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属下高欢劝荣称帝。另一将领贺拔岳陈说相反的意见:“将军首举义兵,志除奸逆。大功未立,马上称帝,正可快速招惹祸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尔朱荣很迷信,派人铸他自己的金像。北魏王朝以及北方胡人凡做重大抉择时,比如选皇后等,常常铸金人以卜吉凶。一共铸了四次,金像全部都没有铸成。尔朱荣信任的一个巫师也劝他,说天时人事都不成熟。
估计是诛杀朝臣太多,一方小酋长干出这样的大事情,精神大受刺激,加之迷信作祟,尔朱荣精神恍惚,不能自持,呆立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说:“犯下如此大错,当自杀以向朝廷赔罪。”贺拔岳劝他杀掉高欢以谢天下。左右劝止。
当夜四更时分,尔朱荣重新迎回庄帝还宫。他从马上滚落,向庄帝叩头请死。此时庄帝只是个傀儡,自己保住性命能不死正庆幸,哪还敢让尔朱荣死?
尔朱荣属下契胡兵士杀掉这么多王公大臣,都不敢入洛阳城。城中士庶听闻传说尔朱荣要纵兵大掠纷纷狂逃,剩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二。
尔朱荣奉帝还宫后,上表要求封赠庄帝的哥哥无上王为无上皇帝,其余河阴死难大臣皆追赠官阶,以慰生追死。接着,尔朱荣又在廷议上建议迁都。庄帝唯唯,众人诺诺。唯有都官尚书元谌公然说不可。
尔朱荣大怒道:“迁都关你屁事,这么固执己见!难道不知道河阴之事吗?”
元谌回答:“天下事当与天下人论之,奈何用河阴之事吓唬我元谌。我,国家宗室,位居尚书官位。生既无益,死又何损。即使今天碎首断肠,也无所惧!”
尔朱荣大怒,马上拔剑欲杀之。其从弟尔朱世隆一旁苦劝,尔朱荣才按下怒气。当时在场诸人个个震悚,元谌自己神色自若。
功高孟德 祸比董卓(3)
几天后,尔朱荣与庄帝登高四望,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他自己叹息道:“为臣我先前愚昧啊,皇居如此之盛,我还要迁都,现在想想元尚书的劝谏,真是有道理。”由此,他不再坚持迁都之议。
五月,尔朱荣又被加封为北道大行台。他亲自到光明殿入谢孝庄帝,发誓自己没有二心。魏帝亲自离座止其拜,也发誓说自己从未猜疑过尔朱荣。尔朱荣大喜,求酒大饮,醉至不省人事。
望着这位残杀自己兄弟手足的权臣,庄帝杀心顿起,直想上前一刀结果尔朱荣。左右苦谏,说周围侍卫全是尔朱氏党羽。庄帝忍下恶气,派人用床担着尔朱荣,送到中常侍省内的房间里歇息。
半夜,尔朱荣酒醒,心中后怕至极,从此不再到皇宫里留宿。
尔朱荣的女儿本是魏肃宗的侧妃。他又想把女儿嫁给庄帝当皇后,全然没有“一女不嫁二夫”的概念。庄帝犹疑不决。黄门侍郎祖莹劝皇帝隐忍,而且抬出“反经合义”的古理,庄帝就答应了婚事。尔朱荣大喜,自此又成了皇帝的老丈人。
尔朱荣举止轻脱,喜欢骑马射箭。他每次朝见,没有什么事办,只是上马下马找乐子玩,很像是表演马术。又常常和皇帝一起在西林园大设宴席,射箭为乐。同时,他还叫皇后女儿也在场观看,把河阴漏网未杀的王公贵族也共聚一处一起喝酒赏艺。每见到皇帝射中箭靶,他就起身边舞边叫,将相卫士们也随之盘旋起舞,公主嫔妃们也不得不举臂欢呼。
实际上,此时的魏王朝宗室已经汉化极深,内心深处肯定极其厌恶尔朱荣这套胡人的把戏。但身为线中木偶,只能对尔朱荣唯命是从。酒酣耳热之时,尔朱荣又盘腿坐地高唱家乡胡曲。傍晚宴会结束,他又会和左右亲信牵手挽臂大唱回波乐而还。据笔者猜想,这种名为回波乐的歌舞肯定很像俄国哥萨克那种蹲地盘旋前行的舞姿。
尔朱荣本性残暴,喜怒无常,刀槊弓矢,不离于手。有一次他看见两个和尚共骑一匹马,大怒,派人揪下两人,让他们光头互相重重撞击。撞得没有力气时,又派人挟住两个和尚,头对头猛撞,一直撞到两人死去为止。
尔朱荣率军回晋阳前,把自己的亲信死党元天穆等人召入洛阳,占据要职,凡是朝廷大官,全部换为自己熟悉的人。魏庄帝对此无可奈何。
