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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冰炭同器.3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老总管机谋渊深,尚请指点。”

佝偻老人一字一顿,“策动之法,夺心为上。第一步,只言诛奸,不涉新法。第二步,只言新法,不涉诛奸。如此新君必随我行,否则万难成事。慎之慎之。”

灰色影子深深一躬,“聆听指教,茅塞顿开。老总管保重,在下告辞。”一言落点,身影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瞬息之间,门庭屋脊上两道黑影同时飞起,扑向凌空疾飞的灰色大鸟!

灰色大鸟尖啸一声,陡然直扑街巷。待两个黑影落地,灰色影子早已踪迹难觅。两个黑影对峙片刻,突然各自飞身越高,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嬴驷书房的灯光直亮到五更。听完追踪剑士的禀报,嬴驷更加确定了那个隐隐约约的预感。可是,显然还有一种力量在监视这个“楚国商人”!会是谁?屈指算来,可能的只有公父、商鞅、或者伯父嬴虔。哪么,最有可能的是谁呢?嬴驷一时想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太子府在跟踪监视这个“楚国商人”!

心念及此,他立即叫来总管,吩咐撤消对“楚商”的监视,并且严禁府中两个秘密剑士踏出府门。

带着理不清的困惑,嬴驷在曙光初上时才沉沉睡去,直到商鞅到来才被内侍唤醒。

五、太子嬴驷乍现锋芒

嬴驷有些惊讶,商鞅从未来过太子府,今日登门有何大事?

他立即吩咐总管恭敬接待,便匆匆起来梳洗。片刻之后,来到正厅,嬴驷带着歉意拱手做礼,“嬴驷怠惰,望商君见谅。”商鞅离座拱手道:“偶有误时,也是寻常。”嬴驷请商鞅入座,自己坐在对面,毕恭毕敬道:“嬴驷正要到商君府拜望求教,不意商君亲自前来,惭愧之至。”商鞅没有寒暄,径直道:“鞅今日前来,有大事相商。”

“嬴驷谨听教诲。”话一出口,嬴驷就有些懊悔,生气自己不由自主。从少年时候起,嬴驷就有些怕这个冷峻凌厉不苟言笑的权臣。他觉得这个人生硬得不近人情,几乎不和任何人私下交往,除了国事还是国事,除了变法还是变法,在秦国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就连那身永远不变的白衣,在一片粗黑的秦国殿堂也显得那样扎眼。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谁都敬而远之。嬴驷少时见了他就怦怦心跳。犯法“放逐”的磨练,虽然使嬴驷对商鞅有了真正理智的评价,对他的雄才大略与扭转乾坤的功业钦佩得五体投地,但内心深处那份忌惮却始终不能消除。他也想在商鞅面前坦然一些自如一些,但总是不由自主的拘谨,不由自主的恭敬,比在公父面前还窝囊,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真让人懊恼。

商鞅却浑然没有察觉,侃侃道:“君上病情已经传遍天下,中原六大战国和洛阳周室,陆续派特使前来探视君上病情,目下都住在国宾驿馆。太子以为,七国特使来意何在?是真的关心君上病体么?”

“嬴驷以为,他们名为探病,实为探国。”

“太子所言极是。”商鞅漏出欣然微笑,“探国之本意,却在何处?”

嬴驷沉吟片刻,竟是谦恭笑道:“敢请商君拆解。”

“自春秋以来,国强一代者屡见不鲜,国强两代者屈指可数,国强三代者闻所未闻。此所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战国以来,魏国历文侯、武侯两代变法,方成天下第一强国。如今,第三代魏王却日见衰落。这是变法强国三代而弱的明证。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如今我秦国历经变法二十余年,已隐隐然成为天下第一强国。中原战国岂能甘心?他们盼望的,秦国新法能在君上之后改弦更张,盼望秦国的强大变成彗星,一闪而逝。而这改弦更张的希望何在?在太子,在储君。是以,七国特使之本意,不在探秦公之病情,而在探秦国之变数。确切言之,要探清太子之心。”商鞅以他一以贯之的风格,说得明晰透彻。

嬴驷由衷钦佩商君的深彻洞察与犀利言辞,自己觉得不好说清的东西,商君竟是三言两语便刀劈斧剁般料理开来,如此才华智慧确实旷古罕见!嬴驷频频点头,“商君是说,他们要看嬴驷能否将新法坚持下去?要看嬴驷是否有治国能力?”

