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华叮嘱道:“跟我来,小心,脚不要插进石缝里。”说着便举着火把从两块巨大山石的缝隙中侧身走了进去。张仪虽然瘦削,身材却是高大,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扁着身子挤了过去,里边竟然是个天然石洞,却是空荡荡的。嬴华火把向右一摆:“这里了。”脚下猛然一跺,便听得右手山石轧轧开裂,一道石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进来吧。”嬴华举着火把先走了进去。张仪跟进,眼前却是一间两三丈见方的山洞,也是空荡荡的。嬴华用火把点亮了两边墙洞里的四盏纱灯,洞中顿时大亮。张仪注意到了右手墙上的一道小小铁门:“机密在这里吧?”嬴华嫣然一笑,上前抓住铁门把手左右各拧了三转,便听一阵隆隆声,铁门便缓缓洞开。“丞相大哥,跟我来。”嬴华率先进洞,又点亮了两盏大纱灯。灯光之下,一个摆设如书房一般的山洞竟赫然呈现在眼前——几个书架、几个铜柜、一张石案、一个插着各式长短剑的兵器架。“噢——,这是中军大帐了。”张仪颇带揶揄的笑了。
“难道不是么?”嬴华笑着打开了一只铜柜,捧出一只小小铜箱,一摁机关,箱盖“当!”的弹开。嬴华拿起一个形状怪异的青铜物件道:“这是君上特赐的兵符,不是大将虎符,而是秦国公室调动禁军的‘凤符’。持此兵符,可到宫廷护卫中任意挑选铁鹰剑士。”又拿起一支大约四五寸长的金制令箭:“这是秘密金令箭,可到公室府库直接支取钱财,多少不限量的。”张仪笑道:“权是大了。”
嬴华却没有丝毫笑意:“这些,都是君上在特殊时日的特殊安排。今日回归正道,交于丞相,黑冰台日后便纳入外事调遣,不再由我一人秘密掌控。”
张仪道:“秦王已经御前会议决策,黑冰台便是国家利器。本丞相命:公子以行人之职,兼掌黑冰台,凤符与金令箭由行人掌管,只是每次使用,须得本丞相准行方可。”
“是!属下明白!”嬴华就象军中将领那样赳赳挺身,拱手领命。
张仪笑道:“如此大费周折,就为了藏这两样物事么?”
“那岂非暴殄天物?”嬴华笑了:“丞相大哥跟我来。”便出了“中军大帐”,打开了另一道石门,洞中却是码满了两排大铁箱!嬴华笑道:“猜猜,这里面都是何物?”张仪道:“黄金珠宝罢了。”嬴华道:“秦国王室的祖传宝物,十有八九都在这里了。君上说,有用于国,方为宝物,留在宫中做摆设糟蹋了呢,就都让我给搬出来了。”
张仪不禁慨然一叹,想起天下以收藏珠宝为乐事的魏惠王,想起六国贵族对财货珠宝的贪婪,想起楚国权臣争夺金玉财宝竟用尽机谋,那个昭雎竟然诬陷自己偷了他一对玉璧而置自己于死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财货珠宝为天下利市之精华,视之如粪土者能有几人?秦王若此,秦国安得不强?
“这是兵器库。”嬴华的声音惊醒了张仪,抬头一看,这个山洞里却环绕着一架又一架长剑短剑!“这些兵器都涂着一层厚厚的牛油,所以光芒便收敛了呢。”嬴华笑道:“这些短剑都是一等一锋利的匕首,黑冰台勇士人各一把。长剑只给单独行动者配备。”嬴华说着便从架上拿下一把短剑,用石桌上的细棉布擦去牛油,短剑顿时青光闪烁森森逼人!嬴华将短剑插入配套的牛皮剑鞘,双手捧起:“绯云小妹,如今你是丞相护卫了,本行人便将这把短剑配给于你。这是楚国风胡子匕首,削铁如泥呢。”绯云笑道:“吔,谢过行人大哥了。”张仪大笑:“甚个叫法?全无法度了。”嬴华却高兴得咯咯直笑:“好!就是这样儿好!丞相大哥,行人大哥,还有……家老小妹!”这“家老”本是中原人对大管家的称谓,用到绯云身上倒也颇有趣味,一语落点,三人竟一齐大笑。嬴华又点起火把,领着二人穿出洞中,洞外却是莽莽苍苍的森林,隐隐可见草木丛中的小道直通山外。张仪笑道:“你去安邑,也是从这里出发的了?”嬴华笑道:“那是自然,黑冰台的秘密使者,都是在这里训练准备,而后从这里出发的。”绯云惊讶道:“行人大哥好心思!竟选了这么个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吔!”嬴华咯咯笑道:“君上原是要在咸阳给我一幢隐秘府邸,我没有要。这里多好,略微修葺一番,胜过金城汤池呢。”张仪道:“你自己找的么?”嬴华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小时侯采药发现的。”张仪惊讶了:“你采药?宫中太医呢?”嬴华叹息了一声,沉默的咬着嘴唇,眼睛却暗淡了。
张仪笑道:“时间也长了,回去吧。”
下得山来进入北阪,灰蒙蒙的夜空竟开始飘下飞扬的雪花,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就这样悄悄来临了。回到府中,张仪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苏秦北上燕国,正与四公子分头组建六国盟军,准备来春夺回函谷关外的六国失地!