此时,魏国的葛荣叛乱已经势不可遏。葛荣兼并四方武装,号称百万,围攻邺城。尔朱荣听说这一消息,自率精兵七千(一说是七万),人携两马(一马为副,方便昼夜兼行),直扑河北。
葛荣听说尔朱荣这么一点人马,大喜于色,让手下人准备些长绳子,扬言说尔朱荣到来就马上把他们全捆起来。这位草寇出身的莽撞人背向邺城,列阵数十里,散漫迎敌。尔朱荣打仗绝对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他先派兵埋伏于山谷间,准备出奇不意地出击。又三人一组,派出几百组骑兵四跃,扬尘鼓噪,让葛荣军人不知己方数目多少。双方近距离混战,考虑到刀不如棒好使,又发给兵士每人袖里藏棒一枚,以便近击。为了防止兵士贪功,割首级求赏,他又下令战后不以人脑袋为封赏的标准,只以大胜为准。试想,如果百万人的脑袋一动不动让七千个人去割,也得把这七千人活活累死。
两军相接之时,尔朱荣亲自冲锋陷阵,带兵突出阵后,里外合击,大破百万葛荣军,并当场生擒葛荣。首领被擒,葛荣属下全部投降。
看见这么多乱哄哄的降兵,尔朱荣考虑到即使这么多人投降,也还是一百多人敌自己军士一个人,怕马上俘虏他们会引起对方惊骇反抗之心,就下令葛荣军士就地遣散,可以亲属相随,一概不问。“于是群情大喜,登即四散。数十万众一朝散尽”。等到这些散兵游勇出走百里之外,聚不起团来,尔朱荣才又派兵分道押领,并选择其中的头目首领,编入自己的军队服务,使新附军人都感服他的处置。
由此大功,尔朱荣又被魏朝加封为大丞相,两个儿子文殊、文畅同时封王。
击灭元颢 功盖魏朝
先前河阴之难时,魏国的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北海王元颢都仓皇南奔,投降南朝梁国。魏庄帝元子攸即位后,天下有主,元悦和元彧都回到魏朝。梁武帝萧衍封元颢为魏王,派大将陈庆之带数千兵士护送他北还。
在此,不得不说一下南朝梁国这位陈庆之大将军。毛主席读《南史》,看毕他的事迹后,也亲批墨宝表示:千载之下,令人向往。
陈庆之,字子云。他自幼追随梁武帝,勤忠事上,很被武帝亲信赏识。大通元年,涡阳一战他以少胜多,连破魏兵十三城,斩获数万,梁武帝手诏慰勉。529年,梁武帝授任他为彪勇将军,将兵七千,送元颢北还。当时魏朝都认为元颢与陈庆之兵少势单,根本没拿他们当回事。不料,陈庆之率军先克荥城,直逼梁国(地名)。魏朝大将丘大千有兵七万,分筑九城抵御陈庆之。庆之率军进攻,从早到晚,连拔三城。丘大千不敌,降于陈庆之。元颢即皇帝位。魏朝济阴王元晖业率羽林兵两万屯考城,陈庆之攻陷其城,生擒元晖业。
两人率军继续西进,直抵荥阳,猛烈攻城。此时,魏朝元天穆与尔朱吐没儿等三十万大军赶来增援,前后继之,望不到尽头。梁朝士卒大惊。陈庆之神色恬淡,解鞍喂马,平静地对将士们说:“我们一路上屠城略地,杀人不少。元天穆等人率领的军士,都恨得红了眼要杀我们。我军才七千人,敌众三十多万,只有抱必死的心才能得生。敌方马多,不能与他们野战,应该等敌军没有到齐时,急攻其城而据之。诸位不要狐疑犹豫,逃跑也不免一死。”
功高孟德 祸比董卓(4)
言毕,陈庆之击鼓发号,指挥兵士登城。已报必死之心的梁朝将士蚁附攻城,几个小时就攻陷荥阳,抓住惊愕不已的守城将军杨昱,斩其辖下将领三十七人。不久,元天穆引兵围城,陈庆之率三千兵北城迎敌,大破敌军。元天穆、尔朱吐没儿两人败走。陈庆之一鼓作气,直击虎牢,尔朱世隆弃城奔逃。
至此,魏朝大乱,被尔朱荣拥立的魏庄帝元子攸单骑奔逃。元颢入据洛阳宫,魏朝宗室百官备法驾迎元颢。陈庆之获封为车骑大将军、侍中。
尔朱荣亲信元天穆率众四万猛攻虎牢。元颢派陈庆之迎击。元天穆派费穆(就是劝尔朱荣大杀魏国王公朝士的那位仁兄)率两万兵攻虎牢,自己带着余下的两万兵士在黄河边上驻守观望。由于自己心里没底,没多久元天穆自己先率兵北渡黄河而逃。本来,费穆两万大军很生猛,攻得陈庆之几千守军都几乎守不住,虎牢城已即将被攻陷。忽然,费穆得知元天穆自己已经渡河跑掉,顿时泄气,以为没有后继军队接应,必败无疑,就于阵前向陈庆之投降。
