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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出铩羽.2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噢?此人高姓大名?”

“名儿很怪,好象是……对了,犀牛?不对,犀——首。”

“犀首?”苏秦颇为惊讶:“姓公孙?魏国人?”

女子歉意的摇摇头:“我再想想。”

苏秦却笑了:“不用,你想不起来的,他没说过。”说着便进了门厅。女子却灵巧的绕到了前边高声道:“鲸三儿,接客官了。”话音落点,一个朴实整洁的少年挑着风灯便从屋内走出,向苏秦一个大躬:“鲸三儿侍奉先生。请。”女人利落吩咐道:“你且侍奉先生入住。我去让人送先生行程过来。”待少年答应一声,女人又向苏秦一笑:“先生好生安顿,我先去了。”便一溜碎步摇曳而去。

这座独立的房子三间两进,颇为宽敞。中间过厅分开,形成两个居住区间。少年将苏秦领到东手区间打开门,毕恭毕敬道:“先生看看中意否?不中意可换房呢。”苏秦原没打算换房,然少年一说之下,倒也想看看这犀首住过的“修节居”究竟如何?抬眼打量,只见进门便是一间大客厅,红毡铺地,陈设整洁。最令人满意的是东面墙上开了两面大窗,窗棂用白细布绷钉得极为平整,白日一定敞亮非常。客厅东南角有一道黑色木屏,绕进去竟是一间精致的小书房!两面都是乌木书架,很是高大坚固。长大的书案上除了常备的笔墨砚,竟然还有刻刀与一箱单片竹简!绕过屋角木屏,便是寝室。中间一张极大的卧榻上吊着一顶本色布帐幔,四周墙壁用白土刷得平整瓷实,更显屋中洁白明亮纤尘不染。

“噢?为何只有寝室做成白墙?”苏秦问。

“回先生,寝室图静,没有窗户,白墙便有亮色。”少年恭敬回答。

苏秦点头,暗自佩服主人的细心周全,正要举步走出,少年却道:“先生,还有一进。”

“还有一进?”苏秦不禁困惑,天下客栈住房,最华贵的也就是厅堂、书房、寝室,所不同者大小文野而已,这里竟还有一进,能做何用?再说,满墙洁白,也没有门,如何能还有一进?该不是少年懵懂,误将后院也当作一进了吧。苏秦疑惑间,少年一推屋角,白墙竟自动开了一道小门!少年站在门口恭敬道:“先生,里边是沐浴室与茅厕间,为防水汽进入寝室,这里装了一道假墙,一推即开,方便呢。”

“茅厕间?!”苏秦更是惊讶,茅厕间哪有安在房内之理?看来,秦人的蛮荒习俗还是没有尽扫。刹那之间,仿佛恍然窥见了野狐尾巴,苏秦几乎哑然失笑。想了想,还是进去看看再说,不能忍受就立即搬走。进得屋内,却见很是敞亮,几乎有两个书房大,三面墙上均有大窗,却装得很高,房中微风习习,丝毫没有寻常茅厕间的刺鼻异味儿,想来白天也一定敞亮干爽。

“窗户如此之高,却是为何?”苏秦仰视问道。

“先生……”少年憨厚的笑着,竟有点儿窘迫。

苏秦恍然大笑:“啊,沐浴入厕,自要高窗。小哥见笑了。”

“不敢。”少年恢复了恭敬神态:“先生,这边是沐浴室,我每晚会送热水来的。”

屋中用黑色石板隔成了两部分。进门大半间是沐浴室,墙壁地面全部用黑色石板砌铺,中间一个箍着两道铁圈的硕大木盆,木盆中还有一条横搭的木板与一只长柄木瓢。苏秦一看即知,这是制作极为讲究的大梁浴盆。如此看来,另外小半就是厕间了。苏秦小心翼翼的绕过高于人头的石板,眼前却是豁然一亮——原来,墙上挂着一盏昼夜明亮的大大的风灯!地面是明亮如铜镜般的黑色石板,墙面却是木板到顶;靠外墙一面,立着一个一尺多高的方形石瓮,瓮中满荡荡清水;瓮旁一方小小石案,案上木盘中一摞折叠好的柔软布头;石瓮石案旁边的地面上筘着一个鼓面大小的凸形“木板”。除此而外,别无长物,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流声。

“这?便是茅厕间?”苏秦有些茫然,如此干净整洁的屋子,却到哪里入厕?

“先生请看——”少年俯身将凸板揭开,隐约的水声立即清晰可闻:“这里是入厕处,完后盖上即可。”少年又指着石瓮石案,“这里清洗,这些软布头用来擦拭。”

苏秦却俯身盯着入厕处,只见黝黑中水波闪亮,怔怔问:“这水哪里来?竟无恶臭?”

“回先生,这是咸阳建城时引入的渭水。陶管埋在地下,流经宫城、官署、官市、作坊与大店的地下,流出城外便引入农田,不再回流渭水。水流从高往低,很大很急,任何秽物都积存不住,没有腐臭气息呢。”少年一如既往的恭敬。

苏秦听得愣怔半日,竟只有慨然一叹,“好!就住这里,很中意了。”

少年高兴了:“多谢先生。送饭来?还是到天乐堂自用?”

