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华丽血时代——两晋南北朝的另类历史》作者:梅毅 【完结】 > 华丽血时代 - 两晋南北朝的另类历史@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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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毅 当前章节:9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8

大凡文人吟诗作赋,自己摇头晃脑很没劲,得需要一帮人互相吹捧、拍案叫绝地附和才算过瘾。陈叔宝贵为人主,自然不必为缺乏“酒肉朋友”和“诗文朋友”发愁。仆射江总,虽挂名宰辅,实则一个老花花公子,六十多岁的人,花白胡子一大把,不亲政务,天天与都官尚书孔范等十余名文士于后宫侍宴,“无复尊卑之序”,插科打诨,嘻笑饮酒,时人谓这些人为“狎客”。孔范更会趋炎附势,与孔贵嫔结为“兄妹”,一笔写不出两个孔字吧,这倒好,陈后主倒成这位臣下的“妹夫”。同时,又有后主当太子时的从官施文庆以及施文庆老友沈客卿等人掌理财政大权,不停地加重对人民的税赋盘剥,以满足皇上的穷奢极欲,“督责苛碎,聚敛无厌,士民嗟怨”。

如果只是一帮轻薄文人,饮饮酒,赋赋诗,打打炮,大概也没什么太大的祸害,偏偏有孔范这等人,“自谓文武全才,举朝莫及”,感觉好得不得了,没有裤裆里面的东西坠着估计就自己飘上天去了。他对陈后主说:“外镇诸武将,行伍出身,匹夫之勇,哪里有什么深谋远虑啊。”施文庆、司马申等人也在一旁附和,使陈后主不以为然。这样一来,只要陈朝将帅稍有过失,陈后主就会下诏夺去诸将手下的兵马,分与孔范等文士指挥。任忠数朝老将,其属下部曲也被后主下诏解散,重新拆散后再行安排,拨派在几个受宠“狎客”手下当差役。“由是文武解体”。

虽然昏淫侈靡,陈叔宝的诗词确实做得不错,文学修养极高,试想,数年酒醉金迷堆砌,文采不能不绚烂,现摘其《独酌谣》二首,以使后人想见其诗人“风采”:

独酌谣,独酌且独谣。一酌岂陶暑,二酌断风飙。三酌意不畅,四酌情无聊。五酌盂易覆,六酌欢欲调。七酌累心去,八酌高志超。九酌忘物我,十酌忽凌霄。凌霄异羽翼,任致得飘飘。宁学世人醉,扬波去我遥。尔非浮丘伯,安见王子乔!(其一)

独酌谣,独酌酒难消。独酌三两碗,弄曲两三调。调弦忽未毕,忽值出房朝。更似游春苑,还如逢丽谯。衣香逐娇去,眼语送杯娇。余樽尽复益,自得是逍遥。(其二)

乍见陈后主《独酌谣·其一》,可能有读者觉得眼熟。不错,后来有茶中亚圣之称的唐朝诗人卢仝《七碗茶诗》(又称《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流传千古,其语意诗髓正是脱自陈叔宝的这首诗: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在奢。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龙头自煎吃。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莲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俗归去。山中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便函为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

虽然卢仝袭陈后主诗意,但卢先生属“形而上”,以茶代酒,又有“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地颠崖受辛苦”的脚坠,整个诗境一反颓糜,变得高雅、深沉,可谓是“抄”亦有道,化腐朽为神奇了。

当然,言及陈后主的诗,还不得不提他的《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偏尚淫丽 寄情文酒(5)

诗句脱俗,诗格却极俗。

此外,陈后主与其发妻沈皇后关系很冷淡,一年半载才去一次。即使偶尔去看望,也无云雨敦伦之事,“暂入即还”。沈后人既贤慧,又隐忍,总是起身黯然相送,也无相留之意。后主自己不正经,还问沈皇后:“你怎么也不说句留我的话?”沈后无语。于是,陈叔宝也诗兴大发,作《戏赠沈后》一诗:“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亦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这不诚心气老实人吗!