“正是如此。”

“商君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君上病体虚弱,不宜接见特使。以臣之见,当由太子出面,接见七国特使,臣陪同之。太子须得借机申明坚持新法国策之决心。否则,君上万一不测,六国极可能联合攻秦。”

“商君勿忧,嬴驷能做到。”

咸阳的国宾驿馆坐落在宫城外最宽阔的一条大街上。这条大街没有民居,没有商市,干净整洁,极有气魄。当初商鞅营造咸阳时,就对秦孝公提出“不拘周礼,营造大城,虑及后世,独步天下”的建都主张,将咸阳城建得宏大严谨,远远超过了周室的王城洛阳。

战国初期,虽然《周礼》早已经崩溃,但在城堡建造方面依然沿袭着《周礼》的基本定制。这种沿袭,虽然已经不再具有必须遵从的“王法”意义,而仅仅作为一种建筑传统被沿用,但也极大的束缚着人们对都会建造的创新。《周礼》中有一篇《考工记》,就是专门规定各级都会的建造规模及规划方式的。其中的《匠人营国》一节,详尽规定了天子都城(王城)与大小诸侯的都城以及卿大夫“采邑”(城堡)的建造规制: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九分其国,以为九分,九卿治之。

王宫门阿之制五雉,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

经涂九轨,环涂七轨,野涂五轨。

门阿之制,以为都城之制。宫隅之制,以为诸侯之城制。环涂以为诸侯经涂,野涂以为都经涂。

这种都城建造(营国)的“王法”,对都城规模(方九里)、街道数目(九经九纬)、宽窄(王城街道并行九车,环城道路并行七车,野外道路并行五车)、宫城高度(宫门屋脊高五丈,宫殿屋脊高七丈,城墙高九丈)、等级规制(诸侯都城与天[此贴涉嫌违规,请及时联系斑竹]城大小同,诸侯都城的干道与王城的环城道路同,卿大夫的城堡街道与野外道路同)等都做了严格限制,不得越雷池半步,否则就是“僭越”之罪。

春秋末期,天下诸侯对这种“王法”已经不屑一顾。齐国丞相管仲公然主张,都会之功能应为“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都会等级当以占地大小、人口多少来划分,万户之城即可称为“国”,千户之城即可成为“都”。这就是所谓的“万室之国”与“千室之都”。管仲还对建立国都提出了大违“王法”的自然地势主张——“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 尽管这在观念上已经大大破了周礼“王法”,但在实际中却没有一个诸侯国实施,包括齐国的临淄。

作为新建都城,咸阳充分体现了不拘“王法”的创新实践。

就地理形势而言,咸阳是广川在前,大山在后,水用足,沟防省,旱涝无忧。就规模而言,咸阳则大大超出了天子“方九里”的规模,更不用说诸侯都城的三五里城堡。咸阳城墙边长十里有余,达到了方四十里的宏伟规模。仅咸阳城南的白玉渭桥,就宽六丈余,长三百八十步,可并行九车。

咸阳城最特出的,还是城内布局的创新。创新的根本点是“成民之事”,而不再是“宣王之德”。咸阳城内划分了宫廷区、官署区、商市区、仓廪区、匠做区、国宅区、编户区、宗庙区等八个区域,将城内官民的居住部署得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商鞅对都城治理也极为严格,“弃灰于道者,刑”。正因为如此,城中街道宽阔,松柏常青,整肃洁净。车道、马道、人行道截然分开,井然有序。中原商贾与各国使节,一入咸阳便感到一种严整肃穆而又生机勃勃的强国气象,不由便肃然起敬。

这国宾驿馆,便建在国宅区内。所谓国宅区,便是大小官员和有爵贵族的府邸区域。这里街道宽阔,幽静整洁,车马长流,既不冷清也不喧闹,自然是咸阳城内的风华中枢之地。对于使者们,住在这里,与官员交往大是方便。对于秦国官府来说,既便于对重要使臣保护,更便于对心怀叵测的使者进行监视。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秦孝公病势沉重的消息传到中原,六大战国便纷纷派出使臣“抚慰探视”。魏国齐国楚国的使臣还带来了本国名医和名贵药材。这些使臣大部分在咸阳已经住了两三个月,丝毫没有走的意思。他们每隔两三天便派出飞骑回国报告,对秦孝公的病情起伏大体上很是清楚。这次秦孝公再次病倒,六大战国和洛阳周室立即派出重要大臣做特使,专程赶来咸阳。这一次,特使们已经不再议论猜测秦公的病情了,相逢一笑,便匆匆的出去奔忙。回到驿馆,便三三两两的秘密交换传闻,气氛大是神秘。

前几天,七国特使已经分别上书,请求晋见太子与商君,“递交王书,以释疑惑”。但却始终不见回音。特使们纷纷议论猜测,都认为这是个微妙迹象——一向不拖泥带水的商君府竟无暇顾及各国特使了,可见秦国宫廷的争夺已经何其紧迫!

这天,特使们都没有出驿馆,竟不约而同的聚到驿馆大厅饮茶议论,一片轻松笑谈。

“太子、商君车驾到——!”驿馆门庭传来响亮的报号声。

特使们你看我我看你,一片惊愕沉默。楚国特使江乙颇有头脑,悠然一笑,“好事啦,迎接太子、商君啦。”特使们醒悟过来,纷纷整衣起立,在门厅下站成一排,拱手相迎,“参见太子!参见商君!”

