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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云再起.2

作者:孙皓晖 当前章节:1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苏秦惊讶的看着老人,更加相信老人绝非寻常商人,思忖问道:“方才入城,见国后为国君祈福而归,人皆赞颂。前辈以为如何?”“洛阳唯此奇女子,惜乎埋没燕山了。”老人粗重的叹息了一声:“国后本是王族公主,大义高才,自请嫁燕,欲助王族诸侯崛起,使周人重生。可入燕以来,国后多方求贤不成,反与权臣扞格,竟至一筹莫展。燕公病倒,国后更是举步唯艰了。国人唯知其贤,不知其难也。说到底,还是天不佑周人啊。”

苏秦心头一阵发热,不禁脱口而出:“前辈可是国后同支?”

老人默然良久:“先生何有此问?”

“烦请前辈告知国后,洛阳苏秦入燕。”

老人看看苏秦,默默点头,竟是什么也没有问。

苏秦一夜难眠,心中闪过与燕姬两次不期而遇的情景,许多疑惑顿时明白,许多疑惑又丛生心头。燕姬不是寻常的女官,竟然是王族公主,这是他始终没有料到的。作为公主,自请嫁燕救周,更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在他心目中,一个天子女官嫁给诸侯国君,无论命运如何,都是无奈的悲凉的。那个绿衣白纱的美丽身影,其所以深深烙在他的心头,不能说与他深深的为之扼腕无关。现下想来,燕姬原是自己走上祭坛,要以自己的毁灭来拯救衰落的王室部族的。一个女子有如此超乎寻常的情怀,确实令苏秦怦然心动!春秋战国多慷慨悲壮之士,苏秦如同任何一个名士一样,对那些孤忠苦愤的英雄,无不抱有深深的敬意。如今,一个隐藏在古老宫墙里的女子,竟然就是这样一个孤忠苦愤的名士女杰,岂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如此说来,当初在函谷关巧遇,燕姬请他入燕,当是她有意求贤了?可为什么只是那么轻轻一问,甚至连正面的请求都没有呢?敬重他的选择么?为何她没有将他当做一个有用贤士那样不惜一切手段的争取甚至强迫过来?惊鸿一瞥,任君而去,这是一个兴邦才女的作为么?也许,只有一种理由能够解释……可是,苏秦不愿意那样去想——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象,只是残存在自己心底的依稀旧梦。次日,苏秦还是到宫室去了。宫廷多诡谲,不管外面如何传闻,总是要亲自尝试一下才塌实。谁知他尚未报名求见,就被宫门将军正色挡回:“国君有疾,朝野皆知,如何能见中原士子?若有国事,请到太子府处置。”无可奈何,苏秦怏怏回了洛燕居,思忖一番,便开始埋首开列早已成竹在胸的《说燕策》纲目。他相信,无分迟早,衰颓的燕国总是需要他的。贤者守时,他就要等待这个机会。日暮时分,店仆送来燕国名吃胡羊葱饼,苏秦胡乱吃了两块,便又埋首灯下了。“嘭嘭嘭”,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房门便无声的开了,一个面垂黑纱的白衣人已经站到了屋中。苏秦丝毫没有觉察,犹自埋首灯下。“季子别来无恙?”白衣人轻轻的声音。

苏秦蓦然回首,惊愕间心头电闪:“你?你?是……”却终是没有说出。“季子,你?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白衣人声音有些颤抖,说着便摘掉黑纱,脱去长大的士子白衣,一个秀发如云绿裙白纱的美丽女子宛然便在目前!

“燕姬……实在没有想到。”苏秦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别动,我看看。”燕姬将苏秦扳到灯下亮处,端详有顷,竟是泪光荧荧。苏秦心念一闪,肃然躬身:“国后,苏秦入燕,多有唐突,尚望鉴谅。”燕姬眼波一闪,释然笑道:“季子请坐吧,能说说为何选择了燕国么?”“我有改变天下格局之长策,需要从燕国迂回入手。”说到正事,苏秦顿时坦然。“燕国只是棋子?”

“不,首要便为燕国谋利。不安定燕国,何显长策?”

燕姬静静的看着苏秦的眼睛:“季子,你是天下大才,我没有看错。可当年在函谷关,我没有强拉你来燕国,知道原由么?”苏秦略一思忖:“国后,你知道苏秦当日尚在稚嫩,不足以担当大任。”燕姬叹息了一声,摇摇头:“我没有那样的远见……季子,听听我的心里话吧,我们都不要欺瞒自己了。洛阳王城初识君,便知君为天下英杰。燕姬固想挽回王族危难,心中也自知难为。周室衰微,根在久远,时势已过,灭亡难免。三皇五帝,夏商至今,谁曾见过万世不朽的王室王族?燕姬身为王族之后,自当为王族之苟延残喘尽孤愤之力。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幽幽穷途,燕姬不想将一个天下英才拉着殉葬。你看中强国,要在那里实现辉煌的功业,燕姬心里很是清楚。鲲鹏展翼九万里,燕姬岂忍将你当做蓬间雀?凭心而论,若非王族之身,燕姬早随君去了……”

“燕姬!”

