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的阵地上有这样的状况?”胡汉良平静地扫视着地下指挥室,被围部队几乎所有的部队主官都在这里,“没人敢面对事实,敢说实话?”
军官们面面相觑,骚动了一阵,还是沉默。胡汉良将身体往后一靠,目光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这些军官中除了几个人,绝大部分都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军队精英,一直跟随自己出生入死,而现在,神情委靡的他们几乎就是这支军队的缩影。几天来,他不断接到报告,部队经常三五成群地穿过两军交火地带向解放军投降,军官们根本制止不住。饥饿和绝望使这些士兵的斗志消磨殆尽,不少人在夜间跑到解放军阵地要吃喝,又趁黑夜跑回来,有些就再也没有回来。受困前后也不过两周,而这支军队已经脆弱得用一阵饭香都可以击溃,这样的情势,你怎么能指望他们还能奋勇作战。远处共军进攻高雄的炮火日渐稀疏,地面线上的火光也慢慢微弱,不用联系季鳞连,胡汉良也知道高雄的陷落指日可待。以前一直用掩护高雄的侧翼来明了自己坚持抵抗的意义,不管是不是自欺欺人,至少还有个说项,如果高雄陷落,那这种缩在战壕里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大部分军官也都这么想,作为军人,至少我们尽力了……。
2小时前,一位中校营长带领全营400多人成建制地脱离阵地,任由解放军突入防御近1.4公里,距离唯一的直升机降落点只有800米。这是胡汉良带兵以来第一支成建制投降的单位,不仅给所有被围部队造成巨大消极影响,也严重威胁了唯一的补给通道。尽管这个通道只能送来那么一丁点安慰,但那是一种希望的象征,而现在,这个希望已经不存在了。尤其可怕的是,很多中下层军官擅自和对面的解放军达成私下协议,承诺不再开火,以换取有限的食物和停止炮击。军心涣散如斯,还奢谈什么军人的荣誉与尊严!胡汉良既愤怒,也感到莫名的痛苦,难道真的只有这样?因此他召集了这次紧急会议,尽他所有的努力挽救士气,也挽救台湾军人最后的脸面。尤其令他倍受煎熬的是,他也不确切地知道该怎么办,临阵脱逃,理应枪决,但目前这个样子……..。总不能枪毙所有的人吧,再说,要是靠枪毙人就能解决问题,那还算好,可现在能靠什么呢?大陆的《告台湾同胞书》和《告国军将士书》在整个阵地飞舞,现在胡汉良的桌子上就有一大摞,军官和士兵们似乎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最高指挥官。我知道你们希望和尽快做个决断,而且我也知道你们希望我做怎样的决断。胡汉良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佩枪,也许真的要用上你了。共军代表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留给这些活着的人的时间也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末日的审判正在敲打着每一个台军官兵的心。
解放军的大炮突然又开始轰鸣,阵地上又是一片火海。地下指挥室筛糠似的发抖,周围战壕里传来惊慌的叫喊和撕心裂肺的哀号。
“各就各位!快!”胡汉良挥手叫道,“各自先回去准备防御!”
军官们乱哄哄地钻出隐蔽室,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共匪,不是说停火么,这还没到最后通牒的时间就打起来了!狗屁共匪,不讲信用!”
“现在是什么时候,没看见我们的生杀大权捏在别人手里吗,他妈的,打就打,总比困在这里饿死强!”
“打个屁,要粮没粮,要弹没弹,简直就是送死!”
一干人四下散去,转眼间指挥室就剩下胡汉良一个人。炮击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沉寂下来。胡汉良看着硝烟弥漫的前沿阵地,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共军一种威胁性的提醒:时间快到了。
悍马车在弹坑累累的路上颠簸不已,开车的是胡汉良的副官牛国辅少校,车上只有胡汉良一个人。在经过最后一个哨卡时,甚至没有哨兵来盘问,胡汉良扫了一眼躲在战壕里的士兵,嘴巴动了动,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悍马在前沿停了下来,牛国辅利落地跳下车,又给胡汉良打开车门。
“长官,这里是84旅2营3连连部,对面200米就是共军阵地。”
胡汉良老态龙钟地下车,笨拙地转身看看四周。几个士兵正在争夺一个罐头,从绿色的包装就知道那肯定来自对面。胡汉良再次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声来。
注意到这点的牛国辅冲混乱的士兵厉声大喝:“立正!”