陈后主朝中,也不是没有正人君子。中书通事舍人傅NFDAE是陈叔宝当太子时的东宫属官,不仅为文典丽,“性又速敏,虽军国人事,下笔辄成,甚为后主所重”。但此人过于忠直,负才使气,得罪了后主朝中的一帮佞臣,于是,施文庆等人诬称傅NFDAE收受高丽使者贿金,把他逮捕入狱。傅NFDAE刚直,身陷囹圄,仍上书后主,直陈过失:“……陛下倾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之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余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至斯而尽!”

后主览奏,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转了几圈,念傅NFDAE是自己东宫旧人,怒气稍解,派人对这位老臣说:“我欲赦卿,卿能改过否?”傅NFDAE也干脆回答:“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

陈后主气急败坏,让太监“穷治其事”,把傅NFDAE在狱中弄死,时年五十五。

陈后主昏淫如此,上下皆怨。

隋文帝杨坚坐稳帝位,平息了内部反对势力,开始把目光转向南朝。公元585年,后梁国主萧岿病死(萧岿是萧察之子,其“国土”也就是江陵一城,一直是西魏、北周、隋的附庸),其子萧琮继位。隋文帝对新君等人不放心,于公元587年9月征萧琮入朝长安,并遣大将崔弘度带兵“戍守”江陵。萧琮叔父萧岩等人害怕隋军吞并自己剩余不多的军队,就向陈朝投降,率江陵城内后梁文武百官以及百姓十多万人叛隋附陈。

隋文帝趁机废除梁国,拜在长安的萧琮为隋朝上柱国,赐爵莒公。虽然二位叔父叛隋,但萧琮未受牵累,隋炀帝时也甚见亲重,改封梁公。由于隋炀帝后期有“萧萧亦复起”的讥言,萧琮才受疏忌,但最后下场是善终于家。

福兮祸所倚。对于陈朝来说,后梁的投附不仅不是好事,反而给了隋文帝杨坚大举伐陈的口实。当时,陈朝的钱塘县临平湖一直因水草淤塞,忽然自开,民间传言:“湖开天下平。”陈后主听后“恶之”。依理,“天下平”是天下统一的意思,陈叔宝也知道天下统一的主人肯定不是自己,故而十分郁闷和忧虑,“乃自卖于佛寺为奴以厌之”,又搞梁武帝“舍身”那一套把戏来欺骗自己。

大臣章华在国家危亡之际,上表极谏陈后主:

昔高祖(陈霸先)南平百越,北诛逆虏;世祖(陈蒨)东定吴会,西破王琳;高宗(陈顼)克复淮南,辟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继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三妃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场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

书上,正戳中陈后主短处,惶惶不可终日的陈叔宝不仅不幡然悔悟、重新振作,反而羞怒交加,当日就捕杀了章华。

大儒王夫之对此发表感慨:“大臣不言,而疏远小臣上谏,其国必亡。小臣者,权不足以相正,情不足以相接,骤而有言,言之婉,则置之若无。言之激,则必逢其怒,大臣虽营救而不能免,况大臣之妒忌以相排也乎!”观后世历史,此言极当,屡试不爽。

公元588年4月,隋文帝下伐陈诏:

陈叔宝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驱逼内外,劳役弗已;穷奢极欲,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欺天造恶,祭鬼求恩;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自古昏乱,罕或能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违言,摇荡疆场;昼伏夜游,鼠窃狗盗。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受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

同时,又派人“送玺书暴帝(陈后主)二十恶,仍散写诏书三十万纸,遍谕江左”,做足了宣传攻势。

各方准备充分,诸将安排妥当,隋朝便于公元588年冬以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王杨素为行军元帅,共九大总管(大将),五十一万八千士兵,杨广任名义上的伐陈总司令,八道并出,“东接沧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以席卷之势,大举伐陈。由于晋朝郭璞有过预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隋军文武,皆怀必克的信心。

陈文帝听闻北军前来,还自我安慰:“王气在此,自有天佑。齐兵三来,周师两至,无不摧败。隋军此行,又能何为!”

