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弘窜至高丽,被高丽王安置在北丰(今辽宁兴宾县)。寄人篱下,装装孙子当一小城城主就算了,但他“素侮高丽,政刑赏罚,犹如其国”,俨然是高丽的王上王。高丽王大怒,尽驱冯弘侍卫,并把他的太子抓走当人质。一来二去,冯弘才感受到了“残酷的现实”,就派人偷往建康,求宋文帝派人把自己接往建康。
当时,高丽也向宋国称臣,听说宋文帝派数千军队来迎冯弘,很没面子,就派兵一举包围了冯弘营地,把冯三爷全家老小以及近侍,统统杀掉,一个不留,之后随便挖个大坑埋掉,其时为宋文帝元嘉十四年 (437)四月。
冯氏北燕虽灭,事情却没完。冯弘的一位孙女,就是北魏日后大名鼎鼎的冯太后。这位太后智勇过人,多权略,性残忍,毒死继子北魏献文帝,又躬养献文帝儿子孝文帝,在北魏历史上赫赫有名。暂且不表。
北燕之灭,实是冯弘自找,天怨神怒,不得不亡。无论如何,也是亡于北魏之手。
赫赫武功之四——灭北凉一统北方
拓跋焘英雄顾盼之时,气势正雄,北方最后一个割据势力北凉国主沮渠牧健自触霉头,往其妻吃食里下毒,差点毒死这位王妃——这位姑奶奶不是别人,乃太武帝拓跋焘的妹妹武威公主。
北凉这个“国家”,其实是十六国中辖区最小的,只有甘肃中西部、青海北部那么巴掌大一点的“国土”。北凉国主沮渠蒙逊是匈奴别种,本是后凉吕光的手下大将。后来,他背叛吕光,拥后凉大臣段业为“凉王”,史称北凉。
沮渠蒙逊为人阴狠毒辣,为了干掉段业,不惜牺牲兄长沮渠男成的性命,诱使段业杀掉男成,然后借“报仇”名义率部众又杀掉段业,自为北凉之主(401)。
其后,这位沮渠蒙逊左蹿右跳,见后秦灭后凉,大惧之下称臣,不久又反悔,结交南凉,向秃发氏称臣,一起进攻后秦。而后,蒙逊又与南凉翻脸,但被秃发氏打得大败,只得送质子求和。其后,沮渠蒙逊又附后秦,但只被封为西海侯。消停了一阵,他又带兵攻打秃发辱檀的南凉,最终占据了姑臧(今甘肃武威),并迁都于此。又过些时日,蒙逊又和西秦乞伏氏交战,竟也大胜,夺了好几个城镇。当时的夏主赫连勃勃听闻蒙逊厉害,也派使与之修好,互结婚姻。眼见结亲有利,沮渠蒙逊又与西秦和好,建立姻亲关系。公元420年,穷兵黩武的蒙逊竟也攻入酒泉,灭掉了西凉李氏,尽有凉州之地。最牛逼的时候,西域诸小国均向沮渠蒙逊称臣纳贡。
但小牛逼遇上大牛逼,沮渠蒙逊就软了。他派太子沮渠政德攻打柔然,大败而归,政德也被杀。不久,北魏越来越强,蒙逊就又向北魏称臣。拓跋焘待他不薄,封他为凉王,并可以“建天子旌旗”。老坏蛋东征西杀了三十多年,又当上了大魏的凉王,终于病死,其子沮渠牧犍袭位。
一统北方的雄霸之主(5)
沮渠牧犍向南朝宋国和北朝魏国均遣使报丧,同时,送其妹兴平公主于魏国,被拓跋焘纳为右昭仪,魏国也加封他为“河西王”。南朝宋文帝也厚报其使,也加封他为“河西王”。
沮渠牧犍自小左右多儒生,深知臣藩之礼,同时孝敬南北两朝。继位之初,也谦恭下士,留心朝政。但这小伙子是匈奴人体格,荷尔蒙分泌旺盛,好色喜淫,恰恰是这么一个君王“小节”,导致了北凉最终的灭亡。
北魏太武帝为巩固邦交,出于好心,把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沮渠牧犍。惧于强势,牧犍只得把发妻、从前西凉国主李暠之女安置于酒泉,以拓跋氏为正妻。估计拓跋焘的妹妹长相一般,牧犍娶回来,只当“菩萨”一样礼敬着,天天与他貌美如花的寡嫂李氏奸通,大乱人伦。
李氏这女人色胆也不小,为了长期和沮渠牧犍过小日子,竟派人往武威公主的吃食中下毒,北魏皇帝派御用“专车”载御医疾驰而至,才捡回妹妹一命,但已经落下了不小的残疾。大怒之下,拓跋焘要沮渠牧犍交出李氏,牧犍舍不得,送李氏于酒泉匿藏。
拓跋焘由此,顿起灭北凉之心。
廷议之时,大臣多反对伐北凉。因为北凉距北魏太远,都听说那里“土地卤薄,略无水草”,怕大军进攻时野无所掠,补给困难。又是司徒崔浩力赞伐凉,他引《汉书·地理志》上面的记载,说:“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如无水草,牲畜何以生长。汉人绝不会在无水草的地方修建城郭,可以想见,凉州周遭必非荒凉之所。”
尚书李顺曾出使北凉十几次,他的话应该最公正。但李顺前后受沮渠父子金银无数,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反驳崔浩:“耳闻不如目见,凉州周遭荒凉无比,千真万确。”
拓跋焘大为犹豫。
北魏振威将军伊香发待群臣散后,向皇帝进言:“凉州如无水草,沮渠氏何以建国?众议纷纭,应该听崔浩之言。”拓跋焘一听,深觉有理,遂决议征伐。