四、衣锦荣归动洛阳
苏秦要回故乡的消息传遍了洛阳王畿,也惊动了大梦沉沉的周天子。
周显王虽说无所事事,竟日浸泡在乐舞之中,但对天下动静倒也清楚,只要是稍大一些的国家有喜事,或打了胜仗,或新主即位,便须得派王使去嘉勉赏赐;只要有邦国盟约,也须得派出王使去祝贺;残余的二十多个小诸侯有了纠纷争夺,排解者中也永远少不了天子特使。虽然已经是徒有其名,但天下任何大事却都少不了这个天子的点缀。周显王心中是明白极了,却也是无奈极了。天子要存在,洛阳王畿要存在,就必须扮演这个锦上添花的闲适角色,否则便只有被挤压得粉碎!于是,周天子的全部政务,就变成了应酬天下的各种喜庆,排解天下的各种纠葛,对天下大事不想知道也必须知道。无可奈何也好,苦笑不得也好,都必须事事露个脸儿。四十年来,这位周天子从英俊少年变成了白发老翁,应酬得心头都起了老茧,可还得撑持着应酬下去,眼看着强变弱弱变强大变小小变大生生灭灭,这位天子确实是应酬得累了。老太师颜率向天子禀报苏秦要回洛阳省亲时,周显王睡眼惺忪的问:“苏秦?好耳熟,何许人也?”颜率高声道:“苏秦,六国丞相也,创立合纵,声威赫赫。当初,我王曾赐此人天子王车呢。”周显王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噢——,那个秦国使者啊,不是给了些许盐铁么?”颜率也是白发皓首了,精力本来不济,高声半日好容易使天子明白了苏秦来历,却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周显王却倚在榻边侍女肩上,慵懒地笑了笑:“老太师权衡操持吧,不开罪于人便是了。”
自觉此事重大,颜率便召来了王族的另外两个“诸侯”商议:一个是东周公,一个是西周公。这两公却是一对好事的冤家,争水源,争人口,争王产,十多年来闹得不亦乐乎,对天子的事历来不愿应承。今日黑着脸听老太师颜率说罢,竟是无一人开口响应。老太师多方陈说利害,反复申明结好苏秦对王室王族的诸般好处,两位诸侯才答应:共摊一半财货。老太师便当场做了分派:东周公为苏庄修一座六国丞相府,西周公整修洛阳城外的三十里官道,同时修一条王城通往苏庄六国丞相府的大道,迎接苏秦的仪仗与赏赐等,由天子府库支出。见是三家均摊,两个诸侯才老大不情愿的答应了下来。
依照周室法统,太师之职本来是三公(太师、太宰、太傅)之首,职责是“辅助天子,协理阴阳,经略大政”,不涉具体事务。然则时至今日,太师的光环早已经销蚀净尽,只落得一个首席大臣的名位,实际上已经沦落为处置各种琐碎杂务的大夫了。老颜率也是如此,陪着天子做了四十年太师,竟是忙忙碌碌的做了四十年勤杂。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王族贵胄忙着谋诸侯大位,稍有见识才能的大夫们,也都纷纷投奔强国去了,偌大王城,竟是凋敝得只剩下一班遗老遗少与几百名侍女内侍。上大夫樊余已经走了,老颜率如若再走,周室立时便没了撑持。无奈之下,颜率便只有苦撑,好在也都是些应酬事宜,只要细致些许,也出不了大错。可这次却是要实实在在的奔波驰驱,要督察六国丞相府的修造,要督察官道郊亭的修葺,还要演练久已尘封了的王室仪仗,当真是要劳碌一番了。大事安顿妥当,老太师便亲自出城到苏庄来了。
一片树林包围着一片庄园,远远望去,洛阳城外的苏庄依旧是那样的宁静。轺车驶近,却发现林木荒疏野草丛生,砖石破损黄叶飘零,周围井田竟是一片荒芜,没有绿苗!老太师清晰的嗅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衰颓破败的气息,不禁暗暗惊讶:传闻苏庄富甲洛阳,如何这般荒凉气象?轺车停在道边,老颜率带着四名抬着礼盒的老内侍,走过了林间破损不堪的砖石小道,便命一名老军上前通禀。“啪啪啪!”门环三响,老军拱手高声道:“请苏家主人答话。”
但闻“汪汪汪”三声狗吠,厚重的大门吱呀开了,一条精瘦的大黄狗先窜了出来,昂首蹲在门厅警觉的注视着门外来人。紧跟着一个须发灰白腰身佝偻的布衣汉子走了出来:“苏家不欠债了嘛,谁呀?你等……”看见门外官人聚集,汉子顿时愣怔了。老军高声道:“前辈可是苏府仆人?相烦通禀:周室太师造访苏府。”
须发灰白的汉子使劲的揉揉眼睛:“我?我是苏家老大……太师?苏家犯官了么?”老颜率与颟顸的老天子整日周旋,知道如何对这种人说话,见状径自上前高声道:“大公子,老夫乃周室太师颜率!贵府苏秦公子功业彪炳,已经做了六国丞相。老夫奉天子之命,特来抚慰犒赏!”
“你说甚?苏秦做了六国丞相?”汉子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
“正是。苏秦做了六国丞相!”