“我自去天乐堂,看看秦风嘛。”苏秦笑了。

“如此我去挑担热水,先生沐浴后再去不迟,夜市热闹呢。”少年轻快的出去了。

犀首好动,用过晚饭左右无事,便换了一身布衣出得上卿府,向咸阳街市漫步而来。

咸阳的夜市颇为特殊,与中原大城不同,街市冷清如常,而客寓酒店热闹非凡。这是因为秦人勤奋俭朴,加之法令限酒,一到夜间,除了确实需要购物者上街漫步外,大多庶民工匠都是早早安歇,预备黎明即起操持百业。但是,秦国对外国客商与入咸阳办事的本国外地人却不限酒。所以,每逢入夜华灯初上,外国客商、游学士子、外地游人客商及来咸阳办理公务的吏员等,便聚在了各个酒店客寓,尽情的饮酒交游。

犀首出来,也是想找个酒店小酌一番,消消胸中块垒。

午间晋见秦公后,他已经明确无误的知道了秦国不会采用他的“霸统”方略,心反而定了下来。从加冠那年,他便开始周游列国,先后在大小十三个诸侯国做过官,最长的在楚国三年多,最短的在宋国大约只有半年。辞官的原因虽各不相同,但最主要的起因,还是官高无事的尴尬。他精明过人,又加办事认真,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毫不费力的将管辖事务处置得精当无误,同僚们总是对他赞不绝口,国君也总是时常褒奖,谁与他都一团和气,议爵时也都众口一词的荐举他,人望口碑一片蒸腾。然则,奇怪的是:无论他的爵位多高,却怎么也掌不了实权,做的尽是些少傅、太傅、少师、太师、太史丞、太庙令之类的“望职”!谁都知道,他的长处在兵家在权谋在治国治民,可上将军、丞相、上大夫、令尹、大司土一类的实权重职,就是轮不到他,结果总是不堪无聊,挂冠辞国。

这次入秦,是犀首最为认真的一次谋划。可是,秦公当场封他做上卿时,他心中却不自觉的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便立即在心头隐约弥漫。上卿一职,在春秋时期颇为显赫,象晋国的上卿赵盾,本身就是相国(丞相)。但在战国之世,权力结构相对稳定也相对简化,国君、丞相、上将军三权鼎立治国,上卿早已经变成了虚职。秦国素于中原隔膜,官职名号与中原大不相同,一是庶长治国(大庶长、左庶长、右庶长),大夫辅助(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二是没有虚职,太师、太傅、上卿等统统没有。自从秦孝公与商鞅变法,秦国的官制才开始向中原靠拢,逐渐推行了“君——相——将”三权共治,官员设置的怪诞名称也渐渐淡出。对于秦国的这些历史沿革,犀首很是清楚。而今,秦公陡然封自己一个例无执掌的“上卿”,显然是灵机所动当场周旋的权术手段而已;及至秦公搁置“霸统”,诉说困境,犀首已经明白了,自己若要在秦国呆下去,前景依旧是高爵无事。

时也?命也?蓦然之间,犀首生出了一种浓厚的宿命感——一个立志掌权做事的策士,却无论如何不能摆脱无聊的富贵,岂非造化弄人?一番思忖,犀首笑了。他想起了孔老夫子周游列国不得志时的自嘲:“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若博弈乎?”孔夫子不失乐天知命的豁达,求官不成便下棋、编《诗》、揣摩《周易》、教导弟子,倒也忙得不亦乐乎,可自己呢?

“先生!你还记得小店?”一声清脆惊喜的问话,便见一个长裙女子当道一躬。

漫步之间,犀首竟不自觉的来到了住过的栎阳客寓前,竟又遇上了热情可人的女店主,他恍然大笑:“好好好,我正要旧地重游,痛饮一番呢。”

“刚刚进得一车安邑烈酒呢!先生请。”女人高兴极了。

栎阳客寓的天乐堂,实际上是间很讲究的食店。大厅呈东西长方形,南北两面没有墙而只有红色圆柱,形成两道宽敞的柱廊;靠南一面临着庭院大池,碧波粼粼;靠北一面临着一片竹林,婆娑摇曳;木屏将很大的厅堂分割成了若干个幽静的座间,每间座案或两三张或五六张不等,但却都恰到好处的临竹临水,各擅胜场;晚来柱廊上挂满红灯,每个座间外面还各有两盏写着名号的铜人风灯,明亮璀璨,整洁高雅;大部分座间都有客人,谈笑声隐约相闻,却丝毫不显得喧闹嘈杂。

犀首对这里很熟,信步而来,便走到临池的一间:“好吧,还是这‘羡鱼亭’。”

女子一路跟来,笑道:“这名儿是先生取的,先生准到这里。翠子,侍奉先生。”

一个女侍飘然而来,蹲身一礼笑问:“先生,老三式不变么?”

犀首不禁大笑:“然也!安邑老酒、栎阳肥羊、秦地苦菜。”

“这名号取得不好。”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噢?”犀首惊讶打量,才发现座间还有一人,坐在靠近木屏的案前,红衣散发,自斟自饮,颇为悠闲。

“哟,是先生啊!”女店主惊喜的笑了:“先生,这位先生今日住进,就在修节居呢。先生,这位先生就是原先那位先生,两位先生……”

犀首没有理会女店主的绕口辞儿,盯住红衣人淡淡道:“足下之意,当取何名?”

“结网亭。”红衣人也淡淡回答。

“结网?”犀首心念一闪,肃然拱手:“先生何意?”

