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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腕平乱.2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樗里疾的感觉没错,山戎单于的这场宴会,正是要议定东进大计。

入冬之前,山戎单于就接到了孟西白一发三至的阴书,请他们准备兵马,一旦特使到达,立即东进靖难!山戎单于曾与最亲密的犬戎单于做过秘密商议,二人都觉得这件阴书很突兀,还是先搁置一段再说。入冬不久,斥候飞骑回报——商鞅被车裂,世族元老请命复辟,咸阳陷入混乱!这个消息虽然大出意料,但却点燃了戎狄部族已经熄灭了许久的反东方火焰,人人亢奋,跃跃欲试的要做点儿大事。山戎单于虽然只有三十二岁,刚刚继位两年,但却是个很有胆识谋略的头领。他觉得,必须在咸阳特使到达之前定下大计,才能做到动则同心,否则,牛曳马不曳,如何打仗?

大帐中聚集了四大部族的大小头领三十余人,每五人围成一圈,中间一个铁架上吊两只烤得焦黄发亮的全羊,身边便是堆积如山的酒坛子。头领们大碗喝酒,短刀剁肉,高声呼喝,一片喧闹。待到人人汗津津脸泛红光时,山戎单于站起来一声高喊:“静了——!我有话说!”呼喝声顿时停止,目光都转向了这个年轻威猛的单于郡守。戎狄人虽然粗野狂放,但却很是尊敬主人。今夜的全羊大宴是山戎部族请客,而不是山戎单于以郡守身份动用“官货”请客,自然要对主人礼敬有加,主人要说话,头领们便自然安静下来。

“小羊事一桩。”山戎单于一拍手:“咸阳新君杀了商鞅,老世族要复辟祖制,请我族群起兵,攻入咸阳,另立新君,共享秦国。去不去?放开说话!”三言两语便告完毕,大手一挥:“就这事,说!”

哄嗡一声,满帐头领炸开!有人不禁高喊:“还羊事?马事牛事嘛!”

戎狄习俗,大事小事均以“马牛羊”比喻,“马事牛事”是大事,“羊事”是小事。有人高喊“马事牛事”,足见头领们的兴奋重视。他们原本已经听到了各种口风,也预感到今夜有大事,却没想到果然如此,亢奋得不能自己,立即哄哄嗡嗡的嚷嚷起来。但这件“羊事”毕竟非同寻常,半天竟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乱了一阵,一头红发的赤狄老单于阴阴笑道:“单于郡守,咸阳杀商君时,可曾与我等商议?”

“没有。”山戎单于只说了两个字。

“好么,只要我做杀人刀,鸟!去做甚?”

“赤老单于大错了!”一山戎头领高声道:“咸阳老世族要与我共享秦国,何等肥美牛事?商议不商议,管他个鸟来!”

“肥美牛事?啊哈哈哈哈哈!”白狄单于扬着手中红亮亮带着血丝的羊肉,一头黄白须发分外显眼:“当真小儿郎也!知道么?当年我族攻入镐京,下场如何?苍鹰勇猛,却啄不得虎豹皮肉啊。”

一时间便大嚷大争起来,赤狄白狄两部族的头领们似乎不太热衷,反反复复只是喊“不做咸阳杀人刀”,实际上却是对与秦人血战几乎灭族的惨痛故事犹有余悸。山戎犬戎两部族的头领们却亢奋激动,大叫“羊换牛,不能错过市头!”当值郡守的山戎单于却是一言不发,听任众头领面红耳赤的争论,如此半日之间,竟是莫衷一是。

正在此时,武士进帐禀报:“迎商吏带一咸阳马商,求见单于郡守。”

单于郡守眼睛一亮,高声道:“有请马商。”帐中头领们也是一阵惊喜,顿时安静下来。正说秦国事,便来咸阳人,探听虚实正是机会,谁不高兴?

“咸阳马商樗里氏,参见单于郡守!参见诸位单于头领!”樗里疾进得大帐,便笑容可掬,一圈躬身拱手的大礼。

赤狄老单于哈哈大笑:“樗里氏?可是大驼樗里氏子孙啊?”

“回老单于:在下正是大驼樗里氏之后,樗里黑便是!”

“好好好!”赤狄老单于拍案笑道:“有个樗里疾,与你如何称呼啊?”

“樗里疾乃我同族堂兄,他做官,我经商,相互帮衬。”

单于郡守豪爽的一挥手:“老族贵客嘛,来呀,虎皮垫设在首座,再烤一只羊来!”

一名壮硕的女仆立即捧来一张虎皮坐垫儿,安置在单于郡守的坐垫儿旁。这是四大单于的首座区域,设在大帐正中的三尺土台上。坐垫儿安好,立即就有一名赤膊壮汉提来一只刚刚剥去皮毛的红光光肥羊,咣当一声,便吊在了首座中间的铁架上!石头圈内不起烟的木炭火便窜起高高火苗,肥羊立即冒出吱吱细响与腾腾热气!

一通来回走动呼喝寒暄完毕,肥羊皮肉已经吱吱冒油,只是未见黄亮。樗里疾回到座前双手一躬:“多谢单于郡守!”便坐到虎皮垫儿上,顺溜的抽出腰间一柄尺把长的雪亮弯刀,径自在烤羊身上噗噗两刀,便卸下一只滴血的羊腿,摆在面前的大盘上,然后举起陶碗高声道:“樗里黑重回祖居之地,先敬单于头领们一碗!”话音落点,汩汩饮干,扬手亮碗,竟是滴酒未下!陶碗一撂,弯刀便剁下一块血丝羊肉,便怡然自得的大嚼起来。

“好——!”“够猛子!”单于头领们齐声喝彩,一齐举碗饮干。

赤狄老单于哈哈大笑:“这黑肥子!敢咥此等血肉,有老根!”