“季子……”燕姬走了过来,轻轻抱住了苏秦,低声道:“日后有时间呢。”苏秦有些恍惚起来。本来他已经拿定主意,若能得见,只和燕姬说国事。自从他听说燕姬是王族公主后,这个主意更坚定了。他觉得自己很清醒,一个自觉为没落王族献身的女才士,绝不会为了一个朦胧的梦幻使自己陷入私情纠葛之中,与其后患难料,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发生。可是,燕姬的一番倾诉,竟然就如此轻易的模糊了自己的棱角?如此轻易的打碎了自己的坚壁?无论自己内心如何呐喊着“岂有此理”,他都无法抗拒那轻柔的抱吻。刹那之间,苏秦竟然觉得自己不清楚自己了,而在此前,他对自己的自制力是毫不怀疑的!多少次,他都满怀怜惜的准备抱起妻子,与她完成敦伦大典,可最后都因为内心自责“虚情”而退却了。苏秦因此而相信,他在男女之事上是冷漠的,是永远不会陷入私情纠葛的。从来不隐晦丽人嗜好的张仪,嘲笑他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可也由衷的称赞“苏兄心如铁石,堪当大任也。”今日是怎么了?铁石之心如何瞬间就消于无形?

“季子,不要自责。”燕姬悠然一笑:“你对自己总是苛求过甚。情理人欲,与天地大道相合,有何惭愧?”说也奇怪,燕姬几句话,苏秦便顿感舒坦明朗,不禁笑道:“苏秦还是学未到家,惭愧。”燕姬不禁笑道:“噫?你如何与奉阳君那个家老一辙?”苏秦惊讶道:“奇!你如何知道那个‘惭愧’家老的?”

“日前,奉阳君派家老率领三名赵国太医,前来为燕公治病。”

“燕公接受么?”苏秦蓦然心动。

“燕赵世仇,如何接受?可燕国正在艰难,又不好开罪赵国。”

“燕姬,”苏秦肃然道:“我可化解燕赵纠葛,只不知燕公是否还清醒?”燕姬没有丝毫惊讶,凄婉一笑:“季子入燕,必是瞄着燕赵仇隙而来。否则,燕国也真是没有价值。”“燕姬……”

“季子,燕公没有大病,三日内你便可以见他。”

“没有病?”苏秦虽然惊愕,却也立即感到一阵轻松:“宫闱深邃,又是一奇也。”燕姬嫣然一笑:“日后你会知道的。季子,我得走了。”

“这就走?”苏秦很惊讶,想到函谷关竞夜畅谈,他显然感到意外。

“等我消息。”燕姬匆匆说了一句,便迅速的穿上白衣戴上黑纱,没等苏秦说话便带上门出去了。苏秦怔怔的站着,觉得象一场梦。发了一会儿呆,苏秦漫步来到洛燕居后园,登上了土丘石亭。山风凉爽,碧蓝的夜空星斗满天。啊,天帝之车北斗星已经略微偏西了,除了玉衡光芒四射,其余六星竟是那样混沌不清 ;尤其是居于枢要的斗魁四星,竟是暗淡昏黄。按照星象分野,此刻的玉衡所指,正是河西秦川所在!虽然天象难测,苏秦更非占星家,但也许应了“象由心生”这句老话,今晚这北斗星象苏秦却看得分外清白:一星独明而六星昏暗,这不分明便是天下大势么?苏秦啊苏秦,你要改变这种天下格局,却是谈何容易?燕国之行看来气运不错,能不能做成一个有气势的开端,还得看自己的作为;以燕姬的身份与神秘降临来看,她是无法对燕公正面提及自己的,她所能提供的只是机会与条件,能否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归根结底还要靠自己的真实谋划。心念及此,苏秦反倒觉得塌实了。如果自己依靠燕姬的荐举力保而任职燕国,那在他是无法接受的。莫说燕姬是红颜名士,即或燕姬是须眉豪杰,他也照样无法接受。苏秦出山,永远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依靠自己独特的智慧与才华,打开一条独特的功业大道,非如此,苏秦枉修纵横之学十二年!

天将拂晓,苏秦方才回到住房,心中虽是轻松,却也疲惫不堪,于是倒头便睡。一觉醒来,竟已是午后日斜。梳洗一毕,自觉神清气爽,看见书案上摆着一盘松软酥香的胡饼与一壶温热的米酒,立即大嚼一阵,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惬意中正待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瞄见一支竹简孤零零的摆在书案中央!

苏秦目力不济,连忙拿过竹简近看,顿见一行小字入眼——明日酉末进宫!

太阳一落下燕山,蓟城便是一片暮色了。

燕文公觉得自己老了,一个显著的感觉便是心绪特别烦躁,忧心的事儿连绵不断:秦国刚夺了赵国晋阳,捎带抢去了燕国两座小城;还未及反应,北边胡人便有数万骑兵抢掠骚扰;刚一出兵,西南边中山国便趁火打劫;及至回兵,狡猾的中山狼又销声匿迹;正欲报复,东南边齐国渔民又是大规模争夺湖泊水面。这些事儿还只算麻烦,最严重的是赵国这个老冤家正在边境集结重兵,准备寻衅攻燕!百思无计,燕文公便与国后秘商,决定称病诱敌,同时秘密集结兵力,要一举解决赵国威胁。

谁知事有乖戾,他染病不起的消息一传出,太子竟想入非非,密谋发动宫变提早夺权!燕文公觉察后气恼攻心,竟真的病倒了。若不是国后燕姬斡旋折冲,说服太子负荆请罪,又说服燕文公隐忍不发,燕国大局还真要崩溃了。期间,赵国奉阳君狐疑不定,竟假惺惺派来太医“救治燕公”,燕文公只好压下了太子事端,将计就计的认真病了起来。

暮色降临,燕文公觉得憋闷,吩咐内侍将自己的病榻抬到湖泊竹林旁。待内侍退去,他便坐了起来,在清凉的晚风中沿着湖边漫步。走得一段,便见两盏风灯从对面悠悠而来。燕文公知道,那一定是国后,别人到不了这里,包括太子。“国公,如何一个人出来走动了?”老远便传来燕姬关切的声音。