“嘿嘿,嘿嘿,嘿嘿嘿!”须发灰白的汉子咧着嘴断断续续的笑了几声,突然之间却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的踉跄着反身跑进大门:“二弟成了!成了!六国丞相了!六国丞相了!啊哈哈哈哈!”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女人尖声嚷着:“做好梦都疯了你!还六国丞相呢,六国天子倒好!苏代,扶他进去!别再出来丢人显眼!”“不!不进去!二弟做了丞相了!六国!哈哈哈,六国!”汉子的挣扎声与一个年轻人的劝慰声、女人的呵斥声、大黄狗激动的汪汪声夹杂在一起,院子里竟是乱纷纷一团。
老颜率听得分明,便大步踏进门槛高声道:“敢问:苏亢老前辈可在?”院子里的吵闹声立即静止下来,尖声嚷嚷的黑瘦女人惊讶的回过头来盯着这个须发雪白气度不凡的老人,突然间脸上便绽开了一片笑容:“哟!老大人一看就是贵人,家父如何当得起前辈两个字?敢问大人:何事光临寒庄茅舍?”不多几句话,竟是惯于应酬的掌家模样。正在劝慰中年汉子的布衣年轻人走过来肃然一躬:“启禀老大人:家父久病在榻,这位是我家掌家大嫂,大人有事,但说便了。”“掌家大嫂接天子诏——!” 老太师苍老的声音竟是分外响亮。
“哟!天子诏啊!”女人叫了一声,两手在衣襟上直搓,脚下却团团乱转,慌乱得无所措手足。布衣青年过来扶住她道:“大嫂莫慌,大礼接诏便了。”说着便往边上跪倒:“洛阳子民苏代接诏。”大嫂一见,连忙学样儿跪倒,颤抖着尖声道:“苏大娘子,接诏!”颜率接过老内侍递过的诏书打开,悠然高声念诵道:“兹尔苏氏,秉承王道,教子有成。苏秦合纵,大功告成。消弭刀兵,弘扬德政,六国丞相,光耀门庭。特赐苏亢伯爵官身,苏门其余人等子爵官身;着王室尚坊立功臣牌坊,造六国丞相府邸。大周天子四十年秋月。”黑瘦女人惊愕得张大了嘴巴,竟是说不出话来!
苏代低声道:“大嫂快谢恩了。”
女人似乎大梦初醒:“啊啊啊,谢恩!对对对,谢恩!苏大娘子,谢过天子恩典——!”尖锐颤抖的声音中夹着咚咚咚的叩头声,竟是满头流汗。
“抬过礼盒。”颜率一声吩咐,四名老内侍抬过两口大铜箱,颜率上前打开道:“这是天子赏赐苏府的黄金百镒、绢帛二十匹。三日之后,六国丞相府着手建造,望掌家早做安排,定妥宅基。老夫告辞了。”
“哟!老大人如何走得?总要尝一口草民的热酒了!”大嫂已经缓过神来,兴奋得满面红光,一叠连声的边施礼边拦挡。“无须叨扰了,掌家谨记:但有所请,可到太师府见老夫便了。告辞。”老颜率说完便出门登车走了,身后竟传来一片连绵哭声。次日清晨,一辆破旧的牛车咣当咣当的驶进了洛阳。苏代与大嫂带着老苏亢的信求见太师,再三申明:唯愿官府修复被流民洗劫毁坏的苏庄足矣,不敢劳动天子建造六国丞相府邸。颜率却是不敢怠慢,立即驱车到苏庄与奄奄一息的老苏亢商议,老人竟坚执不受府邸。老太师只好禀明天子,除了原样修复苏庄外,只新建门庭与功臣牌坊便了。东周公大是高兴:苏庄虽大,房屋却很少,也没有多少礼仪讲究,比建造豪华气魄的六国丞相府邸简单多了!
将要入冬时,苏庄便修复好了。那高大的功臣牌坊与金碧辉煌的六国丞相府门厅,又一次惊动了洛阳国人!人们啧啧称奇:眼看穷得狗都快要饿死了的苏庄,如何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六国丞相府?六国丞相谁听说过?那个黑瘦的女人又活泛起来了,整日欢声笑语的张罗着迎接叔叔归来呢。象霜打了一般的两个蔫后生也顿时精神了,鲜衣怒马,腰悬长剑,竟日在功臣牌坊前迎送川流不息的锦衣贵客。惊叹乍舌之中,人们却是看不见那个拄着一根铁手杖领着一头大黄狗的老人,在最值得他风光的时候,为什么老人就偏偏不露脸呢?秋风萧瑟黄叶铺地时,快马斥候传来消息:苏秦车驾进入了洛阳地面!
虎牢关六国会盟圆满告成,六国君臣皆大欢喜,一时间豪情张扬弥漫,对秦国竟是前所未有的蔑视。苏秦也正沉浸在喜悦兴奋之中,便禀明纵约盟主楚威王,要回洛阳看望年迈的老父。楚威王与五国君主赞叹苏秦的大孝之心,各自赏赐了许多的金玉珠宝,许苏秦在省亲之后着手组建六国联军。行程既定,苏秦便与四大公子议定:一个月内分头确定各国军马数目,一月后在大梁会商联军事宜。一应安排妥当,苏秦便于大典次日起程向洛阳而来。
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马车队!荆燕统率的六国铁骑护卫共是三千六百名,分做六个不同的方阵色块,燕赵韩在前,魏齐楚殿后。中央是壮观的六国丞相仪仗与苏秦的华贵轺车。最后则是一千铁骑护卫下的一百多辆满载各种礼物的牛车。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号角呼应,烟尘连绵二十余里!
在洛阳东门外山头观望的老太师大是惊叹:“纵是天子出巡,何有此等声威?壮哉苏秦!夺尽天下风光矣!”正在辚辚推进,荆燕飞骑来报:“周室太师颜率,正在天子官亭郊迎丞相!”苏秦下令:“铁骑仪仗分列两厢,单车拜会老太师!”