陈庆之率军返击大梁、梁国,全部攻陷。自铚县至洛阳,陈庆之将七千之兵,横行数千里,共攻取三十二城,大战四十七,所向皆克。陈庆之属下七千士兵都穿白袍,这种装束在战场上看上去非常夺目,也显现出他们自信必胜的勇气。为此,洛阳附近的民谣唱道:“名军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元颢进驻洛阳王宫时,侍卫后宫一人不少,安堵如故,毕竟都是帝室近亲,黄河以南州郡大都表示服从。元颢坐上皇座,四方人情都盼望新帝英明,能重整朝政。
元颢自认是天授帝命,骄怠渐生。从前的宾客和近侍都被升为大官,干扰朝政,日夜纵酒取乐,不理国事。数千南朝兵士一朝来到魏国的锦秀都城,也都乐不思蜀,凌暴市里,魏朝国人开始对元颢失望。
尔朱荣闻听自己所立的魏庄帝元子攸奔逃于长子(地名),赶忙率兵奔赴。魏庄帝即日南还,尔朱荣为前驱。十几天内,兵众大集,资粮器仗,相继而至,直杀奔洛阳而来。
元颢据洛阳后,与陈庆之开始互相猜忌。魏朝宗室诸王也暗中劝说元颢脱离梁朝武帝的指挥。陈庆之暗中也有准备,他又劝说元颢:“现在外敌四集,应该禀明天子再派精兵增援。并宣令诸州郡,有南朝人流落魏境的都要遣返回去。”元颢与宗室诸王密议:“陈庆之兵士不过数千,已经难以控制。如果梁兵大至,我们魏国肯定要灭亡了。”害怕陈庆之密启梁武帝,元颢就抢先上表,说:“现在河北河南皆在臣(元颢自己对梁武帝的自称)掌握之中,州郡新服,需要的是抚慰绥服,不宜加兵入魏,恐怕动摇民心。”
梁武帝此时也表现得像个痴汉,下诏军队在边境停止开进。
洛阳南朝兵不满一万,而降附的羌、胡士兵有十倍还多。军副马佛念劝陈庆之杀掉元颢,占据洛阳。陈庆之为人谨慎,没有听从。
尔朱荣与元颢和陈庆之双方在黄河两边对峙。陈庆之军队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尔朱荣窘迫无计,想要北还,避其锋芒,然后再想别的办法。其属下杨侃和高道穆等人力劝他坚持不动,派兵造筏,抢渡黄河。
尔朱荣思前想后,同意此举,派尔朱兆缚木筏,旗开得胜,一举击擒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元颢属下安丰王元延明闻败大溃。洛阳失陷,元颢忙率百余骑南逃。陈庆之率领步骑数千,结阵东还。至此,从前所得诸城,一时又都复降于魏。
尔朱荣亲自率兵追击陈庆之,正值嵩河水暴涨,陈庆之梁朝军士死散殆尽。陈庆之削发装扮成和尚,只身一人步行逃回梁朝。虽如此,梁武帝仍以功封他为永兴县侯。
《南史》记载:“庆之性谨慎,俭素不衣纨绮,不好丝竹。射不穿札,马非所便,而善抚军士,能得其死力。”儒将风采,千载一时。如不以成败论英雄,陈庆之当为南北朝第一奇将。
元颢跑至临颍时,从骑逃得一个不剩,被县卒江丰杀掉,传首洛阳。
骄横跋扈 毙于帝刃
魏庄帝宴劳尔朱荣,并出宫人三百,赏赐有功将士。一时之间,魏朝的统治看上去又得以巩固。不久,尔朱荣又派尔朱天光和贺拔岳一举消灭掉关中大盗万俟丑奴等人,三秦、河州、渭州、瓜州、凉州、鄯州全部降附。
“挽狂澜于既倒”。这句话用在彼时的尔朱荣身上丝毫也不过分。恰恰也正在此时,自以为对魏朝有再造之功的尔朱荣跋扈至极。他虽在京师之外,但所有朝政均由他在远方控制。魏庄帝左右大臣、内侍,全是尔朱荣安插的眼线,皇帝一举一动这些人都会禀告给他。
虽然事无巨细全为尔朱荣所伺察,魏庄帝仍旧勤于政事,朝夕不倦,多次亲自览阅案卷,消弥冤狱。尔朱荣听说皇帝留心于具体政务,非常不高兴。
吏部尚书李神隽清理官员选拔程序,发现尔朱荣推荐的曲阳县令没有任官资格,就没有批准任命,另选其他有资历的人上任。尔朱荣大怒,派自己推荐的人火速赴任,赶走了皇帝任命的官员。李神隽十分害怕,马上上表辞职。尔朱荣便派从弟尔朱世隆掌管甄选官员的事情,一切都由尔朱家里的人说了算。
尔朱荣上书推荐北人担当河南诸州长官,皇帝没有答应。尔朱荣死党元天穆就找到皇帝亲自说服,庄帝仍然坚持己见。元天穆说:“太原王有大功于天下,又是大宰相,如果他请求替换全国所有官员,陛下您恐怕也不能不答应。为什么为了几个人担当州郡长官的小事要和太原王过不去呢?”
功高孟德 祸比董卓(5)
庄帝很有性格,正色言道:“太原王如果不想作人臣,朕也应该被替换。如果臣节犹存,那就没有更换天下百官的道理。”
此话传到尔朱荣耳朵里,气得他哇哇大叫:“这个皇上是谁拥立的?现在竟敢不听我的话!”