商鞅拱手做礼,微微笑道:“有劳迎候,请诸位特使厅中就座。”

进得大厅重新列座。太子嬴驷居中,商鞅左侧相陪。七国特使则按照大小国次序坐定,左手(东侧)为齐、楚、魏三使,右手(西侧)为赵、燕、韩三使。周室王使是个空头名义,本该列为末座,念及“天子”名份,各国在礼仪交往中素来照顾,便坐在了与太子遥遥相对的南面,算是有了个特使首席的名义。待特使们坐定,九名捧盘侍女便鱼贯而入,每张长案上便有了一鼎一爵,鼎中热气腾腾,爵中米酒溢香。特使们却仿佛没有看见,目光尽都凝聚在太子嬴驷的身上。

迎着特使们炯炯审视的目光,嬴驷坦然笑道:“诸位特使风尘仆仆,前来探视公父病情。秦国向贵国国君、诸位使臣深表谢意。公父病体尚未康复,不便召见诸位使臣。今日由本太子与商君小宴诸公,望诸公痛饮畅言,嬴驷与商君竭诚奉陪。”

“谢过太子!谢过商君!”

嬴驷举爵,“嬴驷与商君,代公父为诸公洗尘,干此一爵。”说完便一饮而尽。

“愿秦公早日康复!”特使们齐声祝愿,也是一饮而尽。

商鞅笑道:“太子总摄国政,诸公对秦国事,尽可请太子决疑。”

此言一出,特使们颇感惊讶。按照常例,国君病危的交接关头,储君权臣都尽可能的回避公开国务,尽可能不给朝野对手留下把柄。如何秦国竟反其道而行之?沉默有顷,燕国特使小心翼翼道:“敢问太子,近年列国传言,秦国权贵元老力图恢复祖制旧法,不知此说可有根基?”

嬴驷心中冷笑,却从容自如的笑道:“商君变法二十余年,从来就有反对者。然新法已成秦国朝野大势,任谁也无可阻挡,此乃天下有目共睹。至于居心叵测者散布流言,蛊惑视听,此乃违法罪行。一经查出,即刻惩治,绝不宽恕。请诸公禀报贵国君主,秦国永远不会恢复旧制,权贵元老复古之说,亦属子虚乌有,以讹传讹。”

一番话沉稳精当,特使们不禁暗暗佩服。

魏国特使笑道:“禀报太子,魏国与秦国相邻,魏王诚望两国舍弃前嫌,修好邦交。魏王之意,秦国已经收回河西之地,恢复了穆公疆土。然魏国民众被秦国裹胁逃亡者,有万余户,计约十余万人丁,至今仍居秦国。魏王恳望秦国,遣返我逃民,冰释前嫌,不使邻国反目。”此一番话显然是软中带硬,颇有威胁意味。

韩国特使立即呼应,“韩国也有数万民众逃居秦国,恳望遣返。”

赵国特使也高声接道:“赵国也有近十万人丁,被秦国裹胁出逃,秦国当尽快遣返,以安赵国人心。”

嬴驷哈哈大笑,良久方收敛笑容揶揄道:“三晋特使是否名家门下?真乃辩才。鸡三足、马三耳,尽有说辞矣。嬴驷不才,请教三位:秦本穷弱,三晋之民却何以逃离母国本土而入秦国?何谓裹胁?出兵劫持还是四面游说?何谓冰释前嫌?魏国夺我河西之地五十余年,秦国收复,竟要以遣返逃民为回报,这就是冰释么?此情此理,真道的令人拍案惊奇也。”三晋特使一时无言相对,嬴驷却骤然正色道:“嬴驷正告诸公:天下民众,从善而流。三晋百万人丁,是秦国新法吸引而来,绝非裹胁劫持而来。移民居秦,有田可耕,有屋可住,衣食温饱,有功受爵,三年不纳赋,五年不抽丁,他们自然不断流入。秦国救民于水火之中,若遣返移民,天下公理何存?正道何在?若贵国因此而反目,只怕是秦国要增加更多的土地城池人丁了,又何惧之有?若要贵国君臣安心,大约总要自己明修国政,亡羊补牢了。”

入情入理,软硬不吃,还给三晋特使一个强硬的警告,当真出色!商鞅微笑点头。

三晋特使却尴尬得抽搐着嘴角笑不出声。这时,楚国特使江乙轻蔑的笑了。他觉得三晋特使愚不可及,竟然在这最敏感的时期向秦国施压,企图解决多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不是找钉子碰么?魏国尤其不是好东西,那年出尔反尔,曾经让江乙颜面丧尽,今日看着魏使出丑,江乙倍感开心。他一脸谦恭的笑容,“楚国僻处南疆,极少预闻中原之事。但听说太子当初也曾反对新法,且受到处罚。是以,人言秦公百年之后,秦国将如楚悼王死后一般结局,太子以为如何?”

