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胜利那年,崔大少一夜之间就把家败了,从此他在日租界著名的大旅社息游别墅门前摆鞋摊度日,然生意清淡,怕是难以糊口云云,……据笔者多方调查,并亲往观察其人数日,种种迹象证实他确是在等候,然被等候者是何等样人,坊间猜测不一,大体上有一十八种说法,其中一十五种说法认为他是在等一个女人……
崔大少把读过的报纸整理好,交还给息游别墅的账房,随口道:“这个记者可真会想。”这句话被作为当事者本人对文章的证实,由账房传播出去,于是,人们终于把思想统一到红袖馆主旗下--崔大少其实是个情种,便对他在等待什么样的女人越发好奇。
当年衣饰光鲜的崔大少,如今穿得不大像样,头上的毡帽已经很破旧了,由于一年四季都戴着,夏天的汗渍在上面留下了一圈圈年轮般的白碱。岫玉的帽正也开了线,他从大襟上取下根针线,重又将帽正的四角钉得牢牢的。这个东西若是被遗失,他这三年也就白等了。
关于崔大少在毡帽头儿上不伦不类地钉了块帽正这件事,周围的人只当他是败家后的精神失常,唯有日本大间谍头子土肥原贤二一眼便发现了问题的实质。去年夏天,土肥原偷偷来到息游别墅会见溥仪的老丈人荣源,他本已经走进大门,却又慌忙退了出来,人也没见,便径自坐上汽车离去。根据与他同行的间谍上角利一战后出版的回忆录《我是如何把溥仪带到满洲的》记载,回程的路上土肥原对他讲,那人头上的毡帽是个暗号,他必是监视息游别墅的间谍,这对他正在策划的那件大事极为不利。此后,上角利一派人监视了崔大少一个多月,甚至让间谍们假借醉酒撒疯,抢下他的毡帽来细看,却没发现任何疑点,由此上角利一得出结论:土肥原虽然得享大名,但也有犯错误的时候,对崔大少他就看走眼啦。
然而,日本人心粗,他们没有注意到,崔大少那块看似“五福捧寿”的帽正,其实雕着六只蝙蝠。
通常是早上7点30分,大魁会在上学前路过崔大少的鞋摊,把他娘做好的布鞋送过来。大魁他娘原本两天才能做一双布鞋,近来她发现了可以雇邻家妇女帮忙干活的诀窍,便每天五双八双地生产,由此她们母子的收入自然也就多了起来,但这对崔大少的收购能力却是个不小的考验。
大魁的爹是崔大少的拜把子兄弟,除去家里穷,为人无可挑剔。三年前崔大少败家之后,他这位把兄弟一跺脚,离开本地出门闯荡去了,至今没有音信,于是崔大少便让大魁告诉他娘在家里做布鞋,做多少他给卖多少,挣的钱保证够他们母子过日子和供大魁上学。
“他崔大爷,您辛苦啦。”原来是大魁他娘来了,三年多没见面,她并不显老,却是满面泪水。他忙问:“大魁呢?”她道:“在意国医院里,说是得了白喉。”他问:“得多少押金?”她道:“得一百,我手里有八十,剩下的就没办法了。”
崔大少想了想,道:“你先回医院把八十块钱交上,过会儿我就让人送钱去。”大魁的娘把鞋放下,泪水却流个不停,抽抽搭搭地去了。
崔大少从棉衣里摘下只怀表,拔腿奔了街对面前任黑龙江督军开的当铺,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卷现大洋。“老何,”他叫过息游别墅的门役,“你过河一趟,把钱送到意国医院,给大魁他娘。”老何死心眼儿,问:“你怎么不自己送去?”崔大少一摇脑袋,没有回答。
突然有人问:“有黄杨木底儿的弓鞋吗?”崔大少激动地脱口而出:“不巧,光剩下柳木的啦。”为了这句问话,他足足等了三年零两个月,不由得他不面热心跳。
那人又问:“要是没有,桃木的也行?”
