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表哥到现在还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只好正色道:“您对我说实话,您为什么不愿意参加抗日队伍,反而选择当汉奸?”表哥的脸色冷了冷,但没有发怒,而是反问道:“那么你选择的是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不能再隐瞒身份了,一拍胸膛说:“共产党,八路军。”表哥听到这话一阵苦笑,说:“你小子真是投错了胎了,你知道我爹你姨夫是怎么死的吗?六年前,也是共产党来拉队伍,跟我爹说得好好的,要共同起事,共享富贵,结果事情还没干成,他们倒先把我爹给‘做’了,说我爹的思想有问题,不值得信任,留着反成祸害,我怕他们斩草除根,这才从家里跑出来。”
姨夫去世我知道,但事情的原委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入党晚,当年的事情没赶上。去年上级传达中央文件,清算白区工作中的“左”倾冒险主义,当时的领导也都检讨了自己思想上和行动上的错误,姨夫的事应该就是当年的错误之一。不过,少数人的错误并不代表整个党组织,而且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了,我们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但是我知道,现在跟表哥讲这个道理,他未必接受得了。等到我把抗日队伍拉起来,地方上的形势变了,让他看到现在的共产党人有多么的宽厚仁和,他的想法就应该有所改变。
想到此处,我又换了个话题,说:“你不愿意参加共产党,但你可以参加国军哪,毕竟也是抗日救国。”听我这么说,表哥一下子笑了起来,说:“国民党最势利眼,要走他们的‘正途’,就必须得家世清白,他们怎么会要我这个土匪的儿子?你别替我胡出主意,我还是混一天算一天吧。”见两头都说不通,我只好把话题收回来说:”我是受命来组织抗日武装的,你既然不愿意参加抗日,那就把我绑了去见日本人吧。”表哥笑道:“比起共产党和国民党,日本人更混蛋,我怎么能把你往虎口里送,你还是赶紧回家吧。”我说:“我已经回不去了,如果你不帮我,也许有一天我真会死在日本人手里。”
表哥想了半天才问:“怎么帮?”我说:“还是那话,你得帮我买枪买子弹。”我看得出来,表哥很为难,但在这等关键时刻我绝不能松口,麻老二好不容易才同意被收编,我可不能错过机会,否则,上级领导一定会认为我优柔寡断,终无大用。最后表哥说:“有两个条件,答应了我就帮你。”我问什么条件。他说:“第一是麻老二不能在我的地盘里作案,第二是买完枪之后你立刻就回家娶媳妇过日子,别再跟着共产党胡闹了。”
只要表哥肯帮忙,我什么都可以应承,上级派我出来,我就应该有便宜行事的权力。至于说事后回家,这也不是难题,反正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在这个地方常住,因为玉如受不了农村的肮脏,特别是用劈开的秫秸杆擦屁股这件事。
表哥说现在不比去年,那会儿国民党的败兵到处都是,枪便宜,现在要买可就贵了。我临来之前上级领导给了我三百元经费,姨妈也给了我一千元,我拿出一千二百元来给表哥。五天之后,表哥带回来三支步枪,一百发子弹,又过了几天,表哥又带回来两支步枪,都藏在王二姐家的炕洞里。他叮嘱我说:“我不能带手下人去送枪,私通土匪可不是好玩的,但你也不能去送,得让麻老二派人来取,枪一取走我就送你回天津,那些人你也就别见了。”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并没有听表哥的话。当天晚上,我和高占魁就把这批枪取出来送走了。王二姐没能拦住我们,便说:“你表哥可都是为你好,他疼你,你别不懂他的心。”
我确实不懂表哥的心。当我兴冲冲地赶到麻三姑家时,麻老二没在家。我把枪交给了他的手下,让高占魁牵着驴回去,我自己则进屋和玉如享受夫妻之乐,一点也没怀疑这其中会有什么危险。夜很深了,麻老二在外边敲窗子,说有要紧事,将我引到村外的乱葬岗子。我看到那里有他的三个手下,地上还有个大坑,一人来深。我当即被他们捆住手脚丢入大坑,上边一锹一锹地往下铲土,我在坑底被呛得直咳嗽,心中惊恐万状,忙叫道:“麻老二,为了五支枪你就过河拆桥吗?他妈的,难怪你娘说你眼皮子浅。”上边停了手,麻老二手中拿着个物件送到我眼前骂道:“小王八羔子你看仔细了,这就是你的催命符。”黑灯瞎火的我根本看不清楚,便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说:“你小子才弄来五支枪,就有三支枪的撞针给锉短了两分,打不响。”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脑袋一下子便大了起来,这下子可麻烦啦,表哥呀,你要坏我的事。接着又听麻老二说:“你的上司就用这种玩意武装我们弟兄,必定打着鬼主意,想等哪一天吃掉我时,让我的人无力反击。”接着上边又往下铲土,我忙说:“你等等,我还有话说。”他说:“你死到临头想喝口酒可以,但话已经说得太多了,万一你老婆惊醒了我们家老太太,她就又会把我当成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事事替我拿主意了。”我说:“这不关别人的事,也不关我上级领导的事,是我在孟村县城买枪时上了别人的当。”麻老二问:“怎么讲?”我只好说:“他妈的是我自己太笨,我不会使枪,怎能知道那玩意打不响?”