“楚人预言,若杞人之忧天。”嬴驷微笑道:“本太子少年时不明事理,确曾触犯新法,然却不是反对变法。后来,嬴驷在秦国山乡体察磨练多年,与庶民国人感同身受,深知新法乃秦国强盛、庶民富足之根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纵然有谁想做楚悼王身后的复辟逆臣,秦国朝野臣民岂能坐视?诸公须知,楚悼王与吴起变法,只有短短五年。而公父与商君变法,却是二十余年。新法根基之差异,列位须仔细斟酌。”说到后边,嬴驷已经是目光凌厉,冷峻异常。

大厅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肃杀起来。周王特使本对此事无关痛痒,周室与秦国素来有“同源”之情,倒是希望秦国强大起来,但又怕秦国强大后觊觎洛阳。这个特使的唯一任务,就是探听秦国新君有无东扩野心?以秦国储君目下之心态,当务之急乃国内大政,决然无力东出。他心中有数,便举爵轻松笑道:“我说诸公,秦国有储君若此,何愁不能长治久安?还是让我等为秦公康复,为秦国昌盛,干此一爵。”

特使们恍然醒悟,一齐举爵,“为秦公康复,为秦国昌盛,干!”

嬴驷点头笑道:“商君,我等也为秦国与天下交好,干此一爵。”

商鞅欣然举爵,一饮而尽。

六、商君府来了名士说客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商鞅感到很疲倦,又很轻松,想卧榻休憩片刻,却又不能安枕。

太子嬴驷今日是第一次在重大国事场合露面,也是商鞅第一次见到嬴驷处置国务的才干。虽然他对太子的性格能力有一个基本估价,但的确没想到他竟做得如此出色!沉稳的气度、恰倒好处的措辞、敏锐的反诘辩驳、敦厚之中的烁烁锋芒,无一不充溢着纵横捭阖的王者气象。所有这些,都是拿捏不出来的,也是苦思不出来的。只有久经磨砺的胆识、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色坚刚的性格,才能融合成这种出类拔萃的应变能力。商鞅的宽慰正在这里。他和秦公肝胆与共的最初岁月,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二岁。可如今的嬴驷,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身后之事,夫复何愁?看来,只要陪秦公走完这最后一程,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辞官归隐了……

荆南匆匆走了进来,递给商鞅一幅布画:一个灰色影子窜上了门额写着“太师府”的屋脊!屋脊暗处趴着另外一个黑影!

“谁?”商鞅指着那个黑影。

荆南摇摇头。

“跑了?”商鞅指指灰色影子。

荆南点点头,又指着黑色影子比划了几下。

商鞅踱步沉思。荆南已经弄清楚,那个灰色影子正是逃刑易容并对他行刺的公孙贾!为了钓出公孙贾背后的势力,商鞅命令荆南对公孙贾“只跟不杀”。可是,还有什么人也在跟踪公孙贾,并且显然要杀之后快呢?若非荆南阻拦,公孙贾这条线岂不有可能随时断掉?谁?谁要杀公孙贾?嬴虔么?可嬴虔已经死了。甘龙么?甘龙也已经死了。可是,既然甘龙死了,公孙贾闯进去有何意图?……一时间商鞅想不清楚,回身指着布画道:“继续跟踪灰人,查清黑人来路。”

荆南“咳!”的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总管轻步走进,“禀报商君,门外有一士人求见,自称云阳赵良。”

“赵良?”商鞅思忖有顷,恍然笑道,“啊,想起来了。”说着便走出书房迎到了门厅。遥见门廊外站着一个中年士子,散发大袖,黑衣长须,面带微笑,颇显儒雅洒脱。商鞅在门厅下拱手笑道:“来者可是稷下名士,赵良兄台?”

“然也。在下正是赵良。”来人矜持的微笑中颇有几分揶揄,“只是想不到商君竟能垂驾出迎,赵良受宠若惊了。”

商鞅爽朗大笑,“名士无冠,王者尊之,况乎鞅也?请。”

进得书房,商鞅请赵良东手上座,自己主位相陪。仆人上得茶来,便掩门退出。商鞅慨然一叹,“赵兄此来,令弟赵亢已不能相见,何其不幸也?望兄节哀。”

赵良却微微一笑,“赵亢触犯法令,赵良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商君不必挂怀,国事私情,孰轻孰重,赵良尚能分得清白。”

“先生胸襟若此,鞅不胜感念。先生从天下第一学宫归来,堪为良师益友,敢问何以教我?”商鞅觉得赵良话味儿有异,便想让赵良一抒块垒。

赵良:“仆不敢受命。孔丘有言,推贤则贤者进,聚不肖则能者退。仆不肖之辈,焉能与商君做良师益友?”

商鞅淡淡一笑,“儒家之士,原是以守为攻。先生必有后话,请。”

“人言商君以刑杀为法,小罪重刑。可否允我言之无罪?”

看着赵良那貌似轻松揶揄却又透着一丝期期艾艾的紧张,商鞅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名士立言,何惧生死?稷下论战之风天下闻名,可只有儒家的孟子大师请杀过论战之士。先生莫非以为,天下士人皆如孟子?”

赵良略显难堪,咳嗽一声,进入正题,“敢问商君,为政自比何人?”

商鞅微微一笑,已知赵良欲去何处,悠然道:“鞅求实求治,不以任何先贤自比。然在秦国,总可超越百里奚之业绩吧。”

赵良肃然摇头:“仆则以为,商君可比管仲、李悝、子产、吴起,甚至超越他们。然则商君最不能比的,就是这百里奚。”

“愿闻其详。”

“百里奚之与商君,乃治国两途,犹南辕北辙,冰炭不能同器也。一言以蔽之,百里奚乃王道治国,恃德为政。商君乃霸道治国,恃力为政。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此千古典训也。岂能相提并论?”