单于郡守:“今年一冬,东方商人竟无一人来枹罕互市,樗里兄孤旅西来,好胆气!”

樗里疾心知郡守话中之意,啃着肉笑道:“单于郡守,东方商人今冬有一怕:怕秦国新法有变,西进互市,反被秦国截留财货。这是秦穆公老办法,果真恢复了,谁敢来呀?”

“你樗里氏就不怕秦国有变么?”白狄老单于急迫插话。

樗里疾大笑:“秦国不会变,有何可怕?东商多疑,樗里黑乐得独占马利了!”

单于郡守盯住客人,“秦国诛杀商君,世族元老复出请命,眼见就要变了,樗里老客如何说不会变?”此话问得扎实,帐中顿时安静下来,头领们的目光便齐刷刷聚在这咸阳马商的身上。

樗里疾悠然一笑:“单于郡守,樗里氏原本西域大驼族,与枹罕四大部族本来一家,但有实情,樗里黑不敢相瞒。我兄樗里疾说:秦国诛杀商君,一是迫于六国压力,二是新国君怕商君权力过大;若为废除新法而诛杀商君,世族元老何须要请命复辟?黑肥子临走时,国君已经诏告朝野,秦国新法不变!否则,黑肥子吃了豹子胆,敢继续西来互市?单于郡守,你没有收到诏书么?”

“如此说来,世族元老是违抗君命了?”单于郡守回避了诏书一问。

樗里疾点头:“单于郡守,英明!”

“既然如此,国君为何不诛杀世族元老?”犬戎单于骤然气势汹汹。

“君心如天心,难测难说。”樗里疾不做确定回答,更象是个商人。

帐中一个头领突然一扬手中的切肉弯刀,高声喝问:“秦国新军,战力如何?”

樗里疾见此人黑发披散,粗猛异常,便知是山戎部族的勇猛将领,思忖笑道:“咱黑肥子在商不知兵,难以确实回答。不过,将军若想知道秦军战力,黑肥子倒有个办法。”

帐中一片亢奋,哄嗡一声,纷纷问什么办法?四大单于也一齐盯住樗里疾,停止了酒肉。樗里疾悠然一笑:“也是天意。黑肥子这次买马,却是给秦军补充战马的。后军主将特许,给我拨了一百个骑士随行,专门试马、圈马、驯马,要想知道秦军战力,选一个百人队比比,不就明白了?”

“好!好主意!”“比武!”“草原骑士,战无不胜!”听说与秦军较量,帐中一片鼓噪。

单于郡守思忖一阵,也觉得这是个试探秦军虚实的好主意,要想东进,毕竟两军实力对比是最重要的;风闻秦国新军练成后战力大增,曾一举战胜魏国铁甲精骑而收复河西;然戎狄部族素称骑兵鼻祖,历来蔑视中原骑兵,现今的秦国纵然练成了新军,能有多精锐的骑兵?一个百人马队的较量,是决然可以看出骑兵实力的;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既试探了虚实,又不伤和气。虽做如是想,但这个轮值郡守的山戎单于却很有心计,看着樗里疾诡异的笑道:“黑老客,莫非有意带来了最精锐的骑士?”樗里疾哈哈大笑:“精锐?哪个将军会把最精锐的骑士交给商人圈马?不过,实话实说吧,他们都是老兵,对验马驯马倒真有一套。不然啊,老族人骗了我,黑肥子要掉脑袋的哟!”帐中竟是轰然大笑,谁也没有因此而感到羞恼。

单于郡守却又笑了:“既非精锐,有甚比试的?刀剑无情啊。”

“不是精锐,才是常情。单于的骑士胜了他们,黑肥子老戎人,脸上也有光啊。”

“一言为定?”单于郡守看了看四周。

“慢。”赤狄老单于站了起来:“马队比武得有个规矩。比两阵,第一阵官骑上,第二阵散骑上,死伤不论,如何?”

樗里疾略微思忖,双掌一拍:“好!有事黑肥子担了,左右是个比武嘛。”

一经说定,又是狂饮大嚼,樗里疾直喝得胡天胡地的呼喝喊叫,才得踉跄出帐。

四大单于与头领们却一点事儿也没有,还秘密计议了半个时辰,方才散了。

樗里疾到了黑糊糊的草地上,立即手指伸到喉咙里一阵乱抠,大大的呕吐了几阵,才被两名“马师”驮了回来。一路寒风颠簸,到得营地樗里疾已经清醒,即刻唤来山甲与骑士百夫长商议。山甲虽是步卒出身,但对马战也算通晓,更重要的是他精明过人,实战急智极为出色,是秦军中有名的“山精”,让他做樗里疾助手,为的就是比武这一招。樗里疾将事情引上了道儿,便让山甲他们商讨应对战法。