在这个时候撒谎,我也是万不得已。其实我不但会打枪,而且枪法还马马虎虎,这都是早些年放暑假时表哥教的,打兔子没问题,只是没打过人。这时我听麻老二又骂道:“就算你的上司没想坑我,也必定是你表哥恨我杀了他老婆,这才设计害我。”我心中一惊,忙问:“你为什么杀我表嫂?”他说:“谁有闲心杀个老娘儿们?是你表哥扫荡时杀了我的弟兄,我要杀他报仇;只可惜那小子命大,我们拿大枪从窗户伸进去往里打,结果打穿了他老婆的肚子,只打中了他的腿。”
唉,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的麻烦事,这让我担心他当真会把我活埋在这里。于是我问:“我表哥知道是你干的吗?”麻老二骂道:“他要知道是我干的,我还能活到今天?他早带小日本儿和汉奸队来把我‘平’了。”听到这话,我一下子又看到了生的希望,便转动身子让自己躺舒服一点,说:“既然他没带队伍来找你,就是还不知道你是杀我表嫂的凶手,你也就没道理怀疑他在枪上做手脚。”其实,我此时已经想清楚,必定是表哥信不过麻老二,这才在枪上做手脚,只是因为我动手快,最后的那两支枪才得以幸免。
这时坑沿上没了动静,我猜不出麻老二到底会把我怎么样。但是,不管最终是个什么结果,我也不能将表哥供出来,因为,就算是我今天牺牲在这里,日后上级再派人来时,表哥对他们也应该有所帮助,至少在为我报仇这件事上,表哥会跟党组织合作。只要有一次合作的机会,我相信,那些水平比我高的同志们必定能说服表哥捐弃前嫌,共同抗日。
上边的人没再往下铲土,而是蹲在坑沿上抽烟袋,显然麻老二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于是我说:“你要是担心我日后把你杀死我表嫂的事告诉我表哥,你还是现在就把我活埋了吧。”这叫以退为进,但我当真担心麻老二会听从我的建议,因为这是最简便的解决办法。江湖人常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就是将此类复杂的争端简单化的方法。听麻老二没有反应,我接着说:“现在咱们是两家合一家,共同打天下享富贵,这可不是说着玩的,这是大丈夫的功业,是大家伙儿的前程,你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了前程,也就说明我看错了人,死在这里也是自找的。”在这个关键时刻,我绝不能威胁他说如果他杀死我,共产党或是我表哥会来找他算账什么的,因为这会让他一眼就看出来我害怕了,况且,即使我不讲这些,也并不等于麻老二想不到日后的危险,否则他也就不会蹲在坑沿上犹豫不决。只有让他自己越想越怕,我才会有一线生机。
果然,我这一注算是押对了。当我们再回到麻三姑家时,我看到堂屋里灯火通明,麻三姑和玉如正陪着我表哥在说话。表哥一身便装,没带兵也没带枪,一见麻老二他忙说:“我这是来上门赔罪的,有什么话都冲我说,只求你放过我表弟。”我连忙抢过话头说:“都是我自己没见识,上了枪贩子的当。麻二哥是大丈夫,哪能看不透这点事?表哥您多虑了。”听到我这话,表哥脸上很惊异。我知道他这是抱定必死之心前来换我,我可不能让他出事,更不能让我自己和玉如出事,即使为此耍上一点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也得把这件事“圆”下来。
麻老二脸上阴沉沉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一边抽烟。麻三姑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说:“你们这些傻孩子可真是糊涂,这么好的事怎么就看不明白哪?”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她身上,老太太笑道:“刘队长您现如今是官家,手里有人有枪,这话不假吧?您的表弟是‘会党’,势力遍天下,这话也不假吧?我这傻儿子虽然没出息,可手里也有百十号人,几十条枪,到底算是一方人物,这话更是不假吧?你们都是老爷儿们,理当凡事都往好日子上看,若是自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斗来斗去,到了谁也落不下好;照我看,倒不如你们哥仨拜了把子,到那时候,不论是蒋委员长还是小日本鬼子,谁又能把你们怎么样?青沧两县还不都是你们哥儿们的天下?”
