的吞并三晋么?如果这个目标实现,齐国还能安宁么?对剽悍善战的赵国动手,这无疑是最强大的魏国要对天下战国正面宣战了!一时间,齐威王君臣竟是说不出话来。

良久,齐威王问:“如此突然?理由呢?”

“没有理由,不宣而战。安邑城民情亢奋,叫嚷要统一三晋!”

齐威王和驺忌、田忌相互对视,都现出困惑的目光。正在此时,又是马蹄声疾,东阿令差人急报:魏国八万大军开进巨野泽北岸草地,统兵将领为太子魏申与丞相公子卬!齐威王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怔怔的看着驺忌和田忌。

田忌断然命令,“晓谕东阿令,严加防守,外表如常,随时回报军情!”又对特使下令,“立即从小道返回安邑,及时回报魏军攻赵进展!”两使匆匆离去后,田忌道:“我王,丞相,田忌以为魏国此举绝非寻常,而是要一战灭赵!巨野泽八万大军是在防备齐国救援赵国,我不动,他们可能也不会动。”

齐威王骤然感到了沉重压力。齐国正在迅速强大,和魏国的决战迟早都会发生,但他希望这种决战尽量迟一些发生,齐国能够更加强大一些,决战能够更加有胜算一些。要知道,魏国毕竟是天下第一强国啊。更重要的是,战国之世,一旦打大仗,各国都会趁势卷入,企图火中取栗,非但不能指望有真正的盟友,还必须有能够同时对付其他国家联兵合击的军力。惟其如此,延迟和魏国争霸进而统一六国的正面决战,对齐国极为有利。他想不到的是,魏国竟然先动了手!虽然是对赵国开战,但他已经骤然嗅到了齐魏对峙的浓烈气息——统一三晋之后必然是齐魏大战,不想打也得打,否则就是亡国!作为一国之君,他虽然对这场大战早有预料且没有放松准备,但战争就这样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迫近,他还是感到大大的出乎预料,以至于仓促间想不明白了。

“魏国如何要陈兵巨野?料定我们一定要救援赵国?”齐威王困惑。

“我王,不是齐国一定要救赵,而是惟有齐国有力量救赵。防住齐国,魏国就可以放手灭赵了。”田忌不愧名将,对这种大谋划一目了然。

齐威王点头,“已经如此了,说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驺忌:“臣以为,无论如何,当立即进入大战准备。粮草辎重和大军应当秘密集结,以免措手不及。至于如何打法?要否救赵?臣尚无定策,请上将军谋划。”

田忌沉吟道:“臣赞同丞相之意,即刻集结大军粮草以做准备。赵国不弱,魏军攻赵,也非一日可下。如何应对,容臣细细思忖一番。”

“也好,明日午后再议。”

第二天,快马急报,魏军攻势猛烈,两日之内连下三城,已经直扑邯郸!

田忌道:“臣预料,赵国使者三日内必到临淄求救,我王要稳一稳才是。”

“稳一稳不难,难在我究竟如何应对。上将军何意?”齐威王显然还是没有定见。

“即或救赵,也要等到适当时机。”

“上将军,你要准备和庞涓一比高低?”

“对付庞涓,臣没有胜算。齐国有一个现成的大才,臣举他全盘筹划。”

“噢?谁呀?”

“孙膑。”

齐威王恍然大笑,“对呀,如何便忘了先生?不过,他伤势如何?能行动么?”

“一月疗养,伤势已经痊愈,只是身体稍有虚弱。先生只须调度谋划,支撑当无意外。”

齐威王顿时振作,“走,先去看看先生,一起商议。”

五、围魏救赵 孙膑打了千古一仗

幽静的小庭院里,一辆轮椅缓缓的游动着,来到高墙下的浓荫处,轮椅停了下来。

椅上的红衣人苍白清癯,一头长发和三绺胡须也显得细柔发黄,让人觉得他很文弱,也很年轻。只有那宽阔的前额、犀利的目光和沟壑纵横的皱纹,隐隐显出他曾经有过的飞扬风华和沧桑沉沦。他专注的看着高墙下一片泥土摆布成的“山川地形”,竟仿佛钉在那里一般。

他就是孙膑,一颗光芒乍现便又骤然消逝的神秘彗星!

想到出山以来的险恶经历,孙膑恍若隔世一般。十年前,他和师兄庞涓告别了老师鬼谷子,便一起到了魏国。本来,孙膑要回自己的祖国齐国,庞涓的目标是去魏国。可在走到魏齐分道的十字路口时,庞涓却突然显出一种殷殷之情,说不妨先顺路和他一起到魏国看看,若魏国不容人,他们就一起去齐国。孙膑几乎是想都没有想便答应了。魏国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国,能去魏国自然是天下名士的第一愿望。孙膑原先其所以没有这样想,而提出了先回齐国,一则是想先回去祭扫祖先陵园,顺便再看看齐国这些年的变化;二则是隐隐约约的觉得,既然师兄庞涓要去魏国,那么自己最好另谋他途。毕竟,他们俩人都是兵家弟子,所学相同,在一国的任职也必将相同,难免或多或少的有所冲突,避一避自然要好一些。孙膑还记得,下山前他们俩人做告别游山归来,老师问他们准备各去何国,俩人都说没有想好。白发苍苍的老师笑了,“既然如此,为师且与你等做个钱卜,国名先写在这里,有字国名一面乃庞涓所去处,无字一面乃孙膑所去处。如何?”孙膑高兴的笑了,“好,老师正好为学生解惑。”