都官尚书孔范也马上附和:“长江天堑,自古以来,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渡!边将军校想邀功,妄言事急,没什么大不了的!为臣我常患官小,北虏若渡江,为臣可依凭杀贼之功,将能当太尉的大官了。”朝中众佞臣,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后主听得高兴,深以为然,“奏伎,纵酒,赋诗不辍”。

偏尚淫丽 寄情文酒(6)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正月十五,隋朝大将贺若弼已从广陵渡江。同时,晋王杨广大军也在六合镇扎下大营。正月庚午,贺若弼又攻拔京口,隋军南北并进,“缘江诸戍,望风尽走”。辛未,贺若弼军又进据钟山,韩擒虎屯军新林,对建康形成合围之势。“陈人大骇,降者相继。”

当时,建康城内还有十多万军队,但陈后主不懂指挥,“唯日夜啼泣”,大权均委于施文庆。施文庆知道诸将深恨自己,更怕这些人立功后对自己不利,处处抑制军将,“诸将凡有启请,率皆不行”。

此前,陈朝大将萧摩诃数次请兵,趁隋军立足未稳出击,皆为陈后主所拒。待建康城被围成铁桶一般时,大将任忠、司马消难劝后主北据蒋山,南断淮水,坚守建康与隋军相持,待其师老兵疲后再想办法破敌。如此关键时刻,佞臣孔范不知哪里生出胆子,想要立大功,他对陈后主说:“司马消难狼子野心(此人是北来降臣),任忠淮南伧士,怎能听这两个人的话!请陛下下令,我率军与敌一决,定能成功,博取燕然勒石之青史芳名!”

陈后主好主意不听,竟听这么一个军事方面百分百业余的“狎客”之议,下令诸军出击。“诸军南北二十里,首尾进退不相知”。

隋朝大将贺若弼闻讯,率轻骑登山,观察军情后,以甲士八千人为阵,以待陈军。

陈军方面,只有大将鲁广达一人率部下两三千人进战隋兵,也杀掉隋兵近三百人,“隋师退走者数四”,吓得名将贺若弼也“纵烟以自隐”。但是,陈朝其余诸将各怀鬼胎,孔范自不必说,他由一帮亲兵围着处于陈军核心中的核心,龟缩观望;萧摩诃前计不用,又恨陈后主与自己老婆奸通(萧大将军已是年过花甲之人,其正妻年龄不会太年轻,陈后主性趣多多,连什么granny sex和mature sex也不偏废),故而一直率部下“观战”,没有出力。

刚得小胜的陈朝兵士斩杀隋兵后,纷纷拿着人头回奔建康城内向后主“领赏”,趁陈兵骄惰,贺若弼指挥隋军,直朝孔范一军杀来。两军还未交手,孔范纵马便逃,一时之间,“陈诸军望见,骑卒溃乱,不可复止,死者五千人”,连大将萧摩诃也被活捉,军败如山倒。

陈朝老将任忠跑得不慢,奔回台城,告知陈后主:“陛下您好好呆着,为臣我无所用力。”后主惶急,拖出两大箱笼黄金给任忠,让他出外募人出战。

任忠带着两大箱黄金,一出城就投降了隋将韩擒虎,并掉转头带领隋军直入朱雀门,为敌前导。陈朝残军欲战,任老将军大手一挥,“老夫尚且投降,你们还要干什么?”众人闻言,一时散走。

陈后主召集百官,根本没有人来,只有尚书仆射袁宪一个人在殿中陪侍左右。陈叔宝长叹:“我平日待卿甚薄,今日深感惭愧。非唯朕无德,也是江东衣冠道尽!”