我一拍大腿暗自赞叹,因为这正是我心中所想,但这番话要是让我来说,就绝不能讲得如此实在,又如此直指人心。我望了望表哥,表哥点点头,我又望了望麻老二,他瞟了我表哥一眼,也冲我点点头。我心中清楚得很,知道表哥原本并没有这个打算,然而,若是不拜这个把子,我们表兄弟俩就怕是活不过今晚。
麻三姑摆上供桌和关公像,我们三人跪倒在地拈香起誓。麻三姑对我说:“既然事情由你而起,就由你来领誓吧。”此事容易,无非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与某某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天地不容”等等。然而,在这段熟烂的誓言当中,我特意加进了这样几句话:“……我们三人结义乃为民族大业,此前兄弟之间若有过节,即使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今日也当一笔勾销。”然后才讲到“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他们二人也跟着我一道起了誓。我发现,麻三姑听到我这几句巧妙的插话时,高兴得老泪纵横。
叙过年庚,麻老二最长,我最幼,大家重新见礼,又一起向麻三姑行大礼。麻三姑说:“这下好啦,我老婆子终身有靠了,你们兄弟可得多亲多近,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相互之间也得多多包涵……”
表面上看来,所有的麻烦事在此刻都已经解决了,即使表哥日后得知表嫂被杀的真相也不能反悔,这是因为,起誓之后大家一个头磕到地,再反悔便是不讲义气,到那时,就算是在汉奸队里,表哥也会被同伙看不起。
料理完我们三家的麻烦,剩下的事情就是加强麻老二的武装力量,开展抗日工作。我写了份工作汇报让高占魁赶往天津送给上级领导,同时提出两项要求,一是要求领导尽快派遣懂军事的干部来接替我的工作,二是请领导多发经费给我,因为麻老二手中的武器已经破烂不堪,而买枪支弹药的花费又极大。唯一让我感到有些不便的是,麻三姑要求我暂时不要公开玉如的身份,她说:“你们兄弟刚刚结义,不能生半点嫌隙,还是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再对你表哥述说实情;要是你怕你表哥生气,我还有个更稳妥的办法,就是将错就错,让我给你们小两口办一场婚礼,这样我那干闺女也就名正言顺了。”
玉如因为没能坐轿出嫁,一直心中耿耿,所以很赞成这个主意。我当时也觉得麻三姑的话大有道理,便同意了,却没想到她另有打算--看起来,天下当娘的都一样,为了儿子是无所不用其极呀!
几天之内,麻老二的队伍就改编完成了,共分成三个小队,每队三十人左右,我也到各处与大家见了面,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有一件事我必须得抓紧办,就是先得给他们补充武器弹药。高占魁从天津带回来领导对我的表扬,但除此之外既没有军事干部,也没有买枪的经费。领导有难处我能理解,但让我两手攥空拳,无枪无饷却要指挥一群刚收编的土匪开展抗日工作,我觉得我的难处比领导一点也不小。
然而,背地里批评领导的事我是不会干的,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更重要的是,我不单要解决眼前的这些难题,还必须得在解决难题的过程中让这支抗日队伍壮大并行动起来,这才是对我真正的考验。为此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妙得让玉如对我佩服得不得了。我对麻老二和各个小队长说,若是在穷山沟里,我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可现在我们守着这条重要的公路,要是再养活不了自己可就太笨了,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每天公路上过往的汽车里,拉的都是我们需要的好东西。大家听罢欢声雷动,说我们早就有这个心思,只是没有这个胆量,如今有八路军给撑腰,大家伙儿可以放手大干一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日子又回来啦!
侦察了两天,我发现公路上每天经过的日本军车有几十辆,公路沿线立着电线杆,上边没有电线,只拉着电话线。我让表哥给我从据点里弄出来一部报废的电话机,我先把它修好,又让麻老二到公路上割来几十米的电话线,便开始窃听日本人的电话。
我以前工作的天津电话局由英租界管理,虽然我当技师时偶尔也会与日本驻屯军的电话局打交道,但我的日语并不好,手边又没有日语词典,所以窃听的进展极慢,对得到的情报也只能自己瞎猜测。按理说,我白天拉上电话线躲在公路边的土坑里窃听,一整天下来已经很劳累了,应该充分休息,但我那会儿新婚,舍不下玉如,便每天夜里跑二十几里路来看她,天亮之前再赶回窃听地点。
一连十几天都没有确切的情报,我心里很着急,麻老二也很急,说他的手下已经有些人心不稳。倒是玉如说她除了生活不方便之外,每天过得倒是挺充实,已经在村里组织了青年妇女会,开办了识字班,还在教小孩子们唱抗日歌曲,也没再提起过要回天津的事。而且听她说,我表哥最近常来看望义母,总是带着礼物,每次都有她一份,最近送给她的是一只精美的梳妆匣,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东西,她喜欢得不得了。