这一句便与事先设计好的对白不同了,崔大少非常失望,抬眼一看,见问话的是个衣装华贵的女子,想必是刚在息游别墅打了一宿麻将牌,天亮要回家了,才想起婆婆让她给买弓鞋的事,便没好气道:“您往前走几步,盛锡福一准有。”
这前前后后的一切,都被躲在餐厅里观察崔大少的红袖馆主看到了,他拿出采访本做笔记:
据息游别墅门役说,崔大少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个男孩给他送来的布鞋,但两三年来,却未见卖出去一双。那些鞋到哪里去了?崔大少与做鞋的人是什么关系?……长期在此包房的新一代女校书刘小姐称,崔大少与她是大学同窗,精通英法文字,能写能算,可以轻易在洋行、海关、邮电局找到高薪工作,不想却在此卖鞋自污,必定与感情事有大关联……
一个多月之后,11月8日,红袖馆主发表了对崔大少的最新报道:
众人原以为崔大少在苦苦等候出外未归的恋人,其实谬矣,据可靠消息来源称,……近日崔大少多次委派他给那妇人送钱,少则十七八,多则百十块,而此妇人的丈夫实为崔大少的结拜兄弟,失踪多年,生死不明……
红袖馆主故意没有写上与鞋相关的内容,因为,崔大少存下来的几百双布鞋,已在前几日被他转手卖掉了。这原也是笔意外之财,前几天日本人找大混混儿袁三爷组织一批闲人闹事,但所有人都明白,替日本人干活,能多弄一个算一个,于是,众人除每日饭食工钱之外,又多要了两双鞋钱。
不想日本人脑袋不好使,以为这些人真的要鞋穿,便把这事委托给内藤洋行,而红袖的大舅子正在内藤洋行当采买,便揽下了这桩生意。钱是按两块二一双领的,但给崔大少的却是一双鞋六毛钱。这种事不能写到报纸上,日本人小心眼儿,万一瞧见了,必定会跟他找后账。
傍晚的时候,崔大少看到一群群、一队队的混星子、流氓、青皮光棍儿们光着脑袋,抡着手枪,从他眼前经过,奔华界去了,不一会儿,华界那边传来一阵阵枪声,有人跑回来说是混混儿冲进了华界,一路放枪一路抢,已经抢过了东马路,正往估衣街那边去。他们抢了谁跟崔大少无关,唯一有关系的,是这些人脚上穿的都是大魁他娘亲手做的布鞋。
没有了这几百双鞋,他崔大少从此就狗屁也不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有一个从同治年间流传下来的故事可为佐证,故事说的也是拜把子的两兄弟,也是把兄富把弟穷,把弟出外谋财,一走三年五载没有音信,等终于回到家来,见老婆孩子倒还活着,只是把兄未曾帮过她们一丝半缕。这位把弟当即大怒,拿刀去找把兄理论,把兄将他领回家中,打开库房给他看。故事讲到此处便有了分歧,《沽上英雄谱》中说是房中存了满满一柜子扇套,而城里流传的版本却说是库房里堆着一两千只柳条筐,反正不管怎么着,那娘俩这几年靠手艺养活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都被把兄派人高价买了回来,让她们赚到的钱足够过平安日子。那位把兄说得好:“我这大伯子要是三天两头给她们娘儿们送钱送米,岂不坏了老弟你的名头?”
这就是“义”,是天津卫老爷儿们最独特的表达“义”的深刻内涵的方式,然而,崔大少如今失去了这个机会,因为他失去了物证--那几百双鞋。
大魁那孩子一病不起,花钱如流水,现在对于崔大少来讲,只要能抓挠来钱,让他干什么都行,但他又不能离开这个倒霉的鞋摊,因为,他当真害怕有人来找他时他恰好不在,虽然三年没有音信,但既然约好要相见,那边就一定会派人来找他。现在,他只有变卖家里的东西来给孩子治病,最终不得不卖掉那批布鞋。
一辆汽车吱的一声停在息游别墅门前,门役上前一躬到地,拉开车门,车里下来一男一女。这车看着眼生,必是头一回来,崔大少放下咬了两口的烤白薯,心中刚转上一点闲心思,却被白薯呛住气管,咳得扑倒在地--他认出来,那位从美国大汽车上下来,穿件水獭皮领的毛哔叽大衣,手臂上吊着个妖妖佻佻小娘儿们的,正是他那一个头磕到地的老把弟。
夜里两点多钟,华界那边仍在响着零星的枪声,崔大少的把兄弟终于出来了,后边跟着一群有身份的人在送,那些人的马弁、跟班之类的跑在前边驱赶闲人。崔大少三步并作两步冲开人群,上前抓住把兄弟的衣袖,张口刚要说话,便被把兄弟将手中的报纸摔在他的嘴上,跟着保镖过来,上边一拳,下边一脚,便把他打发了。
美国大汽车载着他的把兄弟呼啸而去,送行诸人向他啐上一口也各自散去,崔大少倒在地上没有反应,只盯着报纸上红袖馆主新写的那篇文章流泪,文章的标题是《崔大少新传·小婶娘原来是三姨太》。在没败家之前,他确曾有过两房姨太太,只是,自从他参加了救国救民的大事业,他便把她们都打发了。
这是些陈年旧事,如今红袖馆主把它们捣腾出来,怕要给他惹上个不义的骂名了。这也难怪他的把兄弟生气,他崔大少若有孩子,确是应该称呼大魁他娘为“小婶娘”,然而,这话他又无从解释,即使找到了把兄弟,他也无话可说,因为他失去了最为关键的证据--大魁他娘亲手做的那几百双布鞋,现在正穿在“便衣队”的脚上。
这就是天津历史上著名的“便衣队事变”,是日本人为了掩护溥仪逃往东北,特意制造的一场大混乱。
土肥原和上角利一从中原公司二楼的窗子里朝下看,见便衣队一群群地往华界发动冲击,俩人乐得合不拢嘴。不过,土肥原还是敏锐地发现,中国人毕竟有些鬼点子,他们在脚上穿了同样的鞋,这必定是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给自己人做的记号。