太延五年(439,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六月,拓跋焘又亲率大兵出发,列表沮渠牧犍十二大罪,分军两道伐凉。大军之中,已故南凉主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源贺自告奋勇当向导,熟门熟路,带魏军向从前的“老家”出发。
八月,北魏大军直抵姑臧,果然,城外水草丰美,和崔浩所讲一样。沮渠牧犍在向柔然求救的同时,又派兵抵抗,大败而归。不久,其侄沮渠祖城逾城降魏,秃发源贺又帮魏人招降了姑臧城外的鲜卑诸部。穷途末路,沮渠牧犍只得开城出降。北凉灭亡。
至此,中国北方十六国时代打上了一个休止符,一百多年以来,北方一统于北魏。中国南北朝对峙时期正式开始。
拓跋焘进入姑臧后,亲眼见北凉库府珍宝无数,士民丰殷,心中大喜。庆功宴上,这位雄才帝王叹道:“崔公一向智略不凡,他有胜利预见,我不足为奇;伊香发弓马出身,计与崔公相同,真可称奇。”
回平城后,拓跋焘忆起李顺先前说凉州荒凉没有水草的谎言,又因李顺定别官品不公,老账旧账一起算,把李顺赐死、抄家。
由于沮渠牧犍是自己的妹夫,拓跋焘饶其一命,带回平城后,令其在武威公主府居住,软禁起来。过了几年,有人告发牧犍与北凉旧臣谋反,拓跋焘当时心情不好,便下诏赐死了这位妹夫。
太武帝拓跋焘末年的昏暴 (1)
拓跋焘灭北凉后,在军事上一直没有停止过行动。445年,他带兵平灭卢水胡人盖吴;446年,拓跋焘发军进攻南朝兖、青、冀三州,大肆杀掠;448年,又派大军攻伐西域,灭焉耆等部;449年,趁柔然可汗新丧,拓跋焘又出三路大军因丧伐人;450年初,北魏又发十万铁骑攻宋国,攻城陷敌,杀伤无数平民百姓。至此,拓跋焘攻杀征讨似乎已经成瘾,狂热地迷信军事征服。
残暴行为之一:族诛汉族大臣崔浩
450年,南朝宋国皇帝刘义隆自以为元嘉盛世近三十年,国力空前,大举北伐,揭开魏宋第三次南北大战的序幕。战争爆发前,太武帝刚刚族灭了汉族大臣崔浩。
说起这位崔浩,是最令人叹惋的一位知识分子。此人历仕北魏道武帝、明元、太武三帝,无论是平定北方诸国还是对南朝作战,崔浩的谋策都对北魏军队的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崔浩其人,纤妍洁白,长相如美貌妇人,生性敏达,常以张良自比。平凉大胜后,太武帝在一次盛大宴会上手拉崔浩,向沮渠蒙逊的使者说:“所说的崔公,就是眼前这位。才略之美,当今无比。朕干任何事情一定先征询崔公的意见,成败在胸,没有一点不符之处。”
累积功勋,崔浩官至司徒。就这样一个善于谋略的大家,却不善自谋。他自己笃信道教,就讽喻太武帝灭佛。拓跋焘言听计从,寻个机会在全国大杀和尚,毁灭佛寺,成为灭佛帝王“三武一宗”中很有名的一位。而当时北魏上至太子、公卿,下至庶民百姓,信佛的人不计其数,崔浩此举得罪了一大批鲜卑贵族。
崔浩主修国史时,又直书其原,不避忌讳,内容涉及魏王朝先辈许多同族杀戮、荒暴淫乱的史实。文人喜功,崔浩又把国史铭刻于石碑上,费银三百万,方一百三十步,想使内容万代流传。
鲜卑贵族、诸王以及嫉恨崔浩的群臣纷纷上言,惹得太武帝拓跋焘怒不可遏,这位还未完全开化的胡人武夫,毕竟不是英武神明的苻坚大帝,他不仅尽诛崔浩全族,又族诛与崔浩有姻亲关系的范阳卢氏,河东柳氏以及太原郭氏。
临刑之前,崔浩被囚于城南木笼之内,兵士数十人在台上嗷嗷大叫在他脑袋上小便,如此精明的文人谋士,受尽侮辱。这种遭遇,为几千年文人功臣所未遇,以至于写《魏书》的魏收发此感慨:
崔浩才艺通博,究览天人,政事筹策,时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于子房也。属太宗为政之秋,值世祖经营之日,言听计从,宁廓区夏。遇既隆也,勤亦茂哉。谋虽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岂鸟尽弓藏,民恶其上?将器盈必概,阴害贻祸?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
北魏皇帝从道武帝开始就喜欢整族诛杀对手或者臣下,他攻克燕国都城中山后,就把出主意杀害弟弟拓跋觚的程同、傅高霸等人夷五族,用大刀慢慢挫死;讨伐刘卫辰胜利后,把卫辰宗室五千多人全都弄死并扔进黄河。到太武帝时代,则更“发扬光大”,对魏国最有大功的崔浩竟连姻亲都杀绝,惨绝人寰!而后到了北齐高洋灭魏后,魏国皇族几千人全被诛杀无遗,大概也是他们先辈好杀的报应吧!