终于有一天,我在电话中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有一批货物,具体的日语单词我不大有把握,也许是枪支,也许是弹药,猜测起来应该就是军火,说是要从沧州运往盐山县城。老天有眼,我这些天总算是没白忙活。麻老二听了也很高兴,便组织队伍做好劫车的准备。为了不给表哥添麻烦,我坚持要在辛店据点的管区以外动手,麻老二为此不大高兴,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动手的那天我拉上电话线监听沧州与盐山之间的通话。因为日本人不许在公路两侧一百米之内种植高秆作物,我们埋伏的地点是一片已经拉了秧的瓜田,我和麻老二躲在架得很高的瓜棚里,其余的人都躲在远处的玉米地里。同时,麻老二在公路的另一边也新搭了一个瓜棚,两边可以斜刺里交叉射击。往北三十米左右的公路上,麻老二布置了一辆马车,再往前两百米左右又停了一辆马车,他说等前边的车夫发现了我们要等的汽车,会给后边的车夫发信号,后边的车夫就会往公路上撒三角钉。汽车轮胎轧过三角钉,应该正好停在射击的交叉点上。等消灭了汽车上的敌人之后,那两辆马车就可以把军火装上运走。
我觉得麻老二的布置很妙,很有军事才能,只要选对了目标,队员们不出大错,我们就一定能成功。然而,麻老二没犯错误,队员们也没犯错误,犯错误的却是我自己。
日语中的数字我听得懂,军车的牌号放哨的队员也没弄错;汽车上载着一只只结实的大木箱,看起来确实是武器弹药;汽车轮胎被扎破之后,准确地停在了预定地点;司机下车察看时,麻老二只一枪便将其击毙,公路另一边瓜棚里的队员也用一阵弹雨将车顶上押车的两名伪军击毙。所有的战斗计划都进行得极其顺利,让我喜出望外,然而,等到车上的大木箱被打开之后,我便立刻知道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原来,满车十几只大木箱里,装的全部都是木屐,也就是我们天津人常说的日本“趿拉板儿”--看起来,一定是我自作聪明,把那倒霉的日本话猜错了。
为此,我在众队员面前羞得无地自容,大家伙儿也没客气,七嘴八舌地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以至于让我担心会不会发生哗变。麻老二抓住我的衣服,怒火将他的脸烧得通红,叫道:“我们本来弹药就少,虽说只劫了一车‘趿拉板儿’,日本人也必定会来扫荡,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朝他们吐唾沫,还是跟他们对骂?”我只得向他道歉。但他仍然怒火不息,说你小子耳朵眼儿里长屎了,怎么听的……
这件事让我实在太痛苦了。我给党组织丢了脸,也对不起这些冒死跟着我抗日的队员们,以至于让我觉得,不说实话就无法原谅自己,于是我愧声道:“二哥,我没打过仗,一个人躲在公路边监听,眼前来来往往的都是敌人,让我怕得要死……”
众人没了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半晌才发出一阵暴笑。于是我想,从今往后我算是完蛋了,连玉如也会瞧不起我。不想,麻老二猛地一挥手止住众人的笑声,对我笑道:“我还当共产党都是金刚不坏之躯,你小子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就会告诉你,我们他妈的也一样怕得要尿裤子……”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于是我认为他们至少是暂时原谅了我,从此后他们便会将我当成与他们相同的人,而绝不再是传说中的共产党人那般无所不能。
然而,正因为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印象,我才认为自己给党组织的名声造成了重大伤害。从此后,不论我怎样解释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缺陷,跟党组织无关,麻老二他们也再不会相信,除非我能用出人意表的行动来证明,真正合格的共产党人绝不会像他们今天看到的这个“废物点心”,也就是我这个样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上级领导很快便来信批评了我的主观主义和冒险主义。我老老实实地写了份检讨,但心里却一直在想办法挽回我在本地给党组织带来的坏影响。
麻三姑对我是一如往常的亲热;等表哥让我搬回辛店住的时候,王二姐对我也照旧亲热得如火炭一般;即使是据点里的伪军,看在表哥的面子上,对我也恭敬得很,但我的心中却很苦,因为我还没想出任何可以挽回局面的办法,甚至连保住麻老二这支勉强收编的抗日武装的办法也没有。
表哥很能理解我的难处,见怎么劝说我也不肯回家,而他又担心我的“上司”会派人来“处置”我,便只好自己拿出钱来买枪买弹药,隔三差五地让麻老二派人来取,只是数量很有限。而我则每天在据点里瞎混,跟日本兵学日语,跟伪军们聊家常,顺便也就将据点里所有的布置都弄得清清楚楚。
这段日子里,表哥三天两头往麻三姑家跑,告诉我麻三姑正在给他说媒。为了避免让表哥得知我在玉如的事上对他说谎,我这段时间里再没有去过麻三姑家,更不要说跟他同去。只是,对于表哥相亲这件事,王二姐很难过,虽然两人见面时她依然殷勤周到,但背地里却常常是泪水涟涟。
这一天,表哥换了一身新衣裳,备了半车的礼物,对我说:“义母给我保的大媒终于有了结果,今天正式提亲,你陪我一起去吧。”来到麻三姑家,我发现亲朋来贺喜的不少,表哥被让到上座,由麻老二陪着说话。麻三姑却悄悄地将我拉到后院,一番话讲出来,让我刻骨铭心。