11月12日早上7点半钟,又有人问:“有黄杨木底儿的弓鞋吗?”崔大少照旧脱口而出:“不巧,光剩下柳木的啦。”那人又问:“这天下难道光剩下穷人啦?就没人穿好鞋吗?”崔大少答:“想穿好鞋也得有双好脚。”……问话的还是上次那位贵妇人,只是这一次俩人一问一答的,句句都与组织上跟他分手时交代的接头暗语不差分毫。
崔大少摘下毡帽头儿抓了抓头皮,随手拿了双鞋包上,道:“两块钱。”便把包着鞋的纸包交到那妇人手上。息游别墅的门役事后跟账房讲,这话又被账房转告给红袖馆主,说是崔大少为女人昏了头,把毡帽头儿跟鞋一块儿包起来卖啦!也就在这个时候,崔大少看到,那个一脸精明相的日本胖子又来了,他先是拿眼紧盯着他,停了片刻,掉头便走。
土肥原确实挺生气,虽说溥仪昨夜已然逃离本地,但有这么个家伙天天守在门前,对他总不是件好事,然而,等他打电话调来日本警察,崔大少却早已离去,而且从此便消失了,再也没有在本地出现过。土肥原对此得出的结论是,这家伙必定是个共产党;门役对此得出的结论是,崔大少一准是找着好事由,挣大钱去了;红袖馆主的结论是,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女人,俩人离开本地过小日子去了……
上午9点30分,英商麦加利银行1号窗口的印度籍出纳员刚刚上班,便有位绅士递上来一份提款单:“请您盖章。”她又客气地把提款单退了回去。来人从衣袋里掏出一顶苦力戴的那种破毡帽,把缝在上边的一块玉石揪下来,涂上印泥,盖在提款单上。
印度出纳员找来印章档案详细查对,证明这枚六只蝙蝠的印章确实是存款者持有的凭证。“请问您是提现款么?”接待规程要求她必须得这么说,但几十万块现大洋如果提现款,来人应该有一支汽车运输队停在银行外边。那人又送过来一张汇款单,是汇丰银行香港分行的账号,道:“全部转过去。”出纳员问:“本行账号资料撤销么?”他道:“当然。”出纳员却暗道:这个香港的账号是英国总领事馆早有通报的户头,几年来,有许多人都在利用这个账号周转抗日资金,她有责任把这笔汇款的情况向英国上司汇报。
这时,她发现一位漂亮的中国妇人带着个漂亮的中国男孩向这边走过来,妇人对那位绅士道:“他爹,大魁说,他崔大爷让告诉你,说他不用钱,自己先走啦。”
那位绅士发了一声感叹:“这可是我那老把兄变卖了全部家产捐出来的钱,看守了三年多,他居然一分钱也没动过,这又何苦呢?”
肆 敌后
这是我平生最冏的一件事。1938年秋天,我刚刚结婚,太太关玉如二十二岁,人长得美,在我看来几乎没有缺点--当然,除了有些迷信之外。接受任务的当天,玉如硬是拉着我去算了一卦,就在独流镇的运河边上。卦师将三枚金钱摇得哗啷哗啷响,卜出一个“大畜”,二四爻动,变爻后为“离”卦。他说:“此卦卜南行可是不吉,您太太五日之内当有小恙,一个月之内您会错失一个自救救人的机会,最要紧的是,腊月之前您必有血光之灾……”
我向来不信这些骗人的玩意,但玉如相信,她出身于满族旧家,除去洋教,凡是日常生活中的迷信他们家都信。两年前我去求亲,她父母请人批过“八字”之后,硬是说我命里克“岳家”,只宜“出家”,不宜成家,于是,我便失去了正大光明迎娶她的机会。
听了卦师的话,玉如被吓得脸色发白,问我说:“咱们能不去吗?”我只好故作轻松道:“上级领导要是有别人可派,就绝不会拿咱俩这对活宝去冒险。”其实,事情原本也是如此。党中央指示在华北各县组建抗日武装,开展敌后游击战,但八路军的同志还没有派过来,而北方局既缺少军事干部,也没有武器装备,便只好发挥每位同志的特长,奔赴各地想办法先将队伍拉起来再说。我原在天津做地下工作,若不是身份暴露逃出来,这会儿还应该在电话局当技师,但是,如果我的身份没暴露,玉如也不会下决心跟我私奔。如今,华北的所有同志都在忙于抗战,只有我们这两位闲人躲在独流镇我姨妈家里度蜜月,自然应该出来工作。从另一方面讲,我也明白领导的想法,他们之所以选中我前往沧州收编麻老二的土匪武装,必定是因为我姨夫曾是静海县的土匪头子,认为我对土匪理当有所了解。只是这话我们谁也没有明说,讲明了反倒不美。
接受了任务我原想只身前往,但领导却让我把玉如带上,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带上她毕竟是个帮手,而且也是很好的掩护。只是,我此去是与日寇、土匪、汉奸打交道,危险得很,有我一个人舍身前往也就罢了,没必要让玉如这种娇贵的女学生跟着犯险。但这话我又没法开口,因为抗日救国要求我毁家纾难,一味地心疼太太会让我在领导面前显得不像个英雄。
我跟玉如坐小船沿南运河到沧州起旱,又坐马车在日本人新铺了柏油的公路上走了大半天才来到目的地。辛店是沧州和盐山县城之间的大集镇,五天赶两个集。看到这个大集镇我才明白上级领导的英明,这条公路是京津直通山东的要道,在这个地方撂一支抗日武装,便等于在敌人的咽喉上插了根刺。当然了,日本人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辛店据点正在建设之中,规模很大,炮楼和兵营已经建好,周边的环形围墙和濠沟也修得差不多了。