山甲与百夫长兴奋得眼睛放光,一通计议,又找来伍长、什长一说,再会聚百名骑士布置了半个时辰。骑士们精神大振,立即分头对马具兵器检查准备,一个时辰后方才歇息。

太阳升起在山头,枯黄的草原辽阔而静谧,没有风,没有霜,难得的好天气。

日上三竿时分,呜呜的牛角号响彻了河谷土城。草原深处烟尘大起,隐隐的旗帜招展马蹄如雷。瞬息之间,单于郡守帐外的空旷洼地上便聚来了千军万马。又一阵牛角号声,旗帜翻飞,马队便迅速列成了两个大方阵。戎狄的两万官骑也是秦军装束,黑旗黑甲,在单于郡守帐外的高台下面南列开。四大部族各自的骑士,则是戎狄的传统装束,无盔无甲,长发披散,羊皮裹身,弯刀在手;旗帜分为红白蓝黑:赤狄红旗,白狄白旗,山戎蓝旗,犬戎黑旗。四面大旗下各有一万余骑士,列成了一个比官骑更壮阔的方阵!列阵之间,遥闻草原上马蹄杂沓,各部族牧民纷纷从枹罕四周赶来,聚拢在四面山头,要看这场罕见的结阵大比武。

方阵列成,四大单于登上了大纛旗旁的高高土台。单于郡守扬鞭一指台下方阵,狂放大笑:“如此军威,秦军岂非以卵击石?啊哈哈哈哈哈!”

犬戎单于雄赳赳高声道:“杀死这个百人队,祭我战旗,攻进咸阳!”

赤狄老单于摆摆手:“莫急莫急,比完再说,但愿我戎狄有五百年大运了。”

白狄单于正要说话,却突然一指南面山口:“来了来了!看——!”

谷地入口处,一队铁骑如狂飙般卷地而来!当先一面迎风舒卷的黑色战旗,旗面无字,旗枪却是闪烁生光,正是秦军百人队的无字战旗。清一色黑色战马,清一色黑色铁甲,在枯黄的草原上就象一团黑云压来,其声势竟恍若千军万马!

四面山头与草原上的万千人众肃然寂静,竟是忘记了喝彩。

顷刻之间,马队便已经飞驰到中央高台下列成了一个小方阵。此时,樗里疾才骑着一匹走马气喘吁吁的赶到,向高台遥遥拱手道:“单于郡守——,如何比法啊——?”

高台上的单于郡守摇摇马鞭作为招手礼节,高声道:“老客上来看吧。你在下边,没有用处呢!”

樗里疾哈哈大笑:“对呀!黑肥子原本不懂战阵,他们有百夫长呢。”说着就上了土台,与秦军骑队竟是一句话也没说。

单于郡守又摇摇马鞭,向四面山头与谷地巡视一圈,拉长嗓子高声喊道:“父老兄弟人众军兵听了:秦军骑士与我族骑士比武,两阵!每阵,双方各出五十骑。第一阵,戎狄官骑对秦军铁骑;第二阵,戎狄勇士对秦军铁骑。明白没有——?”

“嗨——!”谷地方阵雷鸣般答应。

“回禀单于郡守——”秦军旗下精瘦的山甲高声道:“两阵并一阵比了,更有看头!”粗重激昂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全场大为惊诧。

戎狄骑兵不禁大笑,一片哄嗡嘻哈弥漫到四面山头,连赶来观战的牧民们也笑了起来,高台上的四大单于也笑成了一团。只樗里疾一本正经道:“单于郡守啊,他们好心,想让父老们看个热闹红火。草原如此之大,人少了,不好看的也。”

一头红发的赤狄老单于呵呵笑着:“你个黑肥子啊,马上百骑,遮天盖地,规矩不好立,死伤了人,如何得了?”

樗里疾一副漫不经心的商人样儿笑道:“他们没有和草原骑兵对阵过,高兴着呢。死也好,伤也好,我出钱抹平便是。哎,可有一样:死的人多了,你们可得给我派人赶马呢。”

单于郡守哈哈大笑:“好!真砍真杀最来得!但有死伤人命,不要你商人出钱。按草原规矩,奖赏战死勇士!如何啊?”

“好!”其余三个单于一脸笑意,立即回应。

单于郡守便转身向谷地挥动马鞭,高声喊道:“两军听了:今日较量,不用弓箭,真砍真杀,死伤有赏!戎狄官骑与戎狄勇士各出一百骑,与秦军百骑队一阵交锋!”马鞭“啪!”的一甩:“开始——!”

谷地山坡上的两排牛角号呜呜吹动,官骑阵前的大将弯刀一劈,一个百骑队从大阵边飞出,眨眼便到了谷地中心。领头骑士头盔插着一支五彩翎羽,显然便是一员勇士战将,而不是寻常的百夫长。与此同时,四大部族的勇士骑阵也各自飞出二十五名骑士,连成一队,尖声呼喝着飞向谷地中心。他们却是身裹各色兽皮,裸肩长发,弯刀闪亮,与装束齐整的秦军与戎狄官骑形成鲜明对比!

论传统战力,这些裸肩长发的勇士,才是戎狄部族的中坚力量。秦孝公与四大单于盟约建立官骑时,各部族都不愿意将最精锐的勇士交给官骑,最精锐的戎狄勇士仍然保留在四大部族的“部兵”武装里;尽管这些骑士装束不一五颜六色,但却比戎狄官骑更有骄横气焰,压根儿就没有将秦军骑士放在眼里。本来他们要百人对百人,一阵击溃秦军百人队。可单于郡守坚执要比两阵——官骑与勇士散骑各出五十骑,各自对秦军五十骑较量。不想秦军小小一个百夫长,竟然提出两阵当一阵,秦军一百骑对戎狄两百骑!戎狄骑士人人怒不可遏,决意一阵便将这些老秦人剁成肉酱!枹罕草原是他们世代生存的大本营,他们的身上本来就涌动着狂猛好战的热血,岂能在本土让秦人猖狂?