她说:“姑爷,我老婆子做了一件荒唐事,对不住你啦。”我当时还客气,说:“干娘您可别这么说,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您老多虑了。”于是她便没再说客套话,而是开始对我讲述她儿子的手下是如何对我不信任,麻老二又是如何地压制不住,队伍眼看着就要散伙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立刻得到大批的武器弹药和粮饷,等大家得到了甜头,往下的日子才好过。我说:“您这话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一时还找不到机会。”她说:“眼下就有个机会,可以让大家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只是不知道你的意下如何?”我说:“这可是好事,我怎能反对?”她赞赏地对我点点头,然后说:“你二哥让我跟你说,要想叫弟兄们一条心,只有‘吃据点’这一条路可走,不知道你敢不敢?”我当即表示自己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怕二哥不敢。我心中清楚得很,一旦麻老二的队伍打下日军的据点,便等于正式对日本人宣布他们是抗日队伍,而绝非以往的流匪,因此,也就再没有退路让他们三心二意了。
麻三姑又道:“大家伙儿商量多日,只有辛店据点的枪多、粮多,打下它来就什么也不愁了。”我知道,如果打辛店据点,表哥肯做内应当然最好,如果他不肯做内应,凭我对辛店据点内部的了解,打下它来也不是不可能,况且,一旦辛店据点被吃掉,表哥想不参加抗日也不成了。只是,辛店据点建造得异常坚固,如何让队伍在进攻时少受伤亡,这可是个大难题,必须得想出一条万全之策。我想立刻就去找麻老二商量,却被麻三姑拦住,她好像是能猜透我的心中所想,便说:“‘吃据点’可不容易,想来想去大家伙儿只想出来一个主意,就是让我老婆子给你表哥说一门亲事,借着办婚事打进据点;你放心,你二哥最重义气,虽说现在瞒着你表哥,但到时候他必定会保护你表哥周全,等事成之后,你们哥仨一起打天下,那该有多美。”
虽然在如何对待表哥的问题上我还拿不准,但这个计策确实巧妙,完全可以挽救眼前的危机,于是我当即表示赞成。不想,麻三姑将话题一转说:“只是,这个主意怕是得让姑爷您受点委屈,我也骂过你二哥了,说他没出息,没义气,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完这些话,她拿眼睛觑着我看,脸上既忧愁又无奈。
这我就不明白了,“吃据点”是好事,我能有什么委屈?但听她说完下边的话,我才知道自己被干娘带进了“沟”里。她说:“姑爷您知道的,你表哥是个漂亮人物,要想给他对上一门满意的亲事可不容易,方圆百里怕是也没有能配得上他的闺女,实在没办法,我这才求我那干闺女冒充我的外甥女跟他相亲,你表哥高兴得不得了,催着马上就要成亲。”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怒发如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破口大骂还是一甩袖子带上玉如直接回家,但抗日的职责又让我不能犯浑,便只好蹲在地上吸烟生闷气。麻三姑仍在不住地解释、劝说,甚至拿出江湖大义来激励我的大丈夫情怀,然而,她的话我根本就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蹲在那里运气。让我太太跟我表哥成亲,这叫哪门子事呢?有悖伦常不说,就算是一切顺利吃掉了辛店据点,等到这件事传回天津,领导也绝不会因为我“舍妻取义”而夸赞我,反而会认为我不够聪明,没本事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这才出此下策。
然而,再往深处一想,我便明白这件事我毫无退路。因为,不“吃据点”缴获武器弹药,我就无法掌握这支军心不稳的武装,更无法让他们一条心地跟着我抗日,这是其一;其二是我们现在去吃任何据点都没有把握,唯一可选择的只有辛店据点;其三,瞒着我把玉如骗出来当筹码,这是因为麻三姑担心我危难时刻临阵脱逃,丢下她儿子任凭日伪军宰割;其四,麻老二这样做是让我拿出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投名状”,表明“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如果我不肯答应,便说明我没义气,有违结义誓言,到时候我再要求他们跟着我共谋抗日大业,那可真就是想瞎了心啦!
想到此处,我的心中这才平静下来。于是我对麻三姑说:“我知道干娘您疼我,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叫我为难,只是,我还得跟玉如商量一下,免得她不懂事,中途露馅。”麻三姑连声夸赞我想得周到,便去了。
让自己的太太假意去与自己的表哥成亲,这种混账话我如何说得出口?当晚我没跟表哥回去,而是住了下来,打算听听玉如的想法再做定夺。不想,我刚刚开口,玉如便两眼放光,兴高采烈地对我讲起麻三姑的种种安排,原来她早便了解这一切,而且已经明确表示同意了。她说:“干娘特地找出来她当年出嫁时的绣裙和簪环首饰给我,还从沧州请来唯一的一顶天津‘楼子轿’,执事和吹鼓手也是最好的……”听到这些话我很吃惊,便问:“难道你当真愿意假扮新娘?”她这时已经看出我脸上的烦恼,但并不以为意,只是说:“你不用替我担心,干革命杀头都不怕,当回新娘怕什么?”见我又要开口拦阻,她忙扔出一句硬话将我堵了回来。她说:”要不是干娘替我想出这么个好主意,我这一辈子怕是再也没有坐花轿的机会,这可是你对不起我……”
得,这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懂,根本就猜想不到她那亲亲热热的干娘其实是拿她做了抵押,挤兑着我成全她儿子的前程。我有心把真情实话对她说个明白,但我知道这是下下之策。玉如的性格往好里说是娇憨可人,往坏时说便是没心没肺,如何藏得住这等大事?
