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人生如登山,总于不上不下时最迷茫.目前旭子的状态正是这样,论官职爵位,他这个大隋忠勇伯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士族.可在看事情的目光和心底归属方面,他依旧眷恋着自己的父老乡亲.
抬头向上看,那些世代簪缨的豪门大户如同隔着一块硕大的水晶壁,他看得见,却融不进去.低头向下看,父辈的笑脸和音容却早已经模糊,无论他如何依恋,都再回不到起点.他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找不到路,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而四野的风却不断地吹过来,一点点把少年人的热情吹冷,心吹得越来越麻木.
好在这次他没有被"吹"多久,杨玄感麾下的将士不给他自怜自艾的时间.就在元务本被杀后的第二天下午,斥候们带回了一连串坏消息.
卫文升战败了,四万府兵被杨玄感麾下连铠甲都没有的船夫和盗贼打了个落花流水.号称一代名将的卫文升两天内连败十二场,多亏了樊子盖从洛阳城内出兵牵制,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同时,韩世萼带着叛军顺利攻下了虎牢关,留下叛将顾觉镇守此城,然后亲自带着七万大军渡过黄河,沿永济渠向黎阳扑来.
"你可打听清楚了谁在韩世萼手下替其谋划?"听完负责掌管斥候的校尉李孟尝的汇报后,旭子忍不住追问.韩世萼用兵迅速果决,几乎每一步都符合杨夫子笔记中的精要.如果夫子此时就在他的帐下,师徒两个就不得不刀兵相见了.
"是蒲山公李密."校尉李孟尝大声回答,"据斥候打听来的消息,自从收降了前中书舍人韦福嗣,杨玄感就渐渐疏远了李密.所以李密现在给韩世萼做长史,同时负责替叛军联络各地山贼!"
李密?是他?临时充做帅殿的县衙门内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蒲山公李密,这个名字大伙太熟悉了.他的家世、他的才气,他的品行,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完美.如果有人家子弟令父母失望,父母大多数情况下就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当李密像你这么大年龄时,就如何如何.说话时长辈脸上的失望与羡慕交加,挨训的晚辈则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关于李密的大名,旭子也早就如雷贯耳.在县学读书时,他甚至曾一度将其视为楷模.此人的曾祖父李衍官致真乡公,祖父李耀是前朝的邢国公,父亲李宽为一代名将,被封为上柱国,蒲山公.作为本朝最显赫家族之一的继承人,李密从小就有志气,好读书,文武兼备.有一次骑在牛背上读书,一时入神,居然冲撞了大将军杨素的车驾.而杨素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对李密的刻苦与博学赞誉有加.这进一步提高了李密的声名,使得京城贵胄子弟皆以与李密交往为荣.继承父亲的爵位后,李密仗义疏财,名头更响.以致当今皇帝慕名征召,拜其为亲卫大都督.而李密居然不为富贵所动,做了将军后不到半个月,便报病辞去.
"法主善谋,世萼悍勇,此战定然是一场硬仗!"司仓参军秦行师摇了摇头,向身边的同伴感叹.怕主将听了不高兴,所以他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但此刻众人的声音都压得很小,他的赞叹反而以比平时说话更清楚的程度传入了主将的耳朵.
"杨玄感放着李密不用,反而用韦福嗣,真是…"崔潜摇头替李密赶到惋惜.据元务本生前所言,李密是由于和杨玄感交好,顾及朋友义气才不得不参加了叛军.他曾给杨玄感献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叛军跃进千里,直趋涿郡,将大隋百万东征军堵在长城外活活饿死.中策是挥兵西进,夺取关中,利用长安周围地形险要,关卡甚多的优势凭险割据.这样,大隋东征军即便及时回师,也没办法进入函谷关.下策是攻取距离黎阳最近的洛阳,扣压百官家属,逼迫参加东征的将士投降.当时杨玄感身边的诸谋士大多倾向于北进,但杨玄感却最终选择了就近攻打洛阳的下策.
"要打,咱就打李密和韩世萼,别人来了,咱还嫌打得还不痛快呢!"见都众人在夸赞李密,校尉张秀不高兴地吼道.
此言一出,满室震动.待大伙的目光都看过来,张秀又自觉失态,不好意思地将头转向李旭和宇文士及,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是说,咱们不能总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李密到底多厉害,不,不也打完了才知道么.眼下咱们不说如何破敌,在这里夸他有什么好处!"
"张校尉此言正合我心."宇文士及以手指扣案,称赞张秀的话有道理."那个李密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而已.他家几代为公,居然穷得连马都骑不起,非要弄头牛来冲撞杨素老贼的仪仗.这话说出来骗骗孩子还行,想骗咱们,还是让他见鬼去吧!"