尔朱荣的女儿尔朱皇后也不是善茬,经常和皇帝过不去,发脾气耍性子。庄帝派尔朱世隆规劝她,她愤愤言道:“天子是我们家置立的,现在敢对我这样子。我父亲本来要自己当天子,事情很快就要定了。”
尔朱世隆也随声附和:“如果太原王自己当皇帝,我现在也是王爷了。”
魏庄帝外有强臣逼迫,内有恶后威吓,经常怏怏不乐,一点没有万乘之尊的欣喜样子。他唯独庆幸天下多事,盗贼不息,这样尔朱荣有事忙不过来,对自己的压力还要少些。等到关陇大定,捷报频传之日,庄帝反而面有忧色。
城阳王元微与侍中李彧都憎恨尔朱荣专权,想自己掌握朝政,就天天暗中劝庄帝除掉尔朱荣。庄帝只要想起河阴大屠杀中自己兄弟大臣被屠戮的惨状,也觉得尔朱荣必须要除掉才能免祸。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中书侍郎邢子才、武卫将军奚毅都参与其谋。
此时,尔朱荣又申请入朝,声言要伺候皇后坐月子。庄帝心中惊惧,既怕他来又怕他不来。天天与亲近大臣商量杀掉尔朱荣的办法。
尔朱世隆怀疑庄帝举动有异,自己派人在自家门上写个匿名贴子:“天子与杨侃、高道穆密谋,要杀掉太原王!”然后他自己假装发现匿名信,揭下贴子呈送给尔朱荣。尔朱荣此时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唰唰几下撕毁匿名贴,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世隆真是胆小鼠辈,谁敢生杀我的念头!”大概妇人第六感官发达,尔朱荣的老婆也劝他不要去洛阳。尔朱荣不听。
530年8月,在四五千精装骑兵的簇拥下,尔朱荣从并州出发,旌旗招展,刀剑鲜亮。
当时,朝野人士都说尔朱荣要造反,又纷纷传说庄帝要干掉尔朱荣,一时间议论纷纷。九月,尔朱荣到达洛阳。魏庄帝想马上杀了他,又怕留在并州的元天穆起兵为后患,隐忍未发,下了一道诏书让元天穆也进京。
有人上书尔朱荣说庄帝要杀他,这位爷也不慌不忙,亲自拿着书奏给庄帝看。庄帝说:“外面的人都说大王您也要杀我,怎么能相信传言呢?”于是,尔朱荣不再怀疑,每次入朝觐见,左右从人不过数十,还都空手不带兵器。
庄帝见此,也想停止刺杀尔朱荣的行功。咸阳王元微劝道:“即使尔朱荣不反,也不能忍受他对皇上您这样的逼迫,何况根本无法保证他不反!”
九月中,天文怪异,长星出中台而扫大角。尔朱荣找来颇晓天文星象的恒州人高莱祖问其寓意,回答是“除旧布新之象”。尔朱荣很高兴,以为吉兆在己。
行台郎中李显和奉承尔朱荣:“大王您得九锡的封赏都太轻,天子真是没有眼力!”都督郭罗察附和:“岂止九锡的封赏,今年我正准备写禅文呢(意即庄帝应禅帝位给尔朱荣)。”参军褚光也讲:“人们都说并州城上空紫气缭绕,肯定是太原王安登宝位的吉兆。”尔朱荣听后眉开眼笑。
尔朱荣手下个个都觉得自己会新朝显贵,主子马上要开国登基,便对魏庄帝左右大臣横加欺侮。
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庄帝的侄子陈留王元宽,他常常指着这个小王爷说:“最后我这个女婿肯定能帮我。”
城阳王元徽对庄帝说:“尔朱荣现在肯定要除掉陛下,如果皇后生出的孩子不是男孩,他肯定立陈留王当皇帝。”
恰巧,前一夜庄帝梦见自己持刀割落自己十个指头,就问元徽和杨侃此梦何兆。
元徽说:“毒蛇咬手,壮士断腕,割指的梦寓意就在此,是吉兆!”
元天穆被召入洛阳,庄帝亲自迎接。几个人在西林园喝酒射箭,尔朱荣建议庄帝和他一起带几百人出外打猎。想起几天前奚毅讲尔朱荣要借出猎的机会挟持天子迁都的事情,庄帝更加下定决心除去权臣。
于是,他对中书舍人温子升说:“朕现在所处情状,就是死也要做这件事,况且还不一定就死。我宁可像高贵乡公那样死,也不要像常贵乡公那样活着!”(指曹魏高贵乡公曹髦亲自指挥御兵想杀司马昭,不克而死;常贵乡公曹奂禅位给司马氏被留下一命。)
恰值尔朱荣、元天穆并入奏事,庄帝便马上埋伏十几个人于明光殿东侧。
两个人坐下刚刚吃了几口东西,突然属下禀报军事,两人出宫。埋伏诸人从东阶上殿,两个人已经行至中庭,此次谋杀活动失败。
隔了几日,尔朱荣到小女婿陈留王宅中饮酒大醉,对外声言得病,连日不出。庄帝与左右密谋杀掉尔朱荣的计划渐渐有所传闻,尔朱世隆得知后劝尔朱荣快些把皇帝换掉或干掉。尔朱荣向来不把庄帝放在眼里,听后摆摆手,认为青年皇帝根本没有能力做这种事。
参与密谋杀尔朱荣的众人得知消息外泄,都非常恐惧。庄帝也越来越怕,忧虑其中有哪个人把事情向尔朱荣告发。城阳王元徽建议:“派人告诉尔朱荣,皇后生子,他肯定入朝道贺,趁此机会杀掉他。”
庄帝说:“皇后怀孕才九个月,他能相信吗?”