提亲之后不久便是订亲、换帖、下聘礼……俗礼甚多,因为我是表哥在本地的唯一亲人,所以每一次我都必须出席。玉如在学校里演过文明戏,羞答答地装得挺像回事。麻老二的队员们每见到我便是一脸的坏笑,但都没敢说什么。我知道这些家伙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是想看看我这个革命党到底有多么的与众不同,怎样才能把这件有悖伦常的“丑事”变成抗日大业。倒是麻三姑和麻老二对我非常小心、客气,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宝押得极险,只要我稍微一犯浑,将事情向我表哥捅破,他们日后就不得不同时面对八路军和日伪军的两面夹击。
这一次,大家可都是在玩火啊!我一个人坐在王二姐家院子里发愁。高占魁到天津向上级领导汇报还没回来,我的心中惴惴,不知道领导会对我怎么看。这时,王二姐掇了张凳子坐到我身旁,一边剥豆子一边问:“你表哥昨天跟我说,他过几天就要成亲,是真的吗?”我只能点头称是,心中不禁可怜起这个苦命的女人。王二姐又问:“你表哥还说,他要娶的是个女学生,日后连收我做‘小’也不成,是这样吗?”我只好说,女学生都是新派人物,讲究的是一夫一妻,表哥既然娶了她,要再想娶姨太太可就难了。我原以为,王二姐理应为此大闹一场,不想她只对我说:“今天赶集,表弟您带着我那小丫头上街玩一会儿好吗?她跟您亲。”
我带着孩子来到街上,给她买了各种吃食,还给王二姐买了一块不错的衣料。在她家打扰这么多日子,眼看着就得搬出去了,送一份谢礼也是应该的。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等我带着孩子回到王二姐家,发现挤了一院子的人,表哥正抱着王二姐的尸身大哭。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没有为自己抗争,而是上吊自尽了。见此情景我忍不住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虽说惹事的是麻三姑和表哥,但如果没我多嘴,或是由我善加劝说,她或许就能渡过这个难关,等事情真相大白,也就自然想通了。
天气太热,王二姐只在家里停了三天。表哥搭席棚请和尚念经拜忏,请工匠扎纸人纸马,请厨子办丧席,棺材也是上好的柏木,丧事办得一点也不含糊。葬礼过后,麻三姑将王二姐的小女儿领走了,说孩子还小,跟后娘早接触早生感情,等日后长大些也是过日子的帮手。表哥的情绪极差,这些事也就任凭麻三姑做主,他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是每日唉声叹气。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件事越来越显得混蛋了。冥思苦想之下,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解决办法,便决定打散这门“亲事”,不能任由麻三姑胡闹--这毕竟是我的事业,必须得由我自己做主。
于是我问表哥:“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表哥说:“可怜的王二姐,她怎么就想不开呢?我娶亲之后难道就不照顾她们了吗?”我说不是这事。他便说:“玉如那姑娘让我心疼,我不能不娶,只是临上轿却摊上这么件事,让她受委屈了。”我说也不是这事。他问:“还有什么事?”
要斩断眼前这堆乱麻,只有一个办法,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想的那些都是小事,我要问你的是,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参加八路军?”这就是我想到的新办法,如果表哥自愿参加八路军,麻三姑也就没理由再坚持让我表哥“娶”我太太了。
表哥起初吃了一惊,半天才回过神,眼中冒出火来,大叫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劝你当‘汉奸’,你也别劝我当‘共匪’,我老爹死后我便发过毒誓,只要共产党敢来,我抓住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我还是不死心,便说:“如果在姨夫这件事上我们党知道自己错了,决定把你当亲兄弟一样看待,那时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抗日?”他像是突然记起我也是共产党,便叹了口气说:“我经历的那些事你根本就想象不到,这话别再提了……”
表哥说的没错,从此后这话我确实没再提起,因为,为了断绝我劝降的念头,同时也是为了督促我早日回家,他派人抓住了刚从天津赶回来的高占魁,并且在大街上将他砍了头。我可真是个笨蛋,到这个时候才看清楚,表哥虽然依旧是我的表哥,但他也是我们党不折不扣的对头,于是,对于麻三姑的“混账主意”,我就再也找不出任何阻止的理由了。
高占魁带回来的上级指示,被表哥一刀斩断在辛店街头。我不知道领导对麻三姑的计划有什么意见,更无法得知领导会对我有什么看法。我在本地的联系人只有高占魁一个,再要想与领导联系,除非是去六十里以外的沧州城拍电报。不想,表哥这个时候却让我搬进据点里住,并对手下人说我在外边有性命之忧,要将我保护得牢牢的。而在私下里他却对我说:“你别再跟着‘共匪’瞎混了,等我结婚之后就给你一笔钱,你还是去做点正经生意吧。”
这下子麻烦来了,我现在是既见不到玉如,也见不到麻三姑和麻老二,更无法与上级取得联系。如果假借婚礼袭击据点的计策不成功,那么,除非我提前对表哥说明玉如原本就是我太太,否则这桩逆伦大罪便是由我自己一手促成的。然而,如果我对表哥讲明实情,麻三姑和麻老二手下的队员就必定会中了表哥的埋伏,被一举全歼。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可愁死我了!