“敢问先生,百里奚何以恃德?鞅何以恃力?”

赵良侃侃而论,“百里奚相秦,不颁法令,唯行仁德。静则布衣粗食,动则安步当车。居家不使仆役,出行不带甲兵。夏不张伞盖,冬不着轻裘。国无重刑,民无诉讼。临国有灾,秦国救粮。是故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流于天下。巴蜀致贡,八戎宾服。由余闻之,叩关请见。天下英才,莫不望秦。百里奚死,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等王道大德,方成就穆公一代大业。然则商君治秦,不思德化,唯恃刑法,小罪重刑,滥施杀戮。庶民国人,连坐伤残,公室贵族,刑罚加身。民有灾祸,不救反杀。恃兵夺地,威逼四邻。更有甚者,商君出行,铁骑森严,矛戈耀日,行人远避,旁车下道。《诗》云,‘得人者兴,失人者崩’。君之所为,尽失人心,岂能久长?”一篇说辞,慷慨流利。

商鞅依旧淡淡笑着,“敢问先生,恃力之徒,如之奈何?”

赵良说得气盛,顺势直下,“方今秦公垂危,君已危若朝露。朝中贵族包羞忍耻,闭门待机。庶民国人怨恨重重,隐隐欲动。为君谋划,不若作速归隐封地,灌园读书,请新君大赦罪犯,恢复王道,了却臣民怨恨,或可自安。若恃宠畜怨,则君之危难,翘首可待也。”

商鞅离席而起,锐利的目光盯着赵良,恍然长叹一声,突然仰天大笑,“赵良啊赵良,原来你是替人游说而来也,用心良苦啊。难怪先以言之无罪立身,而后大放厥词。虚伪若此,却居然以王道正义自居,实乃天下奇闻也。可否容我回答几句,先生带给委托之人?”

“商君请讲。”赵良显得有些窘迫。

商鞅缓缓踱步,平静淡漠,“恃德恃力之说,鞅本不屑批驳。然若先生等一叶障目之士,岂能不彰显泰山?治国不恃力,安得有国?恃力者,治国之大德也。若无军队、牢狱、法令、官吏等根本之力,天下安得有序?强力乃国家之本,德行乃为政之末。若皮之与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禹不恃力,何以立夏?汤不恃力,何以灭夏?文王武王不恃力,何以灭商?周公不恃力,何以剪灭管蔡?何以推行周礼?凡此种种,不在是否恃力,而在恃力所求之目标若何?恃力求治,国强民富,此为天下大德,何错之有?《诗》云,‘忘我大德,思我小怨’,诚先生之谓也?先生人等,不思法治之大德,唯计贵族之恩怨,推百里奚为圣贤大道,斥商鞅新法为酷刑恶政。此等陈词滥调,早已被天下唾弃,先生却奉若圣明,以此教训与人,岂不令人喷饭?”商鞅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百里奚之德政,流传千古。”赵良梗着脖子红着脸。

商鞅:“百里奚虽贤,然其治国之农夫做派,根本不足效法。小国寡民,犹可为之。千里万里之大国,百万千万之人众,若安步当车,早亡国崩溃矣!民众本非弱婴,若百里奚者,偏以慈母自居,视民众如婴幼儿般抚弄,致使民风懦弱,强悍之气尽消。行事不遵法令,唯赖人治斡旋。此乃治国之恶习痼疾也,行于国则国亡,行于家则家破。百里奚之后,秦国羸弱五代,百年间无力崛起。此种德政,天下有识之士尽皆视做迂腐笑谈,先生却视若珍宝,当真是儒家痴梦也。”

“纵然如此,百里奚名传后世。商君你呢?却有杀身之祸!”显然这是最大法宝,赵良拭着额头细汗,脸上却生生溢出紧张的笑容。

“至于个人的生命祸福,我早已置之度外了。”商鞅笑道:“春秋以来,多有名士学人以全身自保作为功业最高成功者。否则,先生岂能充当说客而踌躇满志?然则先生有所不知,世间亦有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者,从来不依个人生死做进退依据。你们儒家不是也讲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么?国家要强大,就要付出血的代价。民众的血,大臣的血,王公贵族的血,战场的血,刑场的血,壮烈的血,冤屈的血。国家若大树,国人敢于以鲜血浇灌,方能茁壮参天。一个惧怕流血的国家,一个惧怕做牺牲上祭坛的执政家,永远都不会放开手脚治理国家。这其中,何尝不包括商鞅的鲜血?大德恢恢,此心昭昭。商鞅的个人生命,将与新法同在,岂有他哉?”