后世研究北魏史的专家,无不对崔浩被诛一事深加推究,以为此事件是北魏上层统治阶级内部“胡汉矛盾和斗争的结果”。
确实,崔浩掌权后,“齐整人伦,分明姓族”,提高了汉人高门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抑制了鲜卑勋贵的跋扈。但是,从本质上讲,崔浩的所有行动皆是服务于北魏皇权统治,只是在后期因一直受太武帝宠信而“得意忘形”,最终竟敢于和太子争任官员,“校胜其上”,完全忘掉了道家“明哲保身”、“功成身退”的宗旨。虽有如许“闪失”,笔者认为,拓跋焘也不是一直深思熟虑地想杀掉作为“汉族”的崔浩。一向以来认为太武帝杀崔浩是鲜卑贵族报复汉族的种族矛盾的暴发的看法是化简为繁,小题大做。
太武帝晚年,征伐四克,已经感觉自己就是万能的天下大帝。加上多年酗酒成性,以及中年男人的性情喜怒无常,想杀谁就杀谁,想把谁族诛就把谁族诛,真是处于丧心病狂的状态。崔浩倒霉,正撞上有人告他修国史“暴扬国恶”,一怒之下,太武帝便率意作出如此残暴、令人发指之举。
从某种意义上说,崔浩是最后一位敢于直书国史的人物,从那以后,后来的史臣们出于种种考虑,都是本着“为尊者讳”的态度撰写史书,无一敢直书帝王其人其事。
对于崔浩,历史学界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即此位北魏朝中的汉族大臣一直处心积虑地心存华夏,密图光复:
其一,神瑞二年,明元帝想迁都于邺城,崔浩力止,可能是不想让北朝蛮族入居中华旧地,遗害当地汉民;
其二,刘裕伐后秦,明元帝想出兵,崔浩竭力劝止,也是出于偏袒汉族军队的“私心”;
其三,明元帝立储君,崔浩力主立拓跋焘,正因为其生母是汉人,希望这个“汉种”日后为君对汉人有利。殊不料,此人长大后完全百分百的鲜卑脾性,且残暴好杀;
其四,明元帝和太武帝北伐夷狄蛮族,崔浩无不全力支持,一旦有南征之意,崔浩总是反对,“实为中国计也”;
太武帝拓跋焘末年的昏暴 (2)
其五,拓跋焘攻赫连夏国,连天风雨,士卒饥渴,崔浩力劝猛攻,实际上是希望魏国大败,但是拓跋焘神武,总能反败为胜;
其六,拓跋焘准备攻伐北凉沮渠氏,崔浩引用汉书的内容说明当地一直水草茂盛,但是自汉以后,多少年过去,水道不可能不改,兼之路途遥远,耗费巨大,胜败不定,可能崔浩原意也是希望北魏兵败;
等等,以上种种,也是后人揣测,笔者虽然觉得有一定道理,却不敢妄信,只希望读者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判断。
残暴行为之二:疯狂南侵 草菅人命
450年4月,诛杀崔浩等四姓数千人后,9月,拓跋焘自领人马南征。滑台一役,遇到连连上书北伐让宋文帝刘义隆起了“封狼居胥”意念的王玄谟,此人真正到了战场就是十足草包,兵仗相接,即一败涂地。魏军以每日一二百里的速度推进,连战连捷,南朝将士百姓死伤无数。
拓跋焘几路大军直指建康期间,宋国将军薛安都、曾方平、刘康祖等人竭力死战,救护了一些军队和城池,但总体上抵挡不住北魏大军的攻势。魏军很快攻打到长江边上,大拆民房,砍伐芦苇,声言要造船渡江。
建康城内居民惊骇,纷纷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放进箩筐里,荷担而立,随时准备在城破时逃命。自招兵灾的宋文帝刘义隆登上石头城,忧色满面,直后悔杀了能打仗的大将檀道济。双方相持许久,魏军补给不济,便在一天晚上沿江举火以示威吓,在遍烧民舍后退兵。
451年春,魏军回军途中攻到盱眙城,宋国大臣臧质守城。拓跋焘在城外大大咧咧地向臧质喊话,要尝尝南国美酒。
臧质从城上吊下来两大坛屎尿送给魏军。拓跋焘大怒,一晚在城外筑起长围把城团团围住,断绝水陆交通,运东山土石填平护城河。
此外,他又写信给臧质说:“现在攻城的兵士,都不是我鲜卑族人。城东北是丁零族和胡人,南面是氐族、羌族。如果丁零兵士死掉,正可减少我大魏常山赵郡一带的贼人(丁零族常依常山、赵郡的群山叛乱);胡族兵士死掉,并州贼就没了(胡人爱占并州一带反叛);氐人、羌人士兵死掉,关中贼可以灭掉(氐、羌两族虽国家已灭,族属繁盛,广居关中)。爱卿你如果替朕杀光他们,倒帮了我的大忙。”
臧质复信,凛然道:“我现在已完全知晓你的奸怀,童谣讲‘虏马饮江水,佛狸(拓跋焘小名)死卯年’,希望你有幸为乱兵所杀,不幸的话就被我俘虏后绑在驴上送闹市问斩。如果天地无灵,我被你俘虏,杀剐随意,足以报效本朝。现在春雨已降,军队四集,你别着急着往回跑,但请安心攻城。如果缺粮的话,我送你些军粮。你送我做礼物的刀剑,等着我用它们向你身上劈砍吧!”