婚礼的日期很近了,麻三姑派人捎信给表哥,说家里哥儿们兄弟多,在据点里办婚事不方便。于是表哥借了地主刘小辫家的大宅院,张灯结彩,粉刷洞房,请厨子备酒席,每日忙个不休。我蹲在据点里气闷得很,便提出要帮忙操办婚事。起初表哥让我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后来见我表现得确实是真心替他高兴,而且也再没提起任何有关八路军的话头,他便对我看得不那么严了,但我每天还是必须得回据点睡觉。
婚礼前一天,麻老二带人来送嫁妆,不想,麻三姑随后也骑着驴来了。她是长辈,此时出现不合规矩。麻老二见到他娘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猜想,这对母子之间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冲突。
借着表哥招待气哼哼的麻老二饮酒的空当,我溜到上房去找麻三姑。果然,麻三姑一见我便放声大哭,口中是“儿大不由爷”、“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旧话,我劝解了半天,这才知道个大概。原来,麻老二的手下近来很不安稳,原因却不再是关于投靠什么人的问题,而是关于麻三姑的问题。他们觉得,以往大家只是“拉杆子”,麻老二畏惧老娘,让大家伙儿事事听他老娘安排也还罢了,可如今大家投了新东家,有了靠山,就不能凡事再由着麻三姑撮弄,以免误了大家的前程。她哭诉道:“姑爷,我专门找你来,就是想让你评评这个理,这些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他们也不想想,没有老娘我出主意想办法,他们还不早就被官家剿灭了,哪有什么前程?最可恨的还是你二哥,早就跟我有了异心,嫌我多事,小兔崽子们闹事其实都是他鼓捣的,天可怜见,自从盘古开天地,老娘疼儿子有错吗……”
等表哥来上房看望麻三姑,我又跑过去将麻老二拉到一边问详情。麻老二恨道:“我一辈子没出息,让老娘攥在手心儿里,难怪叫人家看不起!”我安慰他说:“没有人瞧不起你,只要把辛店据点拿下来,弟兄们哪一个能不佩服你?”他的苦脸上挤了半天也没能挤出个笑纹,说所有这一切都是他老娘的安排,他只能当个跑腿的“碎催”,要佩服他们也该佩服他老娘,哪会容他显山露水……
我终于明白了,麻三姑跟许多早年丧夫的寡妇一样,把儿子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为了防止他不孝,便会运用任何可能的手段将儿子牢牢地控制在手心里。只是,丧夫之人要求儿女的“孝顺”比常人要苛刻得多,甚至会表现出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怪癖。为此我又有些同情麻老二,以麻三姑的厉害,真不知道这几十年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丢下麻老二往外走,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没个准主意。院子里堆着玉如的嫁妆,管事的正在唱名核对,一桩桩一件件的挺齐全,看来麻三姑没少费心。我走出院门来到街上,见伪军们正赶着马车替表哥挨家挨户收礼金,没有现钱给鸡蛋或花生仁也可以,闹得整个辛店街鸡飞狗跳。
得知他们母子之间发生“内讧”,我便担心仍然留在麻三姑家的玉如。若说此时有谁的处境最危险,就应该是她了,因为,一旦发生“窝里反”,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挟持玉如威胁对方。
想到此处我突然灵机一动,借了辆自行车骑上便跑。乡间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我屁股生疼,腿间也磨破了,十五里路转眼便到。闯进麻三姑家我高声呼叫玉如,叫了几声她才露面。原来她已经盘了头,正在试穿嫁衣,下身是平金绣的大红裙,上身是五色丝线绣的大红袄,脚上是“连生贵子”的大红鞋,手中拿着一块“百年好合”的大红盖头。她一见我便将身子左转右转,问我是否好看。我连声说好看,好看,便催她坐上车跟我一起走。见我骑车往北去,玉如忙问:“咱们这是去哪?”我说去沧州。她问:“不结婚了?”我说你嫁了人我跟谁过去?不想,她猛地从车上跳下来,险些闪了我一个跟头,我忙说时间紧迫,再捣乱可就走不脱啦。
说老实话,当时我绝不认为自己是被这个“浑蛋透顶”的局面吓跑的,而是认为自己灵机一动发现了全新的解决办法--我要乘乱偷走玉如,让麻三姑失去控制我的“人质”,然后不得不另找一位“新娘”顶替成婚。反正我们的目的是吃掉辛店据点,只要明天我带领大家伙儿把婚礼操办得热热闹闹,再把表哥灌醉,让他认不得新娘,剩下的一切就完全可以照原定计划进行。
然而,等我讲完这个计划再催玉如上车时,却发现盘上头的玉如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只见她冷冷地道:“临来之前卦师倒是说过,‘你会失去一个自救救人的机会’,但我万没想到,为了‘自救救人’,你居然选择了逃跑。”听到这话我心下一抖,忙说:“这可不是逃跑,这是战略撤退,现在我表哥见到共产党人就杀,咱们的联系人已经被他砍了头,而麻三姑和麻老二母子之间又有可能反目成仇,咱们夹在中间必死无疑。”听到这话,玉如的目光顿时变得锋利,话音也坚定得吓人,她说:“我虽然胆小,连老鼠都害怕,但我知道,这并不是革命者逃跑的理由,所以,明天扮演新娘子我责无旁贷。”