赵良痴痴的望着商鞅,胡子也翘了起来,却又久久的沉默着。

七、秦孝公梦断关河

春耕大典时,秦孝公病势更加沉重了。

人们都以为熬过了冬天,国君的病情自然会减轻许多。可谁也没想到,恰恰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秦孝公竟进入了垂危之际!太子嬴驷主持了启耕大典,却全然没有往年的欢腾景象,朝臣国人都沉甸甸的笑不出来。就在这天晚上,秦孝公拉住守在榻前的商鞅的手,说了一句,“明日,去,函,谷,关。”便颓然昏睡了过去。太子惊讶困惑的望着商鞅,不敢说话。商鞅眼中含泪,握着孝公双手,哽咽点头。

嬴驷低声道:“商君,能行么?”

商鞅喟然一叹,“自收复河西以来,君上尚未亲临函谷关。这是最后心愿……”

此日清晨,国尉车英亲自率领一千铁骑,护送着一列车队开出了咸阳东门。中间一辆车特别宽大,四面垂着厚厚的黑色棉布帘,车轮用皮革包裹了三层,四匹马均匀碎步,走得平稳异常。这正是商鞅亲自监督,为秦孝公连夜改装的座车。商鞅、嬴驷各自乘马与孝公座车并行,上大夫景监率领其他臣僚殿后。

暮春时节,渭水平原草长莺飞耕牛遍野。宽阔的夯土官道上垂柳依依,柳絮如飞雪飘舞,原野上麦苗已经泛出了茫茫青绿,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依稀可闻,一片宁静安乐的大好春光。不消一个时辰,古老栎阳的黑色箭楼便遥遥在望。商鞅向座车一看,秦孝公已经让玄奇打开了棉布帘,依着厚厚的棉被靠在车厢板上,凝神望着栎阳,眼中竟闪着晶莹泪光。

嬴驷扬鞭遥指,“公父,栎阳已经更名为栎邑。她的使命完成了。”

秦孝公喃喃自语,“雍城,栎阳,咸阳。这段路,秦人走了四百年啊。”

栎阳向东不远,便见渭水两岸白茫茫盐碱滩无边无际,蓑草蓬蒿中的一片片水滩泛着粼粼白光。春风掠过,卷起遍野白色尘雾,竟变成了呼啸飞旋的白毛风。玄奇要将车帘放下来,秦孝公拉住了她的手,一任白毛风从脸上掠过。

商鞅上前扬鞭遥指,“君上,秦川东西八百里,这盐碱地恰在腹心地带。从咸阳西一直延伸到下邽,将近洛水方至,占地数百万亩。要使这盐碱滩变成良田沃野,就要大修沟渠,引水浇灌。若秦川人口达到三百万上下,就有能力开数百里大渠了。那时侯,秦川将富甲天下,变成天府之国!”

秦孝公殷殷的望着太子。嬴驷高声道:“儿臣铭记在心!”

越过华山百余里,车马铁骑便开进了桃林高地。人们说,夸父逐日便是渴死在这里的。夸父的手杖化成了千万株桃树,这片山原便叫做了“桃林”。每逢春天,这里的山原沟壑便开遍了姹紫嫣红的各种桃花,装点在万绿丛中,使这莽莽苍苍的山原平添了几分柔媚。实际上,桃林高地是一片广阔的山原,北抵大河,南至洛水 ,沟壑纵横,极其闭塞。函谷关其所以险要,就是因了它是桃林高地的出入口。函谷关卡在峡谷东边入口,本来就已经是难以逾越的形胜要塞了。然而进了函谷关,还要穿越桃林高地仅有的一条数十里长的峡谷险道,才能进入关中平川的东头。这就是函谷关之所以成为天下第一要塞的根本所在。秦孝公久历军旅,却从来没有亲自登临过梦萦魂牵的函谷关。因为它被魏国占领了五十多年。商鞅收复河西后,本当前来巡视,却又腾不出整段时日,便一拖再拖了下来。直至病体垂危,他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缺憾。

车马辚辚,穿行在桃林高地的峡谷。秦孝公兴奋的靠在车厢上,命内侍揭掉车顶篷布,打开四面车帘。放眼四望,头顶一线蓝天,两岸青山夹峙,铁骑仅能成双,车辆惟有单行。他的座车已经卸去了两马,还要小心翼翼的避开触手可及的岩石枯树。秦孝公望着两岸高山,不禁笑道:“商君啊,敌军即或进了函谷关,这高山峡谷之上只要有数千兵马,也足可当得十万大军!”

“有此天险,秦川便是金城汤池也。”商鞅在车后也笑了。

“看!函谷关——!”嬴驷惊喜的扬鞭指向谷口。

此时峡谷稍宽,遥望谷口,但见一座卡在两山之间的城堡巍然矗立,黑色的“秦”字战旗迎风猎猎,城楼兵士衣甲鲜明矛戈如林,呜呜的牛角号悠长的响彻山谷。片刻之间,马蹄如雨,一队骑士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函谷关守将司马错,率副将参见君上!参见国后!参见太子!参见商君!”一员甲胄鲜明的青年将领报号做礼。

秦孝公扶着车厢奋力站了起来,“诸位将军请起。来,上函谷关。”他知道,象这样的关城,无论是轺车还是骏马都不能到达城上。虽然是病体支离,他还是要亲自登临函谷关。

“君上且慢。”司马错一招手,身后疾步走来一队抬着一张木榻的步卒,“君上请上榻。”说着便亲自来扶。

秦孝公摇摇手,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不用。我要自己走上函谷关!”