功高孟德 祸比董卓(6)
元徽说:“女人怀孕不足月生孩子的很多,尔朱荣肯定不会起疑心。”
魏庄帝埋伏兵士在明光殿东序,对外声言皇子降生,派元徽快马加鞭奔向尔朱荣家里道喜。尔朱荣正和元天穆玩赌博游戏。元徽上前摘下尔朱荣帽子,就地欢舞盘旋。(唐朝李白诗:“脱君帽,为君笑”,显然北方胡人欢庆的礼节至唐朝时仍有存留。)此时,皇宫内文武百官也络绎不绝地到府上道贺,祝贺尔朱荣荣升为外公。
尔朱荣不得不信,与元天穆同时入朝。魏庄帝听说尔朱荣来,不知不觉中因惊吓过度脸色变得青灰。中书舍人温子升见状,说:“陛下色变。”庄帝连忙索酒痛饮,以壮胆力。
尔朱荣入殿时,看见温子升手拿敕书(宣布尔朱荣罪行和诛杀他的敕令),就问温子升拿的什么东西。温子升神色不变,只是回答:“敕书”。尔朱荣道喜心切,也不取视,直入殿内。
见到庄帝,未等尔朱荣开口道喜,忽然见庄帝手下两个人提刀从殿东门跑进,他马上惊起,直奔御座想挟持庄帝抵抗。庄帝膝上早已横备一刀,见尔朱荣冲上,直刺入腹,权臣应声毙命。众人举刀乱砍,元天穆也死在乱刀之下。跟随尔朱荣入宫的十四岁的儿子尔朱菩提以及从人三十多个全被伏兵所杀。
尔朱荣尸体横阵于地,庄帝发现一个他上朝时用的手版,上面写着朝廷去留人名,凡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除名之列。庄帝叹道:“这个混蛋如果今天不死,过后再也不能除掉了。”被杀时,尔朱荣三十八岁。
身死三年 家族屠灭
消息传出来后,尔朱荣的妻子率领部曲,焚西阳门跑出,屯兵河阴。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本来想北奔,为尔朱氏亲信司马子如所止,并还军京师,遣胡骑一千,临城齐声嚎哭索要尔朱荣尸体。大家谁也没有料到尔朱世隆又敢回军,洛阳城只得紧闭四门。
不久,尔朱世隆北遁,沿途烧杀抢掠。尔朱荣的堂侄尔朱兆占据晋阳,尔朱世隆据长子,加上尔朱家庭其他成员纷纷拥兵占地,又推立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做傀儡皇帝。
魏庄帝以元徽为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大事。元徽原以为尔朱荣一死,其党羽肯定树倒猢狲散,不料尔朱兆、尔朱世隆乱兵四起,贼众日盛,他又惊又恐,束手无策。元徽本性又猜嫉,不想让别的官员超过自己,只是自己和庄帝两人遇事商议,商议整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尔朱彦伯、尔朱仲远、尔朱世隆兄弟和尔朱兆等四面齐攻都城。十二月,尔朱兆以轻兵倍道兼行,从河桥西涉渡河。魏庄帝本以为黄河天险,水深流急,尔朱兵马不可能这么快过来。天意弄人,那年黄河逢旱,水不过马腹,尔朱兆的兵马一突而入,一直冲到宫门,守门卫士才发觉,搭箭想射,距离已太近不能伤人,于是一齐散逃而去。
魏庄帝慌忙徒步赶出云龙门外,正遇城阳王元徽乘马逃跑,连声呼唤,这位与之共定大计杀尔朱荣的王爷头也不回,径自逃命而去。魏帝束手就擒。
夜晚,魏帝被单独锁在永宁寺楼上,冻得全身发抖,哀求看守兵士向尔朱兆要头巾取暖,尔朱兆根本不理。当夜,尔朱兆在宫内宿营,扑杀尔朱皇后所生的庄帝亲子(孩子正在吃奶,活活摔死,惨绝人伦。怎么也是尔朱荣的亲外孙),遍淫宫内王妃公主。
接着,尔朱兆又在城内纵兵大掠,杀掉临淮王元彧、范阳王元诲等人。不久,尔朱兆亲手把庄帝勒死于晋阳三级佛寺之中,时年二十四。同时,又杀掉庄帝的侄子陈留王元宽。孝庄帝死前,曾作《临终诗》:
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诗意凄婉,可悲可叹!
三个多月后,尔朱家族觉得先前所立的长广王元晔宗属疏远,又无人望,改立广陵王元恭为帝,是为节闵帝。跟换东西一样,尔朱家族随即又把刚刚换下的长广王杀掉。
朝廷大臣集合,尔朱世隆主持商议给死去的尔朱荣上谥号,并让大家考虑一下尔朱荣作为贵臣配飨在哪个皇帝的庙中。
司直刘季明说:“(尔朱荣)若配世宗,于时无功;若配肃宗,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所可配。”
尔朱世隆大怒,斥道:“你应该死!”