拓跋焘见信大怒,派钓车、冲车攻城,均不能破城。术穷之后,拓跋焘不惜人命,派兵士轮番肉搏攻城,后面立有鲜卑督战队,士兵前后都是死。最后,死伤万计,死尸堆得与盱眙城墙一样高,仍然被勇敢顽强的南朝军民打退,坚城三旬不拔。
春天正是疫病频发时节,魏军水土不服,病倒许多。又怕宋朝水军自淮入海与彭城的军队汇合夹击,拓跋焘便烧掉攻具退走。回师路上,魏军杀伤当地人民不可胜计,中青壮年马上杀掉,婴儿贯穿在槊上挥舞盘旋以为乐,所过郡县,赤地无遗。而魏军自己在南伐中也人马死伤过半,国人怨恨。
魏太武帝拓跋焘攻南时,太子拓跋晃监国,为人精察干练,并信任属下仇尼道盛和任平城。拓跋焘有个宠信太监名叫宗爱,本性险暴,冒皇帝的名义干了许多违法的事,他和道盛等人的关系又紧张,“恶人先告状”,拓跋焘一回来,宗爱就捏造太子官属的罪名,太武帝大怒,处斩道盛等人,太子属下多名官员连坐处死,太子拓跋晃很快就“以忧卒”,其实就是被残暴的父皇活活吓死的,时年二十四。
过了不久,拓跋焘又追念起这位嫡子的好处,常常落泪思忆。天天伺候在他身边的中常侍宗爱心中疑恨,害怕哪天这位性情暴躁的皇帝追究起前事把太子死因推在自己身上。于是这位大太监先下手为强,夜里带人潜入永安宫弄死了这位威名卓著、不可一世的拓跋焘,时年四十五岁。
对于这位武功赫赫的北魏太武帝,史书上记载:“帝……性清率俭素,不好珍丽,食不二味;临城对阵,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神色自若;由是将士畏服,咸尽死力。群臣请增峻京城及修宫室,帝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勃勃蒸土筑城而朕灭之。岂在城也?……听察精敏,下无遁情,赏不违贱,罚不避贵,虽所甚爱之人,终无宽假。然性残忍,果于杀戮,往往已杀而复悔之。”
时光再过二十年,拓跋晃的嫡长曾孙拓跋宏(元宏)继位,全面汉化,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最大程度上加速了中华民族的大融合,奠定了以后隋唐盛世的牢固根基,而以纯种胡人进主中原的鲜卑族,无论从相貌到文化,都融合并消失在中华大家庭的滚滚血脉之中了。
国权夺自荒淫少主(1)
读《南史·齐本纪上》中齐国开国皇帝萧道成的传记,其中也少不了中国史书中特有的“异征奇相”的描述,什么“姿表英异,龙颡钟声,鳞文遍体”等等。为了把帝王附会成天授龙子,史书中有不少怪力乱神的类似记载。此外还有“重瞳”的描述——上古的舜、楚霸王项羽以及大词人李煜都是“重瞳”,当然还有北齐的高洋是“重踝”。总之,除了生时“红光冲天”、“异香满室”或其母梦与神(龙)交合以外,身体形貌也算占了一大截。究其实,“重瞳”不过是早发白内障,遍体鳞文是牛皮癣,重踝也是脚跟部多长了根凸骨算是畸形的一种,什么东西到了帝王身上都会被史家云山雾罩一番,不知是哄弄人还是骗自己。每个朝代的史书都由后人或灭其社稷者的臣下们所编,修史者仍旧那么津津乐道帝王与凡人不同的灵异,想必是对自己奴才身份的一种自慰:甭管别人坐上龙座一年两年,但总是“真命之主”。
《南史》的萧道成本纪中不仅记载了他诸多祖坟冒烟、谶言童谣、龙影朦胧等等“龙光吉兆”,还有他做梦有神人对他说“子孙当昌盛”的鬼话。自萧道成479年篡宋建齐到和帝萧宝融禅位给萧衍被杀,有齐一代不过短短四代二十二年。而且二十二年之间,子孙相互屠戮之惨,小皇帝暴虐为祸之烈,用“书罪未穷”、“罄竹难书”八个字形容,一丁点儿也不过分。
萧道成的帝位是从刘宋少主刘昱手中夺得的,最后他自己国家的败亡也归于萧家几个不争气的少主,且发扬光大,一个坏过一个。
南齐的基业,始自萧道成。萧道成之所以日后建国,也是因刘宋的后废帝刘昱(死后被贬为苍梧王)荒淫滥杀而起变端所至。
宋明帝死后第二年(474),桂阳王刘休范谋反,右卫将军萧道成临危受命,平灭反叛。476年,萧道成升任尚书左仆射(宰相)。
南朝宋国后废帝刘昱即位时,才12岁。在太子东宫,这个孩子自小就喜欢猴一样地爬竿玩耍,喜怒无常,太子师傅等左右教习对他都没有办法,气得宋明帝每每令他的生母陈太妃用大棍子教训他。
刚继帝位时,宫内有太后、太妃管制,宫外有诸位元勋大臣经营国事,刘昱还未敢放肆。十四岁,刘昱加元服(行成人礼)后,宫里宫外都以成人之礼待之,刘昱开始肆无忌惮,频频出宫游幸。
开始时,刘昱还有个帝王的样子,前后仪卫队伍齐全。而后,他就微服出入,身边只跟几个从人,或出郊野,或入市里。陈太妃怕出事,常亲乘犊车跟随他。一入郊野荒道,刘昱轻骑跑得飞快,转瞬之间就没影儿,陈太妃追之不及,其余仪卫从人也怕招惹祸端,只能停在当地远远瞻望小皇帝飞扬的马尘。