我先把玉如隐蔽在接应人高占魁家里,然后才去辛店据点找我表哥。以往上学的时候,我每年暑假都到姨妈家里长住,很是佩服姨夫身上的那股子豪横之气,跟他学了不少东西。跟表哥我也很亲近,当年他总是带着我到处玩,给我买好东西吃。然而,这一次我并不想让表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更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带着家眷来的,因为他毕竟是伪军中队长,是汉奸。
表哥见到我着实亲热,说早接到你的信了,只是我每日瞎忙,你信上又没个准日子,要不我就派人到沧州接你了。我说你忙的都是“正经事”。他说你小子别骂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于是我们相对大笑。
我发现表哥在外貌上没有多大变化,依旧高大英俊,只是一条腿受伤变瘸了,神情中也多了些阴郁,不像当年在家里当独生子时那般快活。我细一问才得知,表嫂几个月前去世了,他怕老母伤心,就没敢告诉家里。我只好安慰他说,等我回天津给你找一个女学生。他问我有没有娶亲,我只好说还没有。他便笑我说,有女学生还是先留给你自己吧。
我最初的计划是,先找到表哥,然后由他替我与麻老二牵线。毕竟兵匪一家,他们同居一地,没办法不打交道。我猜想,上级领导也必定料到我会这样做,因为他们了解我的一切。表哥问我找麻老二是寻仇、做生意还是拉队伍,我只回说是做生意。表哥很体贴地没再细问,因为在这乱世,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对自家兄弟也不便言说的秘密。然而,他却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我放弃联络麻老二的想法,见我拿定主意不肯改口,他便为难得不行,脸上苦得能拧出水来,最后只好说,麻老二那家伙是个混账,不好说话,跟他非但没有交情,可能还有些嫌隙,要是万一有了麻烦,让我可别自己硬挺着,赶紧带信给他。
走出据点,路过一家肮脏的小饭铺,我以为表哥要请我在这里吃饭,不想,他只将满脸油泥、扎着围裙的掌柜的叫出来说,你赶紧带个话,说我表弟特地从天津来拜会你们东家。当晚,表哥把我安置在一个年轻寡妇家里住,寡妇自称夫家姓周,表哥却叫她王二姐,我只叫大嫂。显然这妇人是表哥的姘妇,对我亲热得好似一盆火,打酒、割肉、烙饼、炒鸡蛋,她五岁的小女儿也跟着剥葱、抱柴禾。我惦记着借住在联络人家里的玉如,但又不能不顺了表哥的意住在这里,心中很不踏实。不想,等表哥刚回据点值夜,高占魁就来了,隔着院门高声道:“二姐你忙哪,今天集上卖剩下两捆韭菜,给你拿一捆吃!”说罢将韭菜放在门口便去了。
我知道高占魁必定是来找我,便借故吃得太饱出去遛食,刚转过街角,高占魁就拉起我飞也似的跑回家。原来玉如病了,上吐下泻,发烧不止。她一见我就委屈得什么似的,说我跟你私奔那天没看皇历,原来是个“大破”之日,可不是好兆,如今连卦师的话也应验了,所以咱们还是先回去,跟领导解释解释,等选个好日子再来。我说你上吐下泻是水土不服,发烧是你这一夏天积的火,坐船被夜风伤着了,内热上火,外感风寒,没有大碍。但我这话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埋怨我不疼她。
满族旧家的姑娘出嫁前都被宠坏了,一点小病痛也禁受不起,可这附近几十里又没有医生,无奈之下,我只好听从高占魁的建议,带着玉如去十五里外的村子找麻三姑。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位麻三姑其实就是麻老二的寡妇娘。
麻三姑五十多岁的年纪,漆黑的头发挽着个髻儿,用刨花水梳得晶亮;虽是三寸小脚,走起路来却噔噔的,好似一对锻铁花锄;脸上的相貌我最初没看清,因为她那双眼睛就是一台戏,而等到她开口时,我的五官便好似同时被她的话语灌得满满的,一时间什么也辨认不清了。她说:“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媳妇这个俊哪!天仙下凡杨贵妃再世这么俊的媳妇,该不是先生您的吧?什么叫前世修今生今生修来世,您真好福气!瞧您这气色便是骑大马坐大轿的命,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想必是有大买卖要做,不像我那没出息的老儿子不敢出门见世面……”她将东屋里的七八个孩子赶到西屋,又从炕柜里抱出新被褥铺床让玉如躺下,说你们大地方来的人娇贵,睡不惯粗布被,您是从天津卫坐船来还是从济南府坐车来……
还不到一支烟的功夫,麻三姑就将我们二人的身世家财巧妙地套问了一遍,那股精明麻利、亲热自信的劲头,彻底将玉如迷住了,等到听她说满族人最虔敬,信喇嘛,“瞧香”才能管用时,玉如的眼泪便止不住了。三炷香燃起,烧成右高左低,麻三姑说你们城里的姑娘媳妇眼里素净,到了我们这荒村野店难免瞧见不干净的东西,这是“撞客”了。说话间她从瓷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佛前供了供,便用热黄酒化开给玉如灌下,又让孩子们剥大蒜捣烂,一边夸赞玉如细皮嫩肉,“天足”便利,一边将调了面粉的蒜泥敷在玉如的足心和肚脐上,然后她用手指将玉如从头到脚一通揉捏,说你今晚就歇在我这儿,出两身汗,明天一早就没事了。