荆燕一声令下,仪仗骑士哗然分开,苏秦轺车辚辚驶出。
太师颜率正在修葺好的郊迎石亭前恭候,见仪仗旗帜分列,便知苏秦将出,连忙带领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臣与几名少年王子肃立道中,及至轺车驶到面前数丈许,颜率虽然老眼昏花,却也看得清楚:粲然生光的青铜轺车由四马驾拉,六尺车盖下站着一人,一领大红绣金斗篷随风舞动,六寸玉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绿色光泽,腰悬极为罕见的古铜长剑,灰白的须发飘洒在胸前,凝重敦厚的微笑镌刻在黝黑丰满的脸膛。老颜率久经沧海,见过的国君权臣不计其数,内心却也暗暗惊叹:“苏秦气度,胜似王侯!不想王畿衰败,洛阳却出了此等人物,当真异数也!”思忖间拱手高声道:“周室太师颜率,率诸王子与贵胄重臣,恭迎六国丞相——!”周室礼制:天子太师位同大国诸侯,苏秦这六国丞相是要低几个等级的。然则天子名存实亡,天下战国也多已称王,这礼制也就无法维持了。于是,在邦交周旋中大家便心照不宣的将礼遇对等起来,君对君等礼,臣对臣等礼。苏秦自然熟谙其中奥秘,见周室太师在前,便从容下车拱手道:“在下苏秦,见过老太师了。”他自觉的不称官身名号,将自己降低一格,为的是要在天子的洛阳王畿、自己的故土之上显示出尊王姿态,否则,洛阳国人便会很不高兴的。
老太师对此等周旋也是心中雪亮,知道眼前这个炙手可热的显赫人物的谦逊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真,便肃然还了一礼,高声道:“郊迎三酒——!”
一个老内侍躬身捧来一个红锦铺底的青铜托盘,颜率亲自捧起一只诸侯等级的青铜大爵:“此乃天子特赐之郊迎王酒,为丞相洗尘接风!”苏秦知道郊迎王酒都是醇厚的米酒,便双手接过:“苏秦谢过天子恩典!”便举爵饮尽。连续三爵,郊迎礼节便告结束。按照已经大大简化了的时下礼仪,苏秦的仪仗护卫缓缓跟进三五里便停了下来,由周室仪仗护卫着苏秦到洛阳东门觐见天子。周显王破例的摆出了近百年不曾使用的天子仪仗!虽然事先已经修补了一番,也仍然是破旧不堪:旗帜暗污了,斧钺锈蚀了,盔甲破损了,仪仗所需要的雄壮猛士更是没有了。虽则如此,毕竟是旌旗招展,斧钺成列,背后衬着沉沉壮丽的洛阳王宫,远远看去也是前所未有的隆重壮阔。见苏秦轺车仪仗到来,司礼大臣连声高宣,乐师们便奏起了《天子韶乐》,舞女们便在大红地毡上展开了优雅的《八佾之舞》,三十六名王室老歌手唱起了《周颂》中封赏功臣的《赉乐》,悠扬庄重的歌声随风飘得很远很远:
天作高山 地作四极
济济多士 惟周之命
封于太庙 大哉之恒
刻于青史 日月之名
周显王坐在四面垂帘、侍女簇拥的王车之中接受了苏秦的大礼。他早已经忘记了苏秦的年龄相貌,看见一个须发灰白的红衣人躬行大礼,竟是感慨中来:“卿白发建功,若我朝开国大贤太公望,堪称暮年佳话矣!”站在王车边上的颜率大是着急,隔帘提醒道:“是英年,不是暮年。”偏在此时周显王来了精神,竟是悠然一叹:“大器老成,何愧之有?强如英年多矣!”颜率正在难堪无计,苏秦却高声道:“天子圣明洞察,臣心已是垂暮之年,不敢当英年之名。”周显王高兴的笑了:“老成大才,老成大才也!”“宣天子诏书——!”老太师担心天子再犯糊涂,连忙宣读了天子的嘉勉诏书,宣布了对苏秦的诸多赏赐,这场隆重的礼仪,便在天子王车回城的车轮声中结束了。
带着自己的仪仗铁骑驶上新修的大道时,苏秦不禁感慨万端!
洛阳东门通往苏庄的路,本来只是一条几尺宽的小道,两边便是纵横交错的井田沟洫。春耕之时,田野上炊烟袅袅,秋收之后,便是满目苍黄。但在苏秦心中刻下最深印记的,却是田野里的冬日。他在那座小小茅屋里度过了三个冬天,那呼啸的北风,那掩埋了一切崎岖坎坷的漫天大雪,那滴水成冰的桔槔井台,那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那一盏豆大的昏黄灯光,那忠诚守时的大黄,那神秘的红衣巫师的鼎卦……在苏秦的记忆中,许许多多的东西都简化了,模糊了,只有修业的大山与这洛阳郊野的寒冬永远凝固在他的心中,永远的不能消失!遥遥望去,那座茅屋已经看不见了,庄外那片熟悉的树林也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平整枯黄的田野与一座隐隐可见的壮丽牌坊。熟悉的三尺小道,变成了三丈宽的平坦大道,两排松柏夹道,竟是比许多中小诸侯的园林大道还要壮阔!苏秦皱起了眉头,心头竟空落落的。归乡省亲,不能说没有衣锦荣归的想头,但更重要的是:苏秦要最后一次探望落寞寡言的老父,重温一番那熟悉的痛苦与萧瑟孤愤的苦修,在他将永远投身宦海权力而不再回头的时候,他需要清醒的重温这种痛苦!在洛阳故乡,只有老父与茅屋,是他恒久的精神支柱。而今,这一切却都变了模样,权力竟是那样迅速那样不由分说的抹去了坎坷苦难的印迹,他只能毫无选择的接受荣耀财富与膜拜赞颂。六国君主赐给他那么多财宝,能拒绝么?府库空虚的周天子将苏庄全部翻新,能拒绝么?不能。既然将自己镶嵌进了权力的框架,就必须接受权力框架的规则——享受权力带来的财富荣耀,而远离旷达洒脱的无羁境界。“草民拜见丞相!”“六国丞相万岁!”