几个士兵愣了一下,看到了脸色铁青的胡汉良,也看到了他的将军星,几个人只有2个立正,剩下几个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罐头滚落在胡汉良脚下,他用脚踢了踢,引得2个立正的士兵喉结一阵抽动。胡汉良突然弯腰捡起罐头,掂了掂,将他抛到其中一个士兵怀里,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开去。牛国辅有些愕然,他以为胡汉良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会轻易就这么算了。2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胡子拉碴的嘴巴翕动着,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一个上尉气喘吁吁地跑来了,“长官,84旅2营3连连长窦诚烨向你报道!”他注意到2个捧着大陆军用罐头的士兵,立刻敬礼,急忙说道:“长官,请允许我解释……。”
胡汉良摆摆手,打断他的话:“2件事,上尉,一,对面是共军哪支部队?”
窦诚烨站直身体,回答道:“共军34摩步旅的一个营,长官!”
胡汉良点点头,向对面解放军阵地看了看,说道:“二、两军阵前有地雷吗?你们应该知道怎么过去吧?”
“什么,长官?”窦诚烨脸色涨红了,“我保证我的部下……。”
“别紧张,上尉!”胡汉良僵硬地笑了笑,“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长官!”
牛国辅有点明白胡汉量为什么突然独自出来了,他沉呤片刻,上前一步说道:“长官!我去吧。”
胡汉良转头看看跟随他多年的助手,摇摇头:“该来的总要来,该承受的总要承受,一个人承受总比所有人承受好。”
牛国辅心里骤然抽搐起来,他理解胡汉良的苦心,知道一个将军人荣誉与尊严视为生命的人现在是何等的痛苦。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却是极为苦涩的选择……。窦诚烨愣愣地看着他们,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上尉,帮个忙,做一面白旗!”牛国辅对他说,“快!马上就要!”
窦诚烨傻呆呆地看着2个长官,胡汉良背过了脸去,窦诚烨又将眼光转到牛国辅身上,嘴里还在喃喃地问:“长官?白旗?你是说白旗??”
“对!就现在!”牛国辅加重了语气,“马上!”
“营长!营长!快来看!台湾人打白旗了!”解放军1连向营部报告,“2个人,他们来投降了!”
阵地上的解放军士兵看到2个台军军官蹒跚地走过两军中间地带,其中一个举着一面白旗。
34旅2营营长在望远镜里看了看,有些高兴,看来是真的。他整了整肮脏的军服,又抹了把脸,一边扎腰带一边对教导员说道:“走,我们去看看,希望台湾佬不是在耍花样。”
“我立即报告旅部,你先去,随时保持联系!”教导员回答,“要不要战士们做好战斗准备?”
“好!就这样!”
胡汉良低头无言地走着路,他知道身后战壕里是自己部下一片愕然而迷茫的眼睛。但愿我的决定是正确的,胡汉良神情恍惚地想,但愿这是一个战败军人的正确抉择。一具部分腐烂的尸体绊了他一下,看装束是个台军士兵,天气渐渐炎热,正在腐烂的躯体发出阵阵令人恶心的气味,一些绿头苍蝇围着尸体飞舞。他肯定曾经是个鲜活的生命,而现在却过早地化为泥土,这些人死得值得吗?台湾人已经死够了,不能再白白送死了!可是他们的死谁来负责?历史会怎样看待我们?
拿着白旗的牛国辅回头看看凝视尸体的胡汉良,轻声叫道:“长官?”
胡汉良摆摆手,埋头继续上路。两军交火地带弹坑纵横,武器装备的残骸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尸体不断刺激着胡汉良的神经,这就是目前台湾的写照!谁叫我做台湾的军人!台湾的?中国的?在台湾中国的?中国的台湾的?既是中国也是台湾的?