“临池羡鱼,何如退而结网?”红衣人也拱手一礼。

“好!临池羡鱼,何如退而结网?先生高我一层了。”

女店主看这两位开始都大有傲气,骤然之间又礼敬有加,左右相顾恍然笑道:“哟,两位先生都喜欢打鱼啊,没说的,明日我出小船,渭水湾,一网打十几斤鱼呢!”

一语未毕,犀首与红衣人同声大笑。笑得女店主也高兴起来:“一言为定,明日打鱼!”犀首笑得大喘气:“此鱼,不是彼鱼也。将这两案合起来,我要与这位先生共饮。”

“也是呢。共舟打鱼,同案饮酒,忒对窍呢。”女店主也没叫女侍,竟是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快捷利落的将两张酒案拼起。方才侍奉的女侍也正好捧盘而来,摆好了酒菜,女侍便跪坐一旁开捅斟酒。

“二位先生,慢饮了。”女店主笑着一礼,便径自去了。

“请教先生,高名上姓?”犀首待酒爵斟满,便是肃然一拱。

“不敢当,在下洛阳苏秦。”红衣人恭敬的拱手做答。

“苏秦?”犀首不禁大笑:“好!真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乃魏国犀首。”

“先生进堂,在下一望便知,否则何敢唐突?”苏秦也同样兴奋。

“噢,你知道我便是犀首?看来,你我竟是天缘呢,来,干此一爵!”

苏秦连忙摇手:“我饮不得安邑烈酒,还是用这兰陵酒吧,醇厚些个。”

“也罢,君子所好不同也。来,干!”咣当一声,铜爵相撞,两人一饮而尽。

苏秦置爵笑道:“公孙兄弃楚入秦,气象大是不同。苏秦当敬兄一爵,聊表贺意。”说罢从女侍手中接过木勺,打满两人酒爵:“来,苏秦先饮为敬!”

犀首摇摇头,却又毫无推辞的举爵一饮而尽,置爵慨然道:“苏兄莫非入秦献策?”

“正是。”苏秦坦然点头。

“不怕犀首先入,你已无策可说?”犀首目光炯炯。

“同殿两策,正可分高下文野,求之不得,何怕之有?”苏秦微笑的迎着犀首目光。

“好!”犀首哈哈大笑:“苏秦果然不同凡响,看来必是胸有奇货也。”又突然收敛笑容,低声正色问:“苏秦兄,可知我所献何策?”

苏秦悠然一笑:“称王图霸而已,岂有他哉?”

“你?从何处知晓?”犀首不禁惊讶。

“秦国强盛,但凡有识之士必出此策,何用揣测探听?”

此话表面轻描淡写,实则傲气十足,犀首岂能没有觉察?但是,此刻他的心境已大有变化,非但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苏秦直率可亲,乐哈哈笑道:“如此长策,苏秦兄却看得雕虫小技一般,犀首佩服!然则,苏兄可知,秦公之情如何?”

“束之高阁,敬而远之。”

犀首倏然一惊!这一下,可是当真对面前这个素闻其名而不知其人的年轻策士刮目相看了。大事知其一易,知其二难,苏秦既能料到他的献策,又能料到秦公的态度,足见他对秦国揣摩之透,也足见自己献策之平庸无奇。刹那之间,犀首心头一闪,觉得与苏秦邂逅相遇,竟是上天对他的命运的一个警示——若再沉溺策士生涯,必得身败名裂!心念电闪,拱手微笑道:“犀首辞秦,指日可待,原不足为虑。然则,苏兄入秦,却是何策?可否见告?”

“无得新策,却有新说。”苏秦自信的回答。

“如何?”犀首先是一惊,继而大笑:“你仍能以王霸之策,说动秦公?”

苏秦当然感到了犀首的嘲笑与怀疑,却依旧淡淡笑道:“此事原非荒诞。秦国原本便有王霸之心,兄之说辞不透而已。但凡长策立与不立,在可行与不可行也。公孙兄惟论长策,忽视可行。秦公顾忌难处,自当束之高阁。”

犀首听得仔细,觉得这个苏秦的话虽在理,但却自信得有些不对味儿,便想警告一下这个年轻气盛的名门策士,便喟然一叹道:“犀首看来,苏兄若别无奇策,大可不必在秦国游说,以免自讨无趣了。”

苏秦不禁大笑:“公孙兄既在咸阳,何不拭目以待?”

“无论身在何地,犀首都会知晓的。来,再干一爵……”突然,犀首醉眼朦胧了。

“此爵便为公孙兄饯行了。干!”苏秦豪气顿生,一饮而尽,高声吩咐笑盈盈赶来的女店主:“大姐,用我的车送回先生。”

一通忙碌,青铜轺车终于辚辚启动了。犀首扶着轺车伞盖的铜柱喃喃自语:“呵呵呵,竟是王车?难怪……啊哈哈哈哈哈哈!”