突然,苏秦被一片喧闹欢呼惊醒!原来,在新修的大道尽头,也就是在那座高大的功臣牌坊前的空阔场地上,跪满了黑压压的庶民百姓。他们叩头欢呼,一片兴高采烈,完全陶醉在一种荣耀之中。按照井田制,他们都是苏家的乡邻,秋收过后农人们都搬进了城里,如今竟是涌出王城聚集到这里,要一睹故乡大人物的风采,每个人都是由衷的兴奋,竟是如同自己的家人建功立业一般,拳拳之心,苏秦不禁悚然动容!“父老兄弟乡邻们,苏秦如何当得如此大礼?请起来吧——”
苏秦在轺车上团团打拱,声音却淹没在成千上万人的礼拜欢呼中。苏秦只得跳下车来,一个一个的扶起前排的老人,看着老人们惶恐不安无所措手足的样子,苏秦当真不知说什么好了。突然,苏秦对身后的荆燕高声道:“荆燕兄,每个乡邻一个金币!快!”荆燕疾步唤来总管交代,片刻之间,便有几百名军士仆人开始向国人乡邻赏发金币了。
捧着刻有各国王室徽记的极为罕见的金币,人们更是欢呼潮涌,“万岁”之声竟是震动原野!然则,老周国人却在这时显示了天子部族深厚的礼法教养,领得赏金者有了永远的念想,达到了“观瞻大人”的最大企望,便立刻知足的退到了后边;没有人维持督察,欢呼雀跃中却是井然有序的走过赏金台,没有一个人企图多领赏金。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苏秦面前整整过了一个多时辰,仅仅是不断点头拱手,偶尔与熟悉的乡邻寒暄几句的苏秦,却是嗓子也沙哑了,胳膊也酸麻了。
将及暮色,人潮方才退去,萧瑟清冷的秋风掠过,高大的功臣牌坊前顿时空荡荡了。牌坊脚下,依然有几个人匍匐在地,衣饰鲜亮华贵,却一点儿声息也没有。苏秦大是奇怪,紧走几步拱手问道:“诸位乡邻,可是没有领得赏金?”一个青年猛然抬起头来:“二哥!我是苏厉,大嫂硬是让我等跪接丞相呢!”苏秦听见小弟弟尚带少年气息的熟悉声音,惊喜笑道:“苏厉?快起来!你是苏代了,起来起来!纵是丞相,当得兄弟如此大礼么?”苏厉苏代一边笑着爬起,一边向依然匍匐在地的两个妇人做着鬼脸。苏秦仔细一看,不禁噗的笑了出来——两个女人都穿着大红吉服,珠玉满头灿灿生辉,却早被万千人群堽起的尘土弄得一片脏污,直是贵夫人在田野里翻滚之后的光景!
苏秦不禁莞尔:“大嫂嘛,何故前踞而后恭啊?”
为首妇人将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高声答道:“叔叔位高而多金,小女子岂敢不敬?”一声“小女子”,苏秦不禁哈哈大笑:“大嫂公然景仰权位金钱,倒是坦率得可人,快快请起吧。”大嫂抬头,黝黑的一张胖脸,鬓发沾着汗水,却也掩盖不住细密的皱纹,竟是大经了一番风尘沧桑的模样!苏秦不禁惊讶了,大嫂原本是丰腴白嫩风风火火的一个女掌家,操持之利落,好恶之分明,都在那不断变换的热辣辣与冷冰冰中淋漓尽致的显示出来。从心底里说,苏秦对这个大嫂的感受是复杂的,甚至是苦笑不得的。她只懂得锦上添花,从不做雪中送炭的善举,然则一旦你翻了过来,她却又是明明朗朗的对你恭敬,绝没有那种痛苦的揪心的嫉妒与愤怒,曾几何时,大嫂变成了一个辛苦劳作的妇人相?苏家一定发生过重大变故!“叔叔真粗心,还有一个人呢。”大嫂笑着扯扯苏秦衣襟,嘴向旁边一努。苏秦恍然,还有个女人匍匐在地,一定是妻子了!他上前两步想扶起妻子,却是怎么也伸不出手去,只好低声道:“起来吧,成何体统?”大嫂便立即上去扶起妻子:“哟!叔叔心疼妹妹呢,快起来吧。”妻子站起便低声嘟哝了一句:“是大嫂强拉我来的。”便低着头不再说话。大嫂乐呵呵笑了:“哟哟哟!妹妹真是呢,平日总说想叔叔,如何功劳便是我了?”苏秦知道妻子秉性,也知道大嫂目下是竭力不使叔叔难堪而圆场,雄辩的苏秦对这种家事纠葛,却是素来无可奈何,便哈哈一笑:“走吧,都上车,回家了。”又回身对荆燕吩咐道:“荆兄便率军士们在这里扎营,等候三两日。”荆燕笑道:“大哥但去,多住几日无妨,大梁约期一个月呢。”五辆轺车与长长的财宝牛车启动了,辚辚隆隆的驶进了功臣牌坊后的苏庄大道。轺车刚到一字六开间的高大门楼前,苏秦便闻“汪汪汪”一阵狗吠,一只大黄狗竟带着显然是挣断了的铁链冲了出来!三个仆人跟在后面惊慌失措的喊着追着。
“住手!”苏秦猛然一声高喊,轺车尚未停稳,便跳了下来迎着大黄跑了过去。大黄喉头呜呜着哗朗朗冲到苏秦面前,一个直立便扑到了苏秦怀里,长长的舌头在苏秦脸上猛舔!苏秦紧紧的抱住大黄,一任那热烘烘的舌头刮舔着脸上的风尘:“大黄啊,你瘦了,老了,看看,胡须都有白了……”猛然,心头掠过大黄叼着饭包在雪野纵跃的矫健身姿,苏秦不禁哽咽了,细心的为大黄卸下了粗大的铁链,拍拍大黄的头:“大黄啊,自今日起,没有人敢再用铁链拴你了,苏庄是大黄的地盘,你可以自由自在,啊。”大黄一动不动的听着,那双幽幽发光的大眼分明流出了两行眼泪,眼角的短毛湿漉漉的,喉头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心中一阵热流,苏秦不禁又紧紧抱住了大黄!