麻三姑的这番装神弄鬼骗得了玉如和乡下的愚夫愚妇,却骗不了我,但我对她治病的手段倒是很赞赏。她给玉如喝下去的那块东西我认得,是“焦神曲”,治肠胃不调最有效,而捣蒜敷脐也是治疗腹泻的妙方。然而,我却不能让玉如住在这里,以麻三姑的精明世故,等到明天早上,玉如说不定已经连党组织的情况也对她“交代”了。
几天之后我见到麻老二时,只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空长个大个子,却是一脸的愁苦相,不似我姨夫手下的那班人总是带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头。他见面的头一句便是抱怨,说刘队长没事净给他找麻烦,他又从哪变出来你这么个表弟,该不是共匪吧?他口中的刘队长就是我表哥,我说:“你看我像共产党吗?”他说:“不论是君子、恶人,脸上可都没写着字,还是说正经的,你有何贵干?”我笑道:“借用刘唐见晁盖的话说,我这是给你送来了一行大富贵。”他依旧苦着脸说:“‘劫道’是我的本行,用不着你送‘生辰纲’。”我说:“比那路买卖可大多了。”他便问是什么买卖。但我此时还没想好是否对他说实话,只得脱下皮鞋来揉捏走得酸疼的脚,好借机缓一缓进展过快的话题。麻老二倒也没再催问,而是从我带来的褡裢里掏出酒瓶子喝了一口,又将瓶子递给我,我也喝了一口。就这样,我们二人一人坐在一只坟包上,附近都是玉米地,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谁也没再讲话,麻老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想,既然他肯这样应酬我,就必定还有别的话说,所以心中并不着急,只想慢慢地认清对方是个什么人。早上安顿好玉如后我回到王二姐家,表哥已经在等我,但他并没有问我为什么整夜未归,只叮嘱我去见麻老二时机灵点,要是看情形不对就赶紧跑,损失钱财不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拜山”的表礼也是表哥给预备的,两瓶酒、一刀肉、六把挂面和半斤茶叶,王二姐拿只褡裢把礼物装上,只说晚上回来给我下面条,便没再多话。送我出镇的时候,表哥谈到了一些重要情况,他说麻老二原是杂牌军,常年驻扎在沧州,日本人来时他们还开过几枪,但很快就被打散,他只好带了手下人回家落草;这个人我见过多次,好像没准主意,总也让我摸不透;有人说他是个孝子,对寡妇娘言听计从,但也有人说他恨他娘,却又拿他娘没办法……
根据表哥谈到的情况,我无法判断麻老二是好人还是恶棍,因为窃国大盗也可能是孝子;同时我也无从判断他对国共两党是个什么态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也当真得自己警醒着点,因为,这些土匪杀掉我便如同儿戏,心中绝不会有什么放不下的。
酒喝了大半瓶,麻老二终于又开口了,他说:“我看出来了,你小子肯定不是给小日本拉皮条的,可也不是国军,那么必定是共产党了。”听他将“共匪”改口成共产党,我便半真半假地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叹了口气说:“别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换了旁人,这会儿早把票子亮出来给我看了,可你们共产党穷,只动嘴皮子,没有真货。”听到这话我一点也没生气,因为他说的多半是实情,便问:“那你干吗不降了日寇,或者穿起军服再当国军?”他摇头道:“这跟你没有半点干系。”
与麻老二的第一次会面毫无进展就结束了,让我感觉很受挫折。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如果这家伙再不想见我,索性我就带上玉如回独流镇接着度蜜月,毕竟跟土匪打交道我是赶鸭子上架,事情没办成领导也不会怪罪我。
不想,刚回到王二姐家,便发现高占魁正在院里等我。他弄块破布捂着脑袋,顺着脖子流血,王二姐正在一边将墨斗鱼骨磨成粉,地上大木盆里泡着我换下来的脏衣服。高占魁一见我便说:“您寄存在我那的‘黑货’被人抢了,来人说是麻连长的吩咐。”在表哥面前不提玉如只说是鸦片烟,这是我与高占魁的约定。此时我才醒悟过来,麻老二跟我没话说却又干耗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给手下人腾空儿来绑架玉如。土匪的眼线众多,显然我的一行一动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监视。然而,麻老二绑架玉如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不明白。
王二姐对我们的谈话像是充耳不闻,只是用墨斗鱼骨粉给高占魁止住血,又找了块白布将头包住,这才说:“我到‘局子’里把你表哥叫回来。”然后便去了。为此我不禁赞叹,这可真是个乖觉的女人,她时时关注着别人的需要,却又不露任何痕迹,比玉如那种大小姐对男人周到多了。