“你呀,当真了?”燕文公对年青美丽的妻子几年来的作为很是信服,见面便高兴。燕姬上来扶住燕文公笑道:“原本就是真的嘛。来,慢慢走,到亭下坐坐吧。”这是一座宽敞的茅亭,脚下绿草如茵,背后竹林婆娑,面前波光粼粼,周遭晚风习习,加之燕山凉爽,夜无蚊虫,倒真是湖边一块上佳的休憩所在。燕姬吩咐侍女在亭下石榻上铺好竹席置好靠枕,便扶着老国君舒适的斜倚石榻,然后吩咐侍女推来酒食车,说她要在湖边与国公小酌。燕文公大是欣然,立即催促侍女快去快回。

“国公啊,我方才从太庙归来,在宫门遇见一个求见士子。”

“又觉是个人才?”燕文公不经意的笑着。

燕姬笑了笑:“我倒是没留意,只是在暗处听他与宫门尉争辩,方知他是洛阳名士苏秦。国公可知此人?”“苏秦?噢——,莫非是几年前,名振一时的鬼谷子高足?”

“对呀,是他。他说‘燕有大疾,我有长策。拦苏秦者,燕之罪人也!’我便秘密唤来宫门尉,安顿他在宫门等候,又连忙赶来禀报国公。”燕文公默然有顷,高声吩咐:“来人!立即带苏秦从秘道入宫,在此晋见。”“遵命。”竹林边老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片刻之后,燕文公遥见一人随着老内侍飘飘而来,月光下,但见来者散发大袖,步态洒脱,内心便先暗自赞赏。及至稍近,已能看清来者的服色是洛阳周人特有的深红,燕文公更是平添了几分亲切,觉得在如此月夜清风中与一个来自故国的名士相见,纵无奇策,也是快事一桩。“洛阳苏秦,参见燕公。”

“先生请入座。”燕文公欠身作为还礼:“本公稍有不适,不能正襟危坐以全礼待之,尚请先生包涵。来人,上酒,为先生洗尘。”几年苦修,苏秦目力本已减弱,但眼下竟毫无朦胧之感,只觉天上一轮明月,地上碧水绿草,虽无风灯照明,已是澄澈一片。茅亭下石榻上的国君,苏秦也看得分外清楚,须发斑白,干瘦细长,晶亮的眼光与喘息的声气大是不相符合。“月是燕山明。先生,品一爵老燕酒,看比赵酒如何?”燕文公微笑举爵,却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苏秦举爵一饮而尽,置爵品咂:“肃杀甘冽,寒凉犹过赵酒。”

“好!老国人毕竟有品味。”燕文公大笑:“可笑赵人,竟笑我燕人不善酿酒也。”“酿得好酒,又能如何?”

“先生差矣。”燕文公很兴奋的把玩着酒爵:“酒乃宫室精华,无五百年王族生涯,不足以领略王酒奥秘。譬如《大雅》国乐,若非庙堂贵胄,岂能品得其中神韵?赵人暴发立国,粗俗鄙陋,竟以蛮辣赵酒风行于天下,岂不令人齿冷?”“燕公博闻,可知天下贵胄,品味第一者何人?”苏秦悠然笑问。

“噢?闻所未闻,何人堪称‘贵胄品味第一’?”

“魏国公子卬。”

“啊,公子卬?”燕文公大笑:“声色犬马之徒也,谈何贵胄品味?”

“燕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苏秦笑道:“所谓声色犬马之徒,乃此人败国,天下指控之辞。究其衣食住行、鉴赏交游、宫室建造、狩猎行乐而言,公子卬天下第一贵胄也。梁惠王 尚自愧弗如,何况他人乎?此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带兵出征与商鞅争夺河西,尚且要从千里之外的安邑洞香春飞马定食;逢春必循古风,踏青和歌,与民间少女篝火相偎;行猎必驾战车、带猎犬、携鹰隼,祭天地而后杀生;每饮宴必有各等级铜爵千尊以上,使每人爵位席次丝毫不差;每奏乐必《大雅》《小雅》,乐师有差,必能立即校正;每入王宫遇梁惠王狎昵美姬,视而不见,谈笑自若;收藏古剑,品尝美酒,鉴赏妇人,更是精到之极。不瞒燕公,苏秦不善饮酒,对老燕酒之品评,正是公子卬判词也。”“先生似有言外之音?”燕文公听得仔细,却觉得哪里拧劲儿。

“一国之君,唯重王族血统,必坠青云之志。处处在维护贵胄品味上与邻国角力,纵然事事尊贵,亦徒有虚荣也。”苏秦素来庄重,此一番话竟是直责燕文公。

“先生言如药石,愿闻教诲。”燕文公竟肃然坐起,拱手一礼。

“战国以来,天下大争,唯以实力为根本。然燕国却百余年几无拓展,颓势如年迈老翁。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天下无过燕国也。此中根本,皆在公族虚荣之心,若瞽若聋,闭目塞听,不思整肃实力,不思邦交周旋。若非燕国地处偏远,早成卫、宋之二流邦国也,何能立身战国之世?”