猛然,大黄挣脱了苏秦怀抱,“汪汪”叫了两声,便叼住苏秦斗篷往庄内扯。苏秦笑道:“好好好,跟你走。”便大步跟着大黄进了庄门。一瞄之间,苏秦发现一切布局照旧,却都变成了新房子,心中便不禁一沉!大黄领着苏秦曲曲折折的来到了水池边父亲的小院子,蹲在门口便“汪汪汪”叫了三声,只听屋中一声苍老微弱的咳嗽,大黄便呼的蹿了进去。走进幽暗的大屋,一阵浓浓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年轻的侍女正在燎炉上煎药,见苏秦进来连忙站起行礼:“丞相大人,奴婢正在按方煎药。”苏秦惊讶道:“你如何知道我?”侍女低声道:“奴婢原在王室,特被选来侍奉苏伯的。”苏秦心中明白,低声问道:“老人家用药么?”侍女默默摇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苏秦不再说话,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寝室。一盏明亮的纱灯下,面色枯黄的老人静静的躺在榻上,大黄蜷伏在榻前也是一动不动。
“父亲,我回来了。” 苏秦跪在了榻前,在老父面前,苏秦总是出奇的平静。老父亲睁开了眼睛,静静的望着儿子灰白的须发、晶莹的玉冠、绣金的斗篷,还有腰间那条粲然生光的六印金带!渐渐的,老人眼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脸颊竟神奇的泛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老人目光烁烁的盯着儿子:“季子,你终究成事了,苏家门庭,终究改换了……苏亢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仕宦无常,好自为之……”老人安详的永远的阖上了双眼。苏秦静静的看着父亲那刀刻一般的皱纹缓缓舒展,苍白枯黄的脸上写满了平静与虚无,竟变得象婴儿般平静安详。人世的沧桑忧患留给父亲的痕迹,连同父亲的生命一起,从此永远的消逝了。
“父亲,你心里舒坦,走得安宁,季子也无愧于心了。”苏秦站了起来,为父亲盖上了那方大大的白布。大黄人立起来,呜呜低吼着反复嗅了一阵老主人的身体,便静静的蜷伏在榻前不动了。
三日后,苏家简朴隆重的安葬了父亲。陵园是老人生前自己选好的,便在苏家地面的一座小山下面,一条小溪流,一片松柏林,倒也是平实幽静。苏秦深知父亲秉性,坚执婉拒了周室参与,更没有报丧六国,在一众乡邻的争相帮衬下,平静的办完了这场喜丧。办完丧事,苏秦与家人议定:父亲明大义重事功,无须以周礼守丧三年;苏代苏厉须发奋读书,大嫂大哥与妻子支撑祖业,务求光大。谁知已经是半疯癫的大哥硬是不赞同,哭闹着坚持要给父亲守陵三年!大嫂无可奈何,便抹着眼泪对苏秦说:“让他去吧,他跟老父奔波几十年,守着老父他也安心。再说,他也无用了,就让他替二叔尽尽孝吧。”
送大哥到陵园时,却见大黄蜷伏在老父的墓前静静的动也不动。给它留下的一大箱干肉与带肉骨头、一盆清水竟然原封未动!苏秦惊讶了,大黄在这里不吃不喝的守了三天么?
“大黄,吃吧。”苏秦抚摩着大黄,拿着一根带肉的大骨头凑到它鼻头前。大黄纹丝不动,连低沉的呜呜声也没有。
“大黄,跟我走吧……”
大黄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有那两只幽幽的眼睛扑闪着幽幽的晶莹。
“大嫂,给大黄盖间木屋吧,遮风挡雨了……”
大嫂哽咽着点点头。
“放心去吧,大黄我来管。”不知何时,妻子到了背后:“大黄是孤命,我晓得。”“你……”刹那之间,苏秦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孤命?妻子分明在说自己。可是苏秦又能如何?她是自己的妻子,可她与自己却又如此陌生而格格不入,几次冲动都被她那永远矜持守礼的端庄消融得无影无踪。妻子,那是一个多么温馨喷香的向往,可在自己这里如何就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即?愣怔半日,苏秦对大嫂深深一躬:“大嫂,拜托了。”
大嫂依旧哽咽着不断点头。
“放心去吧,只怕是我要侍奉大嫂了。”妻子竟是出奇的平静,脸上带着罕见的微笑。猛然,大嫂竟是放声大哭,捶胸顿足,泪如雨下,跌坐在茅草枯黄的墓前。三日后,苏秦竟是满腹惆怅的离开了洛阳,没有衣锦荣归带来的兴奋,也没有阖家团聚的喜悦。刚毅明智的老父亲去了,忠勇灵慧的大黄竟活活为老主人殉葬了,辛劳半生的大哥变疯癫了,风风火火明明朗朗的大嫂也骤然萎缩了,木讷柔韧的妻子却是变得更为生疏而遥远……洛阳故乡的这块土地,竟是处处给苏秦留下了浓浓的忧戚,若非那两个生气勃勃的弟弟的一抹亮色,这块沉沦衰败的土地简直就要令人窒息了。苏秦赶到大梁的时候,四公子正在焦灼的等待。他们给了苏秦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楚威王骤然病逝,太子芈槐即位了;屈原派快马秘使送来一封密柬,请求迅速促成六国联军,迟则生变!苏秦当即与四公子议定:各回本国落实盟约军马,来春立即赶赴楚国,筹划对秦国发动第一次大战!