散骑勇士们呼啸卷出,在距官骑百人队一箭之地,戛然勒马,雄骏的战马齐刷刷人立嘶鸣,弯刀闪亮,骑队顿时列成了黑白红黄四个冲锋队形。这一勒、一立、一展,尽显戎狄勇士的马上功夫,草原上便是一片暴风雨般的欢呼喝彩!

显然,戎狄勇士是以部族为单元,要分成四个梯次对秦军侧翼发起冲锋,以便各显其能,看谁能一举击溃秦军;相临的官骑百人队,则列成了一个“十十方阵”,要从正面冲击秦军骑阵。

南面一箭之地,便是秦军铁骑。黑色战旗下清一色的年轻骑士,惟有当先的百夫长连鬓短须,估摸当在二十五六岁。这个百人队是典型的秦军铁骑,无论是战马还是装备亦或队列,都与戎狄官骑与勇士骑迥然不同!胯下战马,都是清一色的阴山胡马,高大雄骏,丝毫不输于戎狄骑士的草原骏马;不同的是,秦军战马的马身都裹着一层黑色皮革软甲,马头则戴着包裹铁皮的软甲面具,只漏出战马的双眼;马上骑士更是全身铁甲铁胄(头盔),人手一支闪烁生光的阔身短剑!按照秦军装备,每个骑士还当有一张硬弓与二十支长箭,今日较量不许用箭,所以他们的弓箭已经全部卸下。此刻,秦军的队形很是怪异,没有列成司空见惯的方阵,而是列成了一个由三十三个三人卒组成的大三角阵势,百夫长单人独骑,在全队的最顶端。山甲则站在一座土山包上静静观望,看不出他有什么手段发号施令。秦国新军的步兵是千卒一旗,骑兵是百骑一旗,旗手均不在兵卒骑士之内记数。所以,这百骑队实际是一百零一人。旗手是专门挑选训练的特种骑士,非但要骑术高超,而且要身强力壮,能够同时使用旗枪与短剑搏杀。战场之上,旗手只跟定百夫长冲锋,所有骑士都看战旗的走向,号令分合聚散。

戎狄官骑则还是老式军制,千骑一旗。今日特殊较量,官骑散骑均有一面战旗作为声威标志,实际上并无号令作用。

见两军列阵就绪,高台上一声令下,山坡上的两排牛角号便呜呜吹动了。戎狄官骑与勇士骑队一声呐喊呼啸,同时从正面与侧翼猛扑秦军!四面山头与谷地草原,也是鼓噪喊杀,声若海潮沉雷,直要吞没撕裂秦军这片小小树叶一般。

秦军百人队却没有同时发动,百夫长一瞄戎狄冲锋队形,低喝一声“二三列!”,便只见战旗哗啦一摆,马蹄沓沓,大三角瞬息间分为两个小三角。戎狄骑兵堪堪将近半箭之地,秦军百夫长突然高喊一声“杀——!”黑色铁骑骤然发动,两支黑三角便风驰电掣般冲向两个戎狄百人队!

秦军百夫长带领的十六个“三骑锥”,迎战正面的戎狄官骑,另外十七个“三骑锥”则迎向侧翼冲来的勇士百人队。按照戎狄将领会商的战法,认为百人队是秦军最小的骑兵单元,必定是一体冲锋结阵而战,善于结阵而战的戎狄官骑从正面顶压,悍猛善战的戎狄勇士从侧面展开搏杀,秦军必败无疑。及至冲锋发动,戎狄骑兵却发现秦军竟然分两路展开,等于每五十骑对他们一百骑!戎狄骑兵大为惊讶,却也更加狂傲,一片呼喝啸叫:“杀死秦人!”“一个不剩!”“秦军猖狂个鸟来!”闪亮的弯刀瞬间便包裹了两支秦军铁骑。

迎战戎狄官骑的秦军百夫长骑队,在接敌的刹那之间,闪电般排成了五个梯次,每个梯次三个“三骑锥”,最前列是百夫长、旗手与一个“三骑锥”组成的大三角。戎狄官骑则是“十十方阵”(每排十骑,共十排)卷地杀来。两相碰撞,秦军铁骑的三角队形象尖刀般锐利的插入方阵之中,三骑一组,将戎狄官骑的百人队立即分割为十几个小块搏杀起来!这种奇特打法,大出戎狄官骑意料。按照骑兵的传统战法,两军冲锋相遇之后就是展开搏杀;大军之中,寻常都以百人队为搏杀单元,百人队单独作战,却向来没有成法,只是散骑搏杀而已。戎狄部族的骑兵历史,比中原诸侯国早了许多,当中原诸侯还在笨重的车战时期,戎狄部族就依靠剽悍的骑兵屡次攻进中原。所以,戎狄部族素来自诩为骑战鼻祖,在骑兵搏杀方面历来蔑视中原诸侯,以为骑兵的取胜根本就是骑术、刀术加勇猛,没有其他。

今日,戎狄骑兵却突然遇上了从来没有见过的冲锋队形——不散不展,钉子般直插核心,当真是匪夷所思!一时之间,戎狄官骑大为混乱,不由自主的被搅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小圈子,每个圈子都是十几二十骑对秦军九骑或六骑。戎狄官骑纷乱组合间,已经有十余人负伤落马。小阵搏杀,秦军三骑一组,相互保护,配合得严密异常。戎狄官骑虽勇猛冲杀,却对这种“三骑锥”毫无章法,散开则人自为战,落单被杀,聚拢则重叠掣肘,相互碰撞,威力大减。每遇戎狄骑兵最擅长的单打独斗,就有秦骑前后包抄而形成三打一!刚刚围住一个“三骑锥”,外围就有两三个“三骑锥”杀来解围!于是战场上怪异迭起:分明是戎狄官骑多出了秦军铁骑一倍,却经常出现秦军铁骑围困戎狄官骑的搏杀圈子!戎狄官骑渐渐的竟是丧失了反击能力,一个个纷纷落马。

不到半个时辰,戎狄官骑的百人队大部被杀,其余断腿断臂者均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喘息。奇怪的是,秦军百夫长并没有率领自己的五十骑来增援另外一阵,而是勒马外围,静静的看着另一场还没有结束的酷烈搏杀。这种做法,意味着秦军五十骑笃定了能够战胜戎狄的一百勇士骑,根本无须增援!