陈太妃年轻时,宋明帝有次一高兴,把她赐给自己的男宠、同性恋伙伴李道儿。不久,想起旧好,明帝又把陈太妃接回宫中,后来就生下了刘昱。刘昱自己听左右讲过这段故事,因此出去游玩时常常自称“刘统”或“李将军”。每次出玩,他身穿窄小的衣衫,随从数人,或夜宿客舍,或大白天在路旁斜卧,与周遭一帮卖柴养马的商贩买卖交易,被人喝斥辱骂也怡然承受,真有些与民同乐的平民天子的味道。
史载,刘昱“凡诸鄙事,裁衣、作帽,过目则能;未尝吹篪,执管便韵”,天生一个手工匠人加音乐家的料子。即位第四年,刘昱就“无日不出”,常常是夜里从承明门突出,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从人各执长矛大棒,路上凡遇见男女行人及犬马牛驴立时杀死,致使人民惊扰,道无行人。
小皇帝左右从人常携带钳凿斧锯,每每施行击脑、椎阴、剖心的刑罚以为乐趣,每日都杀死数十犯人。如果跟随他的从人中在施刑时面有不忍之色,刘昱就让那人立正站直,亲自用长矛刺穿杀掉。
刘昱还是一位动物爱好者,在耀灵殿上养着几十头驴,自己所乘的御马就在床边喂养。出门时,遇见婚丧嫁娶,刘昱就下马与那些拉车担货的少年相坐一处高歌饮酒为乐,别人也不知道这位衣装普通的小子就是当今天子。
这个少年还非常喜欢亲自动手杀人,对朝廷捕获的造反头目常常亲自杀死脔割。有一次,一个叫孙超的亲信口中有蒜味,为了证明他吃过大蒜,刘昱让左右抓住孙超使之不能动,用刀剖腹探视看看他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大蒜头。不久,听说大臣孙勃家里金银财宝非常多,刘昱就亲率人马去劫掠,而且挺刀冲锋在前,“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入。孙勃当时正居丧在家,眼看皇帝带兵前来,知道家族不免横死,就扑上前揪住小皇帝的耳朵,骂道:“你比桀、纣还要坏,日后难逃屠戮!”左右杀掉孙勃后,刘昱恨这位大臣敢揪自己的耳朵,亲自脔割尸体以解恨。
如果哪天没有杀人,刘昱就闷闷不乐。由于太后多次教训申斥自己,少年很烦,就让太医煮毒酒,准备鸩杀太后。左右从人劝他:“太后死了,陛下您就得以孝子身份参加那些复杂的丧礼仪式,那样就没时间出去玩了。”刘昱这才打消毒死老妈的念头。
一次,刘昱大热天忽然闯进领军府,看见萧道成挺着大肚子正在午睡。他命令萧道成起立,在墙边站直,又用笔在老将军大肚子上画个箭靶,引弓持满,瞄准欲射。萧道成吓得动也不敢动,只是嘴里连称“老臣无罪”。
国权夺自荒淫少主(2)
刘昱有位亲信,见状在旁边劝说:“萧将军这大肚子是上好的箭靶,一箭射死,以后就不能用了,不如用代箭射着玩玩。”刘昱换枝代箭,一发正中肚脐,投弓大笑道:“这手活儿怎么样?”
过后,忽然无故发怒,刘昱边磨剑边咬牙切齿,“明天得把萧道成杀掉。”他生母陈太妃在一旁骂他:“萧道成有功于国家,杀了他,谁还为你出力。”于是刘昱一时间就没有再琢磨杀萧道成的事情。虽如此,萧道成内心不自安,密与几位大臣想借机废掉刘昱。禁卫军首领越骑校尉王敬则也与小皇帝身边的亲信暗中联系,伺机行事。
刘昱喜怒乖节,稍不如意,左右亲信不免横死。先是孙超被剖腹,而后张五儿骑马随行未赶趟摔入湖中,气得刘昱掉转马头驰奔过去,倒霉蛋张五儿刚从湖水中湿淋淋地走到岸边,就被刘昱一矛贯穿,然后又被切劈成几块。一名叫杨玉夫的侍从本来很受喜爱,刘昱忽然无理由地憎恨他,见他就咬牙切齿地大骂:“明天就杀了你这个小子,取出肝肺下酒。”赶上当夜是七夕,传说中牛郎织女渡河相聚,他就命令杨玉夫坐在殿外守看,说如果看不见牛郎织女转天就要砍头,言毕自己去搭建好的毡房露营。
王敬则等人探知消息,联同惊惶失措的杨玉夫,集召二十五个小皇帝平日的亲信,夜中突入毡房,杀掉了还在睡梦中的小皇帝,时年才十六岁。
王敬则等人拿着刘昱的脑袋去领军府向萧道成报告,老头子还怕是小皇帝蒙骗他出府好杀他,紧闭大门不敢出去。王敬则等人把坏小子的脑袋扔入府中。萧道成用水洗净后观看,验明果然是混世小魔王,这才一颗心落肚,戎装上马出门,以重臣身份处理国家后事。
萧道成以皇太后的名义,贬被杀掉的刘昱为苍梧王,迎立明帝第三子刘準为帝,时年仅八岁。
479年,机会成熟,萧道成自立为帝,并假模假式地封刘準为汝阴王。不久,汝阴王家门外有人跑马,监卫害怕有人劫持废帝,冲进室内一刀砍下十一岁小王爷的脑袋。萧道成闻言大喜,不仅没有怪罪监守,还赏他个大州刺史的官当当。
萧齐自出骄淫少主(1)
萧道成篡宋后,建立齐国,在位四年,五十六岁驾崩。长子萧赜袭位,是为齐世祖武皇帝。在位十二年,五十四岁撒手西归,传位于皇太孙萧昭业(其父文惠太子萧长懋早死)。
萧昭业继位时已经二十岁,改元隆昌,时为公元494年。