五、合纵阵脚在楚国松动
接到楚威王病逝的消息,张仪仰天大笑:“天助秦国!天助张仪也!”
嬴华主张立即出使楚国,张仪摇头笑道:“不,恰恰要迟些个。”嬴华疑惑道:“迟些个?丞相大哥不怕失了先机?”张仪道:“楚国情势,你却不甚了了。这个芈槐,天下第一个没见地的主儿,楚威王骤然病逝,世族权臣与变法新人必有一场权力争斗。去得太早,两派尚未开斗,反倒容易使他们拧成一体共同对外,晚些时日,两边要么难分难解,要么已成血海深仇。我嘛,也才有周旋于两派之间的余地,此乃其中真谛也。”绯云在旁笑道:“吔!老谋深算,听得人鸡皮疙瘩。”张仪嬴华不禁哈哈大笑。
过了一个长长的冬天,春暖花开的三月,张仪才从容启程向郢都而来。 张仪没有错料,楚国的确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内斗,朝局权力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楚威王做了十一年国王,已经为变法摆置好了一个较为有利的权力框架:以令尹昭雎为首的旧贵族的权力大大缩小,以大司马屈原与春申君黄歇为首的新派的权力大大增强,六国合纵一建立,楚国的外部威胁便大体解除,楚威王便要立即在楚国推行第二次大变法!参加合纵会盟大典之前,楚威王已经与屈原详细商定了变法方略,而且专门将屈原与太子芈槐留在郢都镇国。作为六国合纵的赫赫盟主,楚威王回国之日,便是变法之时。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孱弱的楚威王一回到郢都便病倒了,整整两个月卧榻不起,难以料理国事。入冬之际,四十九岁的楚威王终于撒手尘寰,死时竟然圆睁双眼,守侯大臣触目惊心!
楚威王一去,大司马屈原与春申君黄歇受命主持国丧,忙得寝食难安。旧贵族们却在忙另外的事儿。他们敏锐的嗅到了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如同当年楚悼王逝世,老世族趁机铲除吴起一样的好机会!他们立即秘密聚会,商定了夺回权力的协同方略,谁也没有去争国丧与扶持新王登基那种出力未必讨好的权力。
待得二十六岁的太子芈槐一登上王位,五大世族的元老大臣便递上血书,要求国王罢免屈原,废黜春申君!否则,全体元老便去国还乡!当屈原与黄歇看到屈黄两族的元老们竟然也出现在血谏之中时,顿时乱了方寸。黄歇激烈主张:调来屈原练好的八千新军,剿灭一班老朽!屈原反复思量,觉得那无异于楚国内部大战,土地财货与基本兵力都在旧世族的封地里,八千新军如何有扭转乾坤之力?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找楚怀王芈槐商议大计。
这芈槐却是个素无主见且耳根极软的庸碌主儿。屈原黄歇一番慷慨陈辞,芈槐立即激昂拍案,要用王族亲军来“维持父王的变法大志!”屈原黄歇一走,元老们跪成一片守在宫门请命,芈槐便顿时没有了主意,急得团团乱转。这时,世族元老们却祭出了最为隐秘的一个利器——王妃郑袖!
郑袖是个神秘女人,功夫独到,竟然将太子治得服服帖帖而不为外人知晓。如果没有这个秘密利器,也许老贵族们真还没有底气发动这场逼宫大战。但是,这些宫闱密情对于屈原黄歇来说,不过是不屑一顾的龌龊小技,他们是永远不堪为之的。
三日之后,事情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屈原的大司马被罢免,新职是三闾大夫!这个职位听起来倒是显赫:掌管楚国贵族升迁封赏。实际上,在楚国这个各种实力牢牢掌控在贵族手中的国家来说,却没有任何实权。黄歇的春申君倒是没有被罢黜,但是却只留下了一个权力:职司合纵,不得染指其他!在宣读诏书的朝会上,屈原愤激大叫:“上苍昏昏兮,亡我大楚!”连呼数遍,当场吐血昏厥!春申君却是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了。
张仪入楚,事先便通报了楚国王室。楚怀王与郑袖正在湖中泛舟,闻报笑道:“来就来了,秦国还当真虎狼不成?”泛舟罢了,便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朝臣竟是没有一人知晓。于是,张仪进入郢都波澜不惊,入住驿馆,也没有任何与丞相规格相对等的接风宴会。嬴华忿忿道:“好个楚国,竟敢如此做大?日后有它好看!”张仪意味深长地笑道:“此乃天意也,过得几日,便知好处了。”嬴华见张仪笃定成算,便笑了笑不再说话。
入夜,郢都街市空前的热闹了起来。国丧三月,国人憋闷了整整一个冬天,时当春暖花开国丧解禁,国人便觉大大舒畅。等闲农夫工匠白日春忙,便趁着夜市来添置一些日用器物。官吏士子们更是洒脱,白日踏青放歌,夜市便来聚饮作乐,五色斑斓的长街中车马如流行人如梭,竟是弥漫出罕见的繁华康乐,恍若太平盛世一般。
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在郢都最为宽敞的王宫前街上随着车流辚辚向前。这种篷车厢体宽大,帘幕讲究,可坐二到四人不等,寻常至少要两马驾拉。稍微殷实的商贾,除了轻便快捷的轺车,总是要有一辆这样的大型篷车,以供主人携贵客同游。眼下这辆篷车便很是考究,除了车轮,车身材质几乎全部是锃亮的古铜,四围的丝绸帘幕镶嵌在青铜方框中,绷得平展妥帖,外边看不见里边,里边却能透过细纱清楚的看到街景人物;尤其是驾车的两匹纯黑色骏马,鞍辔鲜亮,身姿雄骏,虽是碎步走马,却也是整齐一律得一匹马也似。辕头驭手却是一个英俊少年,一身红色皮短装,手中马鞭把手时不时闪烁出灿灿金光,一看便是富商俊仆。车行街中,时有路人驻足品评啧啧称赞,众口一词的认为:这车是临淄大商无疑!