隋兵四面八方冲入皇宫,陈后主又惊又怕,准备避匿。袁宪劝说:“请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见侯景故事。”陈后主本性怯懦,表示“白刃兵锋,不知祸福,我还是避一下再说”。言毕,“下榻驰去”。他跟着一帮宫人往景阳殿跑,不大功夫就累得喘不上气,于是便想投井自尽,侍人蔽井,“陈(后)主与争,久之,乃得入”。

“既而军人(隋军)窥井,呼之,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惊其太重,及出,(后主)乃与张贵妃、孔贵嫔同升而上。”

有关后主与两美人投井的描写,千百年来,大家一直是当作笑谈,但从未有对此产生置疑:古代宫中大多是进口狭窄的小井,怎容三人一起龟缩于其中。又有考证说“白莲阁下有小池,面方丈余”,即使如此,后主与两个美人又是如何“跳入”而不淹死,又怎样空手扒住那么湿滑的井壁或池壁的呢?这三人又不是壁虎,手脚无吸盘,井壁直上直下,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再者,后主跳井本意“自杀”,又怎么能有时间带着两个宠妃在井水中“潜水”!种种推断,皆不能成立。因此,笔者认为,陈后主应该是举手投降,至于与两美女投井之说,可能是得胜的杨广等隋军编造的故事,一来彰显这位亡国之君的可耻与可笑,二来凸现隋军的声威。而且,这一出编造的故事,也符合陈后主香淫好色的性格。

陈后主是NFDA2蛋,其皇后沈氏却“居处如常”。张贵妃所生的太子陈深年才十五,也闭宫门而安坐,舍人孔伯鱼一旁侍立,见隋军推门闯入,这位英俊少年安坐不动,神色安祥,并向兵士道辛苦:“戎旅在途,众位辛苦。”隋军见陈朝太子如此风度,皆立于原地不敢妄动,一齐向他行军礼。

晋王杨广的长史(参谋长)高颎先入建康城,刚刚坐稳,其子高德弘就急忙入见,传杨广口讯,要高颎留下张丽华贵妃给晋王。高颎说:“从前姜太公蒙面以斩妲己,现在岂可留张丽华这样的祸水!”于是,下令斩张美人于青溪。杨广闻之大恨。这件事情,也成为日后隋炀帝杀高颎的导火索。

杨广入建康后,立刻下令,斩杀施文庆、沈客卿、阳慧朗等佞臣,“以谢三吴”。孔范等人当时“过恶未彰”,隋人未知虚实,所以逃过一劫。后来陈朝亡国君臣入长安,坏事逐渐为文帝所闻,把孔范等四个佞臣流放边地荒僻之所,坏人的下场,也不是太坏。

偏尚淫丽 寄情文酒(7)

陈后主被俘前,在建康的陈朝宗室王侯有一百多,陈叔宝怕这些人趁乱自立,都集中在皇宫内一个地方软禁。这下倒好,后主自己被抓,这些人也一并成为俘虏。接着,隋军又持陈后主亲笔诏谕,到陈朝各地招降,一时俱下,只有陈宣帝第十六子岳阳王陈叔慎在湘州起兵抵拒,苦战数日,被隋军俘杀,小伙子时年十八。可见,陈家子弟当中,有血性的人还真不多,只有陈叔慎这一个例外,“情哀家国,竭诚赴敌,志不图生”。

至此,陈朝灭亡,隋朝得三十州、一百郡、四百县,平毁建康宫室。公元589年5月,献俘太庙,“陈叔宝及诸王侯将相并乘舆服御、天文图籍等,以次行列”,向隋文帝杨坚叩拜。隋臣宣隋帝诏书,“责以君臣不能相辅,乃至灭亡”。陈叔宝及宗室、群臣“并愧惧伏地,屏息不能对”。隋文帝统一四海,心中大悦,“既而宥之”,对陈朝亡国君臣,皆饶以不死,并好吃好喝好宅子地养起来。

虽然杨坚把他所篡夺的周朝宗室皇族杀得一个不剩,对陈叔宝一族却很宽厚,并赏他做三品官,每次朝宴时还怕陈叔宝伤心,嘱咐乐师不许演奏江南音乐。不料,陈叔宝奏称说每次朝会自己没有官号,要隋文帝给他实封一个官当当。隋文帝苦笑,对侍臣们说道:“叔宝全无心肝。”