三、夤夜发奇兵

司马错突然出现在蓝田军营,将领们确实惊讶莫名。

蓝田塬驻扎着秦国的两万五千新军,步骑各半。如果说函谷关是秦国的门户要塞,那么蓝田塬就是秦国的咽喉命脉。这片方圆近百里的高地,南接连绵大山,北面鸟瞰渭水平原,正卡在两条从南部进入关中腹地的要道——东边的武关与西边的南山子午谷——中间。万一武关失守或强敌偷袭子午谷,蓝田军营都可迅速设置第二道防线,铁骑驰骋,半个时辰便可在平原展开。从东部防御看,蓝田塬距离函谷关六百余里,若强敌铁骑攻破函谷关,到蓝田塬下恰是三两日行程,可从容部署狙击强敌。蓝田塬西北面,距重镇栎阳不到一百里,极易获得策应。再向西二百余里,便是秦都咸阳,国君兵符半日可达,指挥极为便利。秦国收复河西之后,北地胡人、河东魏赵、西域匈奴对于秦国的威胁都大大减小,西部大散关与陈仓要隘的重要性也相对降低,秦国的防御重心便偏自然向了东南,蓝田塬的重要位置骤然突出!

这时候,秦国五万精锐新军的部署是:东面函谷关驻扎一万,北面离石要塞驻扎五千,东南面武关驻扎五千,西面大散关驻扎五千;其余两万五千新军精锐,便全部驻扎在这个可四面策应的中央高地。

国尉夜临军营,必有重大战事。然则将领们事先却毫无所闻,这是他们惊讶莫名的根本原因。此时,秦国没有正式封号的上将军,国尉就是最高武职,谁敢掉以轻心?辕门外一阵尖利的号角,中军大帐顿时紧张起来。

“击鼓聚将!”蓝田将军车震一声令下,帐外大鼓轰隆隆响起,万千军灯骤然点亮,军营一片通明!片刻之间,士卒跃出军帐,顶盔贯甲在帐外列队待命。战马嘶鸣,战旗猎猎,顷刻间便可开拔。

轻装快马的二十名军吏,簇拥着司马错飞驰而至!自从接掌国尉,司马错是第二次来蓝田军营。第一次是配备新打造的精铁兵器,来去匆匆,对这座最重要的军营与蓝田将军车震的带兵能力,都还不够很熟悉。这次夤夜前来本是秘密举动,不想一出兵符令箭,辕门口就是一阵惊心动魄的牛角号,号声一落,竟是满营启动,竟似顷刻间便可开出列阵;尚未进得辕门,便闻一片马蹄声急风暴雨般卷来!快捷连贯,当真罕见。

一将翻身下马:“蓝田将军车震参见!三军就绪,国尉可即刻下令发兵!”

司马错一扬手中青铜令箭:“偃旗息鼓,全部回帐。”

车震惊讶的抬起头来,稍一思忖,高声下令:“偃旗息鼓,将领回帐!”

“嗨——!”二十多员顶盔贯甲的大将一声雷鸣,一片甲叶响亮,上马返回。

司马错对车震一阵低声吩咐,马队便向中军大帐从容而来。片刻之后,中军大帐传出将令:“军帐熄灯,军士安歇,无得惊扰。”一阵呜呜悠扬的号声,广袤的山塬便又在疏疏落落的军灯与叮咚呼应的刁斗声中恢复了宁静。

中军大帐却是灯火通明!

按照军中法令,司马错先与主将勘合兵符,验证令箭。明亮的灯光下,司马错带来的兵符与车震的兵符锵然合一,变成了一只刻满字符的青铜猛虎。车震将整合兵符供于帅案中央,深深一躬,转身接过了司马错手中令箭。这是一支形似短剑般的青铜令箭,沉甸甸金灿灿,令箭中央镌刻四个大字“如君亲临”!大字下面,却是嬴秦部族崇敬的鹰神。秦法:持此令箭而无诏书者,都是身负重大使命的特使——其机密甚至不能见于公开诏书,而必得由特使口头宣布执行。

车震一看令箭,转身对中军司马下令:“帐外一箭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司马大步出帐,车震便对司马错肃然一躬:“请国尉升座行令!”

司马错缓步走到帅案前站定:“诸位将军:我奉君命,筹划一场战事。此战之要,在于秘而不宣;诸将但听军令,莫问所以。凡有泄密者,军法从事!”

帐中将领凛然振作,“嗨!”的一声,竟是满帐肃然。

“步军主将山甲听令!”

“山甲在!”

“你部一万步兵,卸去重甲长矛,全部轻装,三日干粮,务必在五鼓时分听令开拔!”

“嗨——!”精瘦的山甲双脚一碰,接过令箭,疾步出帐。

“后军主将嬴班听令!”

“嬴班在!”

“你部作速改装一百辆牛车,全部装运长矛羽箭。你亲自带领三百名士卒,扮做商旅押运,昼夜兼程南出武关,六日后,在上墉谷地待命!”

“嗨——!”嬴豹沉稳接令,大步出帐。

“蓝田将军车震听令!”

“车震在!”

“明日开始,立即秘密监视南山各条路口。但有北上商旅,一律许进不许出。步兵班师之前,蓝田军营不得收缩营帐旗帜,日日照常操练!”

车震与十多员将领齐声领命,“嗨——!”的一声,大帐轰鸣。

司马错部署完毕,走出帅案向车震微微一笑:“将军,请再为我遴选一百名精锐骑士,一员骁将。我可是要明火执仗的巡视商於防务呢。”

“国尉放心。”车震转身向一个青年将领下令:“嬴豹,即刻选出一百名铁鹰骑士。由你率领,护卫国尉南下!”

“嬴豹得令!”英气勃勃的小将抱拳一拱,大踏步出帐去了。

车震笑道:“国尉莫看嬴豹年轻,他可是新军第一猛士呢。”

“是公室子弟么?”