在一家经营珠宝玉石的富丽堂皇的大店前,篷车停了下来,车中走出两个头戴竹笠身着宽大长衫的红衣人。待篷车湮没在珠玉店的车马场,两个红衣人也进了灯火通明的店堂。一个黄衫中年人正摇着大芭蕉扇在店堂巡视,瞄了客人一眼便走过来拱手笑问:“敢问客官,可是苍梧大商?”
年轻红衣人笑道:“店家好眼力,我等正是苍梧商贾,欲买上好楚玉,不知可有存货?”“可是与和氏璧匹敌者?”“正是。”
“二位请到后堂看货便了。”
中年人带两位竹笠红衣人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庭院中一间孤立的大石屋中。一名少年仆人点亮纱灯捧来茶具,便退了出去。中年人深深一躬:“属下参见台主。”
年轻红衣人摘去头上斗笠:“这位是我王特使张大人。”
“属下参见张大人。”
高大的红衣人也摘去了斗笠,摆了摆手便径自坐在长案前默默饮茶。年轻台主原来便是嬴华,特使却是张仪。只见嬴华摆摆手示意中年人坐了,她自己却站在张仪身边问道:“商社在楚国可有进展?”
“禀报台主:商社已经与令尹昭雎的长公子、昭府家老过从甚密,属下出入昭府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与新王宠臣靳尚,亦可称兄道弟,甚是相得。”中年人恭敬回话。
“这个靳尚,官居何职?”
“靳尚原是大司马屈原属下司马,新王即位,被任为王宫郎中,职司王妃郑袖护卫。此人官职不大,却深得新王与郑袖信任,目下是郢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郑袖其人如何?有甚等嗜好?”
“属下派员奔波了三个月,遍访郑袖故乡及郢都王宫侍女内侍。此人说来话长,容属下细细道来……”中年人便侃侃讲出了一个奇异女子的故事:
郑袖家族原本是中原郑国的大族。春秋末期,郑国大大衰落,郑氏首领也在权力场败落,便率领族人南迁到偏僻的越国会稽郡,成为占据一方的山地部族。在越王勾践时,郑氏部族出了一个著名的美女,叫郑旦。勾践献给吴王夫差的美女中,除了赫赫大名的西施,便是这个美丽善良的郑旦了。后来,西施与郑旦都成了夫差宠爱的妃子,日日夜夜的拖着夫差欢宴行乐。悠悠岁月,郑旦却真正的深深的爱上了豪爽豁达的夫差,与西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后来越国攻灭吴国,大军进入姑苏城,西施被范蠡救出乱军,永远的隐遁了。郑旦却在最后关头自杀殉情,与夫差死在了一起!战后论功罪,郑旦被加上了“卖国邀宠”的大罪,郑氏部族便由献女功臣而成为有罪部族,被越王罚为王室的奴隶部落。楚国灭越后,这个郑氏部族便被当作财产,封赏给了令尹昭雎。
郑氏部族的处境虽然低贱,代出美女的部族遗风却没有丝毫改变。或耕田,或狩猎,或放牧,或打鱼,郑氏部族那些少女少妇的绰约风姿,非但没有因为布衣风尘而衰减,反倒是平添了几份红润丰腴的神韵,比那苍白瘦削的细巧美人更是诱人。每逢春日踏青,郑氏部族的布衣少女都引来无数王公贵族的热烈追逐。白发皓首的昭雎,正是在踏青之时为这些美丽的布衣少女怦然心动的。他先为自己选了一个郑氏少女做侍妾,一月之后大是满意,便遍访郑氏村落,选了一个最令人心动的少女献给了太子,这个少女就是郑袖。
郑袖生得娇小婀娜,田野风尘与粗劣的生活,竟赐给了她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一种明艳红润!除了美丽女人能歌善舞的寻常本事,更重要的是,这个郑袖秉承了郑氏美女的最动人处:美丽多情而又极其善解人意,粗识文墨,却能解得老人们最深奥的话题,那双幽幽深潭般的眼睛,似乎天生便能看到男人的内心深处,时时准备着满足男人最为隐秘的渴望。
昭雎原本是将郑袖献给太子做侍妾的,谁也想不到,一年之后,郑袖竟变成了太子妃!虽然不是正位夫人,却是一人专宠。要不是楚威王不悦,焉知太子不会与郑袖大婚?昭雎见微知著,立即将郑氏家族脱除隶籍,赐给独立的十里封地,又荐举郑氏族长做了小官,郑袖哥哥做了令尹府属吏。渐渐的,郑袖变成了风韵天成的少妇,酷爱一切新奇珍宝,也酷爱着她的夫君,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太子在她面前竟驯服得象个大儿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