四面山头的牧民们看得气愤极了,竟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嘘声和口哨声。

另外一阵的搏杀,更是惊心动魄!戎狄勇士们本来就分为四队冲杀,想为各自部族争光,完全没有整体队形。秦军铁骑也根本不用强行分割,很自然的分为四个三角阵迎击,每阵四个“三骑锥”,十二骑对二十五骑,余下一个领头什长的“三骑锥”做游击策应。论个人马术、刀术与体魄强猛,戎狄勇士显然强于戎狄官骑,就是与秦军相比,也略胜一筹。但秦军的装备精良与整体配合却远远胜过戎狄勇士,结阵而战,秦军竟丝毫不显人数劣势。战马穿插,剑器呼应,极为流畅。相比之下,戎狄勇士们一旦相互间三五骑并马冲杀,便总是要出现磕磕碰碰,只有不断的高声呼喝同伴“闪开!”“上!”“外边!”“我在里边!”各种喊声、彼此呼唤的呼啸声与战马的嘶鸣跳跃纠结在一起,乱成了一团。

秦军则极少出声,但有呼叫,必是队形变换。在电光石火般的激烈搏杀中,任何一个迟滞或混乱都可能是致命的。戎狄勇士的单骑本领,在训练有素配合严密的秦军铁骑面前,竟是无从施展。在一声声愤怒的嘶吼中,裸臂散发的戎狄勇士纷纷落马,或死或伤,重重的摔到坚硬的冻土地上!失去主人的战马不断在草原上狂奔嘶鸣,绕着小小战场不肯离去。饶是如此,戎狄骑士竟然没有一个脱离战场逃跑,重伤落马者依然奋力挥刀,砍向秦军马腿!

秦军事先议定,不杀落马伤兵。这是军令,自然不能违犯。但几次这样的袭击之后,秦军骑士队形竟是难以保持,渐渐出现了小混乱。正在此刻,突闻小山包传来一声悠长尖利的呼哨声,竟是响遏行云般贯彻战场!

阵中头领精神大振,怒喝一声:“杀——!杀光——!”一阵愤怒的呼喝嘶吼,杀红了眼的秦军骑士们纵马驰突,剑光霍霍,戎狄伤兵与残余的骑士竟悉数躺倒在血泊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戎狄骑兵全数瓦解,勇士骑竟全部被杀!

草原上安静了下来,人山人海的山头谷地,竟然空旷得寂然无声。戎狄人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半个多时辰内两百名骑士竟全数被伤被杀,而秦军竟只是有伤无死!

四大单于脸色铁青,狠狠盯住樗里疾,仿佛要活吞了这个满脸木呆黑黑肥肥的秦商。樗里疾却恍然大悟般叫了起来:“咳呀!这新军小子们忒般厉害?单于郡守,跟他们再比!总是要我们赢了才是!”

“呸!”赤狄单于怒吼:“你叫戎狄丢人么?还再比?!”

单于郡守思忖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老客啊,说好的生死不论,戎狄人没有信义么?收兵!”

当天夜里,单于郡守大帐里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四大单于亲自宴请樗里疾与秦军百人队,连连夸赞秦军骑士“天下无双”,并向每个骑士赠送了一把戎狄短刀。单于郡守还亲自在一张白羊皮上写了“永做秦人,永守西陲”八个大字,指派特使与樗里疾同赴咸阳面见国君。

一场痛饮,秦军骑士们将自己的甲胄赠送给了戎狄的一百名勇士,人人换上了戎狄骑士的裸肩皮袍,竟惹得满帐笑声。樗里疾高兴极了,出了两千匹马的大价,却只“买”了五百匹战马。戎狄牧民高兴得连呼“万岁!”草原上一片欢声笑语。

十天后,樗里疾马队带着戎狄特使,赶着五百匹战马,浩浩荡荡的向东进发了。

刚过上邽 ,樗里疾就接到雍城县令送来的秘密战报:义渠国发兵叛乱,函谷关守将司马错率军两万,正在咸阳北阪迎敌!

三、北阪痛歼牛头兵

老甘龙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三月头上,到了约定日期,还没有甘石的“阴符”传回来,甘龙的心头就隐隐跳了几次。倒不是担心阴符被人截获,那东西就是一片竹板上划了长短不等颜色不同的一些线条,除了约定人自己,任谁也休想看懂。这阴符比阴书却更为隐秘。阴书是“明写分送,三发一至”,能传达复杂的秘密命令;阴符则是“暗写明送,一发抵达”,不怕截获,但却只能传达简单的信号——成了还是没成、定了还是没定等。甘石办这种秘密要务特别稳妥,老甘龙从来没想过办事出了意外,诸如送阴符的人是否病倒中途等等,那种意外甘石完全可以想到,而且有办法克服。甘石的阴符杳无音信,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针锋相对的和他“对弈”,这件事本身出了意外!