“应该是。”车震歉意的笑道:“可无人知道他是哪家公族子孙。”

司马错笑了:“猛士报国,贵贱等同。他不说,又何须问之?”

说话间,众将已经匆匆出帐,分头各去调度移防。司马错又对车震备细交代了诸多事项,在中军大帐匆匆吃了一块干肉一个干饼,便已到了四鼓时分。秦国新军训练有素,行动极为迅速,刁斗方打四鼓,步军主将山甲便进帐复命:一万步卒准备完毕,已经集结河谷待命。司马错立即带领两名军吏出帐,与山甲飞马驰向西山河谷。

河谷塬坡下,黑压压的步兵与荒草丛林连成了一片,却肃静得惟闻小河水声。司马错立马山冈,低声赞叹:“好!可算得静如处子。”随即对身边山甲下令:“山甲将军,三日后你部须在上墉谷待命。这位行军司马,就是你的向导。他会领你穿出大山,直达上墉谷地。”

精瘦的山甲也换上了轻便软甲,左手长剑,右手却是一支光滑的木棍。出使归来,他已经晋升为步军主将,爵位与中大夫同等。这位在大山中长大的药农子弟,对开进自己老家作战兴奋极了,赳赳慷慨道:“禀报国尉,山甲药农子孙,踏遍南山险道,向导留给车队好了。山甲误事,甘当军法!”

司马错不熟悉山甲,对这种回答感到惊讶,肃然正色道:“将军者,统兵大将也,不是百夫千夫长。若一味前行辩路,何能居中提调?奇袭战孤军深入,不得有丝毫差池。一将生死,岂可担待国家兴亡?将军若不戒卤莽,司马错立即换将!”

山甲胆大心细,悟性极高,被国尉严词惊出一身冷汗:“山甲受教,不敢以国事儿戏,但听国尉号令便是!”

“出发!”司马错断然发令。

山甲右手两指向嘴边一搭,便听一声呼哨响彻河谷!无边无际的“荒草丛林”从河谷霍然拔起,唰唰唰的向南山口移动而去,渐渐的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司马错选定的行军路线极为奇特,连寻常以为极隐秘的子午谷小道,他也嫌不够机密。他给山甲的道路,是一条无名山溪:只许沿有水河道淌水而上,到得南山颠峰,再沿另外一条山溪淌水而下,直达汉水谷地。

这条无名山溪,却是从南山腹地流向关中的无数小河之一。水量不大,淙淙如溪,但却穿山而出,流入灞水,再入了渭水;溯流而上,无名小溪的源头竟直达南山(秦岭)颠峰。这南山颠峰是一道分水岭,越过颠峰,这种小溪又成了淙淙向南的汉水支流,最终并入浩浩江水。这种小溪流大体相似,河床河谷布满了历经千百年冲击的光滑鹅卵石,轻装步兵便完全可以沿河或淌水前进。

那时侯,要从关中进入层峦叠嶂的南山群峰,而到达商於山区或汉水盆地,便只有东南的武关小道、西南大散关的褒斜小道,这两条路都是官道。再有中央一条小道,就是最近便直接的子午谷小道。这条小道从关中中部直入南山,比两边迂回要近数百里路程。子午谷虽然不是官道,却经常有楚国商旅北上,或秦国商人南下。如此一来,这种小道还是有“暴师”的可能。经过精心揣摩探察,司马错定下了“以溪为路,隐匿踪迹”的行军方略,要一万轻装步兵三五日之内秘密越过南山,到达汉水山谷。

此时,这支精锐的秦国新军步兵,抛弃了重甲长矛与硬弩长箭,每人手中一支短剑、一支木棍,身背三天干粮,在万山丛中攀缘疾进,山溪冲刷了他们的一切踪迹,山林湮没了他们的任何动静。战国之世第一场最长距离的奔袭战,便这样悄悄的开始了。

次日天亮,蓝田塬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牛车队,悠悠驶上了通往武关的官道。

车轮尖利的咯吱声在原野上分外刺耳,听声音,便知道这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牛车都是吃重满载!当先开道的,是一面黄色大旗,绣着“猗顿”两个黑色大字,分外显眼。大旗后三十多名劲装骑士,一律腰悬吴钩弯剑,身背硬弓长箭。车队逶迤里许,最后才是一辆华贵的篷车。看旗号声势,这显然是名满天下的楚国大商猗顿的车队!猗顿,素以与中原做盐铁生意闻名,进出中原各国的车队动辄便是数百辆。这样一支车队经蓝田出武关,进汉水入郢都,便是很平常的商旅路线了。

日上三竿,蓝田军营辕门大开。骑将嬴豹率一队铁骑当先冲出,一辆高挂“特使”幡旗的青铜轺车紧随其后,车上站着斗篷飞舞的国尉司马错。出得辕门,轺车正要拐上官道,突闻西边官道马蹄声疾!司马错转身一看,却见一队便装骑士簇拥着一辆黑色篷车风驰电掣而来,不禁一怔,命令嬴豹:“让过马队,后行。”

话音落点,便见疾驰的马队突然勒缰,十多匹骏马人立嘶鸣,篷车也戛然停下,激扬起一片烟尘。司马错未及细看,便见车帘一掀,国君嬴驷跳下车来笑道:“惊扰国尉了。”

司马错大是惊讶,连忙下车:“参见国君。”

嬴驷一挥手,制止了要下马参拜的骑士,笑道:“别无他事,特来为国尉送行。”

司马错心念一闪,便知国君对这第一战放心不下,肃然拱手道:“臣启国君,一切均按筹划进展。臣不敢掉以轻心。”

“胜败兵家常事,国尉放手去做便是。”嬴驷微笑摇头:“我是想求教国尉,奇袭若成,国尉做何谋划?”