商鞅向司马错摆摆手。司马错略一思忖,一挥手,士卒便在道边两列肃立,一副应急姿态。玄奇知道孝公性格,笑道:“诸位自走,我来照应便是。”说着给秦孝公披上了一件黑色皮裘,轻轻扶着他走向函谷关的高高石梯。

登上函谷关,正是斜阳倚山霞光漫天的傍晚时分。函谷关正在山原之巅,极目四望,苍茫远山被残阳染得如血似火,东边的滔滔大河横亘在无际的原野,缕缕炊烟织成的村畴暮霭恍若漂浮不定的茫茫大海,天地间壮阔辽远,深邃无垠。

秦孝公扶着垛口女墙,骤然间热泪盈眶。他眼前浮现出壮阔无比的画卷:十万铁骑踏出函谷关!黑色旌旗所指,大军潮水般漫过原野!一日之间八百里,一举席卷周室洛阳、韩国新郑、魏国大梁;越过淮水,楚国郢都指日可下;北上河外,一支偏师奇袭赵燕,势如破竹。大军东进,三千里之外决战齐国,一鼓可定中原天下……

秦孝公深重的叹息一声,上天啊上天,设使你再给我二十年岁月,嬴渠梁当金戈铁马定中原,结束这兵连祸结的无边灾难,还天下苍生以安居乐业。何天不假年?竟使嬴渠梁并吞八荒囊括四海包举宇内席卷天下之雄心,竟化做了东流之水?上天啊上天,你何其不公也……

“君上!”商鞅猛然听得秦孝公呼吸粗重,觉得有异。

话音方落,秦孝公猛然喷出一股鲜血,身体软软后倒!

玄奇惊叫一声,揽住孝公,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坐到地上。

秦孝公睁开眼睛,伸手拉住商鞅,粗重的喘息着,“商君,生死相扶……我,却要先去了。不能,与君共图大业,何其憾也……”

“君上……”商鞅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驷儿,”秦孝公又拉过太子的手放到商鞅手中,“商君,天下为重。嬴驷可扶,则扶。不可扶,君可自,自为秦王。切切……”

“君上!”商鞅惊悲交加,不禁伏地痛哭,“太子一代明君,君上宽心……”

秦孝公挣扎喘息着,“玄奇,记住,我的话……墨子,大师……”

“大哥,我记住了,记住了……”玄奇将孝公揽在怀中,突然放声痛哭。

秦孝公慢慢松开了双手,颓然倒在玄奇怀中,两眼却睁得大大的“看”着嬴驷!

“公父——!”嬴驷浑身一抖,哭叫一声,颤抖着双手向公父的眼睛上轻轻抹去……

周围臣工和函谷关将士一齐肃然跪倒。

城头两排长长的号角面对苍山落日,低沉的呜咽着,嘶鸣着。

公元前三百三十八年,壮志未酬的秦孝公嬴渠梁逝世了,时年四十五岁。

商鞅霍然站起,“诸位臣工将士,现下非常时期,不能发丧,不能举哀。一切如常,不许有丝毫泄露。”景监一挥手,城头悲声骤然停止。

商鞅巡视众人一眼,立即开始下令,“国尉车英,即刻带五百铁骑,护送太子昼夜兼程回咸阳,与咸阳令王轼会同,密切戒备都城动静。但有骚乱,立即捕拿!”

“遵命!”车英大步下城。

“函谷关守将司马错,立即封锁函谷关,不许六国使臣商人出关!”

“遵命!”司马错转身一声令下,函谷关城门隆隆关闭。

“上大夫景监,带领随行臣工、内侍并五百铁骑,护卫君上,立即返回咸阳!”

“遵命!”景监大步转身,立即部署去了。

商鞅回身对嬴驷叮嘱道:“太子,你且先行回到咸阳做安顿,做好镇国事宜。我护送君上后行,回到咸阳即可发丧。”

嬴驷深深一躬,“多劳商君了。”转身向孝公遗体扑地一拜,挥泪而去。

三天后,秦都咸阳隆重发丧,向国人宣告了国君不幸逝世的噩耗。

咸阳城顿时陷入无边的悲伤呜咽。四门箭楼插满了白旗,垂下了巨大的白幡。面向孝公陵园的北门悬挂起几乎要掩盖半个城墙的白布横幅——痛哉秦公千古高风!