燕文公粗重的叹息:“先生痛下针砭,亦当有药石长策。”

“强燕长策有八字:内在变法,外在合纵。”苏秦清晰果断。

燕文公眼睛骤然一亮:“请先生详加拆解。”

“强国根本在变法,已经成天下公理,无须多言。然变法需要邦国安定,无得外患,否则不可能全力变法。目下燕国危难在外,得外事为先,邦交为重。而燕国外患,须得从天下大势出发,一体解决,方为长远之策。如今天下大势之根本,在于强秦东出,威胁山东。尤其秦国占领晋阳之后,对燕国威胁也迫在眉睫。惟其如此,燕国解决外患,立足点也是八个字——修好赵国,合纵抗秦!”苏秦一挥手,又江河直下:“燕与赵多年交恶,此为燕国大谬也。赵国在西南,如大山屏障一般,非但为燕国挡住了当年魏国霸主的兵锋,而且为燕国挡住了今日秦国的兵锋。赵国处四战之地,国人悍勇善战,兵势强过燕国多矣。赵若攻燕,一日便能越过易水,而直抵蓟城!若非中原乱象多有掣肘,赵国兵祸早已湮灭燕国了。当此情势,燕国本当与赵国结盟修好,然燕国却屡屡在赵国有外战时袭击赵国,以致仇隙日深,终致赵国决心发动灭燕大战。究其竟,实属燕国长期失误所致。一举安赵,燕国外患便消弭大半,燕国之声望地位便立可奠定。此为修好赵国。”“合纵抗秦呢?”

“秦为虎狼,已对山东构成灭国之患。然山东列国犹不自知,一味的相互攻伐,陷入一片乱象。长此以往,不消十余年,秦必逐一吞并中原!此情此景,绝非危言耸听。当此之时,中原列国本当结盟同体,形成山东一体合纵之大格局。若得如此,强国并存,天下安宁。惜乎无人登高一呼,连接天下。若燕公能做发轫之举,燕国纵不是盟主,亦当成为堂堂大国!其时外患熄灭,境内安定,再行变法,燕国何愁不强?王族何愁不兴?此为合纵抗秦也。”

“好!”燕文公听得血脉贲张,竟霍然站了起来:“先生真长策,燕人举国从之!”说完,竟是深深一躬。“原是燕公贤明。”苏秦连忙扶住燕文公。

“天佑燕国,赐我大才。”燕文公满面红光,兴奋的对天一拜,又转身看着苏秦:“从明日起,先生便是燕国丞相,安赵合纵!”“不妥。”苏秦冷静的摇摇头:“安赵合纵,臣唯以特使之身可也。骤然大位,反使燕公与臣皆有诸多不便。”燕文公惊讶了,思忖有顷,猛然拉住了苏秦的双手:“成功之时,卿必是丞相!”

次日,燕文公诏告病愈理事,首先召太子并枢要大臣与苏秦会商国政。苏秦对强燕大计做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陈述解说,竟意外的获得了权臣们的一致赞同。燕文公更是高兴,立即下诏:特封苏秦为武信君,职任燕公全权特使,赴赵结盟合纵。权臣们见苏秦虽然高爵,却并无实职,自然异口同声的赞同,纷纷提议重赐苏秦,以壮行色。燕文公便当殿赐了苏秦六进府邸一座、黄金千镒 、绢帛三百匹、驾车名马四匹、护卫骑士百人并一应旗号仪仗。

举殿皆大欢喜,燕国君臣期待着一举摆脱困守燕山的尴尬险境。苏秦请准了三日准备时间。他并不想在合纵功成之前搬入那座府邸,却依旧住在洛燕居,只是在府邸去了一日,料理了出使的所有文书、印信,确定了两名随行文吏。事毕当晚,苏秦策马南门,找见了那个南门尉。“哎呀先生,那天进城顺当么?”南门尉很是高兴。

“兄弟,可愿随我建功立业,挣个爵位?”苏秦开门见山。

南门尉困惑的笑了:“末将一介武夫,但不知派何用场?”

“做我的护卫副使如何?”

“护卫副使?”南门尉惊讶了:“先生做了公使?”

苏秦点点头:“官儿不大,愿意去么?”

南门尉慨然拱手:“末将荆燕愿追随先生!只不过……不敢当兄弟称呼。”苏秦大笑:“好个荆燕,解我急难,成我大事,虽兄弟不能报也,何愧之有?”“大哥在上,受兄弟一拜!”南门尉荆燕慷慨激奋,纳头便拜。

苏秦连忙扶住:“荆燕兄弟,半个时辰后你到蓟城将军府交割,明日卯时到武信君府便了。”说完便飞马去了。回到洛燕居已是初更,苏秦用过晚饭便闭门沉思,究竟该不该见燕姬一面?她方便不方便?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想了半日,竟是一件事也想不清楚。正在暗自烦乱,门却无声的开了。苏秦刚一回头,便见一件白色物事凌空笔直飞来!他大惊跳开,那件物事却轻飘飘的落在书案正中,竟是毫无声息。一打量,却是折叠紧凑的一方白绢。苏秦不禁哑然失笑,隐约已经明白,拿起白绢打开,两行大字赫然入目——盟约结成,当回燕国,以燕为本,可保无恙。