司马错又是一怔,这本来是谋划清楚也对国君剖析清楚的:奔袭一旦成功,兵屯汉水稍事休整,便再行奔袭巴蜀。国君有此一问,莫非国中有了变故?当此临行决断之时,不能含糊不清,略一思忖,司马错坦率问:“国君之意,莫非放弃巴蜀?”

嬴驷摇摇头:“两战连续,当在一年以上,时间太长;再者,兵力分散,大将远处,难保山东无变。巴蜀,似可稍缓。国尉三思了。”

司马错恍然:“臣有应变之策。若山东有变,臣即刻班师北上,何能拘泥于一途?”

“如此甚好!来人,拿酒!”嬴驷一声吩咐,军士捧来两只大爵,顿闻酒香清冽。嬴驷亲捧一爵双手递于司马错,自己又端起一爵:“千山万水,国尉保重。干!”

“君上保重,但等佳音便了。干!”司马错一饮而尽,深深一躬:“臣告辞了。”转身大步上车,一跺车底:“开行!”骑队便辚辚远去了。

嬴驷望着远去的车马,望着莽莽苍苍的南山,竟是良久伫立。

“国君,可否到蓝田大营歇息?”御车内侍低声问。

“不必了。”嬴驷跳上篷车:“返回咸阳。”马队又飓风般卷了回去。

嬴驷是昨夜与上大夫樗里疾秘商后赶来的。为求稳妥,嬴驷就司马错的奔袭谋划征询樗里疾主张。樗里疾大是赞同奔袭房陵,但认为连续进行两场奔袭战值得揣摩。从兵家战事的眼光看,占领巴蜀胜算很大。然则,司马错没有虑及兵家之外的民治。巴蜀地险人众,民风刁悍,要化入秦国,初治必得驻军,否则占领巴蜀就没有意义。但如此一来,司马错精兵必得滞留巴蜀,急切不能班师。当秦国军力尚未扩展之时,大将精兵久屯于荒僻之地,国中空虚,是为大忌。若在秦国拥兵二十万时,再分兵袭取巴蜀,更为稳妥。嬴驷一听,大是赞同,便在黎明时分火急赶来。

一路沉思,嬴驷心里老是沉甸甸的。犀首虽然走了,但犀首的“霸统”方略却久久萦绕在他的心田。什么时候,秦国能着手霸统大业呢?

“禀报国君,洛阳名士苏秦求见。”刚刚下车,内侍总管便匆匆走来禀报。

“苏秦?真来了?”一个念头闪过,嬴驷吩咐老内侍:“请这位先生在东殿等候。再请上大夫与太傅进宫,也到东殿。”

四、雄心说长策

悠然打量着这座宫殿,苏秦全然没有寻常士子等待觐见的那种窘迫。

咸阳宫只有三座宫殿,中央的正殿与东西两座偏殿。正殿靠前突出,且建在六丈多高的山塄上,开阔的广场有三十六级白玉台阶直达正殿,使正殿恍然若巍巍城阙,大有龙楼凤阁之势。这是秦国的最高殿堂,非大型朝会与接见外国特使,轻易不在这里处置日常政务。两座偏殿,则坐落在正殿靠后的平地上。除了殿前广场是白玉铺地,三面都是绿色:西面竹林,北面青松,东面草地。西偏殿是国君书房与寝室所在,除了召见亲信重臣,这里很少有礼仪性会见。东偏殿比西偏殿大出许多,九开间五进,是国君日常国务的主要场所,重门叠户,划分了诸多区域。除了最后一进另有门户,是长史与所属文吏起草、誊刻诏书与处置公文的机密官署外,其余四进通连,分为东中西三个区域:中间区域是议政堂,东边是出政堂,西边是庶长堂。

远看咸阳宫,苏秦颇有奇特的一种感觉。洛阳王城与山东六国的宫殿,都是大屋顶长飞檐,远处看去,但见飞檐重叠连绵,气势宏大,富丽华贵,飞檐下铁马风动,叮咚悦耳,一派宫闱天堂的气象。咸阳宫虽然也不失宏大,但却很简约,一眼望去,总觉得视线里少了许多东西。仔细打量,才看出咸阳宫屋顶很小,大约只能长出墙体五六尺的样子,斜直伸出,没有那王冠流苏般的华丽飞檐。乍一看,就象巨人戴了一顶瓦楞帽,虽然也觉英挺,却总是缺了点儿物事,光秃秃的!苏秦思量,秦人本来简朴务实,建造咸阳时又是墨家工师担任“营国” 筹划。墨家的节用主张与秦人的简朴传统正好吻合,产生如此的宫殿样式也就不足为怪了。