表哥回来说这事很麻烦,路上我去看过,饭铺掌柜的必定是故意躲起来了,没办法给麻老二带信。我问:“您知道麻老二落脚的地方吗?”他说:“知道,但我现在不方便陪你去,除非带着队伍,否则你知道的,单凭我这倒霉身份,随便什么人都可能在路上杀我,但这两天县里的日本人来监督工程,我不能私自拉队伍出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私下里给你派几个弟兄,你们去把麻老二的寡妇娘给绑回来,然后拿人跟他交换。”
从常理来讲,抗战固然是大事,革命理想也是大事,但玉如抛弃父母家人跟我私奔出来,这可怜的孩子对我也同样是大事,我可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更别说被土匪绑票了。于是我对表哥说:“对麻老二这样的人您比我了解得多,来硬的肯定不是办法,还是我自己再走一趟吧。”表哥却不同意,说麻老二摆明是要黑吃黑,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最好的办法是我再等几天,等县里的人走了,他带队伍去把他的土匪窝给平了。
这就是我表哥的过人之处,他并没有因为我对他有所隐瞒而生气,反倒是积极地替我想办法,然而,他的主意我一个也不能用,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为难。于是我最终决定,即使心中慌乱腿脚发软,我也只能一个人去。表哥卸下身边的驳壳枪让我带上,我却说带上这东西反而会招惹麻烦。送我出门时,表哥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他这是在生自己的气。倒是王二姐在旁边轻声解释,说表弟您可别生气,他这也是身不由己,对不起自家亲戚了,等您取了东西回来,我给您打酒割肉包饺子……
只身闯虎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刚被喽啰们引进门,我便发现麻三姑正在教训儿子。麻老二跪在当院,一见我顿时羞得满面黑紫。周围的孩子们并没有围着看新鲜,而是照旧疯玩疯闹--显然这是一出家常戏。
麻三姑忙起身给我让座,说:“我这不孝的儿子糊涂,给您老添麻烦了,要打要骂随您……”眼前的情形让我吃了一惊,但我又不能认为这是麻三姑明知道我进了村,故意做戏给我看,因为这是小人之心,非君子之大道。转念一想我又发现此事也在情理之中,江湖之道不外乎伦常,天津卫的娃娃哪能不懂这个。没别的,我一撩长袍的前襟,便跪在麻老二的身边,口中道:“都是晚辈不懂事,若不是我没把话说明白,也不至于让我哥哥惹您老生气。”
讲这番话有一个诀窍,前半段自贬,是放交情给对方,表明自己识得眉眼高低,后半段把错处坐实在麻老二身上,是辨明是非,事有事在。“光棍儿眼里不揉沙子”,此时一个字说错便是大祸。麻三姑显然老于世故,她先扶起我,再拉起儿子,然后对我说:“他爷爷他爹‘拉杆子’的时候,哪干过这门子不上道的事?您是干大事的,可别跟你这糊涂哥哥一般见识,要不是我那大儿子死得早,哪会让我这老婆子抛头露面,操心受累,我那短命的儿呀……”说话间,麻三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腿,大哭如歌。麻老二见状赶紧又找地方跪下,垂着头不吭气。
这可不是冷眼看着就能搪过去的事,用我姨夫的话说,在这等节骨眼儿上,就如同科班唱戏,一举手一投足都不能错了规矩。我先跪在麻三姑身边,伸手扶起她老人家,心中却道:玉如这会儿若在,由她扶起老太太效果会更好。然后我又去扶麻老二,麻三姑却说:“放着他的,你先去后院瞧你媳妇吧。”然而,我还是先扶起了麻老二,又当头向他作了个大揖,将他羞得无地自容,这才奔向后院。
面对这一切,我有两件事弄不明白:一是不明白麻老二为什么会如此莽撞行事,刚跟我一接触便绑架了玉如;二是不明白麻三姑为什么要放交情给我。我此时能够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们必定非常重视我的到来,这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大坏事。
后院里有三间小房,走进去一看,我发现玉如盘腿坐在炕上,正面对一大碗荷包蛋发愁。我开玩笑说:“您这是回娘家了?好自在呀!”她抱住我又笑又哭。但这会儿我可没功夫听她细说详情,晚出去一分钟,麻家母子就会对我多一分猜忌。拉着玉如来到前院,与麻三姑再次见礼,让我吃惊的是,玉如居然对麻三姑叫“干娘”。麻三姑却对我说:“这是我们娘儿们投缘,但没经您示下可作不得数。”我忙说:“这是您疼她,我也就高攀了。”然后我拉着玉如上赶着对麻老二叫“干哥哥”,麻老二窘得不行,只好回礼不迭,但在忙乱之中还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麻三姑说:“这下好啦,一天云雾散,都是自家人,赶紧打酒、宰羊,招呼亲戚。”然后她又悄声问我:“你怎么没告诉刘队长你媳妇的事?”看来她什么都清楚,我也只好实言相告,说表哥跟我走的不是一条道,是亲是仇此时还说不准。麻三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你这孩子当真有心路,老婆子我没看错人。