夜静更深,明月临窗,苏秦怔怔的站着,心绪飞得很远很远。

四、明大义兮真豪杰

燕国使团大张旗鼓的出发了,蓟城国人几乎是倾城而出,夹道欢呼。

多少年来,燕国朝野都没有如此舒心过。一次特使出行,竟使君臣国人如过年节如迎大宾,似乎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但苏秦却明白其中原由,他从夹道国人明朗真诚的笑脸上看到了渴望灾难消弭的激动兴奋,从朝臣们郑重其事的恭敬中看到了他们为燕国能够发动一次正义结盟而生出的骄傲!几百年了,燕国人从来以“周天子王族诸侯”骄傲,以西周时代“靖北大国”的功勋骄傲。就是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期,燕国北抗胡族,也是备受天下敬重的邦国。可进入战国以来,燕国的光环消失了,外出燕人在列国再也不是受人敬重的大邦国人了,困守一隅,连中山狼这样的蛮邦都敢挑衅燕国,燕国朝野如何不感到窝火?多少年来,燕国与赵国、齐国其所以锱珠必较,为的就是维持那点儿可怜的面子,守住那点儿脆弱的尊严。苏秦一策点化,使燕国豁然开朗——燕国可以消弭兵灾!燕国可以高举抗暴安天下的正义大旗,成为力行天道的大国!燕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王族子民的胸怀立即显现了出来,古老周人对敬重功臣的传统情怀,也淋漓尽致的涌现出来,如何能不感激这位来自洛阳王畿的天赐大才?

轺车辚辚,站在六尺车盖下的苏秦肃穆庄重,心头却反复闪过白绢上的大字:“以燕为本,可保无恙”!古老疲弱的燕国啊,谁能想到,你竟然会成为第一个接纳合纵长策的国家?

十里郊亭,燕文公为苏秦饯行:“苏卿谨记,成与不成,速回蓟城。”

苏秦慨然举爵:“受燕重托,忠燕之事,苏秦决然不辱使命!”

绿衣白纱的国后燕姬走到百人骑队面前,亲自从内侍手中抱过酒坛,一碗一碗的斟满了整齐排列在骑士们面前的大碗,然后举起一碗老燕酒:“燕山壮士们:燕国安危在武信君,武信君安危在你等。身为国后,为了燕国存亡,为了武信君平安,我敬壮士们一爵!”说完一饮而尽,躬身殷殷拜倒。肃然列队的骑士们热血沸腾了,全体唰的跪倒!荆燕拔剑高喝:“歃血——!”百名骑士齐刷刷拔剑向掌中一勒,大手一伸,鲜血便滴入了每个陶碗。

荆燕举起血酒,激昂立誓:“义士报国,赴汤蹈刃!不负国后,不负武信君!”“义士报国,赴汤蹈刃!不负国后,不负武信君!”百名骑士举碗汩汩饮尽,一齐将碗摔碎!骤然之间,苏秦热泪盈眶。借着向燕文公躬身告别,他大袖一挥,遮住了自己的泪眼,转身下令:“起行!”便跳上轺车辚辚去了。

当苏秦车队到达易水河畔时,接到探马急报:赵国发生宫变,奉阳君府邸被围困!大权在握的奉阳君根本没有觉察到危险在临近,更没有想到,这种危险竟是由被他贬黜边地的肥义引出的。肥义原本就是与草原匈奴作战的将军,罚他到边军中做苦役,恰恰使他如鱼得水,不久便生出了事端。

赵国大军素来有步骑两大山头:步军以奉阳君一族的封地为成长根基,主要驻守赵国南部,对中原作战;骑兵以国君嫡系一族的封地为根基,主要驻守雁门、云中、九原等隘口要塞,对匈奴作战。那时,阴山草原尚在匈奴(胡人)之手,燕、秦、赵三国均受到匈奴游骑的很大威胁。赵国北部边境恰恰又与匈奴部族正面接壤,地域最广阔,所受威胁最大。直至战国中期,赵国边患始终是匈奴大于中原。正因为如此,北边的骑兵一直是赵国的主力大军,但却很少开进中原作战。中原列国其所以经常占赵国便宜,却又对赵国畏惧三分,顾忌的也就是这支骑兵大军。赵国其所以屡败于中原而笃定以“强赵”自居,倚仗的也是这支等闲不动的锁边力量。赵肃侯眼光深远,将太子赵雍派到北边锤炼,为的就是掌控这支主力大军。这赵雍恰恰便是一个胆识过人的青年英雄,与肥义竟是一见如故,成了忘年至交。其时,肥义正是北边骑兵的名将之一,深沉而有机谋,在军中很有根基。赵雍便将肥义荐举给父亲,赵肃侯立即调肥义入朝,做了官小权大的兵库司马,掌管全军兵器配给。这兵库司马隶属国尉,而国尉府历来都是武职文事,奉阳君不屑掌管,便给了国君面子,由着他去任命。肥义秉承国君叮嘱,凡奉阳君调拨兵器,不驳不挡,只是及时禀报国君便了。如此两三年中,倒是相安无事。这次偏偏的遇上“人猫”李家老要捉弄肥义,使肥义去碰奉阳君的清晨大忌,引得奉阳君恼羞成怒,竟当场将肥义重贬治罪!奉阳君听“人猫”家老一番解说,自感借此拔了一颗铁钉子,高兴得连呼快哉快哉!正在奉阳君府邸弹冠相庆之际,大祸突然降临——两千精兵从天而降,包围了府邸!原来,肥义权衡朝局,决意发动宫变。便借着屈辱难耐为由,通联军中密友歃血为盟,立誓杀回邯郸为肥义复仇。大事底定,肥义又与赵雍秘密联络,一拍即合,于是便率两千精骑星夜南下,在邯郸城外的山谷隐蔽三日,换装散流入城,重新秘密集结,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突然包围了奉阳君府邸。