刘季明答:“我只是依礼而言,如果不合您的心意,杀剐任命。”
尔朱世隆也无奈何。最后决定让尔朱荣配飨孝文帝庙廷,并在首阳山专门为他立庙。庙成不久,被大火烧毁。
尔朱家族掌权后,公为贪淫,生杀自恣,随意封爵。尔朱天光占据关右,尔朱兆占据并州、汾州,尔朱仲远占据徐州、兖州,尔朱世隆把持朝廷,一家人尽为贪暴,如同虎狼。由此,魏国境内上下对身为契胡种族的尔朱氏恨得咬牙切齿,但因其势力强盛不敢违抗。
先前曾劝尔朱荣自立为帝的高欢骗得尔朱兆信任,取得从前葛荣降兵几万人的指挥权,寻机会脱离尔朱兆,另立山头。接着,他公开指责尔朱氏杀害魏庄帝,起兵相击。532年,大破尔朱兆于广河。此时,尔朱家族内部也互相猜忌,尤其是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争权夺利最为不和。但面对高欢的军力逼迫,尔朱家族最后又联合一处,几个人各自带兵在邺城会师,号二十万众,夹洹水屯兵,准备与高欢决战。
功高孟德 祸比董卓(7)
高欢马不过二千,兵不过三万,将士皆有必死的决心。大战开始,高欢属下高敖曹等汉兵奋勇冲杀,一举击溃尔朱家族二十万大军。尔朱度律、尔朱天光等将率残兵奔逃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倍道先还,谋划灭掉尔朱一族。墙倒众人推,他们于532年4月入据河桥,尽杀在洛阳的尔朱氏党羽。尔朱天光、尔朱度律将兵进攻,赶上连日连夜大雨,弓矢胶解,人士疲惫已极,于是西逃。尔朱世隆、尔朱彦伯被人抓住,在阊闾门外斩首,首级被送至高欢处。不久,尔朱度律、尔朱天光也被擒获,一道问斩。最后只剩下一个尔朱兆,带着残兵回到老家秀容郡,时常四处抢掠,变成强盗一般的流贼。已成为魏朝丞相的高欢屡次发令要率大军征讨,但连续四次出师又止,尔朱兆很是懈怠,以为近期不会有兵来袭。
533年初,高欢预测到尔朱兆会在年首召开部落会议大宴宾客,先派都督窦泰以精骑驰奔,一日一夜行三百里,高欢自以大军随后,直杀秀容郡。窦泰精兵出现在尔朱兆的家外面,守卫军士已因近日宴饮喝得迷迷糊糊,忽见高欢军队,一时间惊跑迸散,不是被杀就是投降。尔朱兆逃到荒山老林里面,穷迫无路,让左右下手杀死自己持首投降,左右不忍。于是他自己先杀所乘白马,然后自己在树上套根带子上吊缢死。
至此,尔朱家族主要成员全部归西而去。较魏庄帝被他缢死,尔朱兆自缢的痛苦又多了一层,真是现世报应,时间极速。
撰写《魏书》的魏收对尔朱荣有如下评价,大致公允(老魏收过尔朱氏余留后人的钱财,有溢美之辞),现收录于此,作为对这个盖世枭雄的一生总结:
尔朱荣缘将帅之列,借部众之用,属肃宗暴崩,民怨神怒,遂有匡颓拯弊之志,援主逐恶之图,盖天启之也。于是,上下离心,文武解体,咸企忠议之声,俱听桓文之举。劳不汗马,朝野靡然,扶翼懿亲,宗祏有主,祀魏配天,不殒旧物。及夫擒葛荣,诛元颢,戮刑杲,剪韩娄,丑奴、宝寅咸枭马市。此诸魁者,或据象魏,或僭号令,人谓秉皇符,身各谋帝业,非徒鼠窃狗盗,一城一聚而已。苟非荣之致力,克夷大难,则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也。然则荣之功烈,亦已茂乎。而始则希觊非望,睥睨宸极;终乃灵后、少帝沉流不反。河阴之下,衣冠涂地。此其所以得罪人神,而终于夷戮也。向使荣无奸忍之失,修德义之风,则彭、韦、伊、霍,夫何足数!
无论如何,胡太后和尔朱荣,美女俊男,雌雄双煞,把大好的北魏江山,断送殆尽!
家境贫寒 落草为寇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二记载:北魏权臣尔朱荣把北魏胡太后和三岁的小皇帝扔进黄河淹死,在河阴诛杀朝臣两千多人,派兵又把自己刚刚立为魏帝的元子攸的两个亲兄弟杀害,把元子攸劫持于一个帐篷内,准备处理掉。一不做二不休,尔朱荣军士高呼“元氏既灭,尔朱氏兴”。“时都督高欢劝荣称帝,左右多同之”。再看《周书·贺拔岳传》,关于此段历史的记载也基本类似。可如果翻看《北齐书》和《魏书》中高欢的帝纪《神武纪》,倒成了“献武王(高欢)等曰:‘未若奉长乐王以安天下’,于是还奉庄帝”、“荣将篡位,神武(高欢)谏……”——与史书记载大相抵触。《周书》、《资治通鉴》说高欢为了巴结尔朱荣而劝他篡位自立,《北齐书》、《魏书》反而把高欢说成是一个心存魏室宗庙的忠臣、大好人!
为什么会如此呢?