牛国辅担心地看着他的长官,逃离澎湖时胡长官虽然丧气但雄心依在,败走台中的时候也是虎威仍存,而现在,这位在台军中有着“战神”美誉的著名将领就象一个被褪了神光的落魄弃仙,空有神的架子了。看他委靡而行的样子,说不定还没有走完这段路,连神的架子都垮掉了。仅仅的战败是不能催垮这位老军人的,他是被他自己视为生命的军魂给折磨垮了,也许这场战争打响的第一天,他的军魂就破碎了……。
就象过电影一样,胡汉良脑子里闪现了爷爷骄傲的眼神,父亲挥舞大刀的身板,还有自己在凤山官校大门前的第一个军礼…….。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做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族
携着手向前行路不远莫要惊
亲爱精诚继续永守
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不知怎么的,这首黄埔军歌突然在胡汉良脑海里响起,越来越清晰,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小声哼唱起来,步子也自然地合上了节拍。牛国辅听见了越来越大的歌声,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看他的长官,发现胡汉良颓废的脸庞居然恢复了几点神气,他心里骤然涌起难言的感动和悲壮,握紧了白旗,牛国辅也跟捉唱起来:
“莘莘学生亲爱精诚
三民主义是我们革命先声
同学同道以学以教
生死与共毋忘今日本校
以血洒花以校作家
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
就在这短短的步行时间里,胡汉良的思绪几乎跨越了自己的一生,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军人生涯将在今天划上一个痛苦的句号。他妈的,现在要是有人给我一枪多好,不管是来自前面还是后面……,至少可以让我安宁!抬头看看,前面地平线上已经出现共军的战壕,那里也有一片眼睛,他们一定很高兴,很得意,因为对手终于屈服了。两军静静地注视着胡、牛二人穿过无人地带,慢慢靠近了解放军阵地,没有一声枪响。
“长官,我们到了!”牛国辅在战壕边停下脚步,回头对胡汉良说,“小心这些铁丝网。”
铁丝网的尖刺挂住了胡汉良的军服,力量不大,却使他踉跄了一下,他恼怒地往前一窜,军服被挂破了。
2个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士兵爬出战壕,向胡汉良伸出了手,在他们的搀扶下,胡汉良跳进了敌手的战壕。所有的大陆士兵都注意到了他是位两鬓斑白的老军人,也看到了他的将军星。面对一片好奇而灼人的目光,胡汉良拍拍军服的尘土,尽量保持镇定。
“我们是国军第8军团的和谈代表,请通报贵军指挥部。”牛国辅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是总算不失风范。
一位解放军中校匆匆赶来,看见胡汉良的军衔后,立刻敬礼,胡汉良下意识地还礼。“欢迎你来,将军同志,”中校没意识到自己的称呼失误,这让胡汉良感到一丝轻松,“请这边走!”
30分钟后,胡汉良将佩枪交给了解放军34摩步旅旅长国大成上校。国大成当即表示他可以保留佩枪,直到贺南宏中将亲自来和他签署协议书。
“没那个必要,上校,在这个时候还过分讲究礼仪只不过是自我安慰,”胡汉良说,“军人不仅能够面对胜利,也应该勇敢面对失败,更应该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尽管这种责任也许会让我痛苦煎熬一生。”
台军第8军团被围6万多人放下了武器,阵地上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对于他们而言,战争结束了。胡汉良的决定不仅挽救了数万台军士兵的性命,也使解放军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这是台军最大规模的投降,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多米诺骨牌的震荡很快传播到全台湾,最近的高雄自然紧步其后尘。
当和平骤然到来时,交战双方都显得不那么习惯。5月25日下午4:22分,高雄防御部队最高司令官季麟连木然地在停火协议上签字,同意所有高雄守军和平解除武装,向解放军“移交”城市防务。成猛坐在自己坦克的炮塔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市政府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那是双方谈判的场所。在他看来,搭帐篷纯属多余,直接把坦克开进市政府就是了,就叫那些“国军高级将领”在坦克炮口下签字,他很乐意出借自己坦克的前装甲作为签字台。那苏眼镜居然赶更赶夜地用坦克和装甲车围成了一个所谓“谈判区”,还布置了一支象模象样的“军事警察”,戴着个红箍箍白手套站得笔直,苏眼镜自己和那个姓史的师长也是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了军礼服,皮鞋也擦得锃亮,这些都是直升飞机紧急运来的,同机而来的还有前线总指挥王谏少将和一大堆中外记者----至于嘛!不就搞定个高雄么,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这是货真价实的“做秀”嘛!唯一让成猛有点平衡的就是他和廖书的坦克被用做了“谈判区”的大门,看着垂头丧气的台军从自己炮口下面走过,那份得意和征服的快感还是让人畅快淋漓的。廖书高高站在坦克炮塔上,用自己的数码摄象机拍下签字仪式的全过程。王谏正在和签完字的季麟连握手,有礼貌地感谢他挽救了上万士兵的生命。高雄市长谢长廷作为行政代表也紧跟着在协议上签字,沮丧和羞辱使台湾人个个面色阴晦,除了勉强的敷衍,也没有过多的话。当王谏面对闪烁的镁光灯侃侃而谈时,季麟连一行只是尽量挺直腰板在后面呆站着。数十家中外媒体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幕昭示给全世界,仅仅几个小时后,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一个主题:台湾垮了!