"***,骗鬼啊!"几个出身寒微的校尉放声大笑.比起崔潜、赵子铭这些读书较多的人,他们反而最不被李密的名头所慑.书读得多未必打仗打得好,家世好的人通常都没本事.当然,咱家虎牙郎将宇文士及大人除外,他是个既家世好又有本事的特例.
"把书挂在牛角上边走边读,的确有招摇撞骗之嫌.甚至那个上中下三策,依我看也没什么道理!"李旭见大伙的士气已经被宇文士及给调动了起来,微笑着在旁边补充.
"咱们全是骑兵,从上谷郡赶到这,还赶了六天,弟兄们也丢在路上一大半.杨玄感麾下都是临时抓来的民壮,没有马匹,他怎么可能在大军回师前赶到涿郡去.况且在一千多里路上,各个城池关卡的官军又不是吃白饭的,岂能放任他纵横驰骋?恐怕他前脚向北杀去,后脚被樊子盖把黎阳端了.到时候他饭都没地方吃,哪里打得起仗!就算是能如期赶到涿郡,难道手持木棒的乱军,还能跟罗艺将军麾下的虎贲铁骑硬憾不成!"
当日在辽东,旭子就于李建成和刘弘基等人面前置疑过李密的所谓上、中、下三策.如今有了从涿郡赶往黎阳的经验和对叛军战斗力的初步认识,更认为那是纸上谈兵.
在他眼里,李密的所谓中策,也只能拿出来糊弄外行.听起来,直趋关中,依靠关中和中原之间的关卡死守,好像就可以避免朝廷兵马继续西进.问题是,关中当时在卫文升手里,杨玄感从黎阳向关中杀,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沿途那一道道雄关.卫文升不用出战,凭险而守就能把叛军的力气耗干了,哪会给他们西进的机会.届时,叛军西进无望,退路再被洛阳守军切断,更是死无葬身之所.
"就是,长安距此也有八百余里.卫文升老将军用兵能力再差,死守潼关总也守得住吧.他杨玄感连个小小河内都久攻不下,凭什么去取潼关!"宇文士及大声拍案,替李旭的分析喝彩.他先前故意把李密的才学人品说得如此不堪,就是为了通过贬低对手来增强将士们的信心.眼下李旭的一番补充分析,正好合了他的意.因此,每当听到精彩处,他便拍案叫好.一时间,主将指点江山,监军击节唱和,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至于李密眼里的下策,对叛军而言倒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只是杨玄感在起兵初期举棋不定,先杀向河内郡,又折回修武,然后再向汲县,光在黄河北岸就耽误了半个多月.等他渡了河,洛阳城内早就做好了准备,自然什么都捞不到了!"旭子面对众人,侃侃而谈.
从在霫部与徐大眼一道练兵那时开始算起,至今旭子已经有了三年多的领兵作战经验.所以李密所谓的神机妙算在别人眼中高明,在他眼中自然是漏洞百出.
雄武营众将本来对韩世萼与李密这对组合有些怕,经主将和监军二人这么一吹一唱,心中的怯意登时变成了战意.一时间都觉得叛军七万人马,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大伙要不趁机多砍些脑袋下来,就对不起这天赐的机会了!
"要不是将军大人分析得透彻,咱们还真被李密的虚名给骗了.末将这就斗胆向两位大人讨一支令,待李密来时,先出城称称他的斤两!"校尉崔潜为人最是机灵,第一个跳出来表态.
"别争别争,上次的功劳都被你们立了,俺老李佯攻汲县.这回来了大买卖,轮也轮到老李打头阵了!"督尉李安远赶紧冲出来阻拦.先前他被李密名头所慑,一直没敢大声出气.现在想想这些叛军连没多少兵马驻守的河内和修武都拿不下来,立刻看到了立功的机会,与崔潜抢着要出城迎敌.
"探路的累活都是咱李孟尝的,打仗时你们却先占便宜,这不太公平吧!"李孟尝也跳出来瞎搀和.李旭和宇文士及希望看到大伙什么表现,他心里跟明镜般亮堂.正所谓不怕勤快不怕懒,就怕有人不长眼,因此由着性子胡搅.
李旭转头看向宇文士及,刚好宇文士及的目光也向他扫了过来,二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赏与包容.
注1:李密的家世和他所献的上、中、下三策,见于史书,非杜撰.小时候俺读李密刻苦用功的故事,自行车把上也夹个单词本.可惜没撞到杨素,撞到大树.后来想想,如果是骑牛,就不会摔得那么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