老师拿出了一个厚厚的魏国老铁钱,那还是魏文侯时期第一次用铁铸钱,也是天下第一次出现的铁钱,现下已经很难见到了。老师很是喜欢这种“文侯铁钱”,说它厚重光滑,颇有灵性,用做“钱卜”最为上乘。正在老师闭目沉思将要掷钱之际,庞涓突然高声道:“老师,弟子愿赴魏国!”

“呵,也好,发自内心,便也是天意了。”老师目光一闪,却又是散淡的笑容。

“老师,弟子以为,同室修习,庞涓与师弟当坦诚相见,各显本心,无须天断。”

“也好。孙膑呢?”

“如此,”孙膑略微沉吟,“弟子便回齐国了。”

老师摩挲着掌心的铁钱,眉头一皱,却又突然大笑,“时也运也,终是命也。好,好,好。你们去吧。好自为之了。”

本来,事情就这样定了,孙膑也没有再多想,更没有想到师兄对自己的殷殷相邀。当时,他确实是被感动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一个偶然的原因,竟然使他本来清晰坚实的人生轨迹突然被折断了!

可是,纵然现在回想起来,孙膑仍以为那时侯的庞涓还没有害人之心,只是确实对能否留在魏国没有信心,预先留条齐国退路罢了。包括下山前庞涓突然先行确定去魏国,阻止了听天由命的钱卜,无非也是私心重了一点儿而已。孙膑对师兄这种精明其实很早就有觉察,只不过始终不放在心上。

庞涓师兄出身寒门,父母夭寿而亡,从小被经商的叔父抚养。叔父常年奔波在外,叔母与堂兄弟们便歧视他欺负他,使他饱受寄人篱下的痛苦与屈辱。师兄六岁那年,有一天吃饭时,小小堂弟恶作剧的向他的饭盆里撒了一把土。小庞涓忍无可忍,大嚎一声,将小堂弟猛然一推,小堂弟却恰巧撞在了廊下石柱上,惨叫一声,顿时鲜血满面!叔母闻声赶出一看,回转身便抄了一把菜刀,疯狂的向小庞涓砍来!庞涓拼命逃跑,叔母拼命追赶。追到一道悬崖边上,小庞涓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呼哧呼哧喘息着高喊:“再要过来,砸死你!”疯狂的叔母愣怔了一下,虎吼一声,挥舞着菜刀便冲了上来!小庞涓眼睛一闭,奋力一推那块年久松动的大石,只听轰隆隆一声,大石竟是夹泥带土的滚了下去,无巧不巧,恰恰将叔母压翻在地!小庞涓愣愣怔怔的走到叔母面前,狞厉的吼叫着,“叫你欺负!叫你欺负!老天杀你!”拣起掉落在旁边的菜刀,照着叔母便连连猛砍一阵,又朝着鲜血淋漓的叔母啐了几口,便慌忙逃窜了……及至老师在深山里发现庞涓,庞涓已经是一个在山林里生活了一年多的小野人了,爬高蹿低的与鸟兽争食。孙膑还记得,当老师有一天带回一个那个浑身长毛的“大猴子”时,那“大猴子”的眼光让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后来,当他知道了师兄这些身世故事后,孙膑内心不禁生出一种深深的同情。从此,孙膑没有与庞涓师兄争究过任何一件利事,也深深理解了师兄酷烈的功名之心。

相比之下,孙膑却是望族出身,七代之前的祖先便是赫赫有名的孙武。那孙氏祖居齐国东阿,后又迁徙甄城,本是姜氏老齐国的书吏世家。传到孙武,却是酷爱兵事,便利用书吏整理典籍的方便,将当时视为圣典的《太公六韬》与《司马穰苴兵法》抄回苦读。那《太公六韬》乃周武王开国统帅、齐国始封国君姜尚所撰,可谓当时最为古老的兵学圣典。那《司马穰苴兵法》则是齐景公时代的名将田穰苴所撰,因田穰苴官居司马,所以人称司马穰苴。这是距离当时最近的一部兵法。孙武精研完两部兵法,便请辞书吏之职,到齐国的上将军府做了一名小司马。军旅磨练了整整六年,见识大长,也领兵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可就是因为出身低微而不能晋升。一气之下,孙武便逃军隐居八年,自己写了《兵法十三篇》。一经示人,竟是传抄天下,声名鹊起。但是,孙武总感到自己没有统率大军的实战功绩,对于一个兵家之士,总觉得大是憾事。为了一酬宿愿,便决然南下,到了吴国。

当时的吴王正是刚刚杀死吴王僚,而夺取王位的公子光,时人称为吴王阖闾。这阖闾雄心勃勃,用人不拘一格,全无贵族门第恶习。先是用著名刺客专诸杀了吴王僚,后又重用了逃离楚国的“叛臣”伍子胥为上将军,闻听孙武来齐,便欣然接见。阖闾申明,“先生的《十三篇》我已经读过了,只是不知道先生勒兵如何?”