25日晚,贺南宏在澎湖设宴款待季麟连、高鸿镐、胡汉良、谢长廷等100多名台南和台中军政要员,等于是向外界宣告了台南台中的彻底平定。台湾确实垮了,美国人这么认为,日本人这么认为,大多数台湾人也这么认为,但仍有人不这么认为-----也在
也在25日晚,在高雄和左营附近的2座台军弹药库发生猛烈爆炸,造成数十人伤亡,一支自称“台湾独立义勇军”的组织声称要用这样的方式宣告自己的诞生,他们气焰嚣张地叫嚣“进入不意味着占领,占领也不意味着征服”,发誓要和“共产党中国打一场史诗般的游击战争”,要“将所有的支那人赶出台湾,为达到这一目的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甚至将恐惧和死亡带到独裁的中国内陆”。在台南很多城镇里,冷枪冷炮不时在夜空中穿行,两岸由于权力交接的迟滞使有些地方出现了混乱和暂时的权力真空。对在前线的士兵们而言,战斗还没有彻底结束,南部解放军在得到从高雄港卸载的42军部队加强后,继续向台湾最南端和东部挺进,一个武警机动师已经有部分部队进入高雄,以加强城市治安。
5月26日,中国国家主席面向全世界发表了电视讲话,同时代表中共中央和中央政府宣读了《告台湾人民书》。主席在讲话中呼吁台湾军队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肩负起历史的责任,尽快与解放军签署和平协议,不要成为内战和台独的牺牲品。同时明确表示对一切放下武器的人员既往不咎,包括那些曾经拥护台独的民进党人和其他泛绿阵营的人员,只要他们不再搞台独,大陆愿意听取他们为建设和发展台湾所提的意见和建议。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是不希望中国统一强大的外国反动势力和一小撮甘愿为虎作伥的台独势力,是一场强加给中华民族的,令人痛心的内战。主席重申了大陆一直以来对台湾的承诺,回归后的台湾依旧保留原社会制度不变,享受比港澳更为优惠的自治条件…….。主席最后沉痛地说,台海之战既是中华民族的悲剧也是中华民族的胜利,它标志着一个强大民族的重新崛起。内战的伤痛需要所有人去努力修复,不管他是台湾人还是大陆人,不管他身在中国还是身在海外……。
《告台湾人民书》不仅在海峡两岸引起极大反响,全世界都被其宏伟的气魄所震撼。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接受《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时代周刊》等著名报刊记者采访时,情感复杂地说,美国和全世界都不得不重新考虑与中国这个雄心勃勃大国之间的关系定位,美国和美国人也许应该真正考虑如何放下世界霸主的架子和中国打交道。台湾军政界也是风雨飘摇,不断有人与中共建立联系,试探和谈的路径。为表示诚意,中央军委紧急命令进攻中的解放军暂时停止进攻24小时,以便于有关单位与台湾方面和谈。
5月27日,一直在激烈交火的台北前线沉寂下来,已经突破新店溪防线的解放军暂时停下了进军的步伐,双方开始了24个小时的停火,在此期间,台北市长马英九作为谈判代表与解放军北部集群司令官陈赤飞中将在中正机场会面,商谈和平解决事宜,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战争结束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