听监守的人说陈叔宝天天喝得大醉,很少有清醒的时候,隋文帝还真为陈后主身体着想,让监守官员节制供酒,不久,又下令:“任他喜欢供酒吧,否则他不畅意喝酒,日子肯定也过不舒服。”把陈氏宗室子弟分置各州,赏赐土地衣物,派人护卫。

本性严酷的杨坚之所以能容忍陈氏子弟存活,主要是这一大家子没人能对隋朝构成威胁(如果像南唐后主李煜那样再写什么怀念故国的诗词,说不定早被弄死了)。说来也怪,在南北皇朝迭兴、杀戮至惨的时代,只有南朝陈国五个皇帝及宗室子弟皆得善终,也真是个奇迹。后来,跟随隋文帝东巡游幸,陈叔宝还献诗一首:“日用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称颂隋文帝功德,表请封禅。隋文帝心中十分快意,他目送陈叔宝下殿时,又叹息说:“如果陈叔宝把作诗和喝酒的心思用于治国,又怎会有今天呢?”

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底,陈叔宝因疾善终,时年五十二,竟比隋文帝杨坚还多活了大半年。可笑却又让后人深感意味深长的是,陈叔宝死后,被刚刚继位的隋炀帝追赠为大将军、长城县公,谥曰炀。谥法:好内怠政、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曰“炀”。谁料十来年后,隋炀帝死后自己也被谥为“炀”,这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戏剧性事件。为此,唐代大诗人李商隐有《隋宫》诗一首,以抒幽幽怅惋之情: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王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最后,还有一事值得一提。陈叔宝被生俘的时候,隋军中有一大将名叫王颁,时为开府仪同三司,是王僧辩之子。当夜,王颁亲自与兵士一起,挖开陈高祖的陵墓,“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以报三十二年前陈霸先缢杀其父王僧辩的深仇大恨。

倘使死人有知,陈霸先在天之灵,不知作何感想?

黄昏的偶像

——梅毅(赫连勃勃大王)印象

德国作家尼采与音乐家瓦格纳相识、相交、相恶,由爱生恨,由敬生仇,著《偶像的黄昏》一书,大谈特谈“日神状态”、“酒神状态”,对于他青年时代顶礼膜拜的“大家”们极尽诋毁、揶揄之能事,并引用苏格拉底的话语:“活着,就意味着长久生病!”同时,这位伟大的厌世者言之凿凿地表示:虚构一个“彼岸”世界是无意义的,是我们以一种“彼岸的、更好的”生活向生命复仇。“真正的世界”纯属道德幻象,它事实上就是虚假的世界。所以,这位疯狂的哲学家用拉丁文狂呼:“ec—ce homo!(看哪,这人!)”他还咬牙切齿、将信将疑、自言自语地反问:这些历代最智慧的人,都迟暮了?都摇摇欲坠了?都颓废了?

由此,我想,梅毅的存在,是传统中国士大夫的一个异类,一个“当代自欺者中的聪明人”,一个商品时代不合时宜的舞文弄墨者,一个一面享受当代纸醉金迷生活又一面沉浸于历史幽暗时光中的无害的“好人”。所以,“偶像的黄昏”,这一不无笑谑意味的名称,就是我以及周围的好友送给他最恰当不过的称呼。但是,从梅毅的嘴里、笔下,我们都从来没有听说、看见任何一种“充满怀疑、充满忧伤、充满对生命厌倦的声调和态度”。

梅郎为人,自负才情,恣意山水,豪而达,放而逸,实有魏晋名士之遗风。合其意者,虽当百欺而不悟,相待如初;逆其情者,纵供万媚而嫌其俗秽,严拒千里。此种天真烂漫性情,淳朴无邪气度,使得梅郎与“世故”二字了无粘连,雅有古君子之遗风。程普尝言周瑜:“与周公瑾交游,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以此语谓梅郎,可当得一“切”字。由此,梅郎周遭友朋甚多,茶来酒往,虽皆以“酒肉”为名,仍多率真反俗之辈。而仗势欺人、顺口接屁、粪里嚼渣之徒,几绝迹于梅郎门下。