《魏书》的作者是魏收,他本来就是灭亡了魏朝的北齐的臣子,加之北齐帝王个个凶残荒淫,高压高爵之下自然要美化老皇帝,否则也说不通高欢日后起兵反叛尔朱氏的理由;加之魏收本人也是个无良文人,谁和他关系好他就在史书中美化这些人的先人前辈,谁和他不好他就故意不给这些官员的家人入传或有意丑化人家,并狂妄叫嚣:“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扬之可以使之升天,抑之可以使之入地!”《魏书》成后,纠纷不断,被后人称为“秽史”。《北齐书》的作者李百药,其父李德林也是入隋的北齐高官,为前朝尊者讳也在情理之中。《北齐书》大部分是李百药在其父编撰的基础上写成。《周书》是唐朝人令狐德棻主编,《资治通鉴》是宋人司马光主撰,立场比较客观,是在综合众家之议的基础上编撰而成,想必历史的真实更多一些。虽然历史是个可任意由人涂脂抹粉的“戏子”,可遍览众史,查看一个人一生的事迹,对其人品、性格、行事方法做出综合判断后,也不难发现表象下面难以遮掩的真实。
高欢,字贺六浑,渤海蓨人(今河北景县)。六世祖高隐曾为晋朝的太守。后来的三位先祖又仕慕容氏燕国,他曾祖父高湖在慕容宝亡国时降附魏朝。他爷爷高谧官至魏朝侍御史,因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到他父亲高树生时早已家世沦落,树生又是个“性通率”、“不事产业”、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高欢的少年时代确实是“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成长的”。
由于自小生长于边镇,周围都是鲜卑军人,高欢是个完全鲜卑化的汉人,终日舞枪弄棒,嗷嗷乱叫。直到他和鲜卑族的老婆结婚,才从女方的嫁妆中得到匹马,有马才有在边镇队伍中当队主(班长)的资格。当时没什么人对这个破落户子弟感兴趣,唯有镇将段长觉得高欢相貌不凡,资质卓异,对他说:“你有匡济时世的才能,这辈子不会白活!我这岁数见不到你发达了,希望你日后能照顾我的儿孙。”当时这几句小小的鼓励,高欢一生不忘。等他掌握魏朝国柄后,追赠段长为司空,并提拔段长的儿子段宁为官。
讲起高欢,必须先讲北魏末年的六镇起义。六镇是沿长城而筑的六个军镇。自西向东,有沃野(今内蒙五原)、怀朔(今内蒙固阳)、武川(今内蒙武川)、抚冥(今内蒙四王子旗)、柔玄(今内蒙兴和)、怀荒(今河北张北)。北魏为防御柔然等民族的入侵,专门派鲜卑族兵马长年驻守于此。六镇的汉人和其他民族的人都是内地的犯罪官民或被发配到这里来的。魏朝早期对边将待遇不错。孝文帝南迁洛阳后,快速汉化,王公朝士多以清流自居,六镇兵民不仅被边缘化,还受到朝贵的鄙视和轻蔑,从前以军功得官的机会再也没有了,变成像南朝那样以门第、才学取人。
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柔然南侵,怀荒镇兵民无粮可食,请示镇将开仓放粮,吃饱肚子好打仗。镇将不准许。兵民忍无可忍,聚众杀镇将起义,一时间六镇大乱。公元524年,沃野镇破六韩拔陵(匈奴族)起义,声势浩大,席卷边城。北魏大惊,联合柔然一同镇压,击杀破六韩拨陵,把二十多万被俘兵民全部安置到河北一带。河北本来连年水旱灾害不断,一下子又来了这么多俘囚,矛盾激化,反叛不断,接连有杜洛周、鲜于修礼、葛荣等镇兵镇将的起义,且相互兼并攻杀,乱成一团。最后,这些起义、叛乱皆为魏朝权臣尔朱荣的势力所镇压。高欢就是被俘后得到尔朱荣的信任,并被提拔为尔朱荣的卫队长(亲卫都督)。
精明善谋 乘乱而起(1)
尔朱荣在其鼎盛时期有一次忽然问左右:“哪天我死了,谁能够做军中统帅呢?”周边人都回答:“尔朱兆。”尔朱荣不以为然。他说:“尔朱兆虽然勇猛善斗,但能统领的人马不过是三千左右,军马多些他就乱了阵法。能代我统军的,只有贺六浑(高欢)。”
虽然奸雄识奸雄,惺惺相惜又相戒。对高欢产生疑戒心后,他一方面提醒尔朱兆要暗加提防,一方面把高欢远调为晋州刺史。不久,尔朱荣为魏庄帝诛杀,尔朱家族纷纷起兵反叛朝廷,身为一方之将的高欢审时度势,又打上了尔朱氏领下降兵的主意。
六镇造反的降兵大多是鲜卑人,还有不少汉人、匈奴人、高车人、氐人、羌人。他们被迁置于河北后,不断受到尔朱氏契胡兵的凌暴,屡屡造反,大小二十六次,被杀过半,仍造反不已。刚刚缢死魏庄帝、掌握魏国朝政的尔朱兆(尔朱荣族弟)对此感到头痛,向高欢咨询意见。
高欢回答:“六镇降兵反叛不休,又不能全部杀掉,大王您应选心腹之人去统领他们。再有反叛,就归罪其将领,不能每次都杀掉大批的兵士。”尔朱兆觉得建议很好,就问谁能去当统领。一起饮酒的贺拔允傻不拉叽地在旁建议,让高欢去统领六镇降兵。高欢佯装大怒,起身一拳打得贺拔允满嘴冒血,门牙落地,骂道:“太原王(尔朱荣)活着的时候,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太原王死了,天下事都听尔朱兆王爷的,你是什么东西,王爷没发话能轮到你说三道四?”