萧昭业眉目如画,容止美雅,写得一手好隶书,齐武帝非常喜爱这个孙子。他自小由二叔竟陵王萧子良抚养,很被娇惯。竟陵王镇守西州,少年时代的萧昭业也随行,由于无人管教,他与左右无赖二十几人衣食饮酒皆在一处,天天嬉乐无度。他的妻子何妃也是个轻薄女子,与萧昭业同玩的几个美貌少年私通。后来,竟陵王萧子良入京城,萧昭业一个人留在西州,更加胆大妄为,天天到各个营署淫宴,又暗地里找当地的富人索要钱财,见是太孙要钱,也没人敢说个“不”字。为了犒赏左右无赖,他都以黄纸预先写上爵号官位,许诺自己当皇帝后立刻任命。
这些荒唐事情,武帝和文惠太子并不知情,萧昭业的老师和侍读都是七十多岁的老年人,又怕出事又惧祸,双双自杀。文惠太子隐隐察觉其情,就抓紧了对他的监管,并节制他的花费用度,让这位皇太孙很是老实了一阵子。
不久,文惠太子病重,萧昭业演戏逼真,哀容戚戚,哭声不断,一旁不知底细的侍行、官员见到皇太孙如此孝顺,都感动得呜咽流泪。但他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就欢笑酣饮,大吃大喝,方才的戚容一扫而空,可以说从小就是一个矫饰大王。
文惠太子死后,萧昭业被立为皇太孙,移居东宫。爷爷齐武帝前来探视,他迎拜嚎恸,哭得背过气去。武帝亲自下舆抱持安慰,对这孩子的孝心非常感动。
后来,听说武帝得病,萧昭业派巫婆杨氏诅咒爷爷早死自己好早登皇位,又给妻子何氏送信一封,上写一大“喜”字,周围绕以三十六个小“喜”字。但是,待他进入宫内侍疾,萧昭业一抹脸又变成一脸哀戚状,这位皇太孙言发泪下,在武帝床前跪问病情。
齐武帝对这个孝顺的皇太孙深信不疑,认为他必能负荷帝业,嘱咐说:“宝贝儿,好好干吧,想念爷爷我,就一定要好好干。”说了两次,言讫而崩。
武帝刚刚大敛,萧昭业就把武帝的乐工演员们召来奏乐歌舞。乐工演员们怀念老皇帝,边献艺边流泪,小皇帝则在宝座上嘻笑自若,欢饮大嚼。
武帝发丧之日,萧昭业刚刚送葬车出端门,就推说自己有病不能前去墓地。回宫后,马上召集乐工大奏胡曲表演歌舞,喇叭胡琴,声彻内外。大臣王敬则问身边的萧昭业亲信萧坦之:“现在就这么高兴欢歌,是不是太早了点?”
萧坦之也不乏幽默,回答:“这声音正是宫内的哭声啊!”
萧昭业登基后,极意赏赐左右群小,一赏就百数十万。每次看见下面端上金银宝锭,就自言自语:“我从前想你们一个也难得,看我今天怎么用你们!”御库中总共有钱八亿万之巨,金银布帛不可胜数,萧昭业继位不到一年,已经挥霍大半,都赏赐给得意的左右、宫人。宫中遍布的文物宝器,一群人平时抛掷击碎,以此为乐。
估计萧昭业有奇装异服的癖好,常在宫内穿五彩锦绣衣服。又高价买来公鸡斗着玩耍,斗鸡走马,乐得不行。他自己的皇后何氏也非常“自由”,天天与左右淫通乱交。这对年轻夫妻,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性开放者,也是“伴侣交换”的先行者。
同为齐国宗室的近卫军首领萧谌、萧坦之见小皇帝日益狂纵,心中惊惧日后事发受祸,就都暗中依附西昌侯萧鸾,准备行废立之事。
494年,萧鸾引兵入宫,当时萧昭业正光着身子和宠姬霍氏饮酒,闻知消息后马上命令关闭宫门。远远看见萧谌领兵持剑奔来,小皇帝知道近侍谋叛,自知无望之下,用刀自刺脖颈,因酒喝多了加上胆力不够,手哆嗦着未能自尽。
萧谌派人用帛粗略地给萧昭业包扎了一下,以肩舆把他抬出延德殿。萧谌初闯宫时,卫士们见有兵人进入都持盾挺剑要迎斗,萧谌大呼:“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卫士们以为萧谌身为禁卫首长,是奉皇帝手令入宫抓人,都放下兵器原地待命。不久,皇宫卫士们看见皇帝受伤被人扶出,都欲挺身上前救护。如果皇帝喊一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奇怪的是,萧昭业闷声不言,耷拉着脑袋坐在肩舆上,大家只得眼看他被扛出殿门。从卫士们的视野中一消失,萧鸾的兵士就在西弄里面一刀结果了这位淫乐天子,时年二十二。
萧鸾以太后的名义废萧昭业为郁林王,迎立其弟新安王萧昭文。不到四个月,萧鸾废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是为齐明帝。很快,明帝就暗中派人杀掉时年十五岁的海陵王。
齐明帝萧鸾是齐高帝萧道成的哥哥萧道望的儿子,其父早亡,由萧道成抚养成人,恩养之情过于己子。
萧鸾即位后,自认为帝系旁枝,得位不正,加之自己亲子皆幼小,宋高帝、宋武帝子孙都日渐成年,于是借故大杀两帝子孙。
高帝萧道成有十九个儿子,其中七个儿子于萧鸾称帝前病死,四个早殇,其余八个鄱阳王萧铿、桂阳王萧铄等都被明帝亲口下令杀掉;齐武帝萧赜二十三个儿子,只有文惠太子和萧子良是因病善终,鱼复侯萧子响在武帝时因造反被杀,四人早殇,其余十六个儿子,庐陵王萧子卿、安陆王萧子敬等,皆被明帝杀戮无遗。文惠太子的两个独生子,即废帝萧昭业和海陵王萧昭文被杀后,明帝又杀了文惠太子的另外两个儿子巴陵王萧昭秀和桂阳王萧昭粲。
萧齐自出骄淫少主(2)