奉阳君大怒,亲自率领府中二百名甲士冲杀突围。可血战两个时辰,二百名甲士全部战死,也没能迈出前院一步。绝望之下,奉阳君手刃全家老小十余口,长声嘶吼:“赵语,我何负于你?出此毒手——!”愤怒剖腹,人已气绝,兀自腹中插剑,跪立血泊之中!肥义冷笑着一剑砍倒奉阳君尸体,喝令搜查李家老。原来这只“人猫”被血战吓得魂飞胆裂,竟软倒在茅厕里,被押到肥义面前时尚禁不住屁滚尿流。肥义嘿嘿嘿笑了几声:“如此腻歪小人,当真令人恶心!”剑光一闪,李家老雪白的肥头已经飞出了丈外。突变发生,赵肃侯尚蒙在鼓中,及至得报,大剿杀已经完毕。赵肃侯迫于无奈,只好出面收拾残局:立即赐肥义兵符,令其调兵封锁邯郸外要塞隘口;又命太子赵雍镇守邯郸,同时派出快马特使,急召奉阳君一脉的在外将吏还都。赵肃侯自己则紧急召集文武百官,宣布奉阳君谋逆大罪,立即晋升了一批新贵,当殿剥夺了奉阳君亲信将领的全部兵权。

一番紧急折腾,邯郸总算没有大乱。这时,奉阳君一脉的在外势力也全部回到了邯郸。赵肃侯下诏:除官升爵——每人爵升两级,实职全部免除,封地变为虚封(只收赋税而无治权)。至此,赵国局面才算大体稳定了下来。但从此以后,赵国的边地将领便在政局中开始拥有极为特殊的地位,致使军人宫变成为赵国无穷的后患。

大局方定,探马急报:燕国武信君苏秦出使赵国,已到邯郸城外。

“燕国特使?”赵肃侯冷笑:“老朽一个,又来使诡计?不见!”

“父侯且慢。”赵雍上前低声耳语了一阵。

赵肃侯思忖点头:“也好,那你去迎接他便了。”

倏忽之间,苏秦又来到了邯郸,然则今非昔比,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太子赵雍亲自在北门外隆重迎接,将苏秦护送到驿馆住好,赵雍尚无离去之意。苏秦已知邯郸宫变情形,对这位威猛厚重的太子颇有好感,也知他对赵侯大有影响,便诚恳相邀饮茶清谈。赵雍爽快,竟是一口答应,俩人便在驿馆庭院的竹林茅亭下品起茶来。“武夫好酒,我只觉这茶太得清苦了。”赵雍呷了一口笑道。

“太子不闻《诗》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苏秦悠然一笑:“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那时侯,酒还在井里呢。”。“酒如烈火,茶若柔水,可象赵燕两国?”赵雍颇为神秘的笑着。

“此火此水,本源同一。若无甘泉,酒茶皆空。” 苏秦应声便答。

“先生好机变!佩服。”赵雍不禁肃然,俄而微笑低声:“闻奉阳君家老与阁下交好,可有此事?”苏秦大笑一阵:“此等人猫,想不到竟被奉阳君当做心腹,当真天杀也。”见赵雍欲言又止的样子,苏秦心中一动道:“太子,奉阳君一脉在燕国多有势力,与辽东燕人渊源颇深。我在得知邯郸事变后,已经快马知会燕公,对奉阳君势力多方监视,务使对赵国无扰。”“先生周详,父侯定然高兴。”赵雍显然轻松了许多:“恕我直言,燕国惯于骚扰赵国,尽做偷鸡摸狗勾当,赵国朝野不胜其烦。然则说到底,赵国也无力全吞了燕国。赵国为中原扛着匈奴这座大山,中原列国还要趁机挖我墙角,赵国压力太大了。否则,赵国早对燕国算总账了。赵雍心中无底:燕国虽然听从先生,然则究竟能否改弦更张,从此停止偷袭?”“能。”苏秦坦然坚定:“太子所疑自有道理。苏秦原本也觉得燕国怪诞乖戾,入燕体察,方知燕国公室虚荣过甚,常以锱珠偷袭之利,维持贵胄尊严。今燕公悔悟,已明燕国利害之根本,和赵也得朝野拥戴,何能旧病复发做市井行径?”“好!要的就是这句话!”赵雍爽朗大笑:“先生且歇息半日,静候佳音便了。”说完拱手一礼,便匆匆去了。苏秦望着远去的赳赳身影,不禁感慨赞叹:“天生赵雍,赵国当兴也!”次日清晨,荆燕匆匆来报:“国君特使来迎,车马已到馆门!”

苏秦以为是赵雍亲来,连忙迎出馆门,却见轺车下来一个绝然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红衣玉冠,面目清朗,一股勃勃英气!苏秦稍有愣怔,少年已经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深深躬下:“公子赵胜奉君命前来,恭迎武信君入宫。”虽然两句话,却是声音朗朗轻重有致,大是清新。“此儿少年加冠,又一个弱冠英才!” 苏秦心头一闪,便接过少年手中的国君诏书展开,两行大字赫然入目:“特命公子胜为特使,迎燕国武信君来落雁台会商,赵侯即日。”方未合卷,但闻马蹄沓沓,荆燕已经领着百人骑队将苏秦的轺车驾了过来。“荆燕,就你随我前往便了,护卫骑队撤回。”苏秦想的是要凸现对赵国的信任。荆燕尚在犹豫,公子赵胜拱手朗声道:“国君有命,武信君可带全部护卫入宫。”“既然如此,公子请。”苏秦心中顿时一热,也不想反复推托。

“武信君请。”公子赵胜恭敬还礼,且上前将苏秦轻轻一扶上车,待苏秦坐定,赵胜拱手道:“请驭手下车,赵胜为武信君驾车。”荆燕目光一闪,就要制止。这个驭手是万里挑一的驾车剑术两精通的奇才,而且是国后燕姬亲自交到荆燕手中的,如何能轻易换了?燕赵世仇,谁敢掉以轻心?那知尚未开口,却见苏秦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正可领略公子车技了。”驭手看看荆燕,荆燕一摆手,驭手身形未动便已跃起飞出,落在两丈外的一匹备用战马身上!