这时,村头上突然传来两声枪响。这又是关键时刻,我连忙抢在麻老二身前冲出院门,心中暗道,麻三姑对我再亲热,也仍然是疏不间亲,除非我有替他儿子挡“枪子儿”的恩德,否则大家依然只是远来之交,淡淡而已。
村外来的是我表哥,带着五个伪军,荷枪实弹,身后立着三辆自行车和一头驴。见我和麻老二出来,他挥手让手下人退得远远的,然后冲麻老二抱拳拱手,说:“对不住,对不住,手下人笨手笨脚,让枪走了火,惊动您啦。”麻老二也回礼,说:“您是贵人,要是过门不入,可就让我没脸见朋友啦。”说话间,他也带着人远远停住,容我跟表哥私下里说话。表哥问怎么样了,我说都是误会,事情办得挺顺利。表哥说顺利就好,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没法跟姨父、姨妈交代。
表哥只带着这么几个人来冒险接我,让我很受感动,便想给他与麻老二拉拉交情,因为,从这两天的情形我看出来,他跟麻老二之间必定有过节。除此之外我还有一层想法,如果我能将麻老二的队伍收编成功,又能劝说表哥暗地里协助抗日,同时再让他们两家有了交情,那么整个青沧两县的抗日形势就会非同一般,上级领导自然也就会对我刮目相看,调我回天津的可能性也就大多了。
我的想法虽然很好,但却忽略了一件事--玉如此时还在麻三姑家里。到底是麻三姑人情熟透,一见面便将我的这个错处弥补得天衣无缝。她拉着玉如半开玩笑半当真,说:“快来见见一表人材的刘队长,他可是个大贵人。”又对我表哥说:“这是我娘家的外甥闺女,天津卫的女学生,俊吧?可惜父母都不在了,这才投奔我来了。”说话间,她还没忘记向我使了个眼色。
表哥显得很客气,但也有些呆滞,不像平日里那般能言善辩。当时我还以为是麻三姑的口风太健,让表哥插不上嘴,然而,等到日后表哥再跟我谈起玉如时,我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表哥说:“那姑娘的神态很像你表嫂……”
唉,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看看当时的我就知道了。可惜的是,我那会儿还有一个坏毛病没改过来,就是“知错不改”,如果我当时立刻对表哥承认玉如是我太太,事情也就不会发展成后来那个样子。这就叫“少不更事”,别看我那会儿在人前把自己装扮成老江湖,日后回想起来,我才发觉自己其实“嫩”得很。
送走表哥,当晚我就住在麻三姑家。问起玉如白天发生的事,她说:“刚被绑架的时候我很惊慌,虽然明知道是为革命而牺牲,但我还是惊慌,怕那些粗人,可后来见着干娘就不怕了,干娘拿烧火棍把他们每个人都敲了一顿。”我问她怎么会想到要认“干娘”,她眨着大眼睛想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清当时的情形,只是说干娘让她觉得跟着她比跟着我还要安心。我相信这胸无城府的孩子说的是实话,麻三姑毕竟有这等本领,能让她脑袋一热便认了这门亲戚。
晚上麻三姑为我接风,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下肉山酒海。麻老二和各处的头目陪着我,麻三姑带着玉如和孩子们在东屋,听声音里边亲热成一团。酒至半酣,我去给麻三姑敬酒,命玉如行大礼正式认亲,头目们也都扒着门帘看热闹。麻三姑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镯子给玉如戴上,然后对我讲了一番道理,让我耳目一新。
她说:“既然你瞧得起我老婆子,认下这门亲戚,我也就有啥说啥了,你这傻哥哥没有心路,眼皮子浅,但孩子你是‘会党’,干的都是打江山坐龙庭的大事,我求你带上你这不成器的哥哥和他的这帮傻兄弟,打下江山来你们就是开国元勋,万一没打下江山,招了安也有官做,你哥哥能有你这样的兄弟照应着,我老婆子日后也就能闭眼了……”
听完麻三姑的这番话,我再说什么也无法匹配这股豪情和慈母之心,同时也明白了她认玉如为干女儿的用意,便当即拉着玉如一起跪倒在地,再行大礼。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都散了,我和麻老二站在当院说话。我问:“咱们今后可是要打日本鬼子,你手下的弟兄能一条心跟着你吗?”麻老二苦笑了一声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次毕竟是改换门庭,不愿意干的我也不能勉强,只要把家伙交上来就可以回家了。”我问他:“还能剩下多少人?”他说:“手下多数人都散在各村,有当上门女婿的,有娶寡妇的,也有当长工头的,这样我们就能多几家”窝主”,少一些嚼谷,如今大致算算,留下一百来人没问题。”
话说到此处,有些事就不能不谈了,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过没有,到底为什么要参加抗日队伍?”麻老二沉吟了半晌方道:“我娘说,连唱西河大鼓的都说了,外来的蛮子长不了,小日本也一样,跟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我自己哪,就算还想当国军,这会儿也找不见他们不是?”
