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之身见不得血光之气,只好由着金首志带人外出骑射。严秀姑不怀疑手下人的忠诚,只戒备男人沾花惹草,压根儿就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溜掉。满载而归的丈夫眉宇间是舒缓的,这叫秀姑感到宽慰。金首志还是寡言少语,与以往不同的是常带些吃的东西回家,无非是市镇上的油炸糕或者糖人儿什么的,有点儿像在哄小孩。严秀姑很感激,尽管她在忌口,闻不得油炸糕的油腻味,但还是坚持吃下去,直到恶心得呕吐不止。翻江倒海地吐,简直要把胆汁吐出来,她想把一年多来的所有委屈呕出去。她泼辣惯了,但是这次却泪眼汪汪,不知
道是因为难受还是高兴,反正为男人的细心所感动,她迷糊了:男人到底是细腻呢还是粗心呢?
女人的肚子鼓鼓的,像一肚子的满足和憧憬。她常想叫丈夫把耳朵贴上去,去听胎儿的躁动,猜测是男是女,而后就自顾自地讲话。有一次金首志忽然截住她的话题,说要是生个小子,就起名叫亮子吧,人总得奔着亮堂的地方走。秀姑说找郎中看过了,这先生历来看得准,说是男胎。尽管如此,秀姑还是担心生丫头,金首志淡淡地说了句:闺女也有闺女的好处。
夜阑人静,金首志扭过脸去,他厌恶女人的霸道。他心目中的妻子应该是温顺娴静的,而不是舞枪弄棒,可以容忍她的天足,却难以忍受她的张狂。秀姑蛮横野气,虽不至于河东狮吼,但实在缺少女人味。在他看来,秀姑没有一点“三妻四德”的味道,和在她一起太过压抑了。他老是觉得自己是被征服者,时时觉得难受,心里憋屈得慌。秀姑固执惯了,从来不施脂粉,腋窝里就有种艾草的味道,在一起生活得愈久,越是难以忍受。兴奋中的女人不想睡,伸手去扳他的肩膀,她太贪恋丈夫的前胸了,像是命令:“你过来,瞎寻思啥呢?”金首志很不情愿,托词说想家,想得厉害。秀姑很是同情,说随时陪他一起回安城县。金首志沉默良久,说:“没脸见爹娘。”
秀姑也跟着叹气,问:“是我不好吧?”
“没。”
“那为啥?”秀姑有些警觉了,“咦,你不是想扔了俺娘俩吧?”
金首志一惊,说:“哪能呢。”
“你要是没良心,看不宰了你!”
金首志忙岔开话题,道:“没混成人样。”
“不挺好的吗?”
“是好,白吃白喝。”
“啥意思?”
“这叫啥出息?秧子货。”
“俺是得跟你回家看看,”严秀姑坐起身,认真起来:“你说,是丑媳妇难见公婆吗?”
“你不丑。”
“那你干啥老躲我?”
“唔。”
“干脆,把你爹妈接来得了。”秀姑斩钉截铁。
金首志道:“不行!”
“那我就去老虎窝。”严秀姑耍起娇来,怀孕中的女人更有资格胡搅蛮缠。肌肤挨着肌肤,但金首志还是觉得女人陌生。日后他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能把肉体和感情分得很清的男人,和严秀姑厮守了这样久却鲜有温情,或者说没多少感觉。对金首志而言,缺乏温情的夫妻关系味同嚼蜡。他不喜欢秀姑,所以极少有过全身心的欢愉,而严秀姑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感受。他想了又想,说:“等你生完吧。”
“好吧,不兴耍赖!”
金首志再一次失眠了,辗转反侧,心乱如麻。而严秀姑天不知地不知地睡了,睡得酣酣的,一点声息也没有。经过一夜好睡,严秀姑又恢复了常态。早饭后,男人依旧牵马出去了。大门咣当关上之前,秀姑还瞅了丈夫一眼,背影是那样的平静,叫她看着踏实。但是她万万想不到,这是男人留给她最后的身影。暖洋洋的风在小院里徘徊,夏天真切地停泊在窗前。下人们没有随男主人外出,他们被吩咐劈木柴,劈好的木柴拌子整整齐齐垛起来,散发着好闻的香气。严秀姑临窗摆弄婴儿的衣物,沉湎于憧憬之中,以至昏昏欲睡。布料是精选的,质地很柔软,像温存的絮语,又像袅娜的青烟,让她想到了婴儿细嫩的肌肤。门外的大树上有喜鹊,飞过来飞过去的。毕竟是女人,与生俱来地有种敏感。今天她老是出错,总有一些间隙飘飘忽忽地走神,心里毛茸茸的像长了草。她暗自诧异:有啥地方不对头了?
从老金厂住处到木其河约莫二十里路,不消半个时辰就到,金首志找到了几个江驴子②。马跑的浑身是汗,头左扭右扭的想摆脱缰绳。恐惧感笼罩了金首志,他定了定神,问:“哪位是把头哥们?”
“我就是。”一个红脸壮汉应声道:“啥事?”
“去趟船厂。”
木把③们摇头,金首志仍有把握:“啥时辰流放?”这是明知故问,他对此处已了若指掌。大青沟的木材顺木其河而下,在临近江口处靠岸过夜,等待翌日漂入松花江。把头说:“瞧你就是富贵身子,怎坐得江排?险的要命哪。”
金首志呵呵一笑,连说不怕,还说他三年前已经流放过一回了,木其河以下的水路好走的很呐。他还说:“再险能险过上边的老恶河?松花江铜帮铁底,七七四十九道哨口,四十七道在上游呢。”金首志的从容,震住了所有人。他掂出一块金疙瘩,于手心里抛了抛,闪动着诱人的弧光:“哥几个分分,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