尔朱兆很感动,觉得高欢忠心耿耿,就趁酒劲宣布高欢为六镇降兵的统军。高欢心中大喜过望。一直以来在尔朱氏手下混事,缺的就是自己能直接指挥的军队,天假其便,出了贺拔允这个大傻帽给自己提名,尔朱兆又喝酒过量,马上发出了这么一个命令。
恐怕尔朱兆酒醒后反悔,高欢出大营后马上宣令:“我现在受命统管镇兵,都到汾东受我号令。”言毕,他立刻驰奔阳曲川,建立统军大营。六镇降兵一向厌恶尔朱氏和他手下的契胡兵士,极短时间内就奔赴高欢处集合完毕。
不久,高欢上书尔朱兆说,山西霜旱灾多,兵士没有粮食,请求移师山东,解决军粮问题。高欢本意是远离尔朱兆,摆脱他的威胁和控制。
尔朱兆军中长史慕容绍宗见书立即劝道:“不可!现在四方乱起,人怀异望。高公雄才盖世,又握兵于外,正如借蛟龙以云雨,再也不能控制他了。”
尔朱兆有勇而无谋,解释说自己和高欢是拜过把子的兄弟。慕荣绍宗说:“亲兄弟尚不可信,何况是把兄弟?”尔朱兆大怒,把慕容绍宗关进牢房,下令高欢移军山东。
高欢率军自晋阳出发,中途遇见尔朱荣的老婆带着大车小车的财物从洛阳返山西,又有好马三百匹,就派兵把马匹全都抢为己有。尔朱兆听丢了马狼狈回来的嫂子哭泣陈诉后大怒,又忙把慕容绍宗放出来问计。
慕容绍宗说:“高欢现在还跑不掉。”于是尔朱兆自己亲率军队追赶。
追至襄垣,恰值漳水暴涨,高欢隔河拜谢:“我借公主马(尔朱荣的老婆获封为北乡长公主,不是魏朝宗室女)是为了用来抵御山东盗贼。如果您相信公主的谗言,我就过河受死,只怕您把我杀了,我属下这些人马上就叛亡而去。”尔朱兆胆大无脑,策马渡水,与高欢在营帐间坐定,抽出佩刀给高欢,伸出脖子让高欢砍(很像是天津混混不怕死的劲头)。高欢大哭,诉说尔朱家族对自己的恩惠和自己的忠心。于是两个人欢饮极醉,又杀白马盟誓。
夜间,高欢属下尉景(高欢姐夫)埋伏壮士要杀掉尔朱兆,高欢马上阻止:“现在杀了尔朱兆,他的党羽一定奔归聚结报仇,我们马少兵饥,不能相敌,如果有英雄趁机而起,将成大祸。尔朱兆凶悍无谋,还是放了他好。”
转天早晨,尔朱兆归营,又下令让高欢渡水到他的大营。高欢也想壮着英雄胆过去,被部将孙滕劝止。尔朱兆隔河破口大骂,无奈河水奔涌大军又过不去,只得驰还晋阳。
高欢回营,到了军中统管兵士家属的念贤那里假意寒喧。念贤是尔朱兆安插在高欢营中的心腹,用以监视高欢。高欢坐下后就夸念贤腰中宝刀漂亮,取来观看。念贤不知是计,递刀与高欢。高欢随手一刀,消除了尔朱氏在自己军中的最后一个钉子。
高欢到山东后,严肃军纪,秋毫无犯,每过麦地,自己下马拉住缰绳,当地人民非常欢喜,受到拥戴。(这和《三国演义》中曹操的表演同出一辙。)
毕竟受尔朱家族恩多,高欢也不知自己属下对尔朱氏控制的魏朝有多么忠心,他还不敢挑明和尔朱氏决裂。为了让属下军人无路可退,和他一道起兵,他想出一计——他派手下人伪造尔朱兆的军令,下令高欢所率六镇降兵全部回山西,作为契胡军人的部曲去攻打稽胡。
本来六镇降兵就一直饱受尔朱氏契胡兵的欺凌,现在又要被征发去当契胡人的奴兵,都有生不如死的感觉。高欢假装军命严急,从军中简选万余兵士,马上催促出发。部将孙滕和尉景也假装为士兵请命,宽缓五日。士兵又忧又惧,高欢接着又假意再宽缓五日行期。
待到六镇军士的惊恐酝酿得差不多,火候正好,高欢作为统帅,与这支万余人的先遣军举行告别仪式,他自己也泪落如雨,作出一副万般无奈的样子。即将踏上去山西之路的士兵一片嚎哭之声,悲从中来,惊天动地。
精明善谋 乘乱而起(2)
高欢叹息一声,说:“我和你们都是镇户出身,一家人呵。现在西去打仗,肯定得死!迟误军期,到目的地后也得死;发配给契胡人当部曲,还得死!总之,都是死路一条。我们该怎么办呢?”
士兵马上齐呼:“只有造反!”
高欢很焦急的样子:“造反是不得已的事情,谁能带头呢?”
将士雀呼,共推高欢。高欢一副万不得已,为众担罪的样子。踌躇再三,他对六镇降兵说:“你们这些人乡里乡亲很难统驭。想想看,葛荣有百万之众,就是没有军规战纪,散漫无制,最后难逃败亡。如果你们推我为领军,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不能随意欺负汉人(六镇降兵多为鲜卑人),不能违犯军令。不然的话,我可不和你们一起造反。”
“生死由您做主!”万余军同声呐喊。
于是高欢杀牛宰羊,犒赏士兵,在信都起兵。
为了名正言顺,高欢与属下拎出魏朝宗室、渤海太守元朗为帝。
532年,高欢初次与尔朱氏交锋,以少胜多,在广河大败尔朱兆,俘获五千多人。尔朱兆、尔朱世隆等人在尔朱荣死后兴兵,杀入洛阳后缢死魏庄帝,立节闵帝,宰制天下。本来一家窝里斗,各怀异心,相互猜阻。忽然之中生出高欢这么个共同的敌人,反而一条心联合起来。尔朱天光从长安出发,尔朱兆从晋阳举兵,尔朱度律发自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赶赴,四路大军共二十万人在邺城汇集,夹洹水列阵,准备和高欢决战,想一举攻灭这个“忘恩负义”的“贼子”和他手下的六镇降附兵士。
高欢派封隆之留守邺城,亲自率兵马屯兵紫陌。其时,高欢战马不满两千,兵不过三万,而敌兵有二十万之众。众寡不敌情势之下,高欢用牛驴连系在一起堵塞自家军队的退路,在韩陵一带摆成圆阵,兵无退路,都有必死之心。
两军交战在即,尔朱兆立马于阵前责骂高欢反叛尔朱氏。
高欢此刻理不亏辞不穷:“本来我是想和你们一起共同辅佐皇帝,现今天子何在?”
尔朱兆策马言道:“永安王(被杀的孝庄帝即位前的封号)枉杀太原王(尔朱荣),我为报仇才做出这样的事。”
高欢大声叱责:“从前我们一同在尔朱荣帐下,你劝他造反的事我都清楚。况且,帝王杀大臣,何报之有?今天我和你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