她说的没错,死亡吓不倒共产党人,我连忙转换话题说:“抗日救国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没必要非得做出这种‘嫁活人妻’的荒唐事,况且,万一麻老二明天在婚礼上出点差错,或者他们突然间临阵脱逃,结果当真把你嫁给了我表哥,那该怎么办?这可是关乎到你的名节和我的名声的大事。”
这句话一出口,便让我立刻认清了自己忧心忡忡的真正原因--原来我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就是怕担了这个难以启齿的坏名声。想到此处,我不禁有些看不起自己,同时也怕玉如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她,希望她能理解我的苦衷。然而,玉如并不理解我的苦衷,反而勃然大怒,咬牙恨道:“我这可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心思龌龊的胆小鬼?你也不用胡思乱想,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明晚的计划不成功,那我就当真嫁给你表哥,住进据点,然后跟干娘里应外合,打击日寇汉奸。”说罢她迈着大步回村里去了,我像个傻瓜一样愣在路边。
玉如的当头棒喝,如同醍醐灌顶,让我从一个吃醋的丈夫又变回到革命者。看起来,在这个关键时刻,玉如的勇气和意志倒显得比我高尚多了。是啊,这就是学生革命者的可爱之处,因为他们义无反顾;但这也是学生革命者的可恼之处,因为他们不肯变通。如今我被她逼得毫无办法,为了“自救救人”,我急忙骑车赶回辛店据点,找伪军了解明天夜里值班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跟随表哥带着一队伪军前去迎亲。表哥十字披红,帽插金花,骑在借来的洋马上,一脸的喜气。麻三姑原说自己是不祥之身,不便相送,但表哥却说他在本地没有长辈,只好劳动义母前往,也好拜堂时能行“全礼”,为此他还特地带来了一辆大青骡子拉的轿车。媒人和送亲的喜婆子都是临时请来的,麻老二另外带着二十来个弟兄,每人穿一件灰大褂,空手没带武器,算是送亲的娘家兄弟。
回程时,我步行跟在轿子旁边,想隔着轿帘跟玉如讲几句话,不想她一言不发,想必还在因为我昨天的“临阵脱逃”而生气。轿子来到刘小辫家门口,玉如却不肯下轿,喜婆子扒着轿帘一问才告诉大家,原来新娘子是满族人,规矩大,虽说是身在异地,因陋就简,可有些礼数却少不得。又问什么礼数少不得,轿子里回话说,头一桩便是“射煞”不能少。
天津租界里满族人不少,我的朋友中就有,娶亲的事我也见过,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在这个地方又到哪去找弓箭给她行“射煞”之礼呢?无奈之下,我只好找来一根马鞭弯成弓形,又折了三根秫秸权当是箭,让表哥向轿帘上射了三“箭”。然后,玉如在喜婆子的搀扶之下走出轿门,既不祭祖,也不拜花烛,而是径直进了洞房坐在炕上,顶着盖头不言不笑不动。接亲与送亲的人都被新娘的举止惊住了,不一会儿便又大笑起来,弄得表哥很是难为情。最后还是麻三姑出面解围,说满族姑娘原本都是给皇上预备当“娘娘”的,跟咱们不是一个礼儿,可笑话不得。但我认为玉如这是用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免得当真跟我表哥拜天、拜地、拜父母。为此我心中感到一丝宽慰,同时也不由得对玉如刮目相看。
除去玉如制造的这点意外,婚礼进行得很顺利。酒席开在两处,一处在刘小辫的大宅院,坐席的都是亲友、伪军头目和地方士绅;另一处开在据点里,酒管醉,肉管饱,气氛十分热烈。
原计划我们要在傍晚动手,于是我私下里问麻老二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那张苦脸上尽是愁容,只说等等看,等等看。听他这样讲,让我有些气急,便道:“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吧?再等我太太就成了别人的老婆啦,你到底带人带枪来没有?”他仍然说:“再看看,再看看……”
这下子我当真焦躁起来,便去找麻三姑,不想麻三姑不在,听说她只在席上吃了杯酒便回去了。我回过头来再找麻老二,他只告诉我说:“天黑之后你到王二姐家的空房里找我,咱们看看情形再决定怎么办。”我急得直想骂街,说他娘的还能怎么办?一切照计划行事。他却苦笑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到院子周围转一转,看看你表哥埋伏的“刀兵”就明白了,这次我老娘算是把我害苦了,今天能不能走得脱,还得看我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