我知道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但并不是他全部的心里话,于是我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麻老二又沉吟了老半天,突然怒冲冲地道:“我娘看你是个人物,但我不这么看,‘光棍眼赛夹剪’,没见着真章,我不能信你;可话又说回来,我也有难处,我现在是要钱没钱,要枪没枪,出去打点食吧,小日本和汉奸队还三天两头来扫荡我,伤了我不少人;至于自家弟兄嘛,当初有酒有钱,再拿义气拘着,大家还不怎么着,可如今就不好说了,谁能保证有人不起歹心,绑了我们娘俩儿去送给小日本……”他没再往下说,但我听明白了,我相信他这会儿说的都是实话,同时,他的话里也包含着对我提出的条件,于是我当即允诺:“枪支弹药的事包在我身上。”
说这话时我心里清楚得很,既然把事情应承下来,我就必须得给他们办成,否则,不单我本人会在青沧两县留下坏名声,怕是将来也会带累着党组织遭人疑忌--这就是诺言,大丈夫顶天立地,一口唾沫就得砸一个坑,没有退路的。
另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既然麻老二同意收编,我就必须得给他们立规矩,于是我严肃地说:“参加抗日队伍可不是‘拉杆子’,你刚才也说过,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们的规矩是,叛变革命,带枪逃跑可不行,那是死罪。”他听了我这话反倒显出几分欢喜模样,说哪支队伍都是这规矩,你放心,我手下的弟兄绝不会出大格。
我心道:是否出大格此刻还顾不上,照现在的情形看,我也只能将就着先把这支队伍收编下来,陆续开展抗日工作,至于如何把他们改造成革命军人,只有日后慢慢想办法了。
虽然我们这会儿谈得挺透彻,但我还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便问:“既然你早有打算跟我联手,为什么还要绑架我太太?”他那张苦瓜脸上突然浮起一丝调皮的笑意,说:“我要不是背着老娘绑了你老婆,怎能掏出你肚子里的实话?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是我绑了你老婆,你今天说的是不是实话,咱们还得走着瞧。”听到他这样讲,我反而感到很安心。抗日也好,闹革命也好,都是拿性命赌前程,如果他立刻就全心全意地信任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猜疑,我反倒应该担心--真正过命的交情,只能一点一滴地慢慢交。
我昨晚酒喝多了,第二天醒来顿时感觉口中焦渴,头疼欲裂,但刚一翻身,却发现床边站着个小姑娘,大眼溜睛地望着我,手里捧着个大梨。见我醒来,她将大梨往炕沿上一放说:“奶奶让你醒了就吃。”
我倚在被褥垛上,啃着多汁的鸭梨,感觉到一丝难得的惬意。这时窗外传来说话声,细一听才发现,原来是玉如正在给麻三姑宣讲革命理想,讲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人人平等,世界大同,到时候老百姓的日子会怎样怎样……说实话,我对共产主义理想从来也没动摇过,但是共产主义会吃什么喝什么,我觉得现在就猜想还有点太早。
我举着啃了一半的大梨走出房门,发现眼前居然是一幅奇景--连双筷子都洗不干净的大小姐玉如,此时居然挽起袖子帮麻三姑拌鸡食。我当即笑道:“干娘啊,我真该把媳妇留在您这儿住上一年半载,到那时候,您肯定能把她调教成一个持家过日子的好手。”麻三姑脸上笑出了花,说:“闺女就该留在我这儿,你们在外边忙正事,我们娘们儿操持家务,本分如此嘛。”
这下子坏啦!我发现客气话太多也容易坏事。麻三姑必定早便打算留下玉如在手里,也免得我中途起了歹心害她儿子,我这一客气,她老人家正好顺坡下驴。但此刻我又不能驳了她的“好意”,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带玉如离开,只好搭讪道:“二哥怎么没见哪?”麻三姑闻听此言忙朝我使眼色,我立刻便猜到出事了。
果然,早饭之后麻老二才匆匆回来,两眼通红,那样子又是气愤又是伤心。他把我拉到村边的场院里,对我讲了昨夜发生的事。原来,他手下有二十几个人不愿意被共产党收编,谋划着今天早上带着枪去辛店投奔刘队长。他得到消息之后忙带人赶过去,无奈之下,只得“做”了两个人,这才将他们制服,然后遣散了。他感叹道:“唉,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老弟兄……”一张苦脸上不禁流下泪来。
土匪窝里反,那可是六亲不认哪!我能理解他昨夜必定冒了大险,然而,他遭弟兄背叛的心情有多苦,我当时却没能完全理解,只忙着借机向他宣讲共产党人的纪律和情操,却忘记了他正挣扎在江湖道义和兄弟情分之间。等到日后经多见广我才明白,在这个时候讲革命道理,麻老二这类人非但理解不了,反而会在心里种下疑窦。因为,他当时还没接受过党组织的任何教育,之所以同意被收编,既不是为了参加抗战,也不是想要参加革命,而只是想投靠一方势力,是在找饭辙。
既然已经许下诺言,我就得向麻老二证明党组织的诚心诚意,绝不能失信于人,然而,我却没有一杆枪、一粒子弹可以给他,我的上级领导也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好请表哥替我在当地买枪、买子弹。
表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我到这会儿才明白,原来你不是在做买卖,而是要拉队伍。我只好说我这是怕他知道了为难。表哥说不是为难这么简单的事,麻老二为人反复无常,我信不过他,你也别上他的当。他没提起麻老二家三代土匪,必定是因为姨夫的身份让他碍口,但却给了我机会,恰好可以让我将一直想对他说的话讲出来。于是我说:“您知道的,抗日大业不分身份贵贱,人人有责,表哥您也一样。”表哥却说:”你还小,别搅和这些烂事,赶紧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