王朝兴迭之时,杀戮前氏皇族都很惨烈,但自家骨肉相残之酷,是以齐明帝为最。齐武帝第十三子巴陵王萧子伦英果刚毅,被杀前正值守卫琅琊,兵精城坚。明帝派茹法亮持毒酒与他,萧子伦正衣冠受诏,对茹法亮说:“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从前高皇帝(萧道成)残灭刘氏(言其尽杀宋宗室子弟),今日之事,理固宜然。”又端起毒酒对茹法亮说:“您是我们萧家的老臣,今日获此差遣,肯定不是本意。这杯酒我就不让您了。”言毕,饮鸩而死,时年十六。
宋国王室互相残杀之时,和北魏接壤的镇将纷纷向敌国投降,致使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全部被北魏所占。这样一来,淮南立刻成为抵挡北魏的前线,当地人民天天提心吊胆,烽火阵阵。本来富庶的淮南地区,成为准战场。后来,北魏军队进攻青州、齐州地区,就把这些地区的人民劫掠一空,掠做奴婢,押送魏国后,当作赏赐品赐给王公大臣以及军将,称为“平齐户”。可见,南朝自己内部的纷争,最终承受深重灾难的,还是其国内的人民。
后来居上的荒暴少主(1)
齐明帝萧鸾在位5年,公元498年,在他47岁时病死,太子萧宝卷即位,时年16岁,这就是中国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东昏侯。
齐明帝萧鸾死时,遗命徐孝嗣为尚书令,沈文季为左仆射,江祐为右仆射,刘暄为卫尉,陈显达太尉主持军政,始安王萧遥光与上述大臣同参内外大政。凡此辅政六大臣,不久皆不得好死。
萧鸾刚死,继位为新皇的萧宝卷每每看见巨大的棺椁摆放在太极殿就不高兴,黑森森的大木头盒子影响他玩乐的心情,就让臣下速速拉去陵墓里埋掉。古代礼法森然,停柩有固定的日数,徐孝嗣争执好久,才使萧鸾的棺材又多摆放了一个月。其间,每当臣下祭拜或属国使臣临吊时,萧宝卷作为“孝子”应该在旁“临哭”,每次他都推称“喉痛”,只是在一旁站立装装样子。太中大夫羊阐是个秃头,哭拜时官帽落地,露出秃瓢脑袋,萧宝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对左右说:“这只大秃鹫也来嚎丧!”一旁大臣们心中惊疑不已,从未见过这样的“孝子”,而且是在这么庄重肃穆的场合。
萧宝卷在东宫当太子时就十分顽劣,讨厌读书写字,天天玩乐,最喜爱的事情就是大半夜里和几个小太监一起挖洞抓耗子,一抓就抓到大天亮。
萧鸾训子无方,临死时没有劝戒他如何当好皇帝守住社稷,反而提醒他要以被废掉的郁林王为戒,“作事不可在人后”,意思是对属下王公大臣要果于诛杀,不能先被别人算计废杀掉。萧宝卷有口吃的毛病,是狗肉丸子上不了席的那种,不喜欢与朝臣士人在一起谈论正事,总是和一帮太监和恶少们一起厮混玩耍。
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等六位辅政大臣在齐明帝刚死后还挺尽力朝事,每人轮流在内省值班。时任雍州刺史的萧衍(后来的梁武帝)对属下参谋说:“一国三公犹不堪,况六贵同朝,势必相图,乱将作矣!”私下里暗修装备,招集骁勇,准备乘乱而起。同时,萧衍又写信给做益州刺史的亲哥哥萧懿:“今六贵比肩,人自画敕,争权睚眦……主上自东宫素无令誉,……嫌忌积久,必大行诛戮!始安王欲为赵王伦,形迹已见,然性猜量狭,徒为阶祸。萧坦之忌刻凌人,徐孝嗣听人穿鼻,江祐无断,刘暄暗弱,一朝祸发,中外土崩……”劝萧懿据险重之地,在适当的时机废昏立明。萧懿是个忠臣,对萧衍的一番分析和劝告丝毫没有听进去。
江祐、江祀兄弟是齐明帝生母景皇后的侄子,所谓“姑表亲,打断胳膊连着筋。”残忍好杀的齐明帝杀掉同姓叔、伯、兄、弟无数,却十分信赖这两个表弟。萧宝卷继位后,辅政大臣对他的淫乐游玩虽有谏阻,但都是出于礼数上劝劝而已,唯独这两个天天在内殿值勤的表叔一点面子也不给,说不行就不行。
萧宝卷宠信的茹法珍和梅虫儿更是常为二江兄弟所责骂,怀恨在心,不时在小皇帝面前说二江兄弟的坏话。江氏兄弟见小皇帝越来越不成体统,就与几位辅政大臣商议,要废掉萧宝卷。几个人意见不一,有人要立江夏王萧宝玄,有人要立建安王萧宝寅,有人要立始安王萧遥光,各怀私心,拿不定主意。出于“国赖长君”的考虑,多数几人想推立成年的始安王萧遥光,但刘暄觉得自己起码是萧宝卷的亲舅舅,萧遥光当了皇上,自己就丧失了元舅之尊。萧遥光闻讯大怒,派人想刺杀刘暄。
刘暄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惊惶之下先向小皇帝告发了江祐、江祀兄弟废立的密谋。萧宝卷即刻派人逮捕两位表叔,虐杀于殿内。刘暄虽然首告,但闻知二江兄弟被杀,也大惊失色,扑倒在门外,吓得连问仆从左右:“逮捕我的人到了吗?”徘徊久之,回到屋内坐定,悲声道:“倒不是我哀痛二江兄弟的死讯,我是自己悲自己啊!”