“好!燕国有此奇士,当让我的几个门客也见识一番。”公子赵胜显然也是此道痴者,少年心性顿时流露,未见动作,人已经站上了车辕,两手一展两边马缰,轻轻一抖,便见轺车已经辚辚上街。片刻之间,轺车马队便出了邯郸北门,直向落雁台飞来。那公子赵胜立在车辕,英挺明朗,长发随着大红斗篷迎风飘舞,当真是玉树临风一般。也不见他有大幅度动作,只是两缰轻摇,偶尔一声口哨,轺车却始终是平稳飞驰,毫无剧烈颠簸。苏秦多有游历,也算得驾车好手,却真是惊叹这个少年公子的本领。要知道,他驾的是陌生车马,要在搭手之间对车马秉性立即感悟,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消片刻,落雁台已经遥遥在望。

落雁台,是赵成侯时为庆贺雁门关对匈奴的一次大胜仗修建的,坐落在邯郸城北的濅水南岸,实际上便是赵肃侯的行宫一般。落雁台建在一座小山顶上,从山下开始,一百余级的白色石梯直达山顶的绿色宫殿,远远望去,如在云天!苏秦知道赵国君主有个传统,大事往往在宫外会商。今日赵侯将接见地选在落雁台,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征兆。

车队马队到得台下,早有太子赵雍迎了上来,与赵胜左右陪伴着苏秦登台。燕国的百名骑士下马在后紧紧跟随。到达顶端下的平台时,苏秦命令卫队止步,只许荆燕以副使身份跟随。赵雍本来还坚持卫队上台,被苏秦坚执谢绝了。落雁台顶端实际上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石亭。除了“亭”后树林中有两排房屋作为起居饮食处所外,落雁台廊柱环绕,四面临风,居高鸟瞰,确实使人心胸顿时开阔。此时落雁台上已经肃然聚集了赵国的十几名实力权臣,赵肃侯居中就座,显然已经将赵雍对苏秦的试探说了,权臣们正在各自思忖,间或小声议论一阵。

“燕国特使武信君到——!”

随着内侍在台口的高声报号,苏秦在赵雍、赵胜陪伴下踏进了落雁台大厅。“燕使苏秦,参见赵侯。”苏秦深深一躬。

赵肃侯在座中大袖一伸遥遥虚扶:“先生辛苦,请入座便了。”

一名红衣老内侍立即轻步上前,将苏秦引入赵肃侯左手靠下的长案前就座。苏秦一瞄,赵雍已经坐在了他对面案前,少年公子赵胜竟然就坐在赵雍之下,心中不禁暗暗惊讶,看来这个少年公子在赵国果然是个人物!“先生使赵,何以教我?”赵肃侯淡淡开口。

“苏秦使赵,事为两端:一则为燕赵修好,二则为赵国存亡。”苏秦肃然回答。话音落点,座中一人高声道:“肥义不明,敢问特使:前者尚在特使本分,后者却分明危言耸听!赵国有何存亡之危?尚请见教。”“将军看来,赵国固若金汤。苏秦看来,赵国却危如累卵。”

“轰嗡——”一言落点,举座骚动!一个白发老臣颤巍巍道:“苏秦大胆!百余年来,赵国拓地千里,北击匈胡,南抗中原,巍巍乎如泰山屹立,如何便有累卵之危?”

苏秦悠然笑道:“国之安危,在于所处大势。大势危,虽有破军杀将之功,终将覆没,此春秋晋国所以亡也。大势安,虽有数败而无伤根本,此弱燕所以存也。赵国地广二千里,步骑甲士三十万,粮粟有数年之存,隐隐然与齐魏比肩,堪称当今天下强国。”苏秦一顿,辞色骤然犀利:“然赵国有四战之危、八方之险,纵能胜得三五仗,可能胜得连绵风雨经年久战?”“何来四战之危、八方之险?当真胡说!”肥义显然愤怒了,竟然用了“胡说”两字。赵国人将匈奴胡人之说蔑称“胡说”,意谓乱七八糟的脏谬之言。这在赵人便是很重的斥责了。苏秦却没有计较,侃侃道:“四战之危,乃赵国最主要的四个交战国:魏赵之战、秦赵之战、韩赵之战、燕赵之战。此乃四战。诸君公论,此四国之间,血战几曾停止过?”见座中一片寂然,无人应对,苏秦接道:“更以大势论,匈胡之危、中山之患、齐赵龌龊、楚赵交恶、再加秦魏韩燕经年与赵国开战,岂非八面之危乎?”满座寂然,惟有肥义涨红着脸喊道:“即便如此,奈何赵国?”

苏秦大笑:“匹夫之勇,亡国之患。赵国之危,更在心盲之危!”