进得殿中,只见厅堂宽阔高大,陈设却极为简单。中央一张几乎横贯厅堂的黑色木屏,屏上斗大的两个铜字分外醒目——国议!屏前正中位置有一张长大的书案,两侧各有几张稍小的书案。书案区域外,有两只巨大的铜鼎,两只几乎同样巨大的香炉,除此而外,再看不见任何装饰性陈设。白玉地面没有红毡,连书案后的坐席也是本色草编。入得厅堂,便立即有空旷冷清之感,丝毫没有东方宫殿那种帐帏重重、富丽华贵的舒适与温暖。与大梁王宫的殿堂相比,这里处处都透着“冷硬”二字。奇怪的是,苏秦却对这种毫无舒适可言的“冷硬”殿堂,油然生出了一种敬意,觉得一进入这座殿堂,一看见“国议”那两个大字,就心思凝聚,不由自主便振作起来。

“太傅、上大夫到——”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细亮的报号。

苏秦恍然醒悟,举目望去,只见殿廊外有两个黑衣人走来,样子都很奇特。一个戴着类似斗笠的竹冠,冠檐垂着一幅宽大的黑色面纱,身形粗壮笔挺,步态勇武步幅很大。另一个则壮硕短小,罗圈腿晃着鸭步,摇摇摆摆走在蒙面者旁边,样子颇为滑稽。苏秦扫视一眼便迅速断定:蒙面者便是名闻天下的复仇公子嬴虔,肥壮鸭步者便是化解西部叛乱的樗里疾!一个是公族柱石,一个是总揽政务的上大夫,都是目下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心念一动,苏秦竟转过身背对着殿门,注视着“国议”两个大字。听得身后脚步声进殿,却没有任何动静。凭感觉,苏秦知道这两人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端详,却依旧凝神沉思般的站着。

“敢问足下,可是王车西行的洛阳名士?”

听这随意而又带笑的口吻,苏秦便知道此人是谁,恍然回身从容拱手道:“在下正是洛阳苏秦。”

樗里疾嘿嘿一笑:“先生远道而来,秦国大幸也。这位乃太傅公子虔。在下嘛,上大夫樗里疾。想必先生也明白呢。”

苏秦淡淡带笑,微微点头却不说话,既对樗里疾的中介表示认可,又对樗里疾的诙谐不置可否,但却没有对两位重臣行“见过”常礼。一直冷眼沉默的嬴虔,却是深深一躬,“先生远道入秦,多有辛苦。”苏秦始料不及,连忙一躬,“士子周游,原是寻常。谢过太傅关爱之情。”

“嘿嘿,入秦即是一家,忒得多礼?来,先生入座。”樗里疾笑着请苏秦坐在了中央大案的左下手,也就是东方首座,又推嬴虔坐在了右手首座,自己则坐在了右手末座,随即便拱手笑道:“先生远来,定有佳策了?”

苏秦本想按照礼仪,等待秦公入殿行过参见大礼后再入座。及至见樗里疾安排,不由闪上一个念头:莫非秦公安排这两位对我先行试探?便觉不是滋味儿。然则苏秦心思极快,刹那之间心意便定,随对方如何安排,自己笃定便是。此刻见樗里疾如此发问,自然是所料非虚,便从容拱手道:“上大夫执掌国政,定有治秦良策,苏秦愿受教一二。”

樗里疾嘿嘿嘿便笑:“先生竟有回头之箭,果然不凡!”拍拍自己凸起的肚皮:“你看,樗里疾却是酒囊饭袋,内中尽是牛羊苦菜。先生若有金石之药,不妨针砭,何须自谦?”

“谚云:腹有苦水,必有慧心。上大夫满腹苦菜,安得无慧心良策?”苏秦见樗里疾在巧妙的回避,依然逼自己开口,便也笑着迂回开去。

樗里疾一怔,迅即拍案:“好!来人,拿国图来。”

猛然,却闻内侍高声报号:“国公驾到——!”

尖细的嗓音还在飘忽环绕,嬴驷已经从容的从“国议”木屏后走了出来,未容三人站起,便摆手道:“无须烦冗,尽自坐了便是。”

敏锐机警的苏秦,目光几乎与内侍尖细的声音一起瞄向木屏左面的出口。刹那之间,便与那双细长的三角眼中射来的晶亮目光骤然碰撞!苏秦正要低眉避过,三角眼却已经眼帘一垂光芒顿失。只此一瞬,苏秦心中便一个激灵——这位秦公非同寻常!心念一闪之间,起身长躬:“洛阳苏秦,参见秦公。”

嬴驷尚未入座,立即虚手相扶:“先生远道而来,嬴驷不得郊迎,何敢劳动大礼?先生入座,嬴驷这厢受教了。”说完,回头吩咐内侍:“上凉茶。”

两名黑衣内侍抬着一个厚棉套包裹的物事轻步而来,走到座侧空旷处放好。便有两名侍女轻盈飘出,一个用大铜盘托着几只陶碗和一个长柄木勺,一个便解开了厚棉套的棉帽儿。苏秦不禁惊讶,原来棉套包裹的竟是一口细脖陶缸!只见侍女从铜盘中拿下长柄木勺,便将木勺伸入缸中,舀出一种依稀红亮的汁液,轻快的斟满了几只陶碗。捧盘侍女便轻盈走来,竟先向苏秦案上摆了一只大陶碗。然后再在秦公、嬴虔、樗里疾面前一一摆上。苏秦不禁又是惊讶感慨——天下豪爽好客之地他无不熟悉,然则无论多么好客的国度,只要国君在场,无论多么尊贵的客人,礼遇也在国君之后;也就是说,上茶上酒,当然都会先敬献国君,而后才论宾客席次。即或在礼崩乐坏的战国,这也是没有任何异议的通例,即或最孤傲的名士,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可是,秦国殿堂之上,却将“第一位”献给宾客,当真是放眼天下绝无仅有!只此一斑,便见秦国强大绝非偶然也。