老甘龙专门进宫走了一趟,却是什么异常也没有觉察出来。国君嬴驷和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只是虔诚征询世族元老们的“国是高见”。甘龙只含含糊糊的说,世族贵胄们被商鞅害得太惨了,老秦人还是怀念秦国祖制。嬴驷则忧心忡忡的说,商鞅已经死了,事情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要老太师多多斡旋,不要逼他等等;末了还说到要晋升赵良为上大夫,辅助老太师理乱定国,征询甘龙意下如何?老甘龙一概的含糊其辞,不置可否。他从这位新君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无奈,是暗淡,心下便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按照他的预想,新君嬴驷应当是这样的,否则,便是他大大的走了眼。

虽然如此,老甘龙还是决定提前发动“穆公定国之变”。这是他定下的事变名号——托穆公之名,引进戎狄,铲除新法,再将“杀戮乱国”的罪名加于戎狄而剿灭之!那时侯,秦国就是他们这些老秦世族的,谁想推翻祖制都是痴心妄想!老甘龙不图在秦国摄政,图的就是光复穆公百里奚的王道大政!本来这件大事须当徐徐图之,不能轻举妄动的。但是,甘石的阴符失踪却使他蓦然警觉:目下这国君还在懵懂之中,他若转而求助变法新派,岂不是一切宏图都要付之东流?就眼下实力而言,秦国实权还是操在变法派手中,元老们虽然都恢复了爵位,但却没有一个人派定实职,纵然赵良要做上大夫是真的,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当此之时,只要国君一转向,一切都会毁于一旦;机会,机会稍纵即逝;没有机会,老甘龙可以漫长的等待;有了机会,片刻的犹豫,也会招致永远的悔恨。

这日夜里月黑风高,一辆东方商人的轺车随着人流驶出了咸阳北门,驶上了北坂松林。片刻之后,一骑骏马飞出密林,在料峭春风中向北方的大山疾驰而去了。

半月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了咸阳——义渠国大牛首亲率十万大军杀来了!

甘龙终于松了一口气。义渠国发兵,说明西戎的狂猛骑兵也就要到了。对他来说,要思谋的只是如何引导国君清理逆党,理顺朝局,同时防范戎狄乱兵不要毁灭了咸阳,重蹈镐京之变的覆辙。老甘龙不再韬晦了,他穿起太师官服,一拨又一拨的接见元老贵胄,秘密部署着一件又一件大事。太师府俨然成了秦国中心,声势比商君府主政时还要显赫!这次老甘龙没有进宫,他在等待,相信国君嬴驷会亲自到来,隆重的敦请他出面定国!他相信,嬴驷一定会来!那时,他的安排将震惊天下——嬴驷将象周文王为姜尚拉车一样,亲自在脖颈套上马具拉车,将他甘龙一直拉到咸阳宫门!

可是,三天过去了,嬴驷竟然没有露面。

这天正午,老甘龙正在与杜挚、赵良、孟西白几人密商朝中大臣的任免,突然听得府门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声高宣:“国君诏书到——!”杜挚赵良等惊讶得面面相观,老甘龙哼哼冷笑几声:“好不晓事,不用理会他。”老甘龙号称大儒,此刻说出这等有违礼法的话来,座中人人变色。正在此时,庭院中使者已经在径自高声宣读诏书:“大秦国君诏:凡秦国臣工,闻诏立即前往咸阳北坂,以壮我军声威。奉诏不前者,即行拘拿!”

“要我等观战?去不去?”杜挚轻声问。

“义渠大兵到了?当真快捷!”赵良显然很兴奋。

孟西白三人却阴沉着脸不说话,似乎心事重重。甘龙霍然站起,走到廊柱下对使者冷冰冰道:“回去吧,我等自然要去壮威。”

不想使者也冷冰冰回答:“不行。老太师必须立即登车!”又高声向厅中喊道:“里边还有何人?立即前往北阪,否则一体拘拿!”杜挚等人闻言出来,看看使者身后刀矛明亮威风凛凛的一队甲士,什么话也没说,便出门上马向北阪去了。

甘龙思忖片刻,觉得不大对劲儿,但一想到义渠有十万兵马,秦国充其量也就五万多兵马,心中顿时塌实,便冷笑着登上轺车出了北门。老甘龙相信,尘埃落定之时,便是他与嬴驷算总帐的日子,一时屈辱何须计较?

咸阳北阪的阵势,却是贵胄元老们做梦也想不到的。

北阪,是咸阳北门外的一道山塬,也是渭水平原北边的第一道塄坎。从咸阳北门出来,一道十里长坡上到了塬顶,便是一马平川赫赫有名的咸阳北阪。这时候,渭水还没有被引上北阪,塬顶除了一大片松林,便是莽苍苍平展展的荒原。义渠国兵马从泾水河谷南来,北阪便是攻取咸阳的必经之路。秦军迎击的地点,也正是选在这里。

嬴驷接到樗里疾的快马阴书,心中底定,对义渠的叛乱就决意采取根除后患的歼灭战。

还在商君赴刑之前,对世族势力高度警觉的嬴驷,就已经通过堂妹嬴华,在各个元老重臣的府邸佈下了眼线。去年冬天,他接到秘报——甘龙的长子甘石与杜挚的长子杜通秘密北上,意图不明!嬴驷很是敏锐,立即察觉到这是世族元老要借用戎狄力量,逼迫自己废除新法复辟旧制。嬴驷没有急于行动,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在樗里疾的西路出使没有分晓之前,对咸阳贵胄与义渠国,无论如何也不能有任何动作。按照嬴驷的推测,陇西戎狄安定之后,咸阳世族可能改弦易辙,义渠国也一定会偃伏下来,那时侯要引诱义渠出兵从而根除后患,还真得颇费周折。反复权衡,嬴驷决定对陇西戎狄的慑服消息秘而不宣,看看咸阳贵胄与义渠大牛首如何动作?能诱发他们出动更好,诱发不成,再图分而治之。

没有想到,义渠竟举族出动,十万大军向咸阳压来!