杀了江祐、江祀兄弟后,萧宝卷无所忌惮,白天黑夜地与近侍们在殿堂内鼓叫欢呼,跑马为戏。快活之余,他对近侍们说:“江祐常不让我在宫内骑马奔跑,这小子今天如果还活着,我怎能这样快活?”又问:“江祐亲戚中还有谁活着?”旁人回答:“江祐弟弟江祥还关在牢里。”萧宝卷在马上挥笔写敕令,赐死唯一活着的表叔。
始安王萧遥光得知江祐兄弟被杀后,心中惊惧。萧宝卷又下诏召他返回建康议事,更加让他相信小皇帝要杀自己,于是他以讨伐刘暄为名,起兵造反。
萧遥光是齐明帝的亲侄子。明帝在世时,凡是诛杀齐高帝、齐武帝子孙诸王,都是在萧遥光的参谋建议下行使的,做了不少缺大德的坏事。他率兵连夜攻占建康东城,由于出其不意,开始很顺利,但由于本性怯懦,他并没有乘胜攻入禁宫,丧失了最好的机会。
天一放亮,台军(首都禁卫军)大集,本来兵锋占优势的萧遥光一日之内兵溃退走,最后跑到床下躲避,被兵士搜出砍头。从起事到被杀,全部加上才不过四日。
说来也怪,这位萧遥光少年时很正派,齐明帝让当时还是个孩童的萧宝卷常常和萧遥光吃住在一起,感情很深,萧宝卷常昵称萧遥光为“安兄”。萧遥光被杀后,萧宝卷登上旧时和萧遥光一起玩耍的旧宫土山,遥望萧遥光被杀的东府,怆然呼唤“安兄”不已,黯然泪下,估计孩提时代两人的厚笃感情在他心中的印象十分深刻。萧宝卷此种“正常人”的举止,史书上仅此一件(《南史·卷三十一·齐宗室》)。
后来居上的荒暴少主(2)
平灭萧遥光后,萧宝卷觉得宰杀大臣太容易了。在近侍茹法珍等人的怂勇下,他不到一个月就杀掉本来参与镇压萧遥光叛乱的功臣刘暄、萧坦之和曹虎等大臣。杀刘暄时,萧宝卷还有些犹豫:“刘暄是我亲舅,怎么会谋反呢?”一个侍卫说:“明帝乃武帝同堂(指萧宝卷之父齐明帝与齐武帝是堂兄弟),恩遇如此,犹灭武帝之后,舅舅又怎么可信呢?”于是族灭刘暄。
六位大臣中,徐孝嗣、沈文季是文人出身不握兵,所以活得稍稍长久一些。有人也劝徐孝嗣废昏立明,他总觉得大动干戈不妥,应该趁小皇帝出城游玩时关闭城门,再召集大臣共议废掉。“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迟迟也未见他有什么行动。大臣沈文季借口自己老病请假在家,不预朝政,想借此落个善终。他的侄子侍中沈昭略对他说:“叔父您六十岁的年纪,官至仆射,想要免祸是不可能啊!”沈文季笑而不答,很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风范。
499年冬10月,萧宝卷诏令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三人入宫议事,一进宫门,茹法珍就把毒酒端上来。沈昭略大怒,骂徐孝嗣:“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说着话他用盛着毒酒的碗砸向徐孝嗣:“让你死也做个破面鬼!”三人全家被杀。可能徐孝嗣平时应酬多,酒量好,那么毒的毒酒别人饮了一碗就死,他饮了近一斗才被药死。
此时,六位顾命大臣中只剩下太尉陈显达一个人了。
陈显达,彭城人,寒人出身,在南朝刘宋时以军功被封为丰城侯。齐高帝即位,拜护军将军、益州刺史。齐武帝即位,进位镇西将军,在益州诛灭山夷和大度村獠人的反叛。齐明帝即位后,进封太尉。
史载,陈显达谦厚有智谋,自以为寒人出身而位居大官,每次升迁都有愧惧之色。他常常嘱诫自己的十几个儿子:“我本意不及此,汝等勿以富贵凌人!”知道诸子藏有当时的“天下快牛四只(南朝人常以牛拉车比赛炫耀,如同今人赛马。当时的名贵牛是非常昂贵的),陈显达非常不高兴子弟如此暴露富贵。其子陈休尚外出当官与之拜别,陈显达见儿子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根麈尾(魏晋风度的象征物之一),上前夺下当面烧掉,说:“凡奢侈者鲜有不败,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自遂。”
齐明帝残忍好杀,陈显达更是心怀不安,平时所用车乘朽败,随从皆选用瘦小单薄之人。一次在宫廷侍宴,酒后他向齐明帝乞借枕头一用。由于是三朝老臣,齐明帝马上命人给老将军取来一枕。陈显达抚枕言道:“臣年以老,富贵已足,唯少此枕死,特就陛下乞之。”一句话,说得嗜杀成性的齐明帝也心有不忍,忙说:“公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