明人张岱有言:“人无癖者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梅郎自是书淫橘虐,诗痴花魔,兼有寡人之疾、陆羽之嗜,体虚神疲之际,仍陶然其中而不知倦。既无俗累,又多逸情,梅郎笑谈之间,每每有剔肤见骨、妙奥高绝之语,时而排调滑稽,时而笑谑臧否,皆冲口而出,无多避讳遮掩,砭骨之余,往往令人粲然解颐。才兴高格如此,然梅郎少有矜高刻意之举,无“清高达人”之矫饰,少佞友俗朋之缠累,常令众人心神俱爽,欢笑之间,钦其识,服其量,高其才,畏其口。

风雅之闲,梅郎常宣异端于恣肆,暴道学于纵横。坐谈纵论,虽偶言经世务实之略,实无仕进进取之心;啜茶之余,恒恶刻薄伪善之行,心存隐恶扬善之意。嬉笑怒骂,梅郎挥洒自若,能使“梦者觉,躁者静,睡者醒,肠热者冷,心冰者融”,有此良朋,诚为幸事。

观梅郎文章,骨傲而不肆,意狷而不僻。正似才子酒酣耳热,高咏闲情。梅郎文笔至切,崇尚性灵,其浩繁史评,琳琅满目,亦庄亦谐,旁征博引,如对九宾盛宴,大嚼快爽之余,顿生消积排滞之效。梅郎爱写乱世,“死生之际,感叹尤深!”两晋南北朝,正是生死爱念极致之时。梅郎恰喜由此入手,托此幽幽之史,呈其磊磊之怀。古往今来,多少峨冠大肉,尽湮没于荒草斜阳;自此以后,无数美人豪杰,皆付诸滚滚东流!“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月明更思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

一日,梅郎昵友数人,毕集欢饮,品评其为人。

李鸣钟:“梅郎一可笑无用之人,宜束之高阁。”

文华:“梅郎做人太鲜明,非有保身处世之道。”

李辉:“梅郎赅涉广博,有屠龙之术,诚可惜叹者,世间已无龙可屠。”

江华:“梅郎千金之茶味道极好!”

田颇:“梅郎自得其乐,有脱俗凌云之态。”

亚明:“梅郎了无遮藏,堪称善类。”

梅郎闻吾辈品题,嘿然哂然,曰:“生与此辈为伍!”

我与梅郎,相识十年,友情非浅。钦慕之余,自忖吾辈有不能学者五:

梅郎北人南相,燕赵慷慨之风犹存,一饭必偿,睚眦必报,敢爱敢恨,快意恩仇。而我等随时俯仰,逆来顺受,唯中庸是举,此一不能学也;梅郎文士豪韵,魏晋达人清操犹在,遇同道纵达之人即青眼相加,见貌陋心险之人辄嗔怒作色。而我辈唯唯是是,但求一团和气,怯于直抒胸臆,此二不能学也;风采朗然,有贵胄公子之度,豪豁不羁,不修细行,纵有陷溺,皆发于至情。而我等中规中矩,瞻前顾后,雷池少越,此三不能学也;通才博识,学兼中西,开樽诵青史,关门即深山,有意无意之间,收放自如。而我等常拘泥于“显学”,安坐于生计囹圄,一心不试二用,凡夫俗体,此四不能学也;梅郎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以毒为药,直言危行,夜半临深池,啸傲江湖间。而吾辈蹑足屏息,唯恐画虎不成,感壮之余,常怀惴惴,此五不能学也。

最为可慰者,生世无网罗,遇人少机心,可免却相濡于枯岸;最为可喜者,微醺常大笑,迷离有真情,可欢与相忘于江湖。酒足饭饱,扪腹啜茶,观梅郎“黄昏之偶像”狂态毕现,不亦乐乎!

是为跋。

亚 明

2005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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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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