义渠发兵,意味着咸阳世族没有将他嬴驷放在眼里,要将他这个国君撇在一边,要直接摧毁秦国新法了!那些老东西想的是,只要杀死变法派大臣,宣布恢复穆公祖制,新国君还不是他们鞭下的陀螺?想到这里,嬴驷一阵冷笑,在他看来,这恰恰是一举廓清朝局国政的大好机会,也是自己露出真面目赢得秦国民心的大好机会!此中关键,在于一举歼灭义渠国的牛头兵。嬴驷没有带兵打仗的经历,说到军事上,自然要倚重伯父嬴虔、国尉车英、甚至还得加上将领出身的上大夫景监。但嬴驷想得更多更远,他要在处置这场特殊动乱中培植更年轻的、真正属于自己一代的才具之士,在国事板荡中聚集未来的骨干力量。樗里疾、司马错是商君生前特意推荐的两个文武人才,一定要让他们在这场板荡中显出本色,能则大用,不能则早早弃之。嬴驷虽然相信商君的眼光,但还是要亲自考量一番。毕竟,许多才具之士在风浪之中也有把持不定处。譬如赵良,也算是大名赫赫的稷下名士了,不也在风浪中不伦不类,被朝野嗤之以鼻么?从古以来,才具卓绝而又风骨凛然者,毕竟是凤毛麟角。秦国所需要的,嬴驷所需要的,正是这种才具风骨之士,而不是赵良那种学问满腹却入缸必染的“名士”。惟其如此,嬴驷对樗里疾在商於的特立独行,内心倒很是赞赏;不过他不能公然褒奖,便佯装不知罢了。目下,樗里疾秘密出使陇西已经大获成功,证实了樗里疾确实是一个堪当大任的能臣!那么司马错呢?一个出色的将领,在当今天下可是第一等珍宝啊。

嬴驷大大破例,派出快马特使,急召函谷关守将司马错星夜赶赴咸阳!

君臣五人会商时,嬴虔满脸杀气,申明必须一战彻底消灭义渠,不留任何后患!至于如何打,他让国尉车英与上大夫景监说话。车英与景监都是谨慎周密的老臣,提出集中秦国五万新军,在泾水谷口伏击义渠的万全方略。最后,嬴驷看了看刚刚三十出头的司马错:“司马将军以为如何?”

此时的司马错,只是一个函谷关守将,按军中序列,只算得一个中级将领。面前除了国君,都是秦国军中的老一代名将,在寻常人看来,这里根本没有他说话的资格。可是,见国君垂询,司马错竟是一语惊人:“君上,司马错请兵两万,一战痛歼义渠兵。”语气却平静得出奇。一语既出,举座惊讶。嬴虔沉声斥责:“司马错,你与戎狄打过仗么,儿戏一般!”车英倒是笑了笑:“司马错素来不是轻狂之辈,请君上、太傅听听他如何筹划?”

“君上,司马错以为:国尉与上大夫之见,虽则万全,却失之迟缓。秦国新军分驻西部散关,中部蓝田、灞水,东部函谷关三处。全部集中到泾水谷口,至少得十日,定然贻误战机。其二,义渠所谓十万大军,乃举族出动,徒有其表;真正的兵卒,也就两万左右。以我新军战力,蓝田两万步骑足以痛歼,无须大动干戈。”

“决战地点?”嬴驷目光炯炯。

“咸阳北阪。最利于骑兵驰骋。”

“时间?”

“三日之后。义渠兵正好抵达。”

“好!”嬴驷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拍案定夺:“晋升司马错为前军主将,率两万新军,迎战义渠!”

嬴驷并没有将北阪之战当成一场寻常的战争,尽管从实力对比与战国传统来说,这确实是一场平淡的小仗。但在嬴驷眼里,这场北阪大战却是大大的不同寻常,根本处便在于它的震慑力与象征性!正因为如此,嬴驷非但率领全体官员亲临战场,形同国君亲征,而且强迫所有贵胄元老必须到北阪观战。

当老甘龙来到北阪时,他被一名全身甲胄的宫廷内侍领到了靠近松林的一面山坡上。这面山坡正好向北,满满站着一大片须发花白的贵胄元老,人人都阴沉着脸悄无声息。见甘龙来了,太庙令杜挚悄悄挤过来低声道:“老太师你看,御驾亲征呢。”老甘龙冷笑一声:“打完了再说吧。”便手搭凉棚,眯起了老眼向山原了望。

时当初夏,广阔的北阪山青草绿。秦军两万已经列好了阵势——中央是五千步兵列成的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阵地,当先的一道铁灰色盾牌,就象是一道弧形铁墙,在正午的太阳下闪烁着一片凛凛青光!弧形大阵的边缘,立着一面高约三丈的“秦”字大纛旗,旗下一架高高的云车,车上站着黑色斗篷的司马错;东边西边,各是两个五千骑兵列成的巨大的黑色方阵;步兵的弧形阵地之后,整肃排列着一百辆战车和一百面牛皮大鼓,战车上站着的却不是车战将士,而是嬴驷率领的朝中官员;战车之后,却只有一队全副戎装的内侍兵卒,竟没有任何护卫大军。

“胆子忒大!”当过戎右将军的西弧低声道:“一万五对十万?匪夷所思!”