苏秦恍惚感慨间,秦公嬴驷已经双手捧起大陶碗笑道:“夏日酷暑,以茶代酒,权为先生洗尘接风了。”说完,便咚咚咚一饮而尽,直如村夫牛饮一般。

出身王畿富商之家,受教于名师门下,且不说已经有了名士声誉,仅以洛阳王畿与魏国的文化礼数熏陶而言,苏秦的言行都无不带有浓厚的贵族名士色彩——豪爽而不失矜持,洒脱而不失礼仪,没有丝毫的粗俗野气。骤然之间,见秦公饮茶直如田间村夫,苏秦心头便猛然泛起一种卑薄轻蔑,方才的感慨敬意竟消失得荡然无存!

虽则如此,却也是无暇细想,他双手捧起大陶碗恭敬回道:“多蒙秦公厚爱,苏秦愧领了。”又对两位大臣笑道:“太傅、上大夫,两位大人请。”说完,轻轻的呷了一口——噫?竟是冰凉沁脾分外爽快!瞬间犹豫中,竟不由自主的举起粗大的陶碗咕咚咚一饮而尽,饮罢“嘭!”的放下大碗,嘴角犹自滴水,竟是胸膛起伏着不断喘息!倏忽之间,便觉一股凉意直灌丹田,周身通泰凉爽,分外惬意。猛然之间,苏秦面红过耳,拱手道:“惭愧惭愧,苏秦失态……不知这是?何等名茶?”

“嘿嘿,这种茶,就要这种喝法!”

嬴虔:“先生有所不知。这是商於山中农夫的凉茶,粗茶梗煮之,置于田头山洞,劳作歇晌时解渴。国公在地窖以大冰镇之,是以冰凉消暑呢。”

“秦公雅致,点石成金也!苏秦佩服。”

嬴驷微微一笑:“先生却是谬奖了。庶民如汪洋四海,宫廷中能知几多也?”

“乡野庶民,原是国家根本。秦公有此识见,秦国大业有望矣。”

嬴驷细长的三角眼猛然一亮!他欣赏苏秦不着痕迹的巧妙转折,心知便是这位名士说辞的开始,便肃然拱手道:“秦国大业何在?尚望先生教我。”

苏秦坦然的看着这位被东方六国视为“枭鸷难以揣摩”的秦国新主,语调很是平和:“秦国出路何在?犀首已经昌明,秦公腹中也已定策,无须苏秦多言也。

“先生知晓犀首策论?”嬴驷颇为惊讶。

“先生与我不期而遇,酒后感慨,言及策论。”

“既然如此,先生定然另有长策高论,嬴驷愿受教。”

苏秦摇摇头:“秦国大业所在,苏秦与犀首相同,无得有他。”

“噢?如此,先生却何以教我?”嬴驷嘴角泛出一丝揶揄的微笑。太傅嬴虔、上大夫樗里疾也现出惊讶困惑的神色。

苏秦却仿佛没有觉察,从容答道:“强国图霸图王,如同名士建功立业一般,乃最为寻常,而又最为必然之归宿,纵是上天也不能改变,况乎犀首、苏秦?惟其如此,王霸之策并非奇策异谋,原是强国必走之路。奇策异谋者,乃如何实现王霸图谋?秦公以为然否?”

“大是!请先生说下去。”嬴驷精神顿时一振。

“自古以来,王霸无非两途:其一,吊民伐罪,取天子而代之,汤文、周武是也。其二,联结诸侯,攘外安内,成天下盟主,齐桓、晋文是也。然则,如今战国大争之世,天子名存实亡,吊民伐罪已成无谓之举。战国比肩而立,称雄自治一方,盟主称霸也已是春秋大梦。惟其如此,以上两途均无法实现王霸之业,须得开创第三途径。此为如今王霸大业之新途,如何开创这条新路?方为真正的奇策异谋。”

大殿中静悄悄的。嬴虔向轻柔走来斟凉茶的侍女与守侯在座侧的老内侍不耐烦的挥挥手,内侍侍女便都退到木屏后去了。空阔的国议殿更显空阔,苏秦清朗的声音竟带了些许回声,竟如同在幽幽深谷一般。嬴驷只是专注的看着苏秦,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

苏秦相信他的开场说辞已经深深吸引了秦国君臣。虽然如此,深谙论辩术的他知道,此刻的开场说辞只是导入正题的引子,尚不足以让听者提问反诘,便做了极为短暂的一个停顿,立即迎着他们的目光侃侃而论:“王霸新途,必出于战国,此乃时也势也。苏秦以为,战国之王霸大业,既不在吊民伐罪,也不在合同诸侯,而在于统一中国。此等统一,既不同于夏商周三代的王权诸侯制,更不同于春秋的诸侯盟约制,而必当是大争灭国,强力统一,使天下庶民土地,如同在一国治理之下。成此大业者,千古不朽!放眼天下,可担此重任者,非秦国莫属。此苏秦所以入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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