勒兵,就是训练军队。大凡真正的名将,第一本领就是能够练出一支精兵,而后才是战场本领;不能练兵的将领,无论如何也算不得名将的。孙武自然知道这一点,那《司马穰苴兵法》本来就是着重讲训练士卒的。可是自己的《十三篇》却很少专门讲训练军兵,倒不是孙武不重视训练,而是认为训练军队只是为将的基础,他的志向却是更为高远的用兵智慧。大约阖闾看《十三篇》少谈勒兵,便要试试孙武的勒兵之能。孙武自然爽快的答应了。

谁知阖闾却给孙武出了个难题,要他当场训练女人,而且是宫女嫔妃!

当一百八十名宫女嫔妃喜笑颜开的站在孙武面前时,坐在高台上的阖闾君臣都笑了起来。作为吴王的阖闾,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想让孙武知道,天下也有不能“勒”之人,不要太过自信而已。而孙武却不这样看,他认为只要勒兵得法,人皆可兵!方才他就明确的回答了吴王阖闾,“可试以妇人。”实际上,谁也没有相信他,包括那个大名赫赫的伍子胥。

孙武将一百八十名宫女分为两队,各令一名吴王宠姬为队长,持戟站于队首。而后孙武开始了最基本的勒兵交代,“你们知道前心、后背与左右手吗?”一片莺莺燕语,“知道也。”孙武高声道:“那好。我叫向前,你们都要盯住队长的心!我叫向后,你们都要盯住前面人的后背!向左,看左手!向右,看右手!明白了没有?”又是一片一片莺莺燕语,“明白也。”于是孙武象在军中一样,两边设置了斧钺仪仗与金鼓令旗,又反复将了几遍口令,于是宣布抡响战鼓,令旗一挥,高喊:“向右——!”宫女嫔妃们却东倒西歪的笑成了一片,连高台上的阖闾君臣也大笑起来。

孙武高声道:“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便停了下来,又再三讲了几遍口令。然后下令抡动大鼓,“向左——!”令旗劈便向左方。谁知宫女嫔妃们又是轰然大笑。孙武肃然正色,“申令既明而不执法,吏士之罪。队长当斩!”便喝令两边斧钺手绑起两名吴王宠姬,推下斩首。吴王阖闾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急忙令内侍飞马传令,“本王已知将军勒兵之能,请不要斩首两位宠姬,本王离开她们,食不甘味啊!”谁知孙武却正色拱手道:“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喝令立即斩首两位宠姬。片刻之间,血淋淋的长发人头捧来,全场都瞪圆了眼睛,宫女嫔妃们惊恐得竟是大气也不敢出。孙武另换两名年长宫女为队长,大鼓再响,令旗一挥,竟是步伐整齐,中规中矩,毫无差错,直看得全场鸦雀无声!

孙武禀报吴王,“勒兵已成,我王请检阅。但有军令,这支女兵可赴水火而不避。”

阖闾哭笑不得,“罢了罢了,我如何能看?”

孙武淡然笑道:“闻吴王有大志,原来却是徒好虚言,不能用其实也。孙武告辞。”

阖闾恍然警悟,连忙站起来紧赶几步肃然躬身,“本王错失,请先生鉴谅可也?吴国兵事,尚请先生不吝赐教。”

从那时侯开始,孙武便做了吴国统兵大将。可是,孙武最辉煌的战绩也只有一次,就是千里奇袭楚国,以五六万之众五战五胜,几乎要消灭了楚国。若非阖闾早逝,太子夫差与孙武不和,孙武也许还会有更大的功业。夫差即位后,生性恬淡的孙武便隐居了。他本是一个清醒深思又极善于总结的高士,临终前给他的后人留下家律:“但凡孙氏后裔,建功立业者,得止且止,贪功者丧身。”

孙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族,有着不肯埋没自己却又明智散淡适可而止的传统家风。孙武之后的孙氏族人,其所以没有一个天下闻名的杰出人物,不能说和这样的家族遗风没有关联。正是这种遗风,形成了孙膑谦和恬淡的性格。他从来不谈自己的家世,庞涓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孙武的后裔,只是对他的渊博灵慧常常感到惊讶,常常叹息着说:“如此兵家智慧,如何便生在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师弟身上?”每次都引得孙膑一阵大笑。孙膑感慨师兄的苦难身世,对师兄的处处争先的禀性毫不感到别扭,反而是时时事事的谦让,因与自己性格相合,却也没有显得丝毫的做作,倒是与师兄处得特别融洽。久而久之,便有人说他们师兄弟是“刚柔相济,天做之合。”奇怪的是,老师却从来没有对他们的友情做过评判,最多只是笑笑而已。现下想来,孙膑对老师的先知当真感到了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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