出丧的那天,国人民众无不身穿麻衣头裹孝布,在通向北阪的大道两边夹道祭奠。痛哭之声,响彻山野。秦人对这位给了他们富庶荣耀尊严强盛的国君,有着神圣的崇敬。无论妇孺老小,几乎人人都能讲出国君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的几个故事,对国君的盛年早逝,秦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悲痛。没有人发动,没有人号令,秦人也素来不太懂得繁冗的礼仪,他们只以自己特有的质朴敦厚送行着他们的国君。大道两旁,排列着各县民众自发抬来的各种祭品,牛头羊头猪头,都用红布扎束着整齐的摆在道边石板上。面人、面兽、面饼、干果、干肉,连绵不断。咸阳北门到陵园的十多里官道上,祭品摆成了一道长河。每隔一段,就有老人们圈坐草席,手持陶埙、竹篪、木梆、瓦片,吹奏着悲情激越的《秦风》殇乐,令人不忍卒听。

这一切,倒是应了孔子对葬礼的一句感慨,“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

日上山巅,简朴隆重的送葬行列出了咸阳北门。最前方阵是一个白衣白甲高举白幡的步兵千人队。之后是六列并行的公室子弟的哭丧孝子。秦孝公的灵车覆盖着黑色的大布,由四匹白色的战马拉着缓缓行进。太子嬴驷披麻戴孝,手扶棺椁前进。玄奇和莹玉在灵车后左右扶棺痛哭。四名红衣巫师散发持剑,低沉悠扬的反复长呼:“公归来兮,安我大秦——!”“公已去兮,魂魄安息——!”巫师后面是四辆满载陶俑的兵车(人殉废除后,陶俑便成为跟随王公贵族到幽冥地府的仆人内侍)。俑车之后,便是白衣白马的商鞅,之后是各国使节和步行送葬的百官队伍。最后的白色方阵,是车英率领的三千铁骑。他们高举着白杆长矛,恍若一片白色的枪林。

送葬长龙堪堪行进到北阪塬下。突然之间,晴朗的天空乌云四合,雷声隆隆,沙沙雨幕顷刻间便笼罩了咸阳原野!北阪官道又长又陡,瓷实的夯土路面顿时油滑明亮。探道骑士的马蹄一滑数尺,竟连续跌倒了五六匹战马。雨大路滑,灵车如何上得这六里长坡?太子嬴驷与送葬大臣们束手无策,在雨中跪倒成一片,乞求上苍开颜。列国使臣则无动于衷的站在道边作壁上观。

按照古老的习俗,出丧大雨,乃上苍落泪,本身倒不是“破丧”。然则,若因此阻挡了或扰乱了葬礼照常进行,则是大大的“破丧”,便往往会招来无休无至的非议。列国使臣们期盼的正是这一点,他们希望天下因此而将秦孝公看成一个“遭受天谴”的暴君。

这种情形商鞅岂能不知?他策马上前,亲自来到最前面查看,希望想出一个办法来。

正在此时,雨幕中冲来数百名百发苍苍的老人,身后是一大片整肃排列的赤膊壮汉!他们当道跪成一片,为首一个老人嘶声高呼:“天降大雨,上苍哀伤!我等子民,请抬秦公灵车上山——!”

商鞅大为惊讶,下马一看,却是郿县白氏老族长!他顾不上多说,含泪问道:“敢问老人家,灵车庞大,天雨路滑,这却如何抬法?”

老人霍然站起,转身高喊:“父老们,闪开——!”

老人们哗然闪开,道中赫然显出一个粗大圆木纵横交结成的巨大木架!老人又一挥手,十多名赤膊壮汉哗啦啦一阵响动,又给木架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木板。

老人回身跪倒,“商君,请国君灵车!”

商鞅泪眼朦胧,嘶声下令,“灵车上架——!”

黑色灵车隆隆驶上了木架。御手利落的卸去了马匹。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面白色小旗,高喊一声,“郿县后生听了!前行三十人,挖脚坑!第一抬,九十九人,上——!”

只听赤膊方阵中“嗨!”的一声,四排手持大杠粗绳的壮汉肃然出列,迅速站到木架四面,“咵——!咵——!咵——!”三声大响,整齐划一的摔下了大绳——结紧了木架——大杠插进了绳套。连环动作,整齐利落,不愧是久有军旅传统的老秦人!

雨幕无边,天地肃穆。白氏老族长向灵车深深一躬,举起令旗,猛然一脚跺下,嘶声哭喊,“老秦人哟——!”

“送国君哟——!”壮汉们一声哭吼,木架灵车稳稳的升起。

“好国君哟——!”一声号子,老泪纵横。

“去得早哟——!”齐声呼应,万众痛哭。

“日子好哟——!”雨雾萧萧,天地变色。

“公何在哟——!”妇孺挽手,童子噤声。

……

大雨滂沱,漫山遍野涌动着白色的人群,漫山遍野呼应着激昂痛楚的号子。

六里长的漫漫北阪,在老秦人撕心裂肺的号子声和遍野痛哭中,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灵车被万千民众簇拥着抬上莽莽苍苍的北阪时,风吹云散,红日高照。

山东列国的使臣们简直惊呆了。谁见过如此葬礼?谁见过如此民心?在他们的记忆中,战国以来,赵肃侯的葬礼要算最隆重的了:六大战国各派出了一万铁骑组成护葬大方阵,邯郸城外的十里原野上,旌旗蔽日白幡招展,雄壮极了。但事后想来,那都是“礼有余而哀不足”的排场而已,如何比得这乡野匹夫为国君义勇抬灵,竟在大雨中上了六里北阪?如何比得这举国震颤的哀痛?如何比得这无边无际的汹涌哭声?

秦人若此,天下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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