“此言怎讲?先生明言。”却是公子赵胜急迫的声音。

“所谓心盲者,不听于外,不审于内也。赵国自恃强悍,与天下列国皆怒目相向,动辄刀兵相见,外不理天下大势,内不思顺时而动,致成好勇斗狠之邦,譬如盲人瞎马,夜半临池……”

“啊——”举座大臣不禁惊讶的发出一声喘息,虽然很轻,寂静中却清晰可闻。“依先生所言,天下大势做何分解?”公子赵胜却是紧追不舍。

苏秦应声便答:“方今天下,人皆说乱象纷纷,列国间无友皆敌。此乃虚象也,此言亦大谬也。方今天下大势之根本有二:其一,山东列国势衰,陷入相互攻伐之乱象;其二,关西秦国崛起,利用六国乱象,大取黄雀之利。近四五年来,山东列国相互五十余战,大体上谁也没占得一城之利。然则再看秦国:三五年来先夺房陵,大败楚军,威逼楚国迁都;再夺崤山全部,使魏国向东龟缩三百里;又夺韩国宜阳铁山,锋芒直指河内 沃野,对周韩魏如长矛直指咽喉;三夺赵国晋阳,直在赵国肋上插刀,在燕国门前舞剑;唯余齐国无伤,皆因相隔太远。一朝中原打通,齐国顿临大险。这便是如今天下大势之要害——强秦威慑中原,而中原却一片乱象,坐待秦国各个击破,分而食之!赵为山东强国,不思大势根本,一味牙眼相还,唯思些小复仇,岂非要被强秦与乱象湮没?”

落雁台大厅静得唯闻喘息之声,谁也提不出反驳,人人都觉得一股凉气直贯脊梁。“先生之策若何?”赵肃侯终于开口了。

苏秦精神大振,胸臆直抒:“安国之本,内在法度,外在邦交。刀兵争夺,邦交为先。今山东六国皆在强秦兵锋之下,赵国又在山东六国之腹心。山东大乱,赵国受害最深,威胁最大,山东安,则赵国自安。惟其如此,赵国当审时度势,借燕赵修好之机,发动合纵盟约,六国一体,共同抗秦!如此则天下恢复均势,赵国可保中原强国之位。”

“先生且慢,”肥义站了起来:“合纵盟约,如何约法?得说个明白才是。”“合纵盟约,大要在两点:其一,六国结盟,互罢刀兵;其二,任何一国与强秦开战,五国得一齐出兵救援;救援之法,以开战地点不同而不同。苏秦拟定了六套互援方略,各有一图,尚请将军指教。”说着回身吩咐:“荆燕副使,请张挂六图。”荆燕利落的打开木箱,拿出六副卷轴。赵胜大感兴趣,连忙走过来帮忙,片刻便将六副卷图张挂在六根粗大的廊柱上。赵国臣子几乎人人都有过戎马生涯,聚拢过来看得一会儿,不消解说就已经大体明白,不禁相互议论点头,大有认同之意。肥义看得最细,看罢也不与人交谈,径直走到苏秦面前高声问道:“六国同盟,我赵国吃亏最大,要为他们流血死人,对么?”“将军差矣!”苏秦毫不回避肥义锋棱闪闪的目光,慨然高声:“恰恰便是赵国得利最大。要说首当其冲之危害,当属魏韩两国。但得合纵,魏韩便成赵国南部屏障,秦国纵是虎狼,也不可能越过魏韩径直从天外飞来。此中道理,将军当不难明白。”肥义沉默,又不得不点点头。

“然则,赵国总不至于只乘凉,不栽树吧。”苏秦跟了一句,竟是颇有讥讽。“岂有此理!先生轻我赵人也。”公子赵胜满面胀红,慷慨激昂:“老赵人刚烈粗朴,岂有安心乘凉之理?但为合纵同盟,赵国必为居中策应之主力大军,先生岂可疑我赵国?”

苏秦哈哈大笑:“公子快人快语,苏秦却是失言了。”说罢深深一躬。

太子赵雍呵呵笑道:“先生一激,果然就忍耐不得,当真赵人也。”

落雁台中气氛顿时轻松。赵肃侯从中央长案前站起,向苏秦拱手一礼:“先生长策,我君臣皆服,愿从先生大计,燕赵修好,六国合纵,以图恢复中原均势,求得赵国长安。”

“赵侯明智,苏秦不胜心感。”

赵雍上前与赵肃侯耳语了几句,赵肃侯高声道:“本侯诏封:苏秦为赵国上卿,兼做赵国特使,代本侯出使列国,同盟合纵!”“好——!”赵国臣子们素来粗豪不拘礼仪,竟是一片叫好拍掌。

赵肃侯出了座案,拉着赵胜向苏秦走了过来:“上卿,这是公子胜,本侯最钟爱的一个侄儿,尚算聪敏才智,我已为他加冠了。本侯便派他做副使,上卿意下如何?”

“臣谢过国君。”苏秦深深一躬:“公子少年英才,苏秦深为荣幸!”

赵雍在旁笑道:“胜弟,就带我们的雁门骑士队去吧。”

“谢过侯伯,谢过大哥,赵胜定然不辱使命!”

“好!成得大功,国有重赏。”赵肃侯欣然激励。

三日后,苏秦车马队出了邯郸南门,气势是任何特使都无法比拟的!这支车马大队分为三节,当先是赵胜的雁门百骑护持着两面大旗,一面大书“燕国武信君苏”,一面大书“赵国上卿苏”;苏秦的青铜轺车与六辆装载礼品的马拉货车辚辚居中,荆燕的百骑护卫分成两翼,将苏秦车队夹在中间;最后又是赵胜的二百雁门铁骑与十二辆辎重车。公子赵胜总司这支军马的行止,号称“燕赵骑尉”,怀抱令旗不断的前后飞马驰驱。

如此气势的出使,一路行来浩浩荡荡,尚未到达韩魏地界,新郑、大梁已经是尽人皆知。也自然惊动了各方哨探斥候,各方探马便流星般飞驰列国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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