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磊的抵抗是极其坚决,不认这个后妈不说,还消极怠工,任凭爹吼破了嗓子,就是不去县里进货,而且还把营业款悄悄藏起来。人都说软刀子厉害,铁磊的韬略十分奏效,眼看着铁棚子的生意急转直下,坐吃山空了。富连声英雄一世,却拿儿子没办法,只得长叹一声,连说没想到老子还得看你的脸色?
富连声回头去做乔小脚的工作,而到这时,乔小脚过门尚不足一个月。女人倒也痛快,
说我算看透你们爷俩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简直不拿我当人待。乔小脚也寻思明白了,左右她命运的不是富连声,而是儿子铁磊。别看铁磊整天不吱声,心里的主意正,坐在铁棚子门前,瞧谁也没个笑模样,好像永远生着她的气。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想躲也躲不开,她难受极了烦恼极了。乔小脚不乏自知之明,想尽心尽力地当好后妈,设法去感化铁磊,或者说去巴结他,可就是巴结不上,她为此相当伤神。她时时处处显得很尊重铁磊,起码从不叫他的小名,而是客气地称他铁磊。叫铁蛋也好称呼铁磊也好,无济于事,富铁磊爱理不理的,从不拿正眼看她。比方吃饭的时候,乔小脚主动为他盛饭,铁磊却虎着脸倒回去,重新再盛。乔小脚气得心直往上蹦,饭勉强往下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又不好和孩子计较。如此一来,乔小脚伸筷夹菜都得小心,总要悄悄地瞅一眼铁磊,再捎带着瞅瞅富连声,深怕弄出点什么出格的动静。看见铁磊的饭碗空了,她不计前嫌地讨好说:“再添碗吧?”富铁磊不开面,重重地搁下筷子道:“饱了。”她难免背后抱怨,说自己贱得还不如童养媳。富连声不高兴了,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原来你不也是做小的么?
铁磊真是块铁,不想给乔小脚任何缓和的机会。做父亲的也难,就找儿子交流,相当郑重其事。铁磊的理由充分,说家里穷得这样了,添一张嘴还活不活了?再说瞧她那出打扮,咱家能养得起么?铁磊的观点叫富连声大为震惊,他不相信儿子能独立思考到这一层面,言谈太大人气了,他犹豫了动摇了。感情这东西一旦断裂,想修补都难,何况本来就没有基础。乔小脚彻底失望了,所有的期待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出路只有一个:知难而退。该说的话都说了,除了伤心还是伤心,伤心无比又走投无路,女人哭红了眼睛,为全家做了一锅小米干饭。这一次铁媛终于有了饭嘎巴团,紧紧攥在手里,蹦蹦跳跳跑出门外。分手饭难以下咽,富连声和乔小脚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时无话,而窗外的麻雀却没心没肺地叽喳个没完。铁磊心知肚明,不管不顾地吃了个饱,一副天塌与否和己无关的模样。
这是一种怎样的难堪和伤感啊?富连声特地去了连家杂货铺,委婉地告知了媒人,连老板女人不高兴,姻缘失败于牵线人来说也算失落。乔小脚最终又回了猛虎亮,富连声领着闺女去送的。
乔家大老婆连声斥责,老大的不情愿:“你们这叫啥事啊,娶也是你退也是你!”满口黄莲苦在心,富连声满肚子憋屈,好话说了一大堆,还赔了一张绵羊票子才算了事。一百块钱哪,够买大半年的口粮了,富连声心头疼得颤了又颤,仅有的一点情分到此烟消云散。许多年后铁媛仍记得,乔小脚又哭了,将她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在这个夏日的黄昏,富连声知道,他一生中最后的爱情无奈地随风而逝了。乔小脚苍白的面孔一片冰冷,眼神像孤寂的夜空里低垂的星。富连声低语道:“嫁个庄稼人吧,一世太平。”
富连声不认为儿子有如此头脑,釜底抽薪绝对是大人的招法,是计谋更是圈套。他把满腔的郁闷都记在赵家大院帐上,断定此事必定和姐姐姐夫有关。他追问儿子把钱都弄哪儿去了,铁磊说送给大姑了。富连声恨不起来姐姐,自然而然地恨透了赵前。
遭受感情打击的富连声,身心俱疲,再生出走之意。本来想保密的,把儿女丢给姐姐,一走了之。可是吃晚饭时,他出神地看着闺女铁媛竟至泪眼婆娑。铁磊天生的鬼精灵,约莫不是好事,借着撒尿的工夫去了赵家大院。赵金氏立马赶到,问:“你还想跑?”
事已至此,富连声无法隐瞒,点点头,“我不能在老虎窝窝囊死。”
姐姐说:“你死不死不算啥,俩孩子咋办?”
富连声瞄着姐姐半晌,说:“归你了。”
“你想得美,别指望我,我自己还一大窝呢。”赵金氏的嘴巴够冷。
弟弟说:“你是孩子的亲姑。”
姐姐说:“我可姓赵,你姓啥?!”
弟弟说:“你们姓赵的家财万贯,不差俩孩子吃饭。”
姐姐说得极难听:“羊肉贴补不上狗肉!”
弟弟说:“我要是硬走呢?”
姐姐说:“那现在你就走,房子倒出来。”
弟弟大为吃惊,问:“啥?”
赵金氏指着铁磊兄妹,说:“叫他俩睡到街上去!冻死饿死!”
姐弟俩的声音越来越高,铁媛哇地哭出声来。富连声软了,喟然长叹道:“唉,我这辈子啊,就拿这俩孩子没办法。”
赵金氏不依不饶,说:“谁让你生了人家,生得起就得养得起!”
无可奈何中,富连声反复琢磨起儿子来,奇怪铁磊怎么总是和他作对呢?但是他不恨儿子,把怨气都重复记在赵家大院上了。富连声何等聪明,怀疑姐姐家中定有特别的隐情。姐夫傲慢,但是目光相遇时,眼睛里总有躲的意思,不能不让他疑心。富连声决计查一查,访一访。想到这里,他就放下了出走的念头。富连声分析,知道三十年前情况的也许就是那个吕氏了,便和儿子去了南沟,如今铁磊受姑姑之命,几乎寸步不离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