“看看那边。”曾经是车兵将领的白缙指着那列战车笑道:“不要护卫大军,五千步兵能挡住几万牛头兵冲击?有热闹看呢!”

只有不懂打仗的老甘龙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觉得,今日这阵势很是怪异!秦国新军至少五万,连同老军加紧急征召,凑集十万大军不是难事,为何今日只摆出了一万五千新军?有埋伏么?还是去抄义渠国老窝了?大牛首啊大牛首,你可不能大意啊……

正在思忖间,突闻北方沉雷滚动连绵不绝,须臾之间,那道远远的青色山梁上便烟尘大起,一道黑线在烟尘下隐隐展开。随着滚滚沉雷的逼近,烟尘变成了弥漫的乌云,将正午的太阳也遮盖了!烟尘下的那道黑线越来越粗,终于变成了漫山遍野的人潮与山呼海啸般的狂野吼叫。远远望去,遍野都是牛头人身,遍野都是弯刀闪亮;当先的一大片野牛狂奔着,竟丝毫不比战马的速度逊色!野牛身上的骑士,也都顶着牛头,赤膊挥舞着弯刀,一片狂野呐喊。大片的野牛后边,一面血红色的大纛旗在风中舒卷,隐隐可见旗面的牛头和旗下的车队、驮队与大片红衣赤膊的长发女人;东西两翼,则是漫无边际的牛头步兵,他们纵跃跳蹿呐喊呼叫,仿佛无数的山猴一般,竟一点儿不比当先的野牛阵落后多少;最后边,则是潮水般的“农猎兵”,他们扛着斧头、铁耒、锄头、柴刀、木棍等各式各样的兵器,赶着马车(牛神是不能拉车的),呼啸呐喊着追赶着前边的大军,竟是将无边的原野淹没得昏黄!

南面的秦军大阵却是静如山岳,肃杀无声,唯闻战旗的猎猎风动。

堪堪将近两箭之地,只听义渠大纛旗下一声大吼:“牛神在上,停——!”轰轰隆隆的牛群竟在骤然间放慢了狂野的奔驰,涌动磨蹭到大约一箭之地,便缓缓的停了下来。前方的野牛骑士阵轰隆分开,中间便涌出了那面大纛旗和骑在一头怪牛身上的大牛首,花白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手中一杆锃亮闪光的长大铜刀扬起,突然沙哑的大笑起来:“嗨——!我说老秦,就你这一疙瘩兵娃子,想挡住牛神财路么?啊——!”

“请问大牛首——”一个声音从高高的云车传来,分明还带着笑意:“你的牛头兵,列好阵势了么——?”

大牛首惊讶的抬头望去:“你是谁?要和牛神比试阵法?牛神打仗,只说杀法!”

“我,只是秦军一员偏将而已。”云车上的将军高声道:“和你比阵,你这牛头兵配么?你大牛首听仔细了:大秦国君在此,义渠投降,迁入关中,还来得及!否则,我这万余秦军就与你野战一场,只比杀法!”

“啊哈哈哈哈哈!”大牛首仰天大笑:“迁入关中?嬴驷碎崽子想得美!牛神偏要杀光秦人,报我义渠血海深仇!”说完大铜刀一举:“牛神在上——!兵娃子杀啊——!”呜呜呜的牛角号声便凄厉的四面吹起,轰轰隆隆的野牛与漫山遍野的牛头人身兵便呐喊着潮水般漫卷而来!

司马错在云车上看得特别清楚,令旗一劈,一百面牛皮大鼓雷鸣般响起!中央的步兵大阵岿然不动,待野牛阵冲到五六十步的半箭之地,一片尖利的号角响遏行云!铁盾后的弓弩手“唰!”的站起,长箭便如暴雨般射向野牛兵。秦军强弩,都是特备的专门射穿皮革甲胄的长簇箭,野牛目标极大,箭箭没有虚发,野牛阵顿时“哞哞”惨吼,不是轰隆倒地,便是疯狂回蹿!秦军射手训练有素,每千人一个大弧形,共是五层,一层射出便立即蹲身,后排续射,如此波浪起伏般衔接得毫发无差,长箭便暴雨般浇了过去!野牛阵被持续密集的箭雨始终逼在一箭之外,嗷嗷狂叫着硬是无法靠近。片刻之间,五六千头的野牛阵便大乱起来,自相践踏,向四面山野疯狂奔窜!

在强弩挡住野牛阵的同时,司马错两面令旗同时东西一劈,第二通战鼓再起!东西原野上,两个骑兵大三角便呼啸杀出,卷向野牛阵后面的牛头步兵。这是司马错谋划的特殊战法——强弩硬弓对野牛,铁甲骑士对步兵。义渠国狂妄骄横,仗恃的就是他们那防无可防的几千头野牛,战马骑士与野牛兵正面冲锋对阵,骤然间还真是难分高下。一颠倒就大不一样,野牛阵在秦国锐士的强弓硬弩面前毫无冲击能力,散漫成习的牛头步兵则根本不懂“结阵抗骑”的战法,只是狂呼乱吼的盲目拼杀,一时间分明成了秦军铁骑的劈杀活人靶!堪堪半个时辰,一两万牛头步兵便锐减